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旦角见班主和年轻弟子们都被这“无泪之城”的诡异吓得面色发白,心中虽也惴惴,但多年走南闯北的经历让她比旁人更多了几分镇定和探究之心。
她压低了嗓音,那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墙根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怕惊动了城中那无处不在的“欢喜”:
“班主,诸位,且听老身细说。方才收拾东西时,老身与那边一个看守夜香摊子的老丈搭了几句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即便深夜也依旧挂着僵硬笑容、慢悠悠整理空桶的老人,“那老丈倒是知无不言,只是那笑模样……唉,看得人心底发毛。”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当时对话带来的心悸:“老丈说,这嘉元城啊,几年前还不是这般光景。也和别处一样,有哭有笑,有悲有喜。直到离城不远的那座山上,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庙,忽然又灵验了起来。”
“灵验?”小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好奇与恐惧。
“嗯,”老旦角重重地点了下头,“说是极其灵验!无论求什么,求财、求子、求平安、甚至求姻缘,只要去那庙里诚心叩拜,求一支签,几乎没有不应的。”
“这是好事啊?”敲锣的伙计疑惑道。
“若只是应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老旦角的脸色更加凝重,“怪就怪在那签文上。无论你求的是什么,无论你得了什么上上签还是下下签,那签文最后,都必定会带着同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极其不祥的谶语,一字一顿道:
“你、们、笑,就、是、谢、我。”
“你们笑,就是谢我?”小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朴实,可结合这满城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对,【你们笑,就是谢我】。”老旦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老丈说,起初大家只觉得是庙里神仙的诙谐幽默,或是提醒人们要常怀喜乐之心去还愿。得了好处的人,自然开怀大笑,觉得这神仙真是别具一格。”
“可后来……事情就慢慢不对了。”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人们发现,自己去那庙里求过之后,确实是心想事成了,可……可好像也不会别的情绪了。遇到伤心事,哭不出来,只会笑;遇到感动的事,流不出泪,也只是笑;甚至……甚至家里办了丧事,明明心痛如绞,可脸上却控制不住地要挤出笑容来!”
她说着,自己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惊恐的表情,与周围弟子们煞白的脸色映衬着:“那老丈说,现在全城的人,几乎都去那庙里求过。
所以……所以就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满城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笑,可那笑……那笑底下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了。那庙,就像个张着嘴的怪物,把全城人的‘眼泪’和‘真哭真悲’都吃掉了,只留下这层笑模样糊在脸上!”
她的话音落下,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不远处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喧嚣热闹的笑声浪浪传来,却让戏班子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如坠冰窟,汗毛倒竖。
“你们笑,就是谢我。”
这句签文,不再是什么神仙的幽默,更像是一道冰冷、强制、不容抗拒的诅咒。
它用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剥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完整情感,将一座活生生的城市,变成了只有一种表情的、巨大而诡异的傀儡戏台。
而那座山中的小庙,在众人的想象中,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森诡谲的迷雾,仿佛一只隐藏在黑暗中、以人类情感为食的恐怖巨兽,正透过这满城的空洞笑容,无声地宣示着它的存在和掌控。
班主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声催促:“快!快收拾!天不亮我们就走!这地方……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
班主闻言,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催促众人加快动作。
勐仑将这一切听在耳中,赤瞳里的兴味愈发浓烈。这老旦角虽是个凡人,观察却敏锐,几乎道破了真相。
无泪之城……并非没有情绪,而是情绪的表达被扭曲、被剥夺,只剩下一张空洞的笑脸面具。
她看向身旁的云岫,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到了戏班子的对话,对这座城的诡异有了更深的认知。
“看来,”勐仑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要找的东西,把这城里所有人的‘泪’,都当成了它的禁/脔。”
听了城墙根下戏班子那番带着惊惧与困惑的议论,云岫面色愈发凝重。凡人的直觉有时往往能触及真相的边缘。
他沉吟片刻,对勐仑道:“他们所感并非空穴来风。此城情绪表达单一至此,绝非自然。我欲放出神识细查一番……”
“神识探查,易打草惊蛇。”勐仑打断他,赤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是情绪愿力层面的怪异,何不试试你们仙门正道的望气之术?看看这满城【欢喜】,究竟是何颜色。”
云岫微微颔首,觉得此言有理。望气之术并非什么高深法门,乃是借助天地灵息,观万物气运、情绪流转的辅助术法,气息温和,不易被察觉。
他并指于眼前轻轻一抹,眸中清光流转,眼前的世界顿时褪去了具体的形貌,化为一片由各种气息、能量流动构成的斑斓图景。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景象,却让他怔住了。
只见整座嘉元城上空,并非预想中的灰暗、扭曲或死寂,反而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郁、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辉。
那光芒如同倒扣的金碗,将城池严实实实地笼罩其中,光辉流转间,散发出一种祥和、温暖、甚至带着些许圣洁的意味。
这竟是极其精纯而庞大的“愿力”!
愿力由众生念力汇聚而成,通常与信仰、祈求相关。如此庞大而统一的愿力,需要城中绝大多数居民,长时间抱有高度一致的强烈愿望才能形成。
“如何?”勐仑虽不修此术,但能感受到云岫周身灵息的细微波动和他脸上的讶异。
“是愿力。”云岫收回术法,眼中清光褪去,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非常庞大且纯粹的金色愿力,笼罩全城,温暖如春。这愿力……是由城中百姓发出的。”
勐仑挑眉:“愿力?祈求什么?难道真是这嘉元城的人,集体发愿,不愿再有泪水,只余欢笑?”
这个猜测看似合理,却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剥夺所有悲伤、痛苦、乃至感动落泪的权利,只留下空洞的欢笑,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夜幕渐深,城中的喧嚣却并未完全平息,只是那无处不在的、僵硬的笑声和喧闹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突兀和令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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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仑升至半空,悬于那浓郁的金色愿力光罩之下,并未急于穿透。
她仰头,引动九天月华之力。清冷的月辉如同受到无形牵引,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柱,笼罩她的周身,被她缓缓吐纳吸收,补充着先前消耗的魔元。
红衣在月华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与下方城池的金色愿力形成微妙的对峙。
就在这片被强制欢愉笼罩的寂静夜里,一丝极不和谐的声音,如同纤细却坚韧的银针,悄然刺破了厚重的愿力帷幕,传入勐仑耳中。
是琵琶声。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弦弦掩抑,声声思虑。
初时如幽咽泉流,低回婉转,诉说着难以言说的愁肠;继而音调渐高,似银瓶乍破,水浆迸溅,充满了不甘与挣扎;最后又归于沉郁,仿佛力竭后的哀叹,余韵袅袅,尽是化不开的哀怨与悲凉。
在这座失去了泪水、只剩下虚假欢笑的“无泪之城”,竟然还有人能弹出如此饱含真切悲怆的乐音?
勐仑赤瞳倏然睁开,看向下方的云岫。云岫显然也听到了这突兀而真实的哀音,脸上同样浮现出惊疑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同时化作流光,循着那断断续续、却顽强不绝的琵琶声追去。
越是靠近琵琶声的源头,两人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变化。
那笼罩全城的金色愿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郁、强悍,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粘稠的金色液体般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温暖的、却令人窒息的压力,疯狂地挤压、排斥着那缕哀怨的琵琶声,试图将其同化或湮灭。
而那琵琶声却如同狂风暴雨中不肯熄灭的残烛,虽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对抗着整座城市的“意志”。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庙宇前。
这庙宇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地方,规模不大,但能从残存的雕梁画栋、宽阔的台阶和门前两只磨损严重的石狮看出,它往日也曾香火鼎盛,受人供奉。
只是如今朱漆剥落,蛛网暗结,门庭冷落,与周围灯火通明的街巷格格不入。
庙门上方,悬挂着一块蒙尘的匾额,上面以古体写着三个大字:
“喜神庙”。
“喜神?”勐仑看向云岫,两人眼中皆是一片茫然。无论是仙魔神鬼、志怪传说,都从未听说过有哪位正神或邪祟是以“喜”为名,并享有专门庙宇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庙门,一股陈旧的香烛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稀疏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射进来。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神像。
这神像的笑容极其醒目——它并非佛陀的慈悲微笑,也非道祖的超然淡笑,而是一种极致的、夸张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表达的“欢喜”。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细缝,脸颊肌肉鼓起,每一个细节都在极力渲染着“喜悦”。
神像的姿态也很奇特,并非庄严肃穆,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摊开,仿佛在迎接,又像是在慷慨地撒播着某种“欢喜”。
这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非但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僵硬,看久了,竟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而那如泣如诉的琵琶声,正是从这喜神像的背后隐隐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