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代,她经常和朋友一起来国博参观,免费参观游览的景点是学生党最爱,更何况这里收集了各种国宝艺术品,能让人逛到双腿发软。
门口摆放的主题是姜寨史前遗址考古展,限时的主题展早已过期,却没有工作人员前来更换。物料上印制的时间停留在四个月前,世界线依然“正常”的时候。
走进大门,她紧张地咽着口水四下张望,却没发现有任何人。大厅居然还有电力供应,镜子般的大理石地板反射着耀眼的灯光,展柜干净明亮,感觉完全没有受到乱世波及,往常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么寂静空旷,实在有些诡异。
“喂?有人吗?”
她试探着问了一声,回答她的只有四壁回声。
江珧不知如何是好,却也不想回头向文骏驰问个究竟了,索性看了两眼大厅的展品。没想到一看之下,根本拔不出眼睛。
博物馆展厅正中央一般摆放的都是地位最重要最抢眼的文物,这里也不例外,透明的玻璃展柜周围有一圈灯光,将展品360无死角展示到游客面前。
那是一个脸盆大小的彩色陶盆,质地是红泥陶,内壁以黑彩绘出波浪纹样。盆底画着一条黑白相间的大胖鱼,憨态可掬,尾巴翘起,为了突出此鱼之大,还在鱼鳍下面画了两个非常迷你的火柴棍小人。
???
这不是图南那货吗?
江珧仔细看了看展品说明,上面写着:波浪鱼纹彩陶盆,国家一级文物。出土于陕西姜寨遗址,仰韶文化的典型代表,属于距今约5000-7000年之间的新石器时代。
她抬起头,再看展厅墙壁上的金字,只见金灿灿地塑着:华夏民族的起源,炎黄子孙的祖先。
“什么鬼啊……”
江珧一头雾水,干脆从资料架上拿了一份科普册子,粗略浏览了一遍。这个姜寨遗址是近几年才刚刚在陕西发现的,因为原址计划开发成新城区,所以进行了抢救性发掘,这场展览就是向公众展示最新的考古发现。
“黄河中游母系氏族公社时代的早期人类生活遗迹,是华夏民族的源头之一,而其中母系向父系社会过渡的证据,展示了人类社会结构的变迁……”
“母系氏族公社……姜寨,姜……瑶姬姐弟是不是就是姜姓来着?不,当时应该叫氏族?姜瑶,姜川……”
一时之间,周围耀眼的灯光让江珧感到头晕目眩,如坠梦中。
科普册子写到,姜寨遗址出土的鱼形纹样工艺品极多,还有大量不属于内陆的海贝,这些海贝证明了当时黄河中游地区已经与沿海地区开始交流。
“真不是图南带过去的嫁妆嘛?”江珧小声嘟囔。
一个展厅接一个展厅的看下去,生活用品,渔猎工具,农耕工具……她浏览这些出土于五千多年以前的古物,敦厚的石铲,尖锐的骨针,形状各异的彩陶容器,做工笨拙的首饰,早期驯养牲畜留下的猪狗骨骼,那些远古人类生活的痕迹就这样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
从墓葬的发掘来看,姜寨是典型的母系氏族社会,埋葬尸体时一般以一位身份尊贵的女性为中心,其他人围绕她下葬,这可能就是每个大家族的族长。此外,虽然整体陪葬品都比较简陋,但女性的陪葬品略多于男性。
聚落里储存粮食的谷仓以及牲畜骨骼是集中的,房屋也没有明显的大小和质量区别,可见当时还是没有阶级和剥削的公有制社会。如果不是生产力的极度落后,还真是个田园牧歌般的桃花源。
看到那些与年轻女孩一同下葬的骨珠手链,江珧想到了瑶姬的那串珊瑚手串,除了原料不同,款式和制作工艺如出一辙。
就是这里了吗?瑶姬姐弟曾经在人间生活过的痕迹?原本神话传说中的故事,一下子变成考古证据摆在眼前,实在让江珧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对绑架者的目的更加迷惑不解。
当站在某个展柜的前面,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她突然明白了些什么。
柜子里是件已经朽烂不堪的皮革箭囊,在专业人员的精心修复下,能看得出原来的形状结构。
这就是小川带在身边汲取神力的那种箭囊啊!曾经困扰她多时、造成巨大破坏的那些古代器物,难道都是从这样的史前遗址中发掘出来的?因为有瑶姬姐弟的神力残留,没有严重朽烂,被人拿去利用……这必然是熟悉姐弟俩的有心人干的。
真相呼之欲出。
她走到最后一个展厅,那里正中央陈设着姜寨遗址的微缩建筑模型,还原了几千年前居住于此的先民生活——
畜栏、谷仓、陶窖,上百座小小的房子包围着中央的大广场,广场正中是一株果实繁茂的大树,一座比周围稍大的房子就坐落在果树旁边,成为所有建筑的中心。
此时,江珧的注意力并没有落在这座活灵活现的遗址模型上。
除她之外的另一个参观者站在模型边,正凝视着广场中的果树和小房子。他是那么的专注,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到此的江珧。衬衫雪白,容颜清爽,他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客般站在那里,全然没有末日中挣扎求生的痕迹。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而她早已见过他。
江珧自己都感到意外,看到是‘他’的那一刻,讶异一晃而过,剩下的居然是勘破真相的坦然,以及对自己没有及早发现的怒意。
北极星,北辰,在古代被称为帝星紫微,家中开着北极星疗养院的温北辰,不等于早就把真实身份告诉她了吗?而她却幼稚地以为那是只是一次失败的相亲,心中还有些莫名遗憾。他究竟在自己身边潜伏了多久?从策反文骏驰来看,说不定已经非常久了。
“真是好兴致,外面乱成那样还来逛博物馆,温大夫……还是应该叫你高阳?!”
在安静的展厅中,江珧尖锐的讥讽声听起来格外刺耳,而温北辰却恍若不闻,双手插在兜中,如同上次那样朝她轻轻点头,礼貌地打招呼:“别来无恙,江小姐。”其态度轻松自然,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约会罢了。
这样的表现更是点燃了江珧的怒火,她尽量与他拉开距离,站在姜寨模型的对角线上,指着沙盘中的小房子吼道:“这是瑶姬过去的家园,你竟然好意思在这里见面?”
“这里也是我过去的家。从十六岁以质子身份来到姜寨,直到三十八岁起兵离开,算是身而为人的几十年中,记忆最深刻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目光又回到沙盘模型上,流连在果树与小房子之间,专注到面前的江珧只是透明人一般。
江珧冷笑:“别在我面前装深情了,我可是很清楚你当年干了多少没天理的坏事。不光是有竞争关系的九君,连自己的爱人都不放过,你是不是还要发表一番舍己为人牺牲全家的大道理?别费劲了,我不会被你洗脑的。有你这样阴险毒辣的祖先,我真觉得丢脸。”
江珧控制不住噼里啪啦一顿倾泻,骂完心里才有点后悔,不应该用言语激怒绑架犯。没想到温北辰不为所动,抬起清癯的面容,眼中饱含的情意已一扫而空。他看着江珧,声音柔和却不带一丝波动:
“我曾享远古圣王的祭祀,也背负过疫病之主的恶名;我确立了人间的秩序,也亲手埋葬过疆域广阔的王朝。凡人的传颂或唾骂,于我而言并无分别。”
温北辰看着江珧,如同俯视一个还不会走路的稚童,带有一丝怜悯,以及不屑与之争辩的从容。
“在世间行走几千年,我早已不在乎评价,只有神祇才会对信徒的爱恨斤斤计较。”
江珧感到嗓子发干。
这一刻他抛却了人间的伪装,那个谦逊温和的医生消失了,在她面前的是真实的他:年轻又极端古老,意志如圣人坚韧,灵魂如千丈深渊。蛮荒时代,以一介人类身份使诸神退位、众妖伏诛的传说。
这一刻她感到自己像婴儿般弱小无力,以她短短二十年生命经历,根本没能力在传说面前说三道四。就算图南卓九,还不是轻易就被他调虎离山?
江珧张了张嘴,气势已弱了半截,干巴巴地说:“你既然瞧不起我,那为什么之前要约我见面?”
“瑶姬是我的毕生挚爱。”男人笑了笑,“亲手将她送上葬礼的柴堆之后,我作为人类的情感就几乎没有了。听到她的神魂竟然重新凝聚,你可以想象我有多么震惊和好奇。”
“所以是你安排了那次相亲,装模作样地看我出丑……”江珧恨恨地说。
她内心深处知道,自己的愤怒有一部分是恼羞成怒,因为温北辰正是她喜欢的那种类型,因为虚荣和幼稚,她那时竟暗自期待,以为有真正的良缘。
“你见了我,却放过我,为什么?”
“因为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罢了。”高阳兴致索然地说,“观于海者难为水,她是独一无二的,失去的究竟是不能回来了。”
江珧如同被雷击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不动了。
没有瑶姬的记忆,没有女神独特的经历,她生而为人,多么渴望以自我认知的身份被承认。他们爱的是早已逝去的女神,还是她这个普通人类?难道她江珧就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吗?
在周围所有的非人一直灌输江珧就是瑶姬再生的时候,只有面前这个宿命中的死敌,与她的想法一致。
多么讽刺。
展厅陷入一片沉寂,江珧心中翻山倒海,对自己的存在发出了哲学三问。人的本质究竟是人格记忆,还是虚无缥缈的灵魂?一块硬盘格式化了所有数据,可还有原来的价值?
心乱如麻地想了半天,江珧忍不住问,“你现在还算是人吗?人类是不可能活上几千年还不死的。”
“算吗?这要看人的定义是什么……”高阳凝神自语,似乎也不能肯定。他解开右臂衬衫的纽扣,将袖口一折一折的缓缓翻卷上去。
江珧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臂上覆盖着一层鱼鳞状的青灰色,那可不是正常人类应该有的皮肤。
“所有帝王在年老时都会因为怕死,寻仙问药以延长寿命,这很可悲,我也未能免俗。自我开始,去昆仑山探访西王母就变成了帝王们的固定节目,你也去过了是吧?”
“是,但我是去打听你,可不是为了求不死药。”江珧道,“西王母说你已经变成了似人非人的东西了。”
“我失败了,没有拿到药。”高阳苦笑着道,“为了达成目的,我不得不用秘术跟最痛恨的妖魔合体,以获得额外的寿命。”
江珧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厌恶地说:“你、你竟然干了这种事?”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有鱼偏枯,名曰鱼凫。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及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凫。颛顼死即复苏。’如果你多读些书应该早就知道了。那是一种于鱼和鸟之间互相转化的妖物,灵智混沌,寿命却极长。”
江珧半信半疑:“既然不是秘密,那为什么只有你做到了?”
“因为其痛苦超过了人类对永生的渴望,帝王们追求不死是为了继续享有至高权力,不是为了受苦。凭依在妖魔身上,每次蜕化都是一次酷刑,尝试过的人要么中途放弃,要么维持不了人格理智的完整,反被鱼凫占据上风,变成了纯粹的怪物。经过几千年的折磨,其实我也觉得厌倦了,如果不是心愿未了……”
他顿了顿说:“虽然我不承认你是瑶姬,但你确实是我见过唯一成功转生的例子,不依赖信仰支撑,也不像祝融那样需要经常更换皮囊,灵肉契合,浑然天成。”
高阳第一次认真注视江珧,眼中有一丝异样的探寻意味。
“我真的很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江珧紧张地咕咚咽了下口水,还没彻底想明白,本能地带动身体,拔腿转身就跑。
她本以为高阳会为自己的过往编出一通大道理,谁想他这样坦荡,根本没将她当做说服拉拢的对象。经历过那么多次危机,江珧自认为很见过些世面了,但无论多么狰狞的食人妖魔,都不如原地站着不动的高阳给她带来的压迫感强。
也怪不得图南只是从算命人口中听到高阳还没死的信息就慌得方寸大乱,这样的敌人,她现在不是对手。
从展厅逃了出去,身后并没有传来追逐的脚步声,江珧心中惊疑不定,发现自己已经跑到了展览结束的出口。墙壁橱窗里赫然陈列着十几个姜川的箭囊,又有数十串瑶姬的红珊瑚手链摆在货架上,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什么鬼?!”
江珧大受冲击,仔细打量,才发现这里是博物馆售卖文创的商品区,登时感到一种命运巧合的黑色幽默。
博物馆出口的大门被铁丝网从外面堵死了,此时不想束手就擒,只能另寻出路。她瞥到商品区的角落里有一扇标有员工通道的小门,推了一下发现竟然没锁,当即闪身藏了进去。她心想就算没有出口,能拖延时间也是好的。
门后是一排更衣柜,里面散发出食物腐烂的臭味。可能是几个月前博物馆员工上班带来的午餐便当,没来得及吃就撤离了。再往里是个没有窗户的小储物间,满满的纸箱堆叠到天花板,应该是没有卖出的周边产品。
局促的空间和昏暗的光线让江珧感到很不舒服,正想回头,却被人轻轻一推,储物间的门在背后关上了,锁头咔哒一响,灯泡应声关闭,江珧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恐惧猛然袭来,她惊恐地回身拽门把手,又踢又踹,门板纹丝不动,哪里弄得开,接着连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也消失了。
被关在这个又黑又窄的空间内,猛然爆发的焦虑和恐慌让呼吸都难以为继,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江珧一下子失去了反抗能力,跌坐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