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珧僵立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一动不能动。
梦境本是一个人最松弛的领域,她正是瞅准了这个不设防的角落设伏突袭。然而一旦高阳识破陷阱,意识到自己是梦主,攻守会瞬间逆转。在这里,他的力量是压倒性的。
高阳挥袖一拂,缢死者的恐怖幻象烟消云散。阴森的殿堂内两行火把霍地点燃,光芒大盛,他以意志强行驱散了回忆中的阴霾。
“险些忘了,人类的成长速度相当惊人。”高阳语气平静。
大殿中央骤然升起一座庄严祭坛,九鼎三牲罗列,鲜花香草簇拥着一具石质棺椁——这是祭祀帝王的最高礼仪。
看到那具石棺的瞬间,阴冷的恐惧从脚底直窜上脊椎,江珧只觉心脏被攥紧,那是她灵魂深处的幽闭梦魇。孤立无援的她脸色煞白,上臂一紧,被鬼魅般出现的文俊驰如提线木偶般拎起。
高阳向石棺伸出一手,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姿势。
“我不杀你,并非顾念旧情。虽然你尚未恢复神性,但若施以刺激,说不定会逼出‘奇迹’。而我,需要那个奇迹重塑天梯。”
江珧硬着头皮怒骂:“就你这不人不鬼的叛徒,也妄想重启通道,登仙成神?”
“不。”高阳摇头,目光越过她投向虚空,“我只是想……上去看看。你曾登上昆仑山上拜见西王母,见过她圣殿的气象,难道不觉得疑惑?”
江珧脑海中闪现那一日所见的奇景:青鸟引路,虚空中的金属大门,走廊中变幻不停的壁画,环绕西王母的无数透明荧屏,以及她那奇异的无机质嗓音。
她桀骜不驯地回敬:“管你屁事?有种你自己去爬乔戈里峰。”
“我去过的。远早于周穆王之前,我便以颛顼之名的身升山,向西王母寻求不死药。夺舍鱼凫、不断更换躯壳的办法,着实相当痛苦。”
高阳苦笑了一下:“她对你的眷顾远远超过了我,我当年什么都没有得到就被赶出了神殿。”
江珧心中一阵快意,暗骂:活该。
高阳继续说:“当年见识过昆仑山上不可思议的景象,被拒绝后只觉得遗憾。但时至近代,愈发觉得蹊跷。西王母、烛九阴、神祇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天上人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从什么世界降临到人间?”
江珧冷冷道:“所以你反水了。自诩人祖五帝、人类守护者,现如今却让人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为满足你那点好奇心,便献上无数祭品,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反社会分子。”
“屠龙者终成恶龙,凝视深渊者被深渊所噬,剧本总是这么写。”高阳淡然一笑,不为所动,“假如这一切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众生不过是某种意志的棋子,那我的奋战与守护毫无意义。”
他微微颔首,文俊驰开始动手,将江珧强行拖拽至祭坛。客场作战,江珧的反击在梦主眼中不值一提。如同五千年前,她再一次被活生生塞进冰冷的石棺。
未等她因幽闭恐惧而爆发出尖叫,沉重的棺盖隆隆合拢,将光明与自由隔绝在外。
她会因绝望再一次神魂俱灭,还是会为囚禁的刺激而爆发神性呢?无论哪一种,都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了。待她那两个迟钝的追随者发现所爱之人无法从梦中苏醒,必然疯狂反扑,他需要提前布防。
高阳俯身,将祭坛上被踢散的花草祭品整理好,随后整衣敛容,反身向殿外走去。
“静渊!”
沉默的石棺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充满哀伤的呼唤。
不是江珧稚气未脱的嗓音。
那声音是他刻骨铭心所爱、又无情无义背叛的,女神的声音。他曾在无数次独属于人类的遗恨中渴望再一次听见的,她给他起的那个名字。
高阳脚步一顿,靴子碰到了什么。低头望去,只见一枚沾染尘埃的竹哨滚落地面,仅有指节大小,颜色翠绿如玉。
方才面对父母尸身幻影亦未起波澜的心底,此刻却骤然翻腾起怒意。怒火从深渊冲天而起,一瞬间任何理智都无法压抑。
高阳手中骤然翻出一柄古朴宽剑,“锵”的一声,轩辕剑出鞘,声如龙吟。他转身冲到祭坛前,向囚禁她的石棺猛刺下去。
剑身嗤嗤作响,五色石铸就的神器削铁如泥,一下又一下没入厚重石棺。
他清楚自己的怒意从何而来:纵然是同一个神魂转生,也绝不是同一个人。瑶姬已经永远离去了,世间无人可以取代她。这个拙劣的人类,不配叫他那个名字。
浓稠鲜血从石棺缝隙中溢出,在高高的祭坛上肆意横流。
剧烈灼痛从右手传来,剑柄上留下一层烧焦的皮肤。
这柄神器是他当年起事时,利用祝融神火、以女娲补天五色石铸就的,天生克制妖邪。颛顼寿尽夺舍成妖,已经不是纯正的人身,再碰不得属于自己的传奇佩剑,何其讽刺。
高阳从石棺上拔剑,以祭坛幔帐拭净血迹,还剑入鞘。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使用梦魇是一步俗手,他不该给任何人窥探心意的机会。这条线索断了,再另找他法吧。
他转身离开。
环绕大荒的巨蛇山峦本是缓缓移动,不仔细盯着看,几乎不可察觉。然而此刻,地壳深处传来地鸣般的嗡嗡震动,那无边无际的巨物开始加速蠕动。
震动一阵阵扩散,沉睡中的图南突然睁开眼睛。
有什么不对劲。
他翻身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珧的卧室。只见卓九神色惊惶站在床边,正试图把那枚蛋塞进她怀里。
“怎么了?魂魄又不稳定了?!”图南急促地问。
他这样摆弄她的胳膊,哪怕睡沉的人也该惊醒了,但江珧却毫无反应。
这很不对劲。
“这松花蛋不是能当硬盘用的吗?你说过的,就算魂魄因意外离体,你也可以把她暂时寄存在蛋上,是不是?蠢蛇,你说话啊!”图南的嗓音尖锐变调。他抱起她,不断抚摸亲吻她的脸——皮肤尚有余温。
可卓九的神情却不能给他安心的回答,这张向来沉静的脸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让图南也跟着惊恐爆发。
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江珧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那颗被视作工具的蛋,厚重斑驳的外壳上悄然绽开一条细微裂纹。
……
正快速操作游戏手柄的双手停下了。
这是刚出品的3a大作,屏幕中的主角被敌人围攻,血条见底,然而荧幕外的玩家却突然中断了动作。
西王母“啧”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嘀咕了一句:“就快通关了,就不能让我再多玩会儿?”
但工作无法等待。
她扔下手柄,召唤座下第一侍者青鸟。
“蛋壳裂了,蛇要醒了,下一个世界即将诞生。去准备我的战车。”西王母威严的命令响彻大殿。
人首豹身、蓬发戴胜的女神推开各种游戏装备,从神座上站了起来。四条粗壮的腿支撑着她灵活的身躯,粗尾巴来回甩动。
数据洪流在环绕荧幕上飞掠,她随手一划,从其中一块区域挑选戎装。参考最近喜欢的游戏,她这次选择了一款赛博朋克风格的半透明头盔。这东西没有任何防护属性,但每一次循环总要找些乐趣。
青鸟带领大啾小啾,为即将出征的主君整备战车。
洪水、干旱、瘟疫、战争、领袖愚蠢的冲动……五花八门的武器指令被一一装载上去,掌管刑罚的毁灭女神将随意使用它们,彻底碾碎这个陈旧的世界,强制重启。
……
高阳迈步离开享殿,重返大荒。
不知为何,天际线上连绵起伏的山峦逼近了些许,大荒版图随之收缩。
高阳知道自己还没有醒。就算理智如他,也经常在梦中见到一些荒诞事物,还有那些早就应该遗忘的往事。即便夺舍长生,熬过无数时光,终究不能像妖魔那样没心没肺。
回到对弈处,陆吾的幻影再一次出现在棋盘旁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的杀戮未曾发生。
这棋盘是高阳的锚点,对他而言,天下如棋。上古时惊险刺激,如今虽觉无聊,他仍不想放手。
再下一局便走。高阳敛衣落坐,拈起一枚黑子。还未及落子,棋盘突然从中开裂。
高阳怔住,睁大眼睛:只见这条横贯中轴的裂痕内,露出的并非木质纹理,而是极速滚动的数据洪流,怪异的符号明灭闪烁。
“这是什么?”他向陆吾发问。
对方答非所问,空洞的话语机械重复:“在下陆吾,长居于昆仑山……天帝下界之都……不周山之钥……”
“够了。”高阳喝止幻影。
祭祀炎帝之灵的享殿并未消失,山峦在不断逼近。这一成不变的梦境,终于有些新的变化。
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愕,这些过于强烈的情绪在漫长时光中磨损,早已模糊不清。高阳丢下棋子,重返享殿。
祭坛上鲜花怒放,香草馥郁。
鲜血浸润处,那些注定枯萎的切花竟生出根茎,深深扎入土石。幼小的藤蔓从石板缝隙下钻出,挣扎着向上生长,最长的已经探入石棺,以旺盛的生命力将严丝合缝的棺盖顶出一丝缝隙。
他曾见过这奇观,在文明刚刚诞生的史前时代,有一位女神拥有这样神奇的伟力。创生与治愈,独属于她的神性。
但梦主依然是他,他才是此间主宰。即使神识觉醒,受限于人类躯体,她也无法恢复当年的统治力。
“贱货,还敢再犯主君?!吞了你!”
大殿阴影中,一头硕大无朋的黑白巨兽骤然滑冲而出,在其本体全貌露出之前,那张吞天食地的巨口已冲他张开,海风般的独特腥气扑面而来。
高阳冷笑,手腕一翻,轩辕剑出鞘。
“蠢货,还没吃够剖腹的苦头?”
他是世间顶尖的剑客,数千年磨炼,剑术已臻化境,他有把握能再次击杀这手下败将。
剑光如电,斩向那巨大的黑影。然而享殿中“砰”的一声,并非利刃破体的闷响,而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轩辕剑与持剑的右臂同时飞了出去。
攻击竟来自背后。
高阳愕然回首,只见祭坛之上,石棺缝隙间,伸出一只黑洞洞的金属管。
硝烟散去,棺盖被大力顶开,轰然坠地,四分五裂。江珧端着一把大口径手枪,从被囚禁的石棺中缓缓站了起来。
“时代变了哥们,还是马格南更好使。”她露出讥诮的笑容。
高阳顾不得断臂剧痛,仍要防备那头海中妖兽,回首再看,只见那遮天蔽日的鲲鹏本体竟像一只漏气的巨大胶皮气球,伴随着嗤嗤声迅速干瘪塌陷。在它背后,赫然摆着一台大功率风扇,正对着满盘生带鱼猛吹,将那股海腥味扩散到整个大殿。
江珧耸耸肩:“维持梦境里这种巨物的细节还是挺耗神的,你就凑合着挨打吧。”
高阳当机立断,不顾断臂重伤,飞身扑向跌落在地的轩辕剑。然而虚空中突然冲出一匹黑红色的烈马,张口衔住持剑的断臂,四蹄生风,迅速将沾血的战利品送到江珧身边。
江珧接过断臂上的轩辕剑。虽然梦出了马格南,但这剑毕竟是上古知名神器,曾将图南活活剖成鱼脍,不能留给危险的敌人。
再瞧这条断肢,外形似人,皮肤却大半被覆青灰色鳞片,指间有蹼,反差令人作呕。
断臂处鲜血喷涌,高阳握住断肢血管,终于意识到这境况脱离常理之处。身为梦主,他对自己的梦境有绝对主宰权,哪怕一时恍惚,也能利用锚点夺回控制权。但她却挣脱了石棺的囚禁,还在他的地盘上埋下第二重陷阱。
神识觉醒了?倘若如此,凡人的肉身维持不了多久就会枯竭。想重塑天梯,必须立刻行动。
高阳强行平复呼吸,沉静地说:“轩辕剑,乃补天五色石炼就,是人王之器。你夺走我的佩剑,是想接替我在人间的地位吗?”
江珧一手持冷兵器,一手握热武器,不屑一顾地说:“大清都亡啦,还做着封建帝王的春秋大梦呢?什么武器趁手我就用什么。什么王不王的,你这老不死的封建余孽。”
有什么决定性的东西变化了。高阳察觉到危险的本质。
“这不是我的梦。”迅速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他想通了关键,笃定地说,“陷阱在你那一声呼唤后激发。”
棋盘裂开,既是鱼饵,也是锚点被替换的征兆。
江珧得意地笑了起来,嗓音陡然一变,切换成了瑶姬那温柔而威严的声线:“你终究是有弱点的,不是吗?这一手,我跟言言练了很久。”
高阳曾在瑶姬身边生活过很多年,倘若是闲聊,他必然能察觉嗓音的差异。但江珧赌的就是那一声“静渊”。那是瑶姬给他起的表字,是独属于她的亲昵称呼,
高阳在那一刻恍惚,在极度震惊中拾起定情的竹哨,拔剑乱砍。就在他失去理智的一瞬,江珧偷梁换柱,用自己的梦境覆盖了他的梦。
梦主易位。
她并未觉醒什么惊天动地的神力,所依仗的不过是人类特有的阴险与狡猾。
“我准备了从a到z整整26套方案,就看你会被哪个打动,踩进坑里。要说算计人心,还得看我们同类。”她手脚并用从石棺中爬了出来。
话虽说得满,其实也是赌命冒险。
她没预料到高阳对那名字的反应如此暴烈,在梦境交替的那个时刻,她已经被捅穿大出血。直到夺取梦主控制权后,她才在濒死中修复了自己。不成功便成仁,此刻回想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高阳极速失血,脸色惨白,抬头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生命。
棋局逆转,而她那两个跟班还没赶到。
“灵魂……觉醒了吗?”他喃喃自语。
“不不不。”
江珧骄傲地挺起胸膛,奉上最简练的自我介绍:
“我,江珧,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