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玄帝身形后靠，目光不变，直直注视着台下那人。他不再讲话，不予表态，一股无形的压迫气息向那人扑面而下。
果然那人再次开口，将自己的想法全部托出：“陛下，臣愿请命去西北边境任职，监管当地榷货务，以及各职官员秉公职守。并且加大力度严苛镇防私贩起乱，确保青盐入境之后，当地不会有恶行四起。”
崇玄帝淡唇微抿，他静静望着说话之人，此人身姿挺拔，风神秀逸，当之为一青年才俊。崇玄帝知晓他，年方二十二，为后宫常虞妃之兄，佑庆七年考中进士，在泸州做了个地方知州通判，第二年春常虞妃入宫，第三年他才得以进京为朝莅任。
而那常虞妃，自十四之龄入宫以来，崇玄帝只在开始的半年宠幸过她两次，至此之后便未再召临过她，也未曾探望过她，只在一些宫廷宴席上，瞟见过那坐在角落的身影。
若不是因为对她的愧疚，崇玄帝也不会答应她替兄求职的请求。若不是现在此人站在眼前，他也几乎不会想起这位常虞妃。
只依稀记得去年腊月，曾有内侍向他禀报，说常虞妃在寝宫大吵大闹，说是要出宫，要回娘家过年，话语间尽是幽怨与委屈。但崇玄帝只用几箱金银首饰便将对方哄住了嘴。
自家妹妹孤处深宫，多年被冷落，其兄早有耳闻，未必没有怨言，此次他主动求遣去边境做事，是否存有异志，且不得不防呢。
崇玄帝缓缓转动扳指，语气尽显为难：“卿从未去过西北边境，不了解那边的风土人情，朕恐卿难以镇服那边的官员与百姓呢。”
“陛下，臣愿前往！”
当即就有一道声音紧随其后，崇玄帝寻声望去，就见一道清瘦身影从旁出列，颔首请命。
崇玄帝眉头微皱：这个胥覃怎么回事？自己身上一堆事，怎得又出来参合这件事？
“家父曾戍守西北一带二十多年，亦是对臣言传身教，多有熟悉。西夏突然以青盐易茶，恐为西夏阴险之计！臣愿前往，详细探知，以防贼虏狡诈！”
胥覃愤慨请奏。
他身前一人立马转过身，用一双看待疯子一般的眼神斜视着他，稀薄胡须间的嘴微微嘟囔道：“胥御史，请谨慎考虑！别一时冲动！”
胥覃平静望着眼前的曹正珪，他没有作答，只微笑回应。
“你！”曹正珪气得差点压不住声音，
“卿正致力于李国余一案的审理，怎可往西北而去？”崇玄帝的声音打断曹正珪的气愤，御座上，他沉眸望着胥覃，胥覃这一打岔叫他着实有些不得省心！
胥覃其实早在心里做好了安排，西北，或许有李国余和父亲的旧部，那里必定有他想要的线索！至于李师婴的事，并不耽搁。若他真能出发西北，他依旧有足够的理由将其带走，甚至越过池遥厉，直接请求于崇玄帝。
面对崇玄帝的质问，他再次抬笏进谏：“臣……”话才刚出口，就见崇玄帝视线移开，并抬手将他制止。为绝再有人议言，崇玄帝直接转问：“千少卿，可愿往之？”
得闻圣上唤自己，被晾在一旁半晌的千越含当即开口回应：“谨遵陛下，臣愿前往！”既然青盐取代战马之意，大家都赞许，他再做反驳也激不起太大浪花了，当下也只好顺意而为，但愿他去往西北亲任监管，能够规避他心中所担心的事情发生。
紧接着他又请示道：“陛下，臣想请朝廷拨以三百禁军随臣而行，并派一名监管或通判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胥覃眼神再次发亮，“陛下！”他目光炯炯望着崇玄帝，无言又急切的请命。
崇玄帝自然感受到了胥覃过于”热烈“的目光，但依旧不予以回应。只微微坐直，开始下令，
“从谏院调一人随行吧，殿前司、马司、步司各调一百人出来。”
“是。”
台下谏院大夫张宏、殿前司霍琨、马司姚坚逸、步司石承玄四人同时应道。
继而又有大臣进言道：“陛下，西南边境吐蕃亦有微小战事不断，这是臣昨日收到的文书，还请陛下详阅。”
袁公再次下台，将文书传递于御案。
崇玄帝伸手缓缓摸过文书封皮，吐蕃的问题，其实他早有打算想从京都调重兵前往，彻底解决连年侵扰。但京都禁军中，他倒是想看看池遥厉的实力，却因繁事拖着，此事便一直作罢。
“臣以为，如此磨耗着，不如同以和谈之计，停止交兵。以交易或能赚取更大利益。”
“不可！若一概以和谈为策，恐被邻邦诸国小看。和谈是为不得已之计，以最小损失达成停战协议，但不能所有战事一律和谈！”
谏院大臣出言反驳道，只是他话音刚落，又被徐承厚突然反驳：“如果能以和谈双方停止交兵，也不失为一上策。反之，就算一直打下去，打赢了也不能使对方完全停战。李国余当年的军队锐不可挡，打的西夏丢盔弃甲，结果却引来对方更多的恩怨以及大小战事，边境百姓连年不得安生！且战事又损耗了国家多少巨额财银！这些你可考虑过！”
“如此一来，除非将西夏打服，殄灭他们整个游牧骑兵，以绝后患，边境才能得以安宁！但如此，对朝廷也是很重的负担。”宰相这时一脸沉重的接了一句。
一事才定，争锋又起，崇玄帝轻揉眉心，狭眸俯瞰着台下大臣相与力争，舌剑谈锋。
忽有人将话题急转锋利：“现我们与西夏双方达成了条约，且以茶易物维持边境平静，虽说西夏也无理由再骚扰，但也未必万分保妥！陛下，臣以为将李国余处决为宜！西夏王室早已恨他入骨，李国余多活一日，西夏就有可能再袭我朝，我朝男儿又将为此血战丧命！不如根除祸患！”
此话一出，众臣顿时噤了声，想要李国余死，其实众臣早有其意，只是圣上之意再明显不过，只要崇玄帝不松口，谁也动不了那李国余。
负责李国余案的曹正珪当即张口要说，却被身后的胥覃抢先：“陛下，臣以为此意确有道理，李国余在西夏边境一带嗜杀成性，屠城屠掳，搜刮钱财，无恶不作。回到朝中又肆意上表弹劾。此人性情孤傲，目中无人，眼下犯了重罪，理该将其正法，以抚朝内外，安定国邦。”
崇玄帝眼神微眯，凝视台下说话之人，声音不急不慢：“胥卿的意思，这李国余的案子无需再审了？所以方才你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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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去西北？”
“陛下宽宏仁慈，但那李国余豺心狼肺，不曾体谅过陛下，前有坦然认罪，后又数次审问不答，如此骄纵狂妄，臣以为陛下无需再给他机会了。臣以为此案该当结案，臣好前往西北继续为陛下解忧。”胥覃站在台下不卑不亢道。
崇玄帝冷眉锁目，胥覃这一出确在他意料之外，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但仅是如此理由，在崇玄帝眼里根本是毫无意义，反是乱上加乱！
胥覃心里是怎么想的，崇玄帝一清二楚。而李国余，现在还不是他的死期。
“胥御史，你果然如你父亲那般，体恤朝廷，心怀大局。朕甚是欣慰。”
胥覃闻此一言，蓦地震惊回望，将崇玄帝眼中的锋寒看的清楚，他当即掀袍跪地：“臣微言偏矣，还请陛下宽恕！”
胥覃一跪，立马就有人趋利而言。
“胥御史，你为何也同意用西夏的这个理由将他处决？未免不妥吧？陛下对此案要深究根底的，你经手查办李国余一案，这些时日就没有别的新进展？或许以合理罪责处决李国余，更为服众吧。”那人以一种审判者的姿态俯视胥覃。
“曾闻言，胥御史下钱塘抄办李国余时，胥御史当场失控，对李国余大肆咆哮，甚至欲加动手。而李国余到现在审不出一句实话，胥御史，其中缘由是否与你有关？”又有人火上添柴。
“胥御史，不知你当初和那李国余争执了什么？胥监的事情不是早已经过去了吗？难道你与那李国余之间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莫非那李国余心中藏着的事，便是与胥御史有关？”
眼看着众人百说纷纭，整个朝堂的目光如利剑般直指胥覃。户部侍郎徐承厚更以一种看热闹的眼神瞥向胥覃，曹正珪再次欲言又止，眼下的争锋都对着胥覃，还是由他自己辩解最合适，自己出言，恐被划为同党之类的……
就在他心焦难耐的看着局面对胥覃越来越不利时，徐承厚却突然大声致词，
“陛下！臣以为，胥御史所言有理，哪有臣子不为陛下着想，只不过胥御史护圣心切才致言语极端。”徐承厚出列一步步来到胥覃旁，悠悠转身望了望众臣继续道：“解决李国余一案才是解圣上之忧，各位如此态度，难道是想再拖一人下水，让圣上再失一员忠心之臣吗？”
胥覃侧头望了望身边的徐承厚，默默垂下头，将鄙夷之色埋于地面。徐承厚两面三刀不是一回两回了，今日之举，还不知他是藏着什么私心呢！
“有这般细腻思绪去抓别人的过失，不如着手做点实际的，也好过在这里茅箭乱刺呢！”徐承厚有宰相的支持，他的斥责发言可是让一众大臣心中更加愤慨！
相比台下的风波汹涌，御座上的崇玄帝靠得安稳，他深邃的眼神悠然流连于百官间，雍容自得。吵吧，吵吧，底下的人吵一吵总得会吵出来一个结果，无需他在这其中拨乱反正。
唾沫横飞的朝会中，崇玄帝静静望着那道跪地的身影，此时显得甚是孤立无援，宛如一个活靶子，任凭百官唇枪舌剑，在其身上各取其利。
呵！
无声的轻笑在崇玄帝齿间发出，连近在身旁的袁公都未曾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