订单暴涨的第二天,徐寄遥收到了一条投诉。
不是来自伯牙科技的水军,是真实的用户投诉。
投诉内容很简短:
“你们这个APP根本没用!我下单两天了,连个回复都没有!骗子!”
应宽查了一下后台,发现这个用户是昨天新增的,下单后一直在排队。
“排队人数太多了,”他说,“现在有三百多个订单在等处理,我们只有你一个代吵师,一天处理二十单已经到极限了。”
徐寄遥看着那三百多个待处理的订单,沉默了几秒。
“那要不然招人吧。”她说。
“招代吵师?”
“对,但得先培训,不能随便招。”
俞彩虹在旁边开口:“我可以帮忙,心理学和法律基础的培训,我来做。”
徐寄遥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
“请问,是代吵APP吗?”
“是的,您是?”
“我叫刘小燕,”那声音顿了顿,“我需要帮助。”
/
下午三点,刘小燕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她26岁,身高163左右,偏瘦,长发,戴眼镜。穿一件灰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最明显的是她的眼睛,眼窝有点陷下去,眼神躲闪,不敢和人对视。眼下的青黑很重,看得出很久没睡好。
吴小糖把她迎进来,倒了杯水。
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坐在沙发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整个人紧绷着。
徐寄遥在她对面坐下。
“刘小燕,你好,我是徐寄遥,代吵APP的创始人,这几位是我的同事,应宽、吴小糖、俞彩虹。”
刘小燕点点头,目光快速扫过几个人,又低下头去。
“你电话里说,需要帮助,”徐寄遥的声音很温和,“方便的话,可以详细说说。”
刘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握着那个纸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从你想说的说起,”俞彩虹在旁边轻声说,“想说什么都行。”
刘小燕抬起头,看了俞彩虹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被理解的松动。
然后她开始说。
“我叫刘小燕,26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我有个领导,叫陈树昌,是我们部门经理,我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到现在工作三年多了。”
“刚进公司的时候,陈树昌对我挺好的,教我做事,还带我见客户,我当时觉得,遇到这么好的领导,是我的运气。”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但是后来,慢慢变了。”
“他开始无缘无故挑我的毛病,说我的方案做得不行,说我的沟通能力差,说我逻辑混乱,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就拼命学,拼命改,但是不管我怎么表现,他就是不满意。”
“有一次,我加班到零点,做了一份方案发给他,结果第二天,他当着全部门的人说,‘刘小燕,你这做的什么东西?你是不是根本没动脑子?’,我当时都懵了。”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吴小糖在旁边开始眉头紧锁。
“后来,他总是隔三差五就单独找我谈话,他说,‘小燕,我其实是为你好,你这个水平,在别的公司早被开了,只有我愿意用你,愿意教你,你要懂得感恩。’”
“我相信了,我真的相信了。”
“他说我离开公司就找不到工作,我也相信了,他说我能力差,只有他不嫌弃我,我还是信了,他还说我这种人根本不可能拿高工资,让我别想升职加薪的美梦了,我也相信了。”
“三年,整整三年。”
她的眼泪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过脸颊,滴在衣服上。
“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我今天能不能不被他骂?能不能不犯错?能不能让他满意?”
“我每天下班回家,躺在床上,脑子里都是他说的那些话,‘你不行’‘你很差’‘你没用’,这些话一遍一遍地转,转得我睡不着。”
“我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我是中度抑郁,建议我吃药,我没敢吃,我怕吃了药,脑子更不好使了,工作就更做不好,他会骂得更凶。”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怕被人发现。
“前几天,他又找我谈话,他说公司要优化人员,我这种能力不行的,大概率会被裁,他又说,他可以帮我说好话,让我留下来,但前提是,我要懂事。”
徐寄遥的眉头动了一下:“懂事是什么意思?”
刘小燕低下头。
“他没说,但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他以前暗示过,如果我愿意跟他搞好关系,他可以对我好一点。”
空气突然安静了。
吴小糖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草!这个王八蛋!”
徐寄遥抬手,制止了她。
“小燕,”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你今天来找我们,是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刘小燕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点点微弱的光。
“我、我想让他停止,但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不敢得罪他,我怕丢了工作,但是、我也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们能帮我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
/
徐寄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小燕,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几件事。”
刘小燕点点头。
“第一,把你和陈树昌这三年的所有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发给我们。”
“第二,回忆一下,有没有他给你发的消息、邮件,或者其他形式的文字记录,里面有类似‘你不行’‘你很差’‘只有我愿意用你’这种话,有的话,重点标注。”
“第三,那次他说‘懂事’的谈话,有没有录音?”
刘小燕摇头:“没有,我不敢,我怕被发现。”
徐寄遥点点头:“没关系,有文字记录也够了。”
她转向应宽:“应宽,聊天记录发过来之后,你做一下数据分析,统计几个指标,贬低性词汇的数量和占比,时间分布,有没有明显的模式。”
应宽点头:“明白。”
徐寄遥又转向俞彩虹:“彩虹姐,这个陈树昌的行为模式,从心理学上怎么定义?”
俞彩虹声音清晰:
“这是典型的职场PUA,精神控制或者情感虐待,施害者通过长期贬低、否定、孤立受害者,摧毁其自信,使其产生‘离开他我就活不下去’的依赖心理。”
她看向刘小燕,语气温和但笃定:
“小燕,你不是能力差,你是被他驯化了,他先用夸奖让你信任他,然后慢慢否定你,让你自我怀疑,最后完全依赖他的评价,这个过程叫洗脑三阶段,理想化、贬低、抛弃,你现在处在贬低阶段,并且他已经在用‘抛弃’来威胁你了。”
刘小燕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流的不是委屈,是某种被理解的释放。
“原来、原来不是我的问题。”她喃喃地说。
“不是你的问题,”俞彩虹肯定地重复,“是他有问题。”
吴小糖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走过来蹲在刘小燕面前,握住她的手:
“小燕姐,你放心,我们一定帮你!那个王八蛋,我见了他,先给他个物理威慑!不打架,就站那儿,让他自己心虚!”
刘小燕被她逗得愣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
晚上八点,刘小燕把聊天记录导了出来。
应宽开始数据分析。三年,1846条消息。他一条一条跑程序。
三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有料。”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数据面板上,几行数字很刺眼:
【总消息数:1846条】
【含贬低性词汇的消息:683条(占比37%)】
【高频贬低词汇:】
【- 不行/差/烂:出现247次】
【- 没用/废物:出现156次】
【- 只有我愿意用你:出现43次】
【- 离开我你找不到工作:出现28次】
【时间分布:2013条消息中,前6个月贬低性词汇占比12%,之后逐年上升,最近6个月占比达58%】
徐寄遥盯着那行“最近6个月占比达58%”,沉默了几秒。
“这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俞彩虹说,“先建立信任,然后慢慢加码,让受害者逐渐适应越来越高的贬低强度,最后完全失去判断力。”
吴小糖在旁边气得直跺脚:“这个王八蛋!我明天就去他们公司门口蹲着!”
“别急,”徐寄遥按住她,“证据还不够,聊天记录可以证明他在贬低小燕,但是还不能直接证明他在威胁她。”
徐寄遥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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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睁开眼,说:“小燕,明天你正常上班,但是,要演一出戏。”
刘小燕紧张地看着她:“什么戏?”
“逼他出手,”徐寄遥说,“他现在用的是软刀子,但是,我们得让他自己露出丑恶嘴脸。”
/
两天后。
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工作日,上午九点,刘小燕走进公司。
按照徐寄遥的安排,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着陈树昌,而是主动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陈经理,我想和您谈谈。”
陈树昌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眼镜,看起来挺和气。他看到刘小燕,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燕啊,来,坐,有什么事?”
刘小燕在他对面坐下,手在桌下握紧。
“陈经理,我想问一下,上次您说的优化的事,我是不是真的会被裁?”
陈树昌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和气:
“小燕啊,这个嘛,公司有公司的考虑,你的能力,说实话,确实有点,嗯,你懂的,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说好话的,毕竟咱们共事这么久了,我对你还是有感情的。”
他说“感情”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在刘小燕身上停留了一下。
刘小燕忍住恶心,按照徐寄遥教的继续说:
“那您觉得,我需要怎么做,才能留下来?”
陈树昌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小燕啊,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的,工作上呢,要多努力,其他方面呢,也要多配合,你说是吧?”
他的手,慢慢伸过来,想放在刘小燕手上。
刘小燕蹭地站起来。
“陈经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件事。”
陈树昌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事?”
“我们之间的谈话,我已经录音了。”
刘小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
陈树昌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小燕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坚持说下去,“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听你的话,我不会再加班,不会再被你骂,不会再让你碰我,如果你敢报复我,或者把我裁了,我就把这些录音,还有这三年的聊天记录,全部公开。”
陈树昌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阴:
“刘小燕,你以为你有证据就能怎么样?你知道我在公司待了多少年吗?你知道我认识多少人吗?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拿什么跟我斗?”
他站起来,走到刘小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我保证,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刘小燕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但她想起徐寄遥说的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争,录完就走。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陈树昌摔杯子的声音。
/
下午两点,刘小燕来到代吵工作室。
代吵的四人听完了录音。
刘小燕整个人一直在发抖,进门就瘫在沙发上。
吴小糖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里。
“小燕姐,没事了,没事了!”
俞彩虹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燕,你做到了,你很勇敢,”她说,“非常勇敢。”
刘小燕喝了一口水,抬起头,看着徐寄遥:
“他说让我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他会做到吗?”
徐寄遥摇摇头。
“他做不到,”她的声音很笃定,“因为他不敢。”
“为什么?”
“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足够毁了他。”
她走到白板前,开始列:
“第一,聊天记录,三年的PUA证据,够他喝一壶。”
“第二,今天的录音,虽然他还没说出太露骨的话,但是,‘感情’‘配合’这些词,已经构成职场骚扰的苗头。”
“第三,如果他真的敢裁你,就是打击报复,《劳动法》第42条,员工依法维权期间,用人单位不得解除劳动合同。”
她看着刘小燕:“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刘小燕愣愣地看着她。
“那我接下来怎么办?”
“等,”徐寄遥说,“等他再出手,他肯定会再出手,因为他这种人,忍不了,等他出了手,我们就反击。”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小燕,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刘小燕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如释重负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