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赵嘉珏照旧每日抱着温顺的白猫,喂它吃最精致的鱼脍,对笼中那只凶戾的狸猫视若无睹。
那狸猫起初日日嘶吼撞击,到后来渐渐没了力气,只是蜷在笼角,警惕地盯着外面,琥珀色的眼中依然烧着不屈的火。
直到第三日傍晚,狸猫连低吼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趴在笼底,腹部微微起伏。
赵嘉珏这才放下白猫,端着一碟清水和切碎的鲜肉,走到笼前,他缓缓蹲下,将碟子从笼缝中推进去。
狸猫猛然抬头,鼻翼翕动,却不肯上前。
赵嘉珏也不急,就那样静静等着。
狸猫终于抵不住饥饿,小心翼翼地凑近,快速舔了几口水,又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才狼吞虎咽地吃起肉来。
如此又过了两日,赵嘉珏每日亲自喂食喂水,动作始终从容温和,狸猫眼中的敌意渐渐消退,虽仍不肯亲近,却也不再对他龇牙。
第五日,赵嘉珏尝试着打开了笼门,就在锁扣弹开的瞬间,那狸猫像一道灰色闪电般窜出,直扑向敞开的房门,但它没能出去。
守在门边的暗卫出手如电,一把捏住它的后颈,将它拎了回来,狸猫在空中疯狂挣扎,利爪乱抓,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赵嘉珏缓缓起身,走到被重新关回笼中的狸猫面前,俯身看着它因愤怒和恐惧而竖起的毛发,唇角笑意深了些。
“果然……”他轻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赞赏,“不容易驯服呢。”
……
同日,刑狱司。
顾泽风尘仆仆地踏入正堂,身后跟着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那男子年约四十,面色枯黄,脊背却挺得笔直,妇人头发花白,眼眶深陷,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掌司,人带回来了。”顾泽抱拳,“属下已将告御状所需承受的刑罚一一言明,他们仍愿前往。”
那对夫妇齐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男子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嘶哑,“小民王大山,这是贱内李氏,一年前,我儿王彬在青山书院读书,后来书院突然来告知我儿逃学了,此后便不知所踪,可彬儿一向乖巧老实,又最爱读书,怎么可能逃学?后来,我们听到一些消息说是有人见到我儿尸身,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他说到此处,喉咙哽咽,几乎说不下去,身旁的妇人抬起头:“大人!我们夫妻苟活这一年,只要能为他申冤,莫说滚钉板,过火海,便是当场剐了我们这把老骨头,我们也心甘情愿!”
她重重叩首,肩头剧烈颤抖:“求大人给我儿一个公道!”
陆恒看着堂下这对夫妇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不必报过高的期望,即便敲了登门鼓,即便查得明明白白,也不可能惩处到此案真凶,赵家势大,而你们太过微不足道,你们应当明白。”
王大山抬头:“小民明白,当年京兆尹李大人暗中护下我们性命时便说过此案难翻,即便重查,真凶也难以受到惩处,但李大人也说,终有一日,他会重审此案,拼了性命也要还我们公道,为此我们才苟活了这一年。”
他重重磕头,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而这一年我们也想清楚了,如今已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只求能找回彬儿的尸骨,让他入土为安,亡魂有归。”
陆恒轻轻颔首,声音平静:“顾泽,带他们去敲登闻鼓。”
“是。”
……
青山书院,后院雅舍。
赵嘉珏正将一块鲜嫩鱼肉递到笼边,笼中狸猫迟疑片刻,终究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鱼肉叼走,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立即退开,而是就蹲在笼门边,慢慢吃了起来。
“公子。”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外,“刑狱司的人带着那对夫妇去敲登闻鼓了。”
赵嘉珏动作未停,唇角却勾起一抹玩味:“告御状?陆恒折腾了这许久,便只有这点能耐?”
暗卫垂首:“可需要属下带人拦截?”
“拦?”赵嘉珏轻笑一声,将最后一块鱼肉推进笼中,“不必,让他们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落在笼中渐渐放下警惕的狸猫身上,眼中笑意渐深:“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小猫儿都亮出爪子了,我若不逗一逗它,它日后该恼我了。”
暗卫抬头。
“去寻几个人,在路上拦一拦。”赵嘉珏声音温润如常,说出的字句却冰冷刺骨,“按《太渊律》,庶民告官,需滚刀山板,告勋贵,需过火狱道,既然他们铁了心要告我赵家,不走完这全套,岂不是辜负了他们这番决心?”
暗卫躬身:“属下明白。”
“去吧。”赵嘉珏摆摆手,重新坐回榻边,看着笼中开始试探着用脑袋蹭他手指的狸猫,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记得,要让他们活着到宫门前,死人,可敲不响登闻鼓。”
皇城前,长街肃杀。
王大山夫妇在顾泽及几名刑狱司差役的护送下,一步步走向登闻鼓,街道两侧不知何时聚满了百姓,人人屏息,目光复杂地看着这对衣衫褴褛的夫妇。
就在距离宫门尚有百丈时,一队身着青衣,腰佩长刀的家丁忽然从巷中涌出,拦在路中。
为首之人面色冷硬,抱拳道:“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护送二位,既然要告御状,便该按律而行,请吧。”
他侧身一让,身后竟抬出两样东西:一块三尺宽、丈余长的铁板,板上密布寸许长的锋利钢钉,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以及一条以烧红炭火铺就的道路,宽约两尺,长逾十丈,热浪扑面而来,炭火噼啪炸响。
围观百姓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顾泽脸色骤变,默默攥拳,刚要开口,为首家丁冷笑:“《太渊律》写得明明白白:庶民告官,滚刀山板,告勋贵,过火狱道。这二位告的可是青山书院,青山书院乃赵家所设,莫非刑狱司的人,连祖宗法度都不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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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看向那对夫妇:“二位,请吧。”
王大山死死盯着那块钉板和火道,枯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他身旁的李氏更是浑身发抖,却攥紧了丈夫的手。
“当家的……”她声音发颤,眼中却是决绝,“为了彬儿……”
王大山哑声:“我们滚。”
说罢,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扑向那块钉板。
“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摩擦铁钉的可怕声音,鲜血瞬间涌出,浸红了铁板,顺着钉尖滴落,在青石路上汇成一小滩刺目的鲜红。
王大山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未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钉板上翻滚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有新的血花绽开。
李氏发出野兽般的哀嚎,却也在丈夫滚完第三下时,扑了上去,妇人瘦弱的身体在钉板上翻滚,布衣撕裂,皮开肉绽,她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唇咬烂,满口是血,也不肯叫出一声。
滚完钉板,两人已成了血人,王大山踉跄起身,背上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血洞,有些深可见骨,他伸手去拉妻子,李氏却已站不稳,全靠他撑着才没倒下。
他们互相搀扶,一步一瘸地走向那条烧红的炭火。
这一次,连那些赵府家丁都变了脸色。
第一脚踏上炭火时,嗤啦一声轻响,焦糊味瞬间弥漫,王大山整张脸扭曲变形,却硬是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李氏跟在他身后,脚下早已皮焦肉烂,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宫门,盯着那面登闻鼓。
十丈火道,走得如同踏过刀山地狱。
当他们终于踏出最后一步,踩上宫门前冰冷的青砖时,四只脚早已血肉模糊,焦黑见骨,两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两滩血泊。
王大山却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望向那面朱红色的登闻鼓。
他伸出血肉模糊的手,指向鼓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敲……敲鼓……”
顾泽眼眶赤红,再不顾什么规矩,飞身跃起,一把抓起鼓槌。
“咚!”
“咚!!”
“咚!!!”
沉浑鼓声,一声接一声,震碎了皇城前死寂的冬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宫门缓缓开启。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穿透长街:“宣告状人,入宫面圣!”
王大山和李氏躺在血泊中,听到这声音,终于缓缓闭上了眼。
远处,某座高楼窗前,赵嘉珏负手而立,遥望着宫门前那两滩刺目的血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如春风的笑容。
“这才有趣,不是么?”他轻声说,转身走回屋内关着狸花猫的笼子,“小猫儿,弄了这么大的动静出来,最后却不了了之,你该如何收场呢?”
笼中,那只狸猫已主动凑到笼边,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指,发出讨好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