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萧瑶才发觉事比想象的严重,这人既是李氏手下出来的,就比寻常丫头傲一些,眼下这分明就是抵死不从,再不去商说那儿。
若她不在这个位子上,没有挑管家担子,见有丫头被人这样侮辱,她即便不是商家人,也一定会为这人做主。
可现在,不大行。
泠回是她自己找李氏讨的人,连商若都越过了,若眼下把她打发回商若院里,被下头家仆杂役们看了,再惹出后头的议论,传到李氏耳朵里,就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萧瑶实在气的慌,方才她怎么跟李氏说他说的来着?那人懂事……
懂事个屁!
分明是不顾人死活,连丫头都轻贱。
“姑娘先别着急。”萧瑶压下火,拽了泠回的手,语气比方才软了三分,“此事……或许并不是这样的,我让你去侍奉,也是他答应了的,说不定此事……原是郎君今天心情不好,才连累的姑娘。”
她还要替商说找补,否则此事没法收场。
“奴婢自然不敢怪郎君,也不想与夫人为难,只不过泠回是真心的,实在去不了郎君那里了,还望夫人恕罪。”
这丫头脸上泪痕渐渐干了,但说完又跪了,分明是抵死不从的架势。
萧瑶一时沉默,她没再拉人,在想对策。
番儿看在眼中,却有些愤愤,就要上前指责。她觉得这丫头过分,谁害了你找谁去,给你这机会你当时也没拒绝,何苦眼下又来为难这个?
但她刚踏出一步,就被萧瑶拉住了。
廊下寂静,萧瑶面上没有崩,将番儿生扯到身后,微微笑:“看泠回姑娘如此,我亦深知姑娘知之心,那便不要过去了,有劳姑娘今夜在这儿睡吧。”
她再转头看番儿,叫她按自己的命令执行。
番儿不敢不听的,立刻招呼过两个小丫头,让她们把泠回扶了,找了个干净整洁的空屋子安排了。而泠回也并非一定要闹成什么样子,也就接受了,不再哭闹。
事毕后,萧瑶立在廊下,有风拂过,带走面上几分温度。她一咬牙,转头道:“去找他。”
番儿愣了愣,回神过来时见主子已走出一丈远,她赶忙跟上。
星星稀疏,今晚又是个不眠夜。
萧瑶走在前头,听身后跟着的人开口:“女郎还是好手段的,泠回姑娘虽然委屈来这闹,但是咱们多把她摁在这几天,不让她回四娘子和李夫人那边,想来她也就老实了,过两天自然会再去郎君身边侍奉的。”
她听这话心里不舒服,回头瞥了番儿一眼:“这事不怪她。”
番儿不解。
二人缓步穿过月洞门,萧瑶继续耐着心解释:“本就是一个姑娘家,十三四岁的年龄闹些脾气,况且她本就是李夫人那边的,自然骄傲些。再说了,此事是她的错吗?”
分明是商说那个混账将人折辱了,还怪人家跑吗?
“这丫头为难我是有缘故,我犯不上为难回去。古人言‘冤有头债有主①’,谁是罪魁我就去找谁。”
不多时,商说的院子到了。
里头烛火通明,萧瑶大步流星进院里,直接推开了屋门。
窗下悬着素纱帷帐,有人伏案而坐,案上蜡烛映照出商说神色从容的脸,一室之间,唯有淡得几乎无痕的墨香,还有他提笔落笔的响动。
但开门的声音太过于大,门直接撞上了墙壁,萧瑶进来,分明惊了写字的人一跳。
那人抬起头,蹙着眉向这边看过来,但见来者是她后,萧瑶注意这人眉头分明一松:“嫂嫂来了。”
随后,他垂下眸子不与自己对视。
这模样,分明是静心执笔时被人无端惊扰,却依旧温雅自持无愠色,浑然一个温润知礼的君子。
混账!装什么?!
她反首瞥了番儿一眼,让她出去,后头还替她们带上门。
只剩下二人之后,萧瑶立刻上前,动作之快衣袂都带起风来:“你发昏了,好好答应了却把人家姑娘赶回来?!”
偏商说听着她厉声斥骂,面上竟半点波澜也无,只淡淡垂了垂目,缓缓起身。
他知道她会来兴师问罪,但他现在心里乱的很,压根没有想好应对之策。
商说穿着单衣,仍没束发。他绕过案桌,站到她面前,只本能道:“我还是接受不了,我…非曹女郎不娶。”
又说这话?!
“好啊!之前只说非人家女郎不要,这会子又偏生说只娶一个,连妾都不纳了!商郎之痴情的真是冠绝古今!”萧瑶被他反应整的都笑了,刚才在外头酝酿的直接骂出来,“但我想问问商郎,问问平日里头端方守礼的好郎君,你今日是有病么?是嘴里被他们塞了棉絮,还是有谁给你服了哑药了?!”
之前他赶那两个走,又瞒着她算计商若,都不及眼下这次让他恼火。
这次可是他提早答应下来的呀!却出尔反尔!这是耍她吗?
“……你若提早和我说你除了那一个其他都不娶,当时一回来在院子里头就该跟我说‘我非曹女郎不娶,且没有纳妾之打算’,我绝不让泠回来你房里……或者你就可以直接骂出来!——你直接当众爆粗口也比你把你娘身边的人折辱了,再把人赶回我院里给我的脸面大!”
萧瑶觉得真是托这个人的福,一次一而再再而三的练口才,眼下这些脏话是手到擒来,比上次还要生气,说一大段都不带打顿。
而商说只是静静听着,见她如此话不友善,心里也恼,但他实在无言以对。
确实是自己应下来的,但他应下来也并非真为纳妾,他只是觉得自己没问题,能接受娶妻,所以十分自信地想确定这想法,却不成想闹成这个样子。
刚才,那丫头走了好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为时已晚,他当时震惊之后,是慌乱与恐惧,是他自娘胎里出来后便没遇到的慌乱恐惧:为什么还会想起儿时那些?他前两天已确定自己不再排斥害怕了,怎么今晚又会这样呢……
他想了许久没想明白,到萧瑶来之前的前一刻他都不明白。
但目下,商说望着眼前人的愤怒的神情眉目,那股惊疑竟渐渐消散了,心头渐渐明快,是另一个惊骇的念头涌了上来。
会不会是,不是他能接受娶妻了,他只是……单纯对眼前这个人喜欢了?
他眼角一抽,再在心里描摹一遍,十分荒唐又惊骇地,接受到同样的回应。
确实是如此,他还是畏婚,但是不畏惧与她在一处。
即便她是嫂嫂,是他大哥留下来的遗孀,他告诉自己,他对她的感情只是他可以接受娶妻的开始,他告诉自己,自己不是爱她。
可到了此刻,他才轰然清醒。
商说闻言一愣,凝视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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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躲,只沉沉地盯着,再次确认一遍。
是真的,原来他,真的栽了。
他不由暗暗深吸一口气。
而萧瑶骂到后头收了声,发现自己骂得越狠,这人眼里的震动便越深,耳尖都通红一片,到最后竟一动不动,连脖颈都泛着不正常的绯色,整个人像是钉死在了原处。
“你……”她一怔立刻住口,心里顿生不好的念头,“你……着风寒了?”
炭火在兽炉中明灭,暖意浅浅。
萧瑶又看了看案旁的火炉,心道不应该啊,这人上次出去在车里是这副模样,怎么如今在这屋里,这么温暖的环境里头还能受寒呢?
再转眸,她看商说身上眼下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想来如果今晚只穿这个的,那冷风寸劲儿一激,想来突然一病,也是很有可能的。
再者,自己进门只顾骂,可能没发现这人异样。眼下看来,这人从刚才自己进来就一言不发,到目下她才注意到的皮肤颜色,这人今日是如此古怪,分明不正常,若不是患疾,真说不过去。
她忖度着,渐渐信了这个想法,一时愤怒竟不忍再发。
商说瞥见她望着他,气势渐消略有动容。
“没……”他开口,又立刻一顿,“是,对!商说这两日忙得昼夜颠倒,忽得风寒烧的有些糊涂了,而方才那丫头不知轻重乱给我擦脸,我一时没忍住,才骂了两声。”
商说一面说着,指尖微微蜷起,抬手时虚虚扶了一下心口,指节都没敢用力。
他再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勉强撑住的沉定。
眼前人仍目光狐疑。
他又把握拳抵到唇边,似是忍住咳:“我并非故意,但那丫头有脾性才哭着回去了,也是我没想到的……”
此景落在萧瑶眼里,她蹙眉,这人当真是病了,想来我是这两天忙的。
她心头的怒气,一时竟缓缓弱下来。
她动容,就缓了语气:“你纵然生病不舒服,但也不能胡乱发脾气啊,那丫头惹了你什么?你就对她大呼小喝的,让她找我回来哭?”
虽然还是责问,但分明没有方才那么盛了。
“是,嫂嫂所言有礼……是商说欠考虑,商说向您赔罪……”
萧瑶看着眼前人敛目垂睫,拱手道歉,但到底是病了,抬手间胳膊都有些直不住。
不过不辩解不推诿,倒是比上次好些,况且既然病了,天大的事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她说服着自己,顺了顺气,胸中的愤懑渐渐淡去。她要再说,但眼前人竟突然肩背一松,忽而向前一趔趄。
?!
病的这么严重吗?
萧瑶一惊,本能要扶,但眼前人没病到要昏倒的程度,更在她手伸出,刚要接住他手臂时猛地一颤,立即躲开。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强撑着站直,向后退了一步:“嫂嫂还是别靠近我,这病症传人,嫂嫂若被传上了,可不好了。”
行吧。
虽然这人那样无理,但既然诚心道歉,也没有真闹到李氏那边去,更兼病得严重,她倒不好再说什么。
“夜深了,嫂嫂去休息吧!”商说,“那泠回姑娘实是母亲的人,商说不能怠慢,明日自去嫂嫂那里,把她领回来就是了……”
萧瑶见人虚弱撑着,又说了这话,也算是个妥善处理的法子,只得妥协:“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