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瑶来找商说时，自己都惊呆了。
果真是皇帝办事，就是十分的铺张。他才离开一天，再见时，这人已换了干净华贵的衣服，住的宅邸也比她自己的强多了。
正门阔朗，两扇黑漆厚门嵌着古朴铜环。有一个小厮从里头出来，到阶下冲着她躬身。
“女郎可是来找周大人的，大人在里头方才才处理完事情，见过了恭怀王殿下，此刻正在正厅候着呢。”
这小厮身上的衣服正与商说前两天穿的差不多。萧瑶因是自己来的，没有带下人，只穿了个便装，如此对比之下，倒显得她有些寒酸了。
她听了这话，微微蹙眉：“怎么，你家大人是知道我要过来吗？”
这小厮生的眉清目秀，闻言微微一笑，再次颔了颔首：“女郎且跟我过来吧。”
这架势就是已经回复了她，商说是知道她要过来的。
她快速跟上，两个人过了大门穿过穿堂，小厮直接带着他到了正厅。
踏进门进去，就见堂上后壁立一副水墨獬豸屏风，而屏风前头，便见着商说正案后正坐着。帘子一挑，门扇合上，她跨步进来，抬眼便对上商说饶有兴味的目光。
商说挥了挥手，让小厮下去，随即站起身来，绕过案台走到下处：“女郎怎么过来了呢？”
商说还是这副模样，她从前见的多了。但此刻她竟有两分怯懦，毕竟办求人办事总是要和气些的。
萧瑶勉力让自己勾了勾唇，不卑不亢的对上这人的眸：“你，这两天过得还挺好的呀。”
说这么一句话，她自己都不适应。
“托女郎的福，那天把我带到筵席上，我才有了今日，自然过得比较好。”商说望着她，意有所指，“至少比跟在女郎身边过的是舒坦多了。”
“……”
她现在自然不能把这个人怎么样。
“你，知道我最近遇上了什么事吧？”萧瑶不想废话，转过身找了堂下的一个蒲团坐了，盯着看台上的一个青色碎纹盏子看。
“什么事呢？”
商说这是才下了朝，他从昨天被项策引到皇帝面前，说了鲜卑之事的解决方法后，皇帝大喜，却并未对他的身世产生怀疑，封了他做侍御史之后，便引得他来到这宅子，今天上朝的时候，他自然也听到了朝中议论，说郡君要给女儿选夫君。
郡君应该是上禀了皇帝，随后苏珩也被皇帝私留下来说话来着。
他自然是不想让萧瑶嫁给苏珩的，只不过……
“在下只是一个才入朝廷的小官，如何知得了郡君给女郎安排的婚事呢？”
他说着，坐在案台前，撑着一只手，从容不迫地对上萧瑶的眸子。
他好像乐得见人慌张，尤其是见萧瑶慌张。
这话说出来，不出所料，眼前人果然蹙了蹙眉头。但随即萧瑶又笑了，笑容的模样并不好看，她咬了咬牙，张口道：“你故意的是吗？”
“你知道的，苏珩要娶我，我娘也同意了。”萧瑶道，“他是你上头的人，你……应该能见得到他，和他说话吧。”
说完之后，萧瑶才觉得这句话说的有多么的不合情理。
弦外之音十分明了，而商说觉得自己都要笑出声了，他从最开始见到萧瑶，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觉得自己有这样有理过。
他心里生出几分有趣，指尖轻轻摩挲着案边的玉扣：“对，说的上。”
风拂过侍御史府邸的朱红院墙，悄无声息地漫进正堂。两人之间不过数步距离，堂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拂过枝头新芽的轻响。
萧瑶对上身前这双眸子，眼尾微挑，眸光沉而带笑，里头是揣着底牌的得意。
“那你能不能……”她难受的紧，从来没有这么求过人。抿了抿唇，她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帮我？”
“嗯？”
商说的脸上仍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可偏生话里就是带着玩味。
萧瑶看着，这人一贯如此，不得理的时候总能辩上三分，如今得了这个居高临下的机会，自然不会轻轻放过。一时，她都有些后悔从前那般奚落他了。
不过这种念头也就持续了一刻不到，她立刻转过念头来，明明是这人先对不起自己的，那些折磨也都是他讨来的，她又有什么错呢？
萧瑶对这一桩婚嫁的怯意杀了三分，随后漫上来的是有两分恼了。
她微微颦眉：“不帮我，那就直接说不帮，何故这般呢？”
到此处，商说收了笑意，眉目倒凝了方几分疏朗清正。
“女郎这是，让我帮你挡婚？”他拂了拂袖子，站起身走到一旁，“自古而来，帮忙者或有利益使然，或是亲缘，女郎与我并非血缘，亦没有什么共同的目标，您是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帮忙呢？”
距离远了，但丝毫让人感受不到松快。眼前人的话已更明白了，他不催不逼，只静静凝望着。
萧瑶看着他，全然明白他想让自己说什么。大抵两句软话，真正说出这人想听的来，商说就真的也会帮她。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拂逆。良久，她就这么淡淡然看着他。
这副模样落在商说眼里，早有预料。他敛眸，轻叹了口气又说：“我不过区区侍御史，官阶低微，掌的仅是监察文书和据实奏事的本分。苏珩位在我之上，他一个御史中丞，权责品级都能把我压死了……你若要嫁他，从今往后我见了你只怕都要行礼，你为何要拒绝？”
“……”
一本正经，萧瑶拳头都硬了。
“……好。”她甩了甩袖子，蓦地站起。
早春漫进来的柔光，打到她鬓边，多出三分颜色。她懒得再废话，转过身直接往门口走了：“即使如此，那就是我多叨扰了。你自己处理你自己的事情吧，告辞了。”
说完，直接大步流星的往门外去了。也不顾商说后头再说些什么，她也没有听清，只头也不回走了。
出了门子，番儿带着车驾在外头等自己。那丫头看着萧瑶脸色不好，上前两步过来扶她。
萧瑶摆摆手，合眸道：“去公主那边。”
府邸钱的青砖道上，飘散的浮尘，在光里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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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晕，片刻后，马车驶出百里。
萧瑶累得很，心里头也乱糟糟的狠。她手下一紧，转身便把身后的车窗扇子合上了，随后帘子一拉，车厢中的光线暗下来，将外头街市上的叫卖声隔绝在外。
但纵使如此，她合着眼，方才听过的话却仍完全关不住。
——“您是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找我帮忙呢？”
从刚才到现在，这句话便像是焊死在脑子里一样，一遍遍响个不停。
她现在才理智回笼些。
其实对于荣庆说的，让她去找商说，她从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思虑，就去到他府里跟他说话了，现在想想确实不妥。
无论是否与这人有来往，人家升了侍御史之后，她也不该就这么冒失的直接去到府上，拿这种事情相求。现在头脑不发热了，想想他拒绝了也是理所应当，一个才入官场的人，如何能为了这事去得罪顶头上司呢？
萧瑶垂下眸子，看了看掌心。
一有这种事情，几乎是想也没想就去找了商说，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呢？
荣庆府眨眼间就到了。
萧瑶方下了车，还没进去，透过敞开的大门，见到里头廊下已经有长椅上斜靠着的人了。
庭院疏朗雅致，青灰垣墙围了回廊，廊下正是荣庆。对萧瑶的到来她早就有所准备。
见过礼，人走到眼跟前了，她便挥手示意人坐到对面。
“怎么样了？”
廊下有穿梭来去的小婢女。过来一个给萧瑶端上果盘。
萧瑶接过盘子放到了案上，摇了摇头，没说话。
“大抵是才上位，他也不好做些得罪上头人的事，也是意料之中。”
廊下有铃铛挂着，风过作响。
荣庆看了看她，又道：“不过我当时还有个法子，你若不嫁给他，我倒可以向陛下请旨，给你换一个人。”
“多谢公主，不过我……”
萧瑶颔了颔首，话未完被打断了。
“禁军的北军中侯庾密，人却是好的，家里也是世家，与咱们也常有来往。”但荣庆立刻回道，“苏珩人品不行，但庾密我见过两三次呢，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荣庆说着，眸子亮起来。萧瑶被她噎的有些愣神，随即道：“公主，您可能误会妾身了，妾不是说苏大人不好，只是想说……目前并不想嫁人。”
“不想嫁怎么行呢？”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萧瑶总觉得荣庆这话接的有点急了，她看过去，从荣庆眼中捕捉出一丝别样的忖度，但转瞬即逝。
她看到之后，当这人像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但她又不好明言。
荣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样子，他停顿一刻，从案上拿过一个茶盏，掀开盖子，盯着上头漂浮的茶沫，缓缓道：“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次是一定要选一个的，哪怕不是苏珩，也一定得是朝里的人。”
她这话弄得萧瑶一头雾水，如今在抬眸见到人眼里的疑惑，随即向前倾了倾身子，煞有介事道：“你以为郡君只是为你挑夫婿这么简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