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青光阁军事实录库内，胥覃正凑着烛火翻阅着三十年前西北战事的资料。
“李国余”这个名字初次出现在奏本账簿上时，就是父亲胥子信投递回京的那封捷报急递，胥覃细细读着上面词句，字里行间处处散发着当时父亲对李国余抑制不住的欣赏与喜悦。
记录官字迹陈旧，但胥覃似乎能看见这封信笺从西北出发，来到京都，进入朝堂，递到官家手里的那副场景。似乎能看到塞外风沙中，父亲激动下马，疾步迎向战胜而归的李国余，双手交握的瞬间，父亲眉宇间的欣喜掩藏不住。
那场战役之后，中朝军又连拔西夏十五座城。那场辉煌胜利的背后，亦是中朝军步兵面对西夏的精锐骑兵，艰难拼杀的牺牲。
成元八年，也就是在那之后的三年，李国余凭借赫赫战功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士兵被提拔到了秦凤路广锐军前线冲锋指挥使。而此时，他与父亲已经有两年不曾再见，两人并不在同一个军队里了，父亲正跟随其他军队在西北线另一处作战。
胥覃继续翻阅。
“成元十年，李国余的指挥部队从驻守的贺兰原被调遣至石州协助那边的虎前军作战，再度遇到父亲，直至成元十四年，石州及周边郡县均被攻下，竟也花了将近四年的时间……”
胥覃移开视线，口中呢喃：“这四年，李国余就是和父亲一直在石州共事的吧，或许这四年就是他们交情加深的阶段。”
他继续往下看：同年，虎前军总都帅因旧伤复发，不治身亡，再经由胥子信坚持举荐，李国余被朝廷提升为一军副统帅，胥子信也就顺势成为李国余军队的监军。
“当时的父亲可曾能预料到，当初他竭力扶持起来的李国余李大帅，会在二十多年后与他那般对立且又陌生？如此深厚的情谊会在他临终时，都不再相见？呵！！！真是可笑！直至父亲回朝之前，他们在西北边境一起共事了整整十八载，十八载啊……”
胥覃心中被一团郁气积压，他默默仰头深呼吸，试图将这份沉重消散掉。他作为旁观者看了亦是这般痛苦，何况父亲是身在其中呢！
他狠狠揉搓过脸颊，继续埋头翻阅案卷，“他俩吵架是在哪一年……”一页页卷宗翻过，全是那边大小战事的记录，对于个人的情况几乎只字未提，胥覃想要知道的细节，在这里恐怕是要完全落空了。
“胥覃？你还在里面吗？走啦，很晚了。”云昪在库房外喊道。
胥覃倏地抬头，将情绪整理，出声回应：“哦，这就来了。”不得已将一地卷册整理放回库架，他起身理了理衣袍，将地上灯烛端起，拾了官帽便往外去。
云昪和青光阁值班小吏正在外等候，胥覃出了阁，便与二人同行而去。
“你在里面呆了快两个多时辰了，可有查到些用得的？”云昪笑问。
胥覃将官帽夹在腰间，语气平淡：“稍有些眉目，还得再仔细研究。欸对了……”他侧头看向值班小吏，“怎么不见前几日那位当差的小兄弟了？”。
对面小吏神色低落道：“本来这月都是他当差，结果前段时间收到家里丧讯，赶回乡去了。这才换我过来替补。胥御史有需要来便是。若是轮换了别人当职，可能就这么好通融了哈哈。”
胥覃神情释然，忙客气作揖：“胥某谢过，改日胥某请这位兄台吃酒，可一定要来！”
“定前往。“
“欸！你俩倒是约定了，怎么能不算我一个！”云昪凑数道。
“这还用我特地问你吗。”胥覃回头笑道。他知道，即便不用他说，云昪自然是会同去的，也算是他们两人间的一点默契。
三人说说笑笑出了承旨司，拜别那小吏后，云昪和胥覃并肩而行。
“胥覃，这军事资库真能查到关于李国安案的线索？打仗的事跟他贪没赋税好像搭不上线吧？”云昪不解道。
胥覃正斟酌着如何回答，又被云昪抢了话，“算了算了，看你这副表情我就知道，你又是在查你父亲的事。”
被看穿的胥覃，脸上浮起细微尴尬，他笑笑道：“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旁敲侧击李国余多次，依旧无果。才想到枢密院这边的承旨司，或许这里的军事档案会有当年我父亲和李国余的更多记载。”
云昪侧目看着胥覃，喟然：“胥覃，你这又是何苦……哎，令尊既然不愿讲出来，那李国余也不愿坦白，你又何必硬往牛角上钻呢？两个当事人都默契的不愿透露，你这样查来查去，你得查到什么时候。”
云昪叹气，“有些事，就让它顺应自然，该过去的就过去吧，李国余的案子一旦判下来，也离那天不远了，他若是一走，他俩这事就彻底成过往云烟了，你想抓也抓不住。”
“就是因为他们谁都不说，才更可疑。若我父亲还在世活的好好的，我或许还能放过李国余，不去深究……”胥覃语气急切又转为低落，或许是为了父亲的屈闷而死，也为了母亲的黯然神伤，他不能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那李国余儿子，你还要去见吗？”
“嗯。”
胥覃的声音很轻，笃定着回应。
“我感觉你有些病急乱投医了，连你都不知道的事，以李国余那脾气，更不会将这些事说与他小儿听的，找他能问出来什么……”云昪看着这个身陷过往，不得清醒的好友，愈发觉得胥覃连精神都有些偏执了。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吧，除非父亲在天之灵，有意不愿让我知道。但我不信，关于他俩争吵的真相，就丝毫线索没有留下？那李国余是打算将一切埋心里，赋税的案子便是如此，和我父亲的事更是如此，跟个活死人没区别。哎，眼下，他那儿子是我唯一能找到的活人线索了。”
云昪再次无声叹了口气，“有什么我还能帮的上忙的，尽管说，若是能尽早了了你这桩事，也好，省得我还得常常面对你这张灰暗肃沉的脸。”
胥覃闻言蓦然抬手触到自己脸颊，不确定道：“很沉吗？”他用双指反复支起嘴角弧度，试图调整自己这张“沉脸”。
云昪不由的嗤笑，伸手点了点胥覃心口：“根本之处不在那，在这。”
胥覃跟着低头又抬头，当即被逗乐，将眼前人推了一把，佯装生气道：“好你个云昪，又调侃我呢！还说我脸沉！明明一点都不沉！我还年轻着呢！改日吃酒定叫你出丑态，我才罢手！”
云昪同笑，任他推的踉跄两步，“吃酒，我可不怕，若不是做了这九品小官，我定要如柳永先生佳酿伴左右，逍遥自在！哈哈！”
夜风流动，将两人朗笑声悠扬拂远，胥覃身上那股阴沉，被短暂驱散，于云昪眼前的，是那青春明媚的胥公子。
“胥覃。”
“嗯？”胥覃还未收起笑，随意的回应道。
云昪认真看着胥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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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沉静道：“好久没见你这么笑了。很好看。”
胥覃嘴角一撇，不甚在意，“我不笑的时候也不丑吧。更何况，一个男人而已，好看不好看的有什么意义，命好才是最实在的。”
云昪挑唇一笑，抬手凑在自己眼前指着胥覃：“你不满足！”
胥覃笑笑，不语。
二人一路行至路口，街市上热闹已落幕，灯火熄了大半，青砖地面，月光将两人身影投影拉长。
“这次旬休，可有空？”云昪似乎突然想起件事，眼神亮亮的看着胥覃。
胥覃尚还在轻悦情绪中，抬眉问：“何事？”
云昪低头笑笑，嗫嚅半晌，开口道：“近几日给小妹牵了段姻缘，等过两天空闲了，带小妹去见见对方。”
胥覃当即更是掩不住的高兴，连脚步都止住，转向云昪：“这是好事呀，你这个做哥哥的，终于也肯为你小妹的事上心了。对方为何人？人品如何？对方人家情况如何？做什么的？”胥覃仿如娘家人般，全是对男方的“审问”。
云昪忙打断：“你看你，我是问你有没有空，你倒好，反问我一大堆……到时你若没有私事忙，城南鱼扶坡，你来就是！”不容胥覃拒绝，云昪先行跑远，又在前方一棵树下停住，回身朝胥覃挥挥手，喊着：“正是柳杨花盛季节！胥覃，你的心也该发芽生绿叶了！记住你刚刚的话，你还年轻！”
胥覃怔怔望着对面那人，自从失去父亲，他便将自己包裹在阴霾下，未曾注意过身边还有一个这么在意自己的朋友。是啊，他真是不满足，有这么一个挚友相伴，又怎么不算命好呢。
望着云昪渐行渐远，没入某处街巷不见，胥覃才发现，自己的脸上还一直挂着笑。深蓝的夜色中，胥覃只身立在青柳下，夜风依旧，带着三两片盈绿捎过他衣袍，此时的胥覃似乎才感受到，春，已经到来了。
“人家青涩初见，你倒好，扯我去当个侍奉小童么！”
————
这夜，禁军衙门司，今夜的值班士兵是不得好觉，再次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这都子时了！有事明儿再来！”他并不准备去开门，这又不是酒馆客栈，还通宵营业？管他呢！“除了官家或者都帅，其他人谁敲门也不管用！”那士兵甩出一句话便回屋睡觉！
大门外的池遥厉，将里面的呵斥尽听入耳，轻语一句：“呵！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兵！”转身，往衙门司后门方向去。有条路，只他和桑煜青知道。早些年刚做都帅之时，爹娘百般劝阻，叫他推掉这武职，实在无法忍受耳边叨扰，池遥厉常半夜跑出，翻墙进衙门司睡。
仲夜，空气还是些许的凉。马厩里的师婴抓了些干草覆身。
家乡那边应该已经很暖和了吧，以往这个时候，姐姐已经褪去冬袍，换上鲜艳靓丽的绮纱裙袍，长发披散，在阁廊间来回的轻盈奔跑，自胸垂落到地的绸丝腰带，在她身后飞舞，如同美轮美奂的彩色羽翅，叫师婴看的入迷。母亲常不允姐姐这样穿，说不够矜持得体。姐姐则调皮跑远，在桃树下的秋千上飞扬：“娘！你以前是不是这样迷倒爹爹的！”
娘便脸颊一绯，娇羞转头，就喊师婴去喊爹爹出来管管！
师婴望着半露的夜空，嘴角不禁弯起……随即又落下，“姐姐，你在哪……”
等等！又有人！
师婴调整姿势，假装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