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斋外，许拥川再次悄悄探身向内望去。
只见淮瑜微低着头，夫子也并未立即开口。直到西斋内所有学子都陆陆续续离去，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斋内才重新响起说话声。
夫子长叹息了一声，才温声道：“如今……可有安稳的住处？”
“谢师长挂怀，学生已寻得一处安身之所。”少年的声音又轻又低，听不出情绪。
“那就好，那就好……”夫子的声音却有些迟疑，仿佛另有话难以启齿，“那……日子可还过得去？”
“学生一切尚好。”
此后，斋内便再无人语。
许拥川在墙根又等了片刻，终于等得夫子离开。再度探身朝里望去，却猝不及防地直迎上了一道从内望出来的视线。
淮瑜静静看着她，透澈的眼睛里凝着无声的探询，仿佛在问：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
许拥川：“……”
淮瑜：“……？”
许拥川猛然转身朝前门奔去。
淮瑜一怔，仿佛意识到什么，慢了半拍才拔腿追。
终究是许拥川更快一步。门被她“砰”地甩上，从外面牢牢拴紧。
屋内的淮瑜这才真正慌了。即便思绪模糊，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她这样的举动绝非出自善意。
他转身便朝这屋里唯一可供体面离开的后门跑去。许拥川在墙外也同时动了身。
两人隔着一堵墙，朝同一方向跑。这一回，淮瑜快了半步。他伸手推门，却骤然受到一股阻力。
许拥川死死抵住门外，不让他推开，不让他离开。
“你要做什么？”淮瑜清澈的眼眸里浮起不解与惊慌，“为什么……”这样对他。
“你还敢问！”两人隔着门较劲，许拥川侧眸瞥见墙角不知谁遗落的一把木剑，这正合她意，空出一只手就去够。
“老大！”
苏木大嗓门这一声吼，给许拥川吓好大一跳，回头目光寻找出声的方向。
上书府平日里只许学子进出，侍从们皆在大门外等候，唯有饭时或散学才得入内。
今日府里来送来食盒的侍男生怕那汤过会儿失了味儿，催得不行，说是大公子特意为四姐儿熬来补身子的，苏木这才寻了进来。
苏木眼尖，老远就瞧见自家主子似乎正与谁角力。当即大吼一声：“嚯！佑都竟还有不服我家老大的！看招！”
等许拥川定睛终于看清自己蠢仆是从哪个方向来时，苏木早已风风火火跟头莽牛似的，敌我不分地直朝门的位置撞了过来。
“爹的！”
许拥川只来得及骂出这一句，慌忙向旁闪避。
她骤然撤力，门被淮瑜猛地推开。他踉跄几步跌出门外，一抬头，正对上那头冲来的“莽牛”，吓得又急急向后退去。
苏木收势不及，一头栽在地上。
“哦？！”苏木抬起脸，瞪向惊魂未定的淮瑜，“男的！！？”
紧接着，苏木脸颊腾地涨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扭扭捏捏蹭到许拥川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老大，是男的……”
“滚！”许拥川气得胸口又在发闷，“老子没瞎！你——”
她话未说完，淮瑜已低着头想从旁溜走。许拥川伸手欲拦，指尖将将触到他袖口粗制的布料。
“是苏木的声音？那川呢？”万茵带笑的话语由远及近，“什么男的？难不成咱们书院真来了男子？哈哈哈，怎么可能——”
万茵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与身后一群人已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站定在许拥川身侧，目光毫不遮掩地将淮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即转向许拥川，语调里满是戏谑：“真有男子进你们西斋听学了？哦哟哟，了不得！”
方才苏木那一嗓门，引来的何止万茵。原本尚未走远的西斋学子们，也都三三两两围拢了过来。
万茵与许拥川早就习惯了这般被旁人注视，书院里总有人爱凑在她们身边，自以为熟稔。可淮瑜不同，无论是身份、处境，还是此刻必须直面的境地。方才还唯恐被独自关在斋内的他，此刻却几不可察地、悄悄朝门里的方向挪了半步……
万茵这话一出，半数人跟着哄笑起来，也有人忙不迭地附和：“他就坐拥川前头呢！拥川是不是还摸人家头发了？”
“许拥川你真该死！”万茵笑得前仰后合，“还把‘玩物’偷偷带到学堂上来？我们回头可要告诉伯母去。”
“干我什么事……”
许拥川猛地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与淮瑜的距离，眼中尽是鲜明的嫌恶。
万茵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继续冲着许拥川追问：“川啊，那你们西斋今日讲的是哪本书？又学了些什么？总不会是《男经》《男诫》吧？”
“哦～咱们阿川出身武将世家，自然对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没兴趣。那等你们西斋开始学记账持家、洗衣做饭的时候，可记得通知我们东斋也来观摩观摩啊！”万茵话还没说完，四周又是一阵哄笑。
万茵得意地欣赏着自己掀起的骚动，忽然顿了顿，鼻尖轻嗅：“什么味儿啊？苦兮兮的。”
许拥川今日一直沉默，万茵的话便成了此时唯一的风向标。话音一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左右嗅闻，逐渐靠近淮瑜。
许拥川看见淮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脚步向后挪。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神情。与此同时，她也被万茵那句话提醒，令她反感的那股药味又更明显的朝她攻来，瞬间唤醒了她这几日被迫灌下的所有苦汤的记忆，胃里隐隐翻腾。
她皱了皱眉，再次朝后退开两步。
“……”
淮瑜收回落在许拥川那双镶着金丝鞋面的视线，那双鞋子已经彻底退出了他的视野。他默然不语，身边的空间却被一张张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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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而毫无善意的面孔填满。他下意识又往后缩，肩背抵上冰冷的墙面，却依然逃不开那些集中在身上的目光。
“是他身上的！”有人嬉笑着，朝许拥川和万茵的方向扬声报告。
一直静静跟在万茵身后的方翎，这时才轻轻淡淡地开口：“男人身上的味儿？”
立即有人开始在鼻前做扇风嫌弃无比的动作。
“啊哈哈哈，”万茵大笑着，又扭头问许拥川，“男人身上都是这个味儿吗？”
虽然她们都还是些还未立府娶夫的小娘，可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许拥川心头蓦地窜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强烈的倨傲。“是了……”
说完，她抬手蹭了下鼻尖，目光瞥向一旁。
“你们看他衣裳的领子。”
这时，一个西斋的人躲在人群里，只发出声音地提醒道。
众人依言望去。淮瑜的衣领软塌塌地贴着脖颈，毫无挺括的型制，莫说佩玉，连领口袖缘都寻不见半点绣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全靠他那单薄的两肩撑起来的，料子怕是比她们这些世家小娘身后最末等仆役穿的还要逊色。
看清之后，四周突然静了刹那。人群外围，有人率先领会了那话中的意味，低低嗤笑了一声。紧接着，类似的嗤笑声从四面八方窸窣响起，并不响亮，却像无数道细密的针尖，悉数扎向墙角那人，目光也都带着侧眼窥探的戏谑。
那人想提醒她们的是，这是穷人的味道。
所有的视线肆意黏在淮瑜身上，探究的、玩味的，这些绝不是让人能好受的视线。
这些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若非这身寒酸的衣着给了这些世家小娘们十足的底气，男子入学纵是稀奇，她们起初也未必敢这般明目张胆地释放出自己内心里这样的恶意。
且有一，便会有二。
“方才夫子是不是为了护着他，才叫你出来的？”突然有人转过头，语带“义愤”地问许拥川。
“是。”许拥川一直被万茵拿话调笑，隐隐有种落了下风的无趣，心早已不在当下，有些想走，想也没想便答，回过头来又想起的问一句，“怎么？”
问话那人立刻抬手指向淮瑜，声音拔高：“他就是个害人精！”
有时，一个称谓的由来，便是如此轻率。
声浪层层叠叠，将淮瑜与许拥川围在中心。在这些小娘心里，许拥川俨然成了这“害人精”的第一个苦主，而她们，正忙着为苦主“打抱不平”。
许拥川怔了怔，转头望向墙角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的淮瑜，他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墙壁的阴影里。
她心头忽地一动，一种新奇的感觉涌了上来。这倒是她头一回，尝到当“受害者”的滋味。
“哈……”许拥川先是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抬眼与万茵、方翎交换了一个眼神。再转回头时，她嘴角那抹顽劣的笑意已变得更深、更张扬，“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