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自清河嫁至盛京,行程共计五日。
迎亲是二叔领队前往。上百人的队伍,有安国公府的精锐府兵二十人。
第四日夜里,一行人宿在京外“临京客栈”,却有人闯入了母亲房内,迷晕了她。
“好在你父亲在京中察觉异样,连夜赶来,否则娘的一生……便毁了。”崔芸兰声音哽咽,眼中闪烁莹莹泪光,“若非你祖母、姨母照拂,又有你舅舅刑部尚书的威名在,娘早便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世家规矩森严。
新婚夫妻成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娘却在成亲前夜失了清白。
哪怕这人是她的丈夫,依旧会是一生的话柄。
“娘,世家规矩再多,你也是父亲亲自求娶的世子夫人。”靳红昭言辞坚定,眸光明净。
母亲容貌国色天香,家中千娇百宠长大,故性情柔善她也从未多想。如今知晓了这样一座沉沉大山压在母亲心上多年,她越发软下声:“况且,娘的遭遇分明是我们靳家连累,该是靳家欠你的,而非你欠靳家体面。”
崔芸兰噙着泪浅笑,手指梳理着女儿的额前碎发:“昭儿养得真好,处变不惊,心胸豁达,都比娘好。”虽是叹息,语气却又透着几分释然欣慰。
靳红昭依偎进母亲怀里,少有地撒娇道:“那是因为昭儿有爹娘、祖父祖母依靠。”
她会努力,让她的依靠永远不倒。
崔芸兰拢了拢难得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女儿,昨日事带来的压抑,也总算轻薄些许。
“半年前,东影国异动,你父亲再度出征。出征前他答应我,一定在定亲前回来。没想到先是东南旱灾,又是雪灾,你父亲到底没能如约赶回。”
又一声长叹后:“娘的昭儿,也没能如约定亲。”
听母亲总算愿意正面提起此事,靳红昭顺势道出早已打好的腹稿。
“驻守岭东关是父亲的职责,何况安盛已正式入伍,他性子急,有父亲在,娘也能安心。”
“至于女儿的事,成便是十二年前就定了,父亲不算缺席。若不成……”
“不会不成。”崔芸兰制止女儿继续说,脸上写满对不吉利的抗拒,“不说这些,明日元宵,若太子病好些,你定要同太子去逛逛灯会,那些闲言碎语自然就没了。”
靳红昭也知母亲的性子,多说无益,只能等她慢慢接受。
用过午膳,靳红昭准备去瞧瞧君景霖醒了没。
新年朝会前,她必须谨慎些,免生变数。
离屋前,她又被母亲叫住。
“昭儿等等。”崔芸兰眼神闪躲,略显尴尬,“这段时日别同你二婶和二妹妹见面。”
“为何?”靳红昭不解,堂妹上午来时,除了比往日更不喜自己些,似乎也没太大不同。
“哎,年前媒人上门,给你二妹妹说了郑家二郎的亲事。虽说郑二郎袭不了镇北侯府爵位,却也是嫡子,你二婶满意地四处炫耀。”
“可这郑二郎昨夜在倚风楼吃多了酒,扬言说……要娶,便要娶你这样的姑娘……”崔芸兰声音越说越小,心中一时不知该替女儿骄傲,还是替女儿烦扰。
靳红昭这才明白过来,堂妹今日非要来同自己耀武扬威一番,原来是因这一出。
“母亲放心,二婶和堂妹也是因为二叔对我们关照,才与我们不对付,我自不会为些小事,去二房找她们不痛快。”
父亲常年出征,二叔一直格外关照,惹得堂妹极爱同自己比较。她既不愿外人看她们同室不睦,也不想受那无端的关心,因此她素来避着二房,不同她们计较。
可前提是,她们未做危害安国公府之事。
靳红昭眸光渐沉:“这几年二叔修道去了,二房我们更理当、照看些。”
“照看”二字,她咬得缓而重。
*去雅院的一路,祖母那句“于皇权斗争却太生疏”始终占据她的脑海。原来,盯着靳家的眼睛比她想象中更久远。
祖母要求自己送君景霖回宫,恐怕也是为了让别有用心之人看到。
穿过竹道,还未进院,靳红昭察觉到雅院内空寂。
早上至少有三个暗卫,是都派出去了吗?
武艺习至她这般,方圆一里内的大致情况都能有感知,耳力目力也比普通人强上几倍。即使骑射功夫在盛京不免生疏,但她可挽十二石之弓,便是定安军骑射营也无人能与她比射程。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制止了门口下人通传。
他们会谈什么?
目前查到的信息吗?
轻身走近,她果然听到交谈声。
“殿下认为,若不是皇上所为,那会是谁?”
君景霖手下人调查进展竟这么快,只一晚就推断与宝庆帝无关?
“暂且不知,待确认今日父皇仍没有下一步动作,再议其他吧。”君景霖心中隐约有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堵住心口,越发使他气息不顺,剧烈咳嗽起来。
屋外,靳红昭会过意来。
的确,若是宝庆帝引诱他去的湖边,以他得逞便会张扬的浅薄,不可能没有下一步计划。
如今迟迟未动,恰恰说明此局不是他所为。
“殿下先把药喝了。”
“这是姑娘派人熬的药,里头人参还是她亲自送来的。”
卫瑾行突如其来的话,听得靳红昭脸一黑,心道:他私下怎么这般多话?分明是祖母强迫的!
静了片刻,她估摸两人不会再谈进展,正想上前一步敲门,卫瑾行又突然开口了:“殿下,你为何不将昨日雪中罚跪一事,告知姑娘?陡然这一病,她又该嫌弃殿下习武不用功了。”
罚跪?他父皇罚的吗?
这事儿应当正合宝庆帝心意,怎会为了自己罚他跪?
至于嫌弃,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不过是年幼不懂事,罚他多蹲过一两个时辰马步,偶尔没控制住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他一直计较吗?
耳畔君景霖沉郁的回答中断了她的回忆。
“孤自己求来的罚,何必让她怜悯。”
“昨日之事必定会被那些人抓住不放。父皇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极易被挑拨,只有发过脾气才能清醒。”
她愣愣出神。
从前也听过传言,前头两位明君都对宝庆帝不满,若非仁宗帝病弱,只有这一个孩子,老魏王爷又是两个女儿,这皇位都落不到宝庆帝头上。甚至有谣言说,仁宗帝提过和祖母过继父亲,却被祖母拒绝,才不了了之。
后来,宝庆帝还是太子时,圣宗帝亲自定下了君景霖的太孙之位。
屋内,卫瑾行又道:“可皇上已过四十,他还会如从前那般屈服于圣宗遗诏吗?”
“瑾行,孤与父皇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他有动作前,我们必须按兵不动。”
“是,殿下。”卫瑾行闷声应下。
靳红昭心也跟着沉闷。
前年定安军大胜,西辰国签下降书,宝庆帝却难得未挑刺靳家,可君景霖手上却时不时会有淤青。
所以……那伤是宝庆帝所为?
他们果真是父子,不是世仇吗?
这半月来,她已感受到君王昏聩的猜忌有多狠毒。
原来还不止于此吗?昏君不仅猜忌功臣,连贤子也不放过?
“贤?”
靳红昭从恍神中骤然清明。
是啊,即使恨他背叛,她也从未质疑过他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否则,她早带着证据走到他面前,与他势不两立。
此刻她尤为想不明白。既然他从前有心护着靳家,为何会准备那种致靳家于死地的“罪证”?
圣宗帝定下祖训,未免老年昏聩,重蹈复辙,大启君王四十五岁需得禅位退政。
是如卫瑾行所言,宝庆帝年逾四十却不想屈服这祖训。他为求平衡,才与他父皇达成什么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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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吗?
靳红昭脑海警钟骤鸣。自己竟然在替他思考背叛的理由?无论是何原因,就凭君景霖自小得安国公府庇护,他这样做便不可原谅。
她推门而入,掐断心中的辩驳。
两道惊诧的目光,同时向她投来。
“我……”送你回宫。
话还没出口,靳红昭便猛地撇头转向,窘迫道:“你既醒来,怎么不穿外衣!”
各自忙时,他们一月也未必见一面,闲时除书房议事,也极少室内相处。
她何曾见过这场面!
“是我不好,醒来便一直在处理事务,加之屋内炭火旺,一时忘了。”君景霖一边手忙脚乱穿衣,一边解释。
“你抓紧些,我送你回宫。”靳红昭羞恼催促,哪还管得了进屋前的糟乱心绪。
屋外,天被雪映得清亮。
君景霖走在靳红昭身侧,不忍再瞧她一眼。
她珍珠白袄裙上,是银线绣的缠枝梅花纹,在莹亮天光下愈显她长身玉立,凛冽清傲。
大红斗篷更与她明艳姿容相映。
可那双从容安定的眼眸,已经只余令他惧怕的抗拒疏离。
她……是铁了心要挣脱这婚约了。
靳红昭也不愿看他。
屋外的话,屋内的场面,他颈下划伤的血痕,还有她压了半月,不许自己多想的那些曾经,尽数拧在一处,使她此刻如同一团乱麻。
原来,爱恨并非此消彼长的对立。
气氛微妙凝固。
两人自屋内至马车上,始终一言未发。
安国公府到皇宫的这一刻钟,对靳红昭而言竟抵得过一个时辰漫长。
马车终于停在了皇宫门口,她舒了口气:“到了,我不下车了。”
君景霖“嗯”了一声起身,走向马车门口,却在抬手拉开车帘时,停下了动作。沉寂片刻,他背对着靳红昭低声道:“昭昭,我们不退婚,好吗?”
靳红昭克制心内波动,试图冷硬,声音却到底无法维持平稳。
“殿下,此事有祖母决断。”
话音刚落,君景霖骤然松开车帘转身,目光直直与她追视。眼尾微红,眼中翻涌起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与他一贯的温润谦和判若两人。
他逼近一步,声染痛色,语气更浸没委屈:“你从来不叫我殿下。”
初见时,那声“君景霖”朝气平等。往后年年岁岁,只有她的“阿霖”最是温暖。
“昭昭当真要为了昨日之事,狠心了断你我之情吗?”若当真果决至此,为何声里眼里,却又予他希望。
情?随时可以成为他帝王之路牺牲品的虚情吗?靳红昭心中怒意勃然而起。
他对靳家存那样的心,又怎配与自己提情!
见那双凤眼中残留的动容忽然一扫而空,君景霖倏然回神。
明明告诫过自己不逼她,他怎可失控?
“好,我们听皇姑祖母决断。”只要皇姑祖母还相信他,他们便仍能有将来。
险些质问出声的靳红昭,看着君景霖自如地收回了情绪,目瞪口呆。
方才那吃痛的质问,又是企图做戏一场吗?
话不能问,胸中那口气又堵住不散。这样进退维谷的憋屈,于她着实是头一回。
再忍两日,她咬牙,在心底拉扯住自己:“殿下快下车吧,我还要去看阿玥。”
这一回,君景霖顺从下了马车。
“姑娘似乎在同殿下生气?”
不过片刻,靳红昭听到马车外卫瑾行询问,一阵无语。
卫瑾行这家伙,走远了再问不行?这不分明摆着在问自己?
“嗯,挺好。”君景霖却认真答他。
真是不知所以的君臣。
再晚些,阿玥二叔太医院下职便不好相谈了。靳红昭努力将方才的情绪移出脑中,大声道:“绿萼,去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