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信，靳红昭起身去寻卫瑾行。
“客栈之事如何？”
“我爹说，当年临京客栈的所有人，都让你父亲灭了口。”卫瑾行沉重道。
“也就是说，那贼人不是漏网之鱼，而是有人专为我父亲留了一群报仇的人。”
卫瑾行微微有些诧异。
“阿昭与我爹所言，竟是完全一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靳红昭想到这几日为了朝中那些破事，心绪不安，如今还能同卫丞相这等老狐狸想到一处，倒有些悲从中来。
“阿瑾不觉得，帮助咱们这位皇帝设下此局之人，与皇帝心性格外相似吗？”
得知贺琴身世，卫瑾行心中的确有说不上来的怪异。
“阿昭的意思是……”
“阴暗，狂妄。”靳红昭想着祖父说过的军中百态，幽幽念道，“打不了胜仗却自负的将军，报复心重，对偶然成功获得的战利品极为执着，更对成功的手法念念不忘。”
这人会是吃了败仗，受军法责罚，因此对祖父心怀怨恨之小人吗？
若是，那人第一次得手，便该在更早之前。
想起再不饮酒、从未回京的祖父，靳红昭眼中逐渐凝出凛人之势，拳头也紧紧攥起。
父亲说过，祖父是胜仗后饮多酒，才与献舞的娘子有的二叔。
……那是圣宗朝啊！
这就是他说的，世家盘根错杂的势力渗透吗？
“阿昭言之有理，可这样的人，又是如何搭上咱们这位皇帝的？”卫瑾行脑中也迅速转过无数可能。
靳红昭同样不解：“这种腌臜手段，楼里红倌都未必愿意使。”
母亲一事、暖情酒一事，再加上对祖父一事的猜测，简直如出一辙的卑劣。
只是君景霖那局太浅，理当是宝庆帝个人模仿的行径。
再行深想，却因线索零散，年代久远，已无法继续推断：“我们知道的事情太少，回京再议吧。”眼下，她还有旁的事需要答案，“你可是准备去落霞村？”
卫瑾行也收拢思考，迅速答：“是。”
“带我去吧。”靳红昭认真道。
她并非憋事的性子，若非密信危险过大，她绝不可能沉住气这般久。何况她的耐心，在客栈那夜问出口的一刻，已耗尽。
落霞村的情况，心里始终无法放下，加之甘露君身份，她已是非去不可。
卫瑾行立即拒绝：“殿下吩咐过，不能带你去。”
“你觉得，我会遇到危险吗？”靳红昭盯着他眼睛，自信道。
思索片刻，卫瑾行最终应下了。
靳红昭知道表姐得留在府衙，绿萼她也不打算带，便只问阿玥道：“阿玥，你是留下，还是与我同去？”
江菡玥左右为难：“我也不想刚来便同表姐分开，可……”
“不想去便不去，那边的确不是说话的地方。”靳红昭理解地安抚了一句。
两人即刻出发。一路上快马加鞭，在未时末抵达了落霞村。
落霞村是荒山下小村落，只有二十余户人家。放眼望去，四处是雪堆，房屋只余七八户。不过，村中青年铲雪的、运修缮材料的，都没闲着。
村民见到来了两位神清气朗的贵气少年，男子俊朗非凡，女子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爽朗美貌，便纷纷猜测是那些贵人的同伴。
“两位大人，可是要找知府他们？”白须白发的村长站出来，问道。
“是，老人家可知他们在哪？”靳红昭询问。
“死了个京里的大官，这会儿应当都在荒山。”村长可惜地叹惋。
明知不可能是君景霖，靳红昭却仍听得心头一紧。
“出事之人是前几日来的，还是更早些来的？”
“是更早些来的。”村长肯定道。
靳红昭松了口气。
细看众人，这群老老少少憔悴的眼中，尽是对她与卫瑾行的艳羡。
她取出荷包，将里头的金珠碎银，都交到村长手中。能帮的人有限，但目之所及，也愿予一份善意。
“老人家替我将这些分与大家吧。”
村长一时热泪盈眶，他连声说谢谢。
他身后一五六岁的孩童更是欢喜道：“前几日那个漂亮大哥哥，也给了我们钱！是不是漂亮的人都是村长爷爷说的好人？”
靳红昭许久未同孩童打过交道，听着这般言语，哑然失笑。
“豆芽，不可对贵人无理。”豆芽的娘拉紧孩子，有些颤颤巍巍。
她走去豆芽身边，摸摸头：“你叫豆芽？这名字好，生机勃勃。不过，好坏不能用样貌区分，小心被坏人骗了。”
豆芽脸颊瘦得不剩半分孩童的软糯，黑亮的眼格外显大：“豆芽记住了！谢谢漂亮姐姐！漂亮姐姐是要去找漂亮哥哥他们吗？豆芽可以带姐姐去！”
靳红昭将干瘦的小豆芽抱起，对豆芽妈妈道：“那我们便借豆芽去一趟荒山，放心，我们会照看好豆芽的。”
豆芽妈妈忙不迭点头：“能帮贵人，是豆芽的福分。”
“我来抱吧。”走了几步，卫瑾行说道。
“不必了，你臂力还不如我呢。”靳红昭想着小时候在祖父和父亲身上来回骑马，越发有劲。
在豆芽的指引下，三人很快到了荒山。
她目力远，一眼便看出荒山半坡交谈的两人是君景霖兄弟俩。
奇怪的是，两人间并无往日相对的锋芒，姿态更与卫瑾行跟在君景霖身侧时一般无二。
豆芽指着君凌霄说道：“漂亮姐姐，村长姐姐说死掉的大人，就是同右边这个哥哥一起来的！”
是于侍郎？他竟死了？
“豆芽知道那个大人是如何死的吗？”
“知道，前夜雪又压塌了房子，那位大人住在那房子里，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砸死了。”
靳红昭看了眼山上，又问：“豆芽怎么确定是右边这位哥哥？”
“我记得大家穿的衣服！”豆芽回答得特别骄傲。
勇敢大方，思路清晰，这般距离能辨认衣服颜色，可见目力也天然上佳。靳红昭向豆芽投去赞赏的目光。
“走，我们上去。”
荒山覆满白雪，虽不陡，路却滑。雪下还埋有不少折断的枯枝，上山一路，皆是“吱吱呀呀”的声音。
没等三人走到，君景霖两人便听到动静，回过身来。
“昭昭，你怎么来了？！”
他见卫瑾行走在她后侧，手臂微张，显然是为了护着她。又见两人间还有一欢欢喜喜的孩童，竟有一种令人眼热的一家人之感。
几步路便到了，靳红昭不解，这人怎么还冲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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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步走来。
“你……”她还没说完，臂弯里的孩子就被他接了去。
“我来抱她，你小心些。”温声细语，仿佛不由分说抢走孩子的人不是他。
“多谢关心，甘露姐、姐。”靳红昭小声回道。
君景霖步子顿住，先是看向同样停下来的卫瑾行，见卫瑾行连连摆手，神色茫然，才不得不与靳红昭对视。
“昭昭，你听我解释。”
“先说落霞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捅破平静前，她被他的厚颜无耻缠得进退不得。此刻得见他吃瘪的模样，心中竟奇异舒畅。
君凌霄见三人忽然不动了，只得走下来几步，语气不耐烦道。
“你们扭扭捏捏在干什么！”
“你可以不下来。”靳红昭回道。
君凌霄往日呛声两人不在少数，这被她堵回去却是头一回。
待人面带不甘地走到，靳红昭冷嘲：“昱王殿下倒是谨慎，为了在我面前装吵架，还特地走来骂两声。可惜，我远远就瞧见你们，十、分、和、谐。”
她看了一眼君景霖：“不让我来，是怕我发现你们的关系，并非往日宫中那般针锋相对？”
“你们究竟发现什么了？还得将于侍郎埋于此地。”
君凌霄怎么也没想到，演了十多年，竟会被一眼看破。
他尴尬挠挠头，比往日暴躁小王爷模样顺眼不少：“皇嫂别怪我与皇兄，我们也是逼不得已。还请皇嫂一定帮我和阿玥解释解释。”
靳红昭瞥一眼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是你皇嫂。”
“阿玥更有自己的想法，除非她主动寻我，否则我不会在你们之事上多言。”
不等君凌霄问出眼中困惑，她迅速转移话题：“怎么只有你们俩？村长不是说都在荒山？”
君景霖让卫瑾行将豆芽带下山，才低柔了嗓答：“荒山背坡发现了大量伪钱，于侍郎是此事眼线。凌霄说旷野间相谈不易被人窃听，我们才在此处。”
“人都由林侍郎带去其他村查探积雪情况了。”
几乎是下意识，靳红昭便要张嘴问消息可有拦下、伪钱量有多少。
[“我们的十二年，是刻在彼此血脉里的。”]
她硬生生将话咽回，转而道：“好，你们继续。”
语毕，她刚要背身就被君景霖拉住。
尽管这段日子，她见识过君景霖与自己印象中不尽相同的许多面，此刻却仍是新貌。
原来他也会黑脸。
“昭昭，我们一起。”
他以极快速度调整了神色，可唇边苦涩，无法全然被平静温和掩盖。
靳红昭木木地点头应好，跟着两人走回他们相谈的半坡。
策马而来的路上，心中那些挣扎混在寒风里，搅得她极不安宁，可迈入落霞村那一刻，却静下来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仍在关心他。
是退婚事定，又得知了他的付出与处境，才无法再纯粹地防备了吗？
待三人站定，她微仰头，注视着君景霖讲述，渐渐心无旁骛。
“这些年，父皇一直在离间我与凌霄的关系，也反复暗示我，母后是怡贵妃所害。可真相我心中有数，凌霄更有自己的抱负。故而我们，将计就计。”
好一个将计就计，他似乎总在逆境时，顺势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