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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坏道

作者:饭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珧手持烛台,顺着长廊拔腿就追。


    这次没有无限循环,道路连接着一座木制的殿堂,虽然没有华丽的涂漆,但看木料的直径就让人感到其主人身份不凡。这么粗的树,江珧只在国家森林公园见过,是禁止砍伐的古木,明清建筑里都见不到。而这座殿堂的形制古雅质朴,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朝代。


    大门外堵着一张沉重的条案,将去路挡住了,那小鬼的影子消失于门后。


    江珧费劲地把条案挪开,再推大门,好不容易推出一条缝来,便闪身挤了进去。孟寅全程袖手旁观,既不阻止,也不帮忙。


    刚进入室内,江珧就被浓重的黑暗淹没了,她克制着恐惧,努力让眼睛适应,渐渐看清室内的境况。


    光线来源只有地上一盏昏暗的油灯,连宫室四边墙都照不到。殿堂极高,极深邃,上层空间全部浸在黑暗中。比例超越现实,似乎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回忆中的尺寸。


    那盏灯的周围,一些家具被掀翻在地,几只脏兮兮的陶碗与小型青铜器东倒西歪,看起来是经历了一场慌乱事故。


    光线只及半腰,江珧摸黑向前走了十来步,突然被什么东西擦过脸颊。


    等她眯眼看清是什么时,手里的烛台“锵啷”落在地上,刺耳的声音在空旷厅堂中回响。恐惧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扑来,她浑身僵硬,两腿发软,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那是一只布鞋,穿鞋的人被吊在半空。


    紧挨着这具躯体,还有另一个人并排吊着,因为身材较娇小,所以脚的位置稍高。从小腿青白透黑的肤色看来,头顶上悬挂的是两具被吊死的尸体,被江珧无意间碰到,正在空中微微晃动。


    因为极度惊恐,江珧站立不住,一跤跌坐在地。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不曾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景象。假如在现实中,她进屋那一刻就应该闻到浓重的尸臭了吧?


    那个小孩儿是吊死鬼吗?不,看体型是两个成年人,较小的大概是个女性……一男一女,两具死尸的上半身淹没在黑暗中,值得庆幸的是不用看到他们临死前的可怖面孔。


    “要扶你一把吗?”一股极其冰冷的吐息拂过江珧的后颈,她猛然战栗,尖叫出声:“你滚开!”


    孟寅收回了那只“友善”的手,耳语般低声说:“你可以交给我处理的,等你醒来,不会记得任何细节,没有心理阴影,不好吗?”


    妖魔提出了一个极其诱人的建议,江珧几乎就要原地投降,求他赶紧吃掉这个恐怖噩梦,还她一双没有看过这一切的眼睛。


    “但如果我忘了,那入梦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不能再忘记任何事……”


    她喃喃自语,突然,那具女尸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不会吧?不会吧?


    “消失,快消失!我才是梦的主人!”


    江珧的嗓音里带了哭腔,她站不起来,双腿猛蹬,以不雅的坐姿向后挪动闪避。不知何时,闪烁磷光的蝴蝶已经消失无踪。


    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改变,那吊死鬼倒是没有诈尸,不知什么东西从尸体腹部涌了出来,带出一股腐烂发酵的气体,让死物“活动”了一下。一蓬白花花的东西天女散花般洒落下来,落到地上还蠕蠕而动——是食腐的蛆虫。


    江珧终于忍耐不住,满眼含泪,抱着一根廊柱干呕起来。一个噩梦有如此多生动的细节,是不是太反常了?而她竟然无法改变目前的境况。


    “为什么,我才是梦的主人啊?只是因为一时动摇就只能被吓了?”


    “倒也不是,你算是我见过意志很坚韧的那种人了。”孟寅面无表情地说,“这里已经不是你的梦了,你做不了什么。”


    “不是我的梦?难道是别人的梦?我跑到别人的梦里去了?这到底是……”


    一阵慌乱之中,江珧感到自己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视线中孟寅那双黑白反色的诡异眼睛渐渐模糊了。


    江珧感觉身体直坠下去,呼吸困难,眼前模糊,好像掉进了一条黑暗浑浊的大河。


    她挣扎起来,很快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捞了出来。睁开眼,江珧溺水般猛吸一口气,然后看到图南和卓九紧张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怎么了?!快醒醒!”


    意识到被从噩梦中唤醒了,她满身冷汗,手足冰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呼!呼!呼!”


    等稍微冷静下来后,江珧发现自己还安然躺在卧室床上,助眠的香才燃了不到一注。


    图南皱着眉头问:“刚把我从梦里踢出来,就看见你又踢又叫,梦到什么了?”


    江珧来不及回答,只喊一声:“孟寅呢?!快把他抓住!”


    还没等卓九他们执行命令,嫌疑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惶惶不安站在那里,没有允许不敢进卧室。此时,他又是那个内向无害、营养不良的小孟了。


    江珧翻身跳了起来,站在床上大骂:“好你个二五仔!差点吓的我心肌梗死!”


    梦中的一切还历历在目,生动得好像真实发生过。她又气又怕,抓起一把不求人就想上去抽他。孟寅怂着肩膀拼命后缩,本来就细瘦的身体紧贴着墙,化作一片扁扁的墙贴。如此强弱对比,江珧倒好像变成了恶人。


    “珧珧轻点抽哈,仔细伤了手~”图南立刻靠边站,笑嘻嘻地看热闹,就差端茶倒水嗑瓜子了,倒是卓九说了句公道话:“屋里有封印,他跑不了。”


    江珧站在床上一愣神,手臂还没落下,孟寅以微弱的声音辩解:“我什么都没干!”


    江珧咬牙切齿地说:“还敢狡辩!我是怎么从自己梦里跑到别人梦里去的?不是你故意吓我?!”


    “不是我,我不敢!”


    孟寅怎么钻都没法穿墙而过,被凶也不敢逃,这让江珧迟疑了片刻。理论上讲,孟寅本体在此,图南和卓九随时都能要了他小命,如果没有一击必杀的能力,是不应该敢于尝试梦中作妖的。


    冷静下来一想,确实疑点众多,她把不求人扔进角落,图南遗憾地啧了一声。


    江珧从床上跳下来:“你仔细解释一下刚才发生的事,能说服我,我就不打你。”


    孟寅忐忑不安地瞧着她的脸色,稍微站直了一点,低声说:“打个比喻,梦境世界就像一座巨大电影院,每个人的梦都是一个独立放映厅。一般来说都会待在自己的放映厅观影,但偶尔也会走错路去了别人的梦,看上一截跟自己无关的影片。”


    江珧冷哼一声:“那还是我自己走错路咯?”


    孟寅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怯怯地说:“我只是溜进电影院觅食的,如果梦主意志力弱,还能引导挤出一点噩梦,但你太强大了,时间又很短……”


    江珧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我到底睡了多久?”


    图南说:“顶多三五分钟。”


    “感觉上好长啊……”


    孟寅说:“梦跟现实有感观时差,所以会有“黄粱一梦”那种成语。”


    “走错梦这种事常发生吗?那个可怕噩梦的主人是谁?”


    孟寅摇摇头:“我不知道。这种事虽然少,但也不是很稀罕,一般来说波长相合的人,或者近亲之间会更容易互通梦境。”


    江珧心想父母现在住在郊区的地堡里,总不能因为太思念他们而走错了梦吧?又或者附近哪个倒霉鬼,偶然被自己看到了最惊恐的一幕。江珧颇为同情地想:做了这样级别的噩梦,很可能真的被吓到心肌梗死永远醒不过来了。


    盘问良久,没发现什么破绽。江珧喝了一杯温水回回神,摸摸自己倒没有缺胳膊少腿,扬手叫孟寅退下,这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你们猜不到我刚才梦到了什么。”她颓然坐下来,但拒绝复述那段场景,因为感觉从嘴里讲出来都会反胃。她沮丧地说:“有点后悔,当时还不如让小孟把最后那段噩梦吃了,省得我留下心理阴影。”


    卓九一脸严肃地说:“最好不要。梦魇啃噬梦境其实是在破坏灵魂,单独被吃掉一两个梦,就像硬盘出现一两处坏道,还能继续使用。被啃食多了,灵魂就会千疮百孔,人就完了。”


    江珧心中一惊,立刻想起来北方小城那个曾经被梦魇附身的孩子。前几个月打电话去探访,听说人虽然不再整天昏睡了,但精神恍惚,还得继续服药疗养。这种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的低调妖魔,也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


    如此一来,只能寄希望于慢慢遗忘,和过往其他那些普通的梦一样。


    “坏消息,我的梦确实被入侵了。”她说,“我亲眼看见了被梦魇吃掉的痕迹,照你们说的,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妖魔。”


    两个男人的脸色跟着沉下来。


    “以后我睡觉的时候,阿九要帮忙执勤盯着。”


    图南眼睛一翻,刚要跳起来反对,被江珧按住了:“第一我不可能不睡觉,睡了就不能控制自己做不做梦;第二我不是委派你监听周边地区的妖魔讯息吗?这项重要任务只有你能完成,可不能擅离职守。”


    一说到监听讯息的事,图南立刻变了脸色,罕见地没有继续辩驳,顺从地接受了安排,江珧心底暗暗纳罕。


    “另外,撤了阻止梦魇觅食的封印。目前敌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这个渠道,我们要继续假装不知道。如果有小孟同类的踪迹,你们不要管。”


    好像听见她说要自杀一样,图南卓九脸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惊诧表情:“难不成要我们看着妖魔啃食你的魂魄?!”


    江珧摆摆手:“暂时的,我们一直被捏在手心戏耍,要获得一点先机,就算是必要的牺牲代价吧……”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淹没在滔滔不绝的“主君万万不可”声中,图南几乎要扑倒在地声泪俱下劝谏了。卓九插不进嘴,只是拼命摆手,时而蹦出一些“不可挽回、我不同意”的短句。


    江珧一阵心烦,切实体会到当领导的不易之处,她手一扬,沉声说:“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按下了静音键,图南鼓着腮,把满腔话暂时憋住了,卓九也不再吱声,四只眼睛齐齐瞪着江珧。


    “据我所知,上一次开战由你们领导,可是我方惨败。”


    图南雪白的脸上涨起一层薄红,阿九的眼神也朝下望去。


    “现在这种情况,高阳其实是借你们的手把我软禁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待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作怪。除非你们有胜算更高的计策,否则就闭嘴吧。”


    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根本不留余地,一旦下定决心,图南卓九都无法影响她的意志。一锤定音后,江珧又软下语气安抚:


    “我很惜命的,只打算尝试一两个月,不行再想别的招。而且安排了阿九盯着,避免梦魇对灵魂造成特别大的破坏。这次起码让我亲自试一试,是不是真的没有赢的命。”


    安排好两个人的任务,江珧又跟小孟谈了些条件,开门把他放生了。


    “舍不得带子套不着狼”,她的策略是保留食梦这条线,看能否编造出一些假消息来混淆视听。


    经过这场冒险,她发现人的梦虽然千奇百怪,但也不是完全放飞,如果精神坚毅又警醒,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控制梦境发展的。限于人身,她大概一辈子练不出可以对敌的武力,不得不在智斗方面动动脑筋。


    接下来,开始练习睡觉。


    闹钟嗡嗡的恼人声响再一次把她唤醒,窗外不是平日的曙光,依然一片黑沉死寂。


    针对人清醒后很快忘记梦的内容,她定了闹钟,一夜几次把自己叫醒,立刻记录梦里发生的事,以此尽可能确保留存信息。


    伸手摸到夜灯打开,昏黄暗淡的光映出床边端坐的人影轮廓。


    “……这么黑,看书能看得清?”江珧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并不因为身边多出的影子感到惊恐。


    人影沉默地点点头,给她倒了杯水。


    江珧在枕边的笔记本上潦草地写了两行,净是些没头脑的幻想,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于是跳下床去卫生间准备下一轮睡眠。走过卓九身边时,她好奇地拿起他膝头的书看了看封面,不禁失笑。


    《冬季潮流着装(男士版)》——还是三年前的过期时尚杂志。


    “上次去书店找绘本时发现的。”他老实汇报了来路。


    这条蛇千万年来一如既往努力地学习融入人类,也一如既往地落后于时代许多许多拍,迟钝到让人觉得有点可爱。


    她想说世界已经乱套,自己成天穿着睡衣晃荡,已经没有必要钻研着装,但转念一想,还是把杂志还给他了。


    “有发现梦魇的踪迹吗?”


    “有一次,转了转就溜走了。”


    江珧欣喜地一捶手掌:“我好像抓住点感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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