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白月光绑回魔宫了》
1. 001
血海翻涌,尸骸堆积成山。
“啊,啊,魔尊来了,快跑!”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早已被魔气撕得粉碎,残存的弟子在魔气中哀嚎奔逃,又被时不时冒出的漆黑魔焰吞噬。
“这里好臭!”
勐仑赤足踏过血泊,鲜红的裙摆像是天地间最亮的一抹艳色。若是寻常人见了,不得不道一声,“美!美极了!”
此时,她指尖一勾,一具被钉在断柱上的长老尸体便轰然炸开,血肉四溅。
“玄天宗的镇派之鼎,藏哪儿了?”她懒洋洋地问。
无人敢答。
魔尊勐仑,时年一万三千五百岁,修为已至渡劫巅峰境界。三界六道,四合八荒,没有一个人是她的对手。
传言说她性子惫懒,喜欢宅家不爱动弹,除非上门挑衅,否则很少主动杀人。
今日,不知这玄天宗是怎么惹恼了这位杀神,引得她千里迢迢的离开魔宫,跑来灭玄天宗满门。
镇派之鼎?
众人面面相觑,她想要镇派之鼎?
那玩意儿是玄天宗老祖用来炼丹的,平时放在那里,象征意义大于实用意义。
勐仑拿它做什么?
玄天宗不明所以,奋力抵抗,摇了不少大能过来。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这会儿,整个玄天宗仙门死了一大半的人。
金丹期的强者,死伤过半。连化神期的大能,都折损了好几位。
玄天宗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来看,魔尊真的和传言中一样强。
“没人回答?看来是死的人还不够多。”
她轻笑一声,五指一收,远处一名弟子脖颈骤然扭曲,头颅滚落。
“哈,之前强抢过凡间女子?到手后又抛弃了?嗯,死得不冤。”
远处一名弟子的血喷洒了一地,神识中的记忆一闪而过。其他往常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此时哭的哭,叫的叫,跑的跑。
“本尊耐心有限。再没有答案,”勐仑不经意的扫视全场,“这里的所有的人,全都要死。”
这话威慑力十足,众人心头大震,没人会觉得她是在开玩笑。
终于,一名玄天宗弟子颤抖着指向后山:“在、在禁地……”
勐仑满意地眯起眼,身形一闪,瞬息出现在禁地石门前。
禁地内,原本应有一口青铜巨鼎静静矗立。但现在,那地方空空如也。
勐仑抬手一挥,周围的一切被轰然掀飞。
空的!
东西没了!
她眸光骤冷,神识横扫,忽而一顿。
墙边,蜷缩着一团雪白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的小仙君,素衣染血,正死死抱着膝盖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勐仑挑眉,一把揪住他后领拎起来:“玄天宗是穷到连鼎都养不起了?拿你充数?”
仙君被迫仰头,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睫毛湿漉漉的,唇瓣咬得泛白。“我、我只是……”他声音细若蚊蝇,“……来躲一躲。”
勐仑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有意思。”她指尖抚过他喉结,“本尊屠你满门,你倒躲在这里?”
仙君——云岫,抖得更厉害了。
“尊、尊上……”他闭眼,视死如归,“我修为低微,杀我……脏您的手。”颤抖的身子无损他的清俊美貌,因恐惧泄出的灵力,竟是稍稍平复勐仑嗜血的冲动。
“有趣,有趣!纯阳之体?”勐仑嗤笑,一把将他扛上肩头:“谁说本尊要杀你?”
云岫:“……?”
“纯阳之体难得,收你做个炉鼎也不错。”她大步走出禁地,迎着众仙家和魔将震惊的目光宣布——
“从今日起,这个人,他是本尊的暖床奴。”
云岫:“……???”
周围人炸了。
“女魔头,你欺人太甚。”
“正道修士,怎可做你等的禁/脔,玩物?”
“是我,还不如一刀抹了脖子。”
·······
勐仑啧啧两声,“谁问你们的意见了?我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魔将倒是个个支持她的决定。
“尊上英明!”
“收一个怎么够,多收几个!”
“刚刚说话的那个人是谁?没有镜子总有尿吧?我家尊上看得上你?”
······
魔将们叫嚣着,仙门众人大骂着。一时间,宛如菜市场的泼妇骂街。
勐仑皱了皱眉,看了看其他正道修士。
人太多,贪念,嗔念,痴念,杀念,众多欲望混在一起,熏得她头疼。
真想全都杀了!
她的眼睛变红,身上魔气翻腾。一阵阵惊雷自远处天边隆隆而来,仙门众人个个变了脸色。
“这女魔头疯了!”
“看样子又要大开杀戒。”
“众仙友,咱们打不过,还是先逃命去吧!”
仙门众人似蝼蚁般溃散,刚刚还为云岫说话的几人,霎时间,没了影子。
清新的灵力再次传来,肩膀上被她扛着的云岫动了动,清新馥郁的气息传来,涤荡着勐仑全要失控的心神。
刚刚那股杀人的冲动如潮水般退散,她抖抖肩膀上的人,笑了笑,“跟我回魔宫?”
他挣扎:“不可!我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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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修士,岂能……”
勐仑深深吸了一口他的清新灵力,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一巴掌拍在他臀上:“再吵,今晚就圆房。”
云岫瞬间僵成木头。
众魔将:“……”
“这位小仙君的脸,好像变红了?”
热爱人间话本子的右魔将立刻拿出小本本记了下来:《震惊!霸道魔尊强抢娇弱脸红的我》。
今日大获全胜,勐仑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前些年,玄天宗欺人太甚,杀她的魔将,占她的地盘,还用那个该死的鼎,砸她。
她的妹妹,死在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围剿里。
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
今日,虽然没找到那该死的东西,但收获了个能压她煞气的小仙君,还算是不错。
勐仑不理会众人目光,红鞭踮脚,扛着云岫,直接飞升走人。“撤兵!”
“哎哎哎,尊上等等我们啊!”
回魔宫路上。
肩膀上的云岫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魔界似乎不像传闻中那样嗜杀。
魔将们浩浩荡荡的走着,扛枪的,扛刀的,扛锤的,看起来动作随意,队伍却十分齐整。
遇到凡人或是庄稼地,更是绕道而行。一棵秧苗都不敢踩死。
勐仑扛着他,立于本命法宝红鞭之上,慢悠悠的在队伍的最前面飞行着。
若是有修行者看见,只会看见一团红色的法云,看不见他们的具体情形。
他苦笑着,看不见也算是好事一件?
云岫的肚子挨着勐仑的肩膀,女魔头肩膀上的骨头硌的他有点痛。
他轻轻扯了扯勐仑的袖子,小声说,“我能自己走,其实……我恐高。”
“就这点高度,你恐高?”
勐仑冷笑,拎着他后领,红鞭带着两人飞至悬崖,她伸手将他悬在万丈高空,语气难掩恶意:“现在呢?”
可怜的小仙君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她胳膊:“尊上,别这样……更恐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云岫害怕的表情,勐仑的心情忍不住的愉悦。她转换姿势,再次把他扛在肩上,“带你玩个游戏。”
云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带着飞天遁地,在山野间飞来飞去,上上下下的。
云岫死死咬住嘴巴。
极快的速度,极致的高度,自由落体带来的冲击,很快,云岫晕的七荤八素。
好在,他没有吐。
勐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屁股,“现在还恐高吗?”
云岫晕的说不出话,只能连连摆手。
勐仑愉悦地笑了,掐了掐他的脸,“不错,小仙君真乖!”
2. 002
慢悠悠的走了一天一夜,魔宫总算是到了。
云岫被扔进了一座玄铁打造的宫殿。
殿门“轰”地一声关上,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踉跄两步站稳,环顾四周——这地方说是囚笼,却奢华得离谱。
鲛纱垂幔,灵玉铺地,连烛台都是上品灵石雕的,火光幽幽,映得满室生辉。
云岫沉默片刻,伸手推了推殿门。
——纹丝不动。
意料之中。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走到软榻边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袖中藏着一枚传讯符,是师尊临死前塞给他的。
“若有机会……逃。”
云岫垂眸,指尖灵力微闪,传讯符无声化为灰烬。
逃?往哪儿逃?
魔宫?玄天宗?
还是哪里?
哪里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勐仑能徒手撕了玄天宗护山大阵,他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怕是刚踏出魔宫就会被捏成渣。
正出神,殿门忽然开了。
勐仑倚在门边,手里拎着一壶酒,似笑非笑:“怎么,小仙君不试试破窗?”
云岫:“……”
旁边的魔仆鱼贯而入,云岫看了看,都是吃的。
这女魔头,给他东西吃?
他默默看了一眼窗外——万丈悬崖,魔气翻涌,几只骨翼魔龙正虎视眈眈。
“尊上,我恐高。”他老实道。
“不是不恐高了吗?莫非我的办法不奏效?”
勐仑嗤笑,大步走进来,酒壶“咚”地搁在桌上:“脱衣服。”
云岫:“……?”
他僵住,耳尖瞬间红了:“尊、尊上,这不合适……你我男女有别……”
勐仑挑眉,眉梢眼角万种风情,“想什么呢?你一身血污,脏了本尊的榻。”
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袍,哑然。
羞恼和困窘涌了上来。
他的确是,很脏。
……原来是他想多了。
半刻钟后,云岫穿着雪白中衣,局促地站在浴池边。
这浴池大得离谱,池水泛着淡金色,灵气氤氲,显然是灵泉。
勐仑抱臂靠在柱子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灵泉映着她精致浓艳的眉眼,美得云岫心惊肉跳。
热气随着脖子,冲上脑袋。
云岫指尖揪着衣带,声音发紧,“尊上……能否回避?”
勐仑懒洋洋道,“本尊的地盘,本尊为何要回避?”
云岫:“……”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要走:“那我不洗了。”
勐仑一把拽住他手腕:“由不得你。”
力道之大,扯得云岫踉跄半步,险些撞进她怀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勐仑身上有淡淡的血腥气,混着一丝冷香,霸道地侵入鼻息。云岫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暗红如血,深邃得仿佛能吞噬神魂。
他心跳漏了一拍,刚下去的热气再次攀爬了上来。
其实,他以前见过她的画像。
玄天宗,将她列为必杀榜的榜首。午夜的时候,他还摩挲过那泛黄的画纸。
这还是第一次,真人,这么近……
勐仑忽然笑了:“小仙君在想什么,脸这么红,真以为本尊要对你做什么?”
云岫:“……”
他咬牙,猛地抽回手,背对着她,三下五除二褪了中衣,“扑通”跳进池子里。
水花溅了勐仑一身。
勐仑抹了把脸上的水,眯起眼:“……小仙君,胆子不小。”
说罢,她咂咂嘴,补充道,“其他地方也不小。”
云岫羞愤欲死的缩在池子另一头,假装没听见。
沐浴完毕,云岫换上了勐仑丢来的新衣——
一件雪白长袍,料子柔软得不可思议,袖口绣着暗纹,触之生温,显然是极品法衣。
他怔了怔:“这是……”
勐仑漫不经心道:“赏你的。”
云岫抿唇。
这法衣价值连城,水火不侵,放在玄天宗怕是连长老都未必有资格穿。勐仑随手就给了他一个“暖床奴”?
正疑惑,忽听勐仑又道:“今晚侍寝。”
云岫手一抖,差点把衣带扯断:“……什么意思?”
勐仑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瞥他一眼:“字面意思。”
殿门再次关上。
云岫站在原地,心跳的像是打雷。半晌,缓缓蹲下,把脸埋进掌心。
……完了。
某个地方隐隐抬头。
他居然,还有点期待。
夜幕降临。
云岫坐在榻边,如坐针毡。换了好几种坐姿,都觉得自己看起来怪怪的。
殿内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映在纱帐上,影影绰绰。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浑身绷紧,指尖无意识地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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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掌心。
勐仑推门而入,已经换了身宽松的黑袍,褪去浓艳的妆容,她的脸上干干净净。长发散着,看起来慵懒又危险。
她扫了眼云岫僵直的背影,轻笑:“小仙君怕成这样?以前没和喜欢的仙女欢好过?”
云岫没吭声,他哪有什么欢好的仙女。
日日看她的画像,还没等接触其他女子,就被她掳了过来。
勐仑走到榻边,忽然伸手——
云岫猛地闭眼。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发现勐仑只是拎了床被子扔给他。
“睡地上。”她淡淡道,“本尊不习惯与人同榻。”
云岫:“……?”
他愣住,随即涨红了脸:“那您说的侍寝……”
勐仑已经躺下,闻言懒懒道:“暖床奴,字面意思——给本尊暖床。本尊体寒,喜爱床铺温热。”
她指了指地上的玉砖:“现在,它是你的了。”
云岫:“……”
他盯着那床被子,忽然很想骂人。
半夜,云岫蜷在冰冷的地板上,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血色。
师尊陨落前的那一幕反复闪现——
“云岫……快走……”
“镇派鼎……不能让他们……”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一抬头,正对上勐仑幽深的眼睛。
她不知何时醒了,正支着下巴看他:“做噩梦?”
云岫呼吸微乱,低声道:“……嗯。”
勐仑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眼角。
湿润的。
“哭什么?”她嗤笑,“本尊又没真碰你。”
云岫别过脸:“……没哭。”
勐仑盯了他片刻,忽然掀开被子:“上来。”
云岫一怔:“什么?”
“地上冷。”她不耐道,“本尊准你睡榻边。”
云岫犹豫片刻,还是慢吞吞爬上去,缩在榻沿,离她远远的。
勐仑一把将他拽过来。
“再躲,”她贴在他耳边,气息灼热,“本尊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侍寝’。”
云岫瞬间僵成石头,他使劲遮掩着,蜷缩成大大的一团。
勐仑紧紧抱着这一团,满意地闭上眼,随后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小仙君。”
“嗯?”
“你哭起来,还挺好看的。”
云岫:“……”
3. 003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纱帐时,云岫正以极其诡异的姿势挂在床沿——半个身子悬空,一只手死死扒着勐仑的衣带,像是抓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其次,他的脑袋枕在她腰腹间。
勐仑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只"树袋熊",抚着他柔顺的发丝,“本尊倒不知,玄天宗教的是这种缠人功夫。”
云岫惊醒时差点滚下床,被勐仑拎着后领拽回来。猛地贴近,呼吸都纠缠其间。
他涨红着脸后退,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人家衣带,连忙松开,结果布料"刺啦"一声——
裂了。
满室死寂。
勐仑低头看着自己半敞的衣襟,再看向快要把自己缩进地缝的云岫,忽然笑了,“这么急?想看我?”
他慌慌张张的起了床。
用早膳时,云岫的耳朵还是红的。
魔侍们呈上十八道灵膳,他刚端起玉盏,就听殿外传来喧哗。
"让开!本将倒要看看,是什么货色能睡在尊上榻上!"
鎏金殿门被一脚踹开,身高三丈的魔将屠烈扛着巨斧闯进来,铜铃般的眼睛锁定云岫:“就这小白脸?”
“出去!”勐仑没抬眼,夹了一箸小菜放进云岫碗里。
屠烈龇牙咧嘴的,没动。
云岫默默把凳子往勐仑那边挪了挪,活脱脱的受气小媳妇模样。
屠烈嗤笑:“仙界破烂就是没种!”
巨斧"砰"地砸在云岫桌前:“敢不敢接本将三招?”
玉盏里的灵粥被震得溅出几滴,落在云岫手背上。
勐仑忽然放下筷子。
屠烈是被抬出去的。
勐仑捏碎他魔核时,像是捏破一个易碎的泡泡,血溅了三尺远。
她甩了甩手上的血,看向呆滞的云岫:“吓到了?”
云岫望着地上那滩血迹,突然起身冲出门外——
然后蹲在回廊边干呕。
勐仑倚着朱漆柱看他发抖的背影,眯起眼。一个大男人,这么娇气,怎么在这吃人的修仙界活下去?
正要转身,却见云岫从袖中掏出块雪帕,仔细擦干净嘴角,又认真折好收回袖中。那帕子角上绣着朵小小的青莲,针脚细密。
勐仑心头莫名一动。
“尊上为何...”回殿后,云岫终于开口,“...要杀他?”
勐仑正在用清洁术净手,闻言挑眉:“他骂你。”
“可他说的是事实。”云岫低头,“我确实...很没用。”
殿内突然安静。
勐仑一把掐住他下巴迫他抬头,却摸到满手湿凉。小仙君咬着唇无声落泪的模样,竟比昨夜噩梦时更让人烦躁。
她喜欢看他哭,但不是这种哭法。
“听着。”她拇指重重碾过他眼下,“在这世间,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四合八荒,三界六道,没有任何人会因为眼泪而对你手下留情。”
云岫眼眶更红了:“那...什么有用?”
勐仑忽然笑了,像是被他傻乎乎的模样逗笑的,她贴近他耳畔:“讨好本尊。本尊是世间的最强者,讨好我,最有用。”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近在咫尺的耳尖。
云岫敏感的一抖,不知名处支了起来。
羞耻感袭来。
不知是因为身体的反应,还是因为她的话。
“况且他对本尊不敬,本尊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轻飘飘地一句话,云岫最后的那一点小担忧也烟消云散。
当夜,云岫被带到藏书阁。
“我……我能来这里吗?”云岫小声说着,“这里,都是魔界的秘籍……”
“为什么不能来,我想让你去哪,你就得去哪。”
勐仑看着他清俊的脸,不知道为何有些牙齿痒痒,“给你找点事做,免得你晚上做噩梦。”
云岫:“……我没有那么脆弱。”
“把这些古籍分类。”勐仑指着堆积如山的玉简。
云岫看了看乱的要命的藏书阁,“平时这里,没有人打扫吗?”
“魔界重地,谁敢来?”勐仑使了个清洁术,藏书阁的灰尘顿时消失无踪。
“本尊不爱收拾,这里就交给你了。错一处,罚你脱一件衣裳。”
勐仑盯着他的腰腹,红眸若有所思,“上次,看的不是很清楚。”
云岫看着自己单薄的中衣:“……”
“快弄,待会儿本尊要验收。做的不好,就地办了你。”
勐仑说罢,翩然离去。
云岫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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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魔头,天天说办了他,也没看她有什么实质行动。
三更时分,勐仑回来验收时,发现所有典籍不仅分门别类,还被贴上细笺注明要点。藏书阁焕然一新,干净的不像她自己的地方。
云岫伏在案边睡着了,墨笔在颊边蹭出一道黑痕。
“还挺能干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册,发现是《魔脉蕴养之法》——正是她卡在瓶颈期的功法。
批注写着:"第七重关隘当以阴属性灵药为辅,尊上目前用的火灵芝药性相冲。"字迹清隽如人。
勐仑凝视许久,突然伸手抹去他脸上墨痕。
小仙君在梦中无意识蹭了蹭她掌心,像只讨好卖乖的魔兽。
“真是不知死活。”勐仑笑骂,对着那清俊的脸咬了上去。
桌子下,云岫的手,突然握紧。
“醒了?”勐仑看着假装睡醒的某人,“说说吧,你怎么知道我卡在渡劫第七重?”
云岫脸红红的,“尊上的修为,三界无人不知。”
勐仑气笑了,“那火灵芝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还懂灵药?”
云岫声音更小,“我在玄天宗,就是药修……”
“药修?你…”勐仑眯了眯眼,“你是鼎奴?”
这个词明显刺痛了云岫,他点点头,眼圈红了。
惨痛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云岫,快跑!”是师尊临死前的痛呼。
“小师弟,过来。”狞笑着靠近的师兄。
“师兄,很快就没事了。”加灵火炼制他时,叹息的师妹。
……
以往那些记忆全部涌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随着记忆,一并袭来。
头越来越痛,心脏钝痛,全身上下像是被炙热的火焰舔舐,炙烤。
云岫突然大口呼吸,仿佛喘不过气。
画面最后,是一个红色的身影撕开了玄天宗的护山大阵,强行进了鼎。
数名强者都无法制止住这个红色的身影。
她好强,强的离谱。
玄天宗金色的灵力结界,可以震碎所有修仙者的金丹,但对她来说,仿佛根本不存在。
他被她,带走了。
云岫两眼一翻,这下是彻彻底底的晕过去了。
4. 004
云岫是疼醒的。
他梦见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四肢动弹不得,唯有那股疼痛明晰。
猛地睁眼,发现勐仑正捏着他手腕,一缕暗红魔气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尊、尊上?"他声音还带着睡意和自己都没有意料到的撒娇,“我……好疼。”
“疼就忍着!”勐仑眯眼:"我用魔气修复了你的七筋八脉,真是奇怪,筋脉碎的像渣一样。对了,你灵根呢?"
云岫瞬间清醒。
昨夜批注古籍时不小心露了底,没想到这女魔头这么敏锐。
每天被三味真火炼制六个时辰,加上不停的放血喂养鼎里的东西,他的七筋八脉从通畅,到阻滞,到最后,完全碎裂。
没想到,她用这么霸道的魔气直接全部给他修复好了。
他试图抽回手:"天生废柴残缺…所以修为低微……"
"撒谎。"勐仑魔气突然刺入他丹田,"这具身体分明是——"
话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急促钟声。
血狱宫正殿,十二魔将跪了一地。
"北境妖族进犯,请尊上定夺!"
为首的魔将双手呈上染血战报,眼睛却不住往云岫身上瞟——这小仙君披着尊上的玄狐大氅,瘦瘦高高的,坐在王座旁像只出尘的——仙鹤?
没错,就是鹤立鸡群的鹤,衬托的他们都像矮矮胖胖的鸡。
心思细腻的右魔将掏出小本本唰唰写下:《折辱!我的清冷仙君》
勐仑看完战报,连连冷笑:“好好好,好的很,妖族这两年还真是活腻歪了。本尊亲自去。”她突然拎起云岫后领:“你也去。”
云岫:“?!”
半刻钟后,他死死抱着勐仑的腰,在万丈高空瑟瑟发抖:“能、能不能坐飞舟…”
勐仑故意突然俯冲:"再吵就把你扔下去喂魔兽。"
云岫把脸埋在她背上,闻到一丝血腥气混着冷香。
北境战场比想象中惨烈。
妖族驱使着巨型骨龙冲阵,魔兵死伤惨重。勐仑把云岫往后方高台一扔:“待着别动。”
云岫看着她在战场上大杀四方,妖族被她的气势吓得节节败退,战场形势一目了然。
红衣翻飞如血蝶。突然,他瞳孔骤缩——
三头骨龙正从地底潜行,直扑勐仑后背!
"小心!"他喊出声的瞬间,袖中一道金光闪过。
轰——!
骨龙被炸成碎片。
勐仑回头时,只见云岫瘫坐在地,手里攥着张燃烧殆尽的符箓,脸色惨白。
战后营帐里,勐仑捏着灰烬冷笑:“九霄雷符?玄天宗镇派三宝之一,你一个''废柴''怎么拿到的?”
云岫裹着毛毯发抖:“捡、捡的…”
“继续编。”勐仑突然把他按在兽皮榻上,“本尊有得是办法让你说实话。”
唇瓣被猛地咬住,热流迅速向下处涌去。
她,她竟然……
狂喜带来的眩晕感和羞耻感融在一起,他的舌尖被缠住,她…她居然…
他伸手推拒——
“不,不要…不要在这里……”
“凭什么不要。”勐仑瞪眼看他,“别忘了,你是本尊的暖床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红色魔气幻化成绳索,捆住他挣扎的手。
他被迫摆成个1字。
她笑得像个恶鬼一般,“凡人不是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你救了我,不是希望我以身相许?”
“别···别在这里。”云岫慌乱中踹到矮几,茶壶翻倒浇湿勐仑衣襟。
“尊上,您…没事吧?”热气氤氲中,他忽然发现她心口有道狰狞旧伤正在渗血。
“您受伤了?!”他忘记处境就要去查看,一动才发现魔气化成的绳索还捆着他。
“尊上,放开我。”
勐仑攥住他手腕,抿了抿唇,意犹未尽:“再动就办了你。”
云岫这才发现两人姿势有多暧昧,粗重的呼吸喷洒在两人彼此的脸上。
云岫顿时从脸红到脖子根:"那、那您先疗伤…"
他一蹦一跳的逃开。
深夜,云岫偷偷摸进主营。
勐仑正在打坐调息,心口伤痕泛着黑气。他屏息凑近,指尖凝起一丝青光——
手腕突然被扣住!
"又是你。"勐仑睁眼,"白日的九霄雷符还没说清楚,现在这道青光,你给我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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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解释。"
云岫吓得灵力都散了:“我只是想…”
“刚修好七筋八脉,就能凝聚灵力,我就说,你不简单。”
“我···”云岫语塞,脸红的不敢说话。明明以前在玄天派他还能说出两三句话的,不知怎的,面对她,总是说不出口。
“你···想救本尊?”她嗤笑,“爱上本尊了?要不现在洞房?”
云岫脸红红的不说话。
她怎么总是如此……
其实,洞房的话,好像也……
“知不知道那道伤怎么来的?”勐仑打断他的遐想,摸着自己的心口旧伤。
云岫琢磨了一下她的话,摇摇头。
“几天前,被你们玄天宗用镇派鼎砸的。”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现在,说说你和那口鼎的关系。"
帐外风雪呼啸,云岫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他鼓起勇气,“我…我是鼎奴。”
勐仑看着他,脸色如常。
“我不知父母是谁,据说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就被师尊捡回了玄天宗。”
记忆袭来,他说话越来越小声,“一开始我被测出没有灵根,师尊仁慈,留我在外门打扫,后来,镇派鼎暴动,师尊发现,那鼎需要人看守。”
“哼。”勐仑冷哼一声,“是需要人喂血给它吧。”
云岫抿了抿嘴,没有反驳,“那日后,我便成了鼎奴。起初,我很开心,这么多年,玄天宗养着我一个没有灵根的废物,现今,我终于有用了。”
“后来…”
云岫说着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后来,光每日滴血,已经不够了,他们开始放我的血,还要炼制我的身体做药材…”
勐仑眯了眯眼,难怪,一开始见他,就是满身血污。
“不必说了!”勐仑打断了他的痛苦回忆,将他拥进怀里。
“尊上不想听了吗?”他哑着嗓子,“是觉得我说的不清楚?我只是个低贱的鼎奴,对您...”
“不用说了。”他听到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的不像话。“本尊不想听了。现在,闭嘴。”
说罢,她按着他的脑袋,轻轻地,吻了上去。
云岫:......
5. 005
云岫做了整晚的春/梦和噩梦。
两个梦,都是魔尊勐仑的脸。
梦里,勐仑捏着他脖子逼问镇派鼎的下落,用着各种羞耻的手段...
他惊醒时,发现现实更惊悚——自己正被勐仑圈在怀里,鼻尖抵着她锁骨。
"再乱动,"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声音,"本尊就把你绑在身上。"
云岫顿时僵成木雕,身体热度急速攀升,他脑子乱哄哄的,想起了昨夜。
昨夜审讯到最后,他抖着嗓子哭,勐仑让他闭了嘴,后来还喂他喝水。
云岫越想脸越红。
后来,这女魔头直接拎着他共眠。
大名鼎鼎的魔尊其实是个美艳绝伦的女人,长得好看,而且...
云岫脸红红的,她好香,好软…他有点把持不住…
她亲了他,应当是喜欢他的吧?
可是她喜欢他什么?
他体质不好,修为低微,努力修炼了许多年,堪堪是个筑基。
唯有对她有用的,可能就是他的血了......
对了,还有那口鼎......
晨光透过纱帐,他胡思乱想,眼珠子骨碌碌的乱转。
瞬间,那乱转的眼珠子定住了,他清晰看见她衣襟微敞处的圆润,还有露出的旧伤,黑气比昨夜更浓了。
"看够没?"勐仑突然睁眼。“我不介意做完昨天我们没做完的事情。”
云岫手忙脚乱要起身,却被一把按回去:"既然醒了,说说那口鼎。"
云岫摇了摇头,“尊上,我能说的,都已经说了。”
“这样啊。”勐仑像是早有预料他的拒绝,却也不恼。
“那鼎伤了我,你得补偿我。”他被勐仑猛的抱住,鼻尖停在危险的地方。冷香袭来,他鼻尖热热的。
救命啊,可千万别流鼻血。
“刚刚不是想看?让你看个清楚。”
云岫红着脸推开她,“尊上,不要在这里。有人会看见。”
“谁有胆子闯进本尊的营帐?”
“还是……不行。”云岫声音小小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尊上,我...我会将功折罪的。”
“你有什么罪?”
“我...”云岫脸又红了,“我不该冒犯尊上...”
正午时分,云岫蹲在魔宫药圃里刨土。
勐仑抱臂看他折腾:"这就是你说的将功折罪?"
"尊上的伤需要月华草..."云岫抹了把汗,露出袖口沾的泥,"但魔域水土不适合灵植生长..."
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倒出几粒金灿灿的种子。勐仑挑眉——这是玄天宗药田的镇山之宝,千年才结三粒。
"你偷的?"
"师尊给的..."云岫声音低下去,"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好看的手,掐出指诀,指尖凝出灵力,化为刀刃。随后对着手掌,狠狠割了下去,血流如注。
滴滴血落在地上,染红了泥土。
“你干什么?!”勐仑急着输出魔气。
很快,伤口恢复如初。
“没事的,就一点点血,不疼。”他低下头,“我都习惯了。”
“习惯个屁!以后不准放自己的血,再糟蹋自己,本尊就剁了你的手。”
勐仑看着他把种子埋进混着自己鲜血的土里,突然拎起他后领:"傻子,月华草要种在尸骨上。"
云岫:“啊?”
当夜子时,云岫被带到万魔窟。
腐臭扑面而来,他死死攥着勐仑的袖角,看她在累累白骨中精准挑出一具金仙遗骸。
"三百年前来刺杀本尊的。"她踢了踢头骨,"正好当花肥。"
金仙啊,死的也太惨了!
云岫强忍呕吐欲,抖着手埋下种子。当第一缕月光穿透魔气照下来时,莹白嫩芽破土而出,瞬间抽枝开花。
勐仑忽然掐住他下巴,将他的嘴巴捏成o型,“你血里有什么?为什么月华草吸了你的血就变异?”
花瓣上分明缠绕着丝丝金纹——这是古籍记载中的"渡厄仙蕊",能净化魔气反噬。算是月华草的最高阶版本。
云岫睫毛颤得厉害,他拿开她的手,白皙的脸上还残留着她的指印,“嗯...不知道。”
勐仑看着他,眼神像是要看穿他。“不说就不说吧,本尊总有一天会查出真相。”
回宫路上,云岫走得慢吞吞。
勐仑回头看见他左脚不太灵便,这才想起他白日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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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时曾被魔荆棘划伤。
“麻烦。”她突然把人打横抱起。魔气萦绕红衣,他的腿恢复了。
云岫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她脖子,又触电般松开:“好了,尊上,我腿好了,我...我能走...”
“闭嘴。”勐仑掂了掂他,“玄天宗不给你饭吃?一个大男人,轻得像片羽毛。”
夜风掠过回廊,云岫闻着她发间冷香,鬼使神差道:“尊上为什么...不杀我?明明我…这么没用…”
“纯阳之体,九霄雷符,灵力速度凝结极快,现在连月华草被你整成了渡厄仙蕊,你还没用?”
云岫听得见红了,他被夸了,好开心。
勐仑脚步一顿,“再说了,本尊留你暖床的。”
“可您明明...”
“再问就把你种进花盆。”
三更天的寝殿,云岫蜷在软榻上调息。刚刚恢复好的七筋八脉贪婪地吸收着魔域充足的灵气,这具破破烂烂的身子总算有时间被好好修复。
难怪...云岫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来攻打魔宫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灵气这么充裕的地方,必定有灵脉。灵脉,足够所有修仙者不顾一切的占有。
他正胡思乱想写,勐仑在此时突然推门而入,朝床上扔来个琉璃匣:"来,把这个吃了。"
打开匣子,匣中丹药莹润如玉,云岫认出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九转灵丹,修仙者吃一颗能提升灵力修为,万金难得。
他吓得差点摔了匣子:“尊上...这太贵重...”
“快吃了!本尊讨厌修为低微,动不动就受伤的人。”勐仑转身就走,不理会云岫的拒绝。
“敢不吃丹药,本尊就直接办了你!”
丢下这句熟悉的威胁,勐仑走出门口,然后在门口停住片刻,“对了,那朵花...”
云岫抱紧药匣:“...嗯?”
“养好了。”她侧脸在月光下格外柔和,她回头看了看床上的小仙君,“...很漂亮。”
殿门关上后,云岫把脸埋进膝盖,耳尖红得滴血。
她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喃喃自语,“难道...只有花漂亮?”
6. 006
吃了丹药,云岫调息。
很快,雷声袭来,他突破了筑基,进入了金丹期。
天雷劈在魔宫外的护法结界上,连个缝都没有留下。
云岫无惊无险的成了金丹期修士,他叹了口气。
勐仑太强了,又太好了。
能这样直接给他灵药,又助他突破的人,估计就她一个了吧。寻常修士,能修复七筋八脉就已经是万幸,更别说吃到灵药。
就算运气惊人,吃到灵药,进入金丹期的雷劫就能劈死一大半的人。
她…还给他做了结界。
“还不知道怎么报答她呢。”云岫喃喃自语,抱着琉璃匣,他猛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匣子上似乎还有女魔头身上的冷香。
他的纯阳之体,她一次都还没有用过。
月华草还没成熟,他现在对她好像真没什么作用。
云岫叹了口气,抱着匣子在脸上蹭了蹭,匣子上雕刻着凹凸不平的花纹。
“?”
反应过来的云岫被自己痴汉的动作吓了一跳,将匣子立刻放在床尾,离得远远的。
“我...我真的是疯了。”
月光照射下来,在匣子上反射出清幽的光辉。
清晨,魔宫。
云岫是被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一边唾弃自己在魔尊床上睡得香甜的自己,一边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
说来也奇怪,他在魔界的这几晚,睡得比在玄天宗这几十年都好的多。
整理了一下自己,云岫满意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衣衫整洁,脸上没什么瑕疵,还是挺秀色可餐的。
为什么,女魔头对他还没有什么行动?
云岫浮想联翩,又狠狠地唾弃了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
此时,他才反应过过来,今天魔仆和魔侍们,动作真的很匆忙。
以往,魔尊的房间周围,连个蚊子声都没有,这会儿,零零乱乱的,全是脚步声。
“这是怎么了?”云岫打开窗,抓住了一个匆匆而过的魔仆。
“仙君安好,实在抱歉,打扰到您了。”
云岫摇了摇头,“可是有敌侵入魔宫?”
“回仙君,无。”
“那这吵嚷?”
“奴不知,听说是兽苑那边的问题,大管家让我们都先躲躲。”
兽苑?
云岫想起了这么个地方。据说是魔尊勐仑饲养魔兽的地方。
勐仑此人,平时最好修炼,养魔兽,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在名门正派的眼中,这些魔兽十分可怕。
不但体形巨大,上战场后,更是威力无比。
骨龙甩尾,能横扫千军。
魔蜥吐舌,能卷走数人。
其中,最可怕的,莫过于噬魂兽。
云岫没见过噬魂兽,但据玄天宗的师兄师姐说,这类魔兽百年繁衍一次,数量极少。
一声嘶吼,能震飞修仙者的神魂。
云岫无心惹麻烦,赶紧离开住处,去看看他的月华草,顺带摘了一筐熟了的灵果。
等回来的时候,云岫东绕西绕的迷了路,一抬头,好巧不巧,正在兽苑。
噬魂兽发狂的时候,整个兽苑都在震颤。
嗷嗷嗷的声音叫唤着,音量大的像是能冲破云霄,直达天界。
噬魂兽,声似牛,狂叫声可达九霄,在战场上,一声狂叫,能直接震碎修仙者的五脏六腑。
云岫抱着一筐灵果站在围栏外,看着三丈高的魔兽撞断第七根玄铁柱,猩红眼珠里翻涌着狂暴魔气。
还好魔域里有勐仑提前布好的各种结界,是以噬魂兽的叫声被削弱的无法伤人。
负责喂食的魔仆早已吓得瘫软在地:“噬魂兽发狂了,大家快走,仙、仙君快走...这畜生只认尊上一个..."
话音未落,噬魂兽突然朝他们扑来!
速度太快,逃,已经来不及了。
云岫下意识闭眼,预料的痛感没有传来。
却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魔兽的利爪在离他三寸处硬生生刹住,鼻翼翕动着凑近他怀里的果筐。大爪子用堪称温柔的力道抓了抓筐。
"......你喜欢这个?"云岫小心翼翼摸出个朱红灵果。
噬魂兽兴奋地瞳孔放大,舌头一卷,一枚灵果进了嘴巴。
勐仑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诡异画面——
她养了百年都还不是很驯服的凶兽,此刻正像只大猫般趴在地上,任由那小仙君挠着下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更离谱的是,这畜生居然在吃素!
朱红色的灵果塞了一嘴,旁边的云岫还在一把一把给它喂。
“尊上!”云岫惊喜地回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果子,“它好像没那么凶...”
噬魂兽突然蹿起来,长长的舌头卷走他手里的果子,随后蹭到勐仑脚边,献宝似的吐出含着的果子。
勐仑:“......”
她踢开那堆果子,拎起云岫被兽涎打湿的袖口:"你给它下药了?"
云岫:“啊?”
“没受伤吧?!”勐仑分出一缕魔气钻进他的衣襟,不消片刻,魔气把他全身扫了个遍。
这和当众摸他有什么区别?可恶的女魔头……
云岫脸红红的,“没...没受伤…”
魔气很快回到勐仑体内,她鲜红的眸子柔软了不少。
“没事就好,过来,我有事问你。”
浴池里,热气氤氲。
没想到兽苑里也有灵池。虽然没有卧房的大,但尺寸也足够惊人了。
云岫缩在角落,感叹着魔尊的魔兽都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那头,勐仑用刷子狠狠搓洗噬魂兽的皮毛。她力气大,动作粗暴,云岫看着都替噬魂兽疼。
那庞然大物此刻乖得像只狗崽,偶尔被弄疼了也只敢呜呜两声,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顺从。
“它为什么会听你的?”勐仑停下刷子,突然问。
云岫搅动水面花瓣:“可能...我身上有灵果味?”
“撒谎。”
勐仑甩了刷子逼近,“噬魂兽只亲近两种人——要么比它强,要么...”她指尖划过云岫颈动脉,“灵魂特别干净。”
水珠顺着她指尖滴在云岫锁骨上,烫得他浑身一颤,“别说它喜欢,我都喜欢的想吃了你。”
女魔头张嘴咬了口云岫的脖子,不疼,却留下一点小小圆圆的的红痕,他红着脸逃之夭夭。
这女魔头,一天不撩他,就活不下去了吗?
云岫满脸潮红的平复心情,拿过另一只刷子,给噬魂兽刷洗了起来。
勐仑看着乖巧靠过去的噬魂兽,又好气又好笑。
当夜,乌云遮住了月光。
勐仑正调息修炼,运行了几个小周天后,看向床上。
那里,原本睡得正香的云岫,不见了。
“小畜生!”勐仑笑骂。
睡得正香的云岫是被颠醒的,他睁开眼睛,发现他被噬魂兽叼进了窝。
这畜生不知怎么弄开寝殿窗户,把他连人带被子卷到兽苑。
难怪今早魔仆和魔侍那么紧张,原来噬魂兽能穿过魔尊的结界。进出寝殿如入无人之境。
“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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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你不困吗?”
云岫打了个呵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放松。
噬魂舔了他一口,随即哼哼唧唧的把后背靠过去。
云岫睡眼惺忪的开始给它抓挠后背,噬魂兽舒服的直哼哼。
勐仑着气息找来时,只见云岫蜷在魔兽肚皮上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一撮黑毛。
“反了你了。”勐仑踹了噬魂兽一脚,冷笑,“敢抢我的人?”
噬魂兽委屈巴巴地让出位置,结果她刚坐下,云岫就滚进她怀里,脸颊无意识蹭着她腰间软甲。
勐仑僵住。哪里学来的这些勾引人的花招。
月光穿过兽骨栅栏,照在小仙君微翘的睫毛上。她鬼使神差伸手,却在即将触碰时被噬魂兽舔了一手口水。
“......明天就炖了你。”
勐仑笑着拍了拍噬魂兽的大脑袋,两人一兽亲密的靠在一起。
勐仑感觉到久违的安心,连迟迟不动的境界都有些隐隐松动的迹象。
勐仑低头看着靠在她腰间的小仙君,摸了摸他柔软的头顶发丝。
次日清晨,云岫在勐仑榻上惊醒。
衣衫完好,但噬魂兽的气息萦绕全身。他现在一身都是黑棕色的兽毛。
看来,勐仑又把他从兽苑打包回了寝殿。
“尊上...”
“嗯?”
“噬魂兽呢?”
勐仑冷笑,“它不敢上本尊的榻。”
云岫脸红红的,他睡着后的记忆不全。
依稀记得,被噬魂兽叼进窝之后,女魔头好像也来了。
他好像抱着她的腰来着...
“本尊改主意了。”女魔头正在系腰带,劲瘦的腰肢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看的他心一跳。
“以后你负责照顾那畜生。”
云岫茫然抱着被子:“哈?那暖床...?”
勐仑回眸一笑:"晚上暖本尊,白天暖它。"
噬魂兽在窗外兴奋地刨地,震落瓦片无数。
哼哼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像是极为赞同主人的这个决定。
“那我要做什么?”
“喂食,铲屎,带它训练,对了,还可以给它找个相公,噬魂快成年了。”
云岫瞪大双眼,看着自己满身兽毛,噬魂是个母的?
他突然很想回玄天宗当个普通弟子。——哪怕每天要早起扫山门呢!
……
“呃,噬魂,这个你喜欢吗?”
“这个呢?”
云岫上岗的第一天,就开始摸索着噬魂的爱好。
这家伙,爱吃灵果,爱啃灵鱼,嘴巴挑剔的不得了。但凡什么东西灵气充裕,它就爱吃。
云岫叹了口气,也幸亏是勐仑在魔界养着它,否则,在其他地方,灵脉难得,这家伙必定会因为自己的挑食活活被饿死。
不过,噬魂比想象中的好哄很多,只要不去故意招惹它,它根本就不伤人。
脾气最坏的时候,就是饿肚子的时候。
云岫叹了口气,难怪昨天发那么大脾气,饿着肚子,谁不发脾气?
噬魂吃饱了后特别好说话,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继云岫要求的坐下,起立,绕圈之后,噬魂一下瘫倒在地,不爱动弹,就在草地上躺着,偶尔打个滚。
这模样,爱吃,又性子惫懒。
常言道:物随主人形。
云岫心想,是不是尊上也这样?
不惹事,不怕事,爱吃,吃饱了,不爱动弹?只要别乱惹她。
云岫摸了摸噬魂的下巴,后者发出咕噜噜的呼声,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7. 007
午后,魔宫。
正午的阳光照下来,空气中看见了许多金色细小的微尘颗粒。
灵气氤氲,四散的灵让云岫叹口气,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似乎,一直在魔宫里待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云岫沉思着,手上正在给噬魂兽梳毛时,突然感觉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
不痛,但吓了他一跳。
一枚玉简在地上静静躺着,敢情刚刚是这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
不过,金丹后,体质有了明显提高,他好像不太怕痛了…
“呃……尊上?”
“拿着。”路过的勐仑甩着高高的马尾,头也不回,“今晚魔宫宴客,穿体面点。”
玉简红光一闪,掉下套月白锦袍。
云岫指腹摩挲过袖口暗纹——这分明是玄天宗亲传弟子制式。他眼眶突然发热,连忙低头假装被兽毛迷了眼。
亲传弟子,他什么时候做过玄天宗的亲传弟子?
最开始,他是任人欺凌的外门弟子,每天做些洒扫山门的粗活。
到后来,进了内门,连弟子都不是了。不过一个卑贱的鼎奴。
她…她竟知道他的心病…
他摩挲着月白锦袍,认认真真的叠好放好,重新收回了玉简里。
噬魂兽正舒服的哼哼呢,突然竖起耳朵,冲回廊阴影处低吼。
"谁?"云岫刚转身,就被一道白色灵力锁住咽喉!
怎么可能?
云岫脑瓜子转的飞快。
这里是魔宫的寝殿,除了他,噬魂兽和少数的心腹魔仆,寻常人根本进不来。
魔宫,有奸细。
白衣修士从暗处现身,平平无奇的脸,笑的狰狞。
手中剑尖直指他眉心:"云岫师弟,掌门派我来救你。"
云岫盯着对方衣角的血渍,突然笑了:"林师兄杀了两名魔仆才摸到这里吧?这叫''救''?"
难怪,难怪,来的人是林越。
这家伙擅长搜魂,估计是搜了魔仆的魂魄,读取了亡者记忆,才能进入魔尊的结界。
“别装傻!”
亮闪闪的剑锋逼近,狰狞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不甘心,“那女魔头为何独留你性命?你莫不是真成了她的炉鼎?你凭什么?说!镇派鼎是不是在你手里?”
“林师兄是嫉妒了?是嫉妒魔尊对我这么好?”
云岫不答反问,片刻他像是恍然大悟的点点头,看着眼前被戳中心思的林越。
“哦,是了,人人都道魔尊凶残,危害三界,不过林师兄清楚的很,勐仑长得美艳,修为高,做她的炉鼎好处多多,你看,我不就是从筑基变成金丹了吗?”
云岫摇了摇头,“镇派鼎在哪里,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做炉鼎倒是做的很开心。”
“不知廉耻!”林越气的眼睛发红,手上剑光四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云岫挣脱咽喉上的白色灵力,身法如鱼般灵活,几个扭身,在剑光里自由游走,林越见他果然修为大涨,更是气的脸色涨红。
“贱奴,我杀了你。”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剑气,在魔宫的石柱上划出道道裂痕。
“凭我比你好看,凭我比你讨人喜欢!”
云岫巴不得气死他,几个游弋,衣襟从林越的耳朵上拂过,说出的话,句句戳心口。
“嫉妒吧,嫉妒不死你。”
噬魂兽狂躁地刨着地面,想要大吼,却被林越甩出的捆仙索困住嘴巴。
下一秒,噬魂兽被拉扯过来,林越挥剑下刺,眼看就要将噬魂杀死于剑尖之下。
“你境界和我相同,我打不过你。不过能杀了这畜生也是好的,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和那女魔头交代!”
林越狞笑着举剑,云岫心中着急,口中默念身法替换。
“噗!”
云岫垂眸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尖,突然想起离山那日,正是这位"好师兄"亲手把他推下护山大阵。
若不是他挣扎着去了禁地,早就尸骨无存。
“你,你这几日到底学会了多少法术?把鼎交出来,快,交出来!”林越惊讶于他的身法替换,这是金丹期的高阶法术。
"鼎不在我这儿。"云岫吐出口血,轻声道,"但我知道...怎么找到它。"
林越眼中闪过贪婪,稍稍松了剑势:"速说!"
云岫突然抓住他手腕,袖中金光骤亮!
噬魂被一股气流送出去老远,嘴巴脱离了捆仙绳,这才惊天动地的嚎叫起来。
九霄雷符二次爆发的轰鸣声中,林越被炸飞三丈远。云岫咳着血撑起身子,却见对方狞笑着起身。
林越被炸碎了下半身,但神魂还在,他撑起上半身,带血的手捏碎传讯符:"你小子果然叛变了!等着被仙门围剿吧!"
噬魂兽挣脱束缚扑来,却被突然出现的勐仑一掌按回。
红衣翩翩,她赤足踏过满地碎玉,指尖勾起云岫下巴:“挺能装啊,小骗子。还有九霄雷符?嗯,藏书阁没白去,法术学会了不少。”
云岫这才发现,她早就倚在廊柱后看戏,红衣上还沾着另外三名修士的血。
她是眼看着他死?
云岫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他什么都不是。
勐仑不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她转过头,看着林越的脸,表情嘲讽。
可林越看见她,眼中的癫狂止都止不住,他膝行几步,“尊上,尊上,收我做炉鼎吧,我修为高,对您一定有用的。”
勐仑打了个响指,几个魔仆直接压着林越下去。
“哼,杀你,我都嫌脏手。”
刑房里,林越被吊在蚀骨链上惨叫。
勐仑把玩着搜出的密令:“三大仙门联合讨伐?就为口破鼎?”她忽然掐住林越脖子:"还是说...鼎里藏着什么?"
“我、我不知道...掌门只说必须活捉云岫...尊上,收了我吧,我可以…”
咔嚓。
勐仑扔下尸体,转身看向门口脸色惨白的云岫:“听见了?你比鼎重要。”
云岫死死攥着染血的衣襟。他知道为什么——因为他的血能唤醒鼎中沉睡的...
“尊上!”魔将慌张冲进来:"仙门联军已到黑水崖!"
“先是妖界,再是仙门,个个欺负我魔界无人!”
烽火照彻魔宫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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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被锁在寝殿结界内。
勐仑临行前塞给他一把匕首:"敢逃就宰了你。"可当他摸到鞘内刻着的镇魔纹时,突然明白这是防身的。
眼眶热热的,这女魔头天天打打杀杀的,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睡也睡了,还给他防身的法器。
他们……
他的少男心事无人可诉说,那边,噬魂兽焦躁地撞着结界,云岫却望着镜中自己——月白锦袍,玉冠束发,俨然还是那个玄天宗小仙君。
镜面突然映出背后血雾弥漫的夜空,三道熟悉剑光正破开魔宫穹顶!
"找到你了,鼎奴。"
镜中浮现掌门上官玉阴冷的脸,云岫缓缓握紧匕首。这次,他不想再被任何人推着走了。
“您来干什么?”
云岫看着水镜,“魔宫重地,掌门也敢乱闯?上次魔尊的一鞭子,还没把您给抽死吗?”
玄天宗破阵的那日,上古玉笑意吟吟的让勐仑给他个面子。
勐仑一鞭子抽在上官玉脸上,厉声质问妹妹勐霍的事。
“给你面子,你可曾给本尊面子?”
勐仑的一鞭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上官玉顿时脸肿起来,气的半晌都说不出话。
侮辱性的话语传来,水镜中,掌门的脸瞬间扭曲。
“竖子,你想找死?”
“托掌门的洪福,弟子突破了金丹,怕是还能多活一些时日。”
嫉妒出现在掌门扭曲的脸上,金丹期修士,云岫居然成了金丹期修士?
现在的三界,灵气稀薄,修炼极其艰难,能突破筑基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
金丹期修士,算是小门派里的大能了。
他们玄天宗,折腾了几百年,才从小仙门成为如今的大仙门,靠的就是几十个金丹期修士和几位化神期的老祖大能们。
可勐仑的一次灭门,玄天宗元气大伤,这次联合三个仙门讨伐,就是要拿到鼎。
有鼎,他们才有重整旗鼓的希望。
那鼎里的东西,能助人修炼。
掌门贪婪的神色在水镜里一览无遗,嘴上却依旧道貌岸然,“既然已经是金丹期修士,也该回宗门了吧,你将镇派鼎交出来,本尊许你将功折罪,给你玄天宗长老之位,你看如何?”
“不如何。”云岫懒洋洋的说道,“我师尊已死,镇派鼎失踪,我被魔尊掳走,今后,我和玄天宗再无瓜葛。”
上官玉一声冷笑,“你莫不是忘了玄天宗几十年来对你的教导?你就说这样恩将仇报的?与魔道妖人为伍。”
云岫抬头,看着水镜里的上官玉,“我师尊是怎么死的,掌门,您说的清楚吗?我被掳走,可不见掌门对我有一丝一毫的担心呢。昨日,林越师兄可是铁了心的要杀我呢。”
云岫自腰间抽出匕首,直指掌门上官玉的脸,“自师尊死后,我就不再是玄天宗的人了!上官玉,你放马过来吧!”
“竖子既然想要找死,那我就成全你。”上官玉在水镜里狞笑着,指尖放出一道精深灵力,“你别指望那女魔头了,她的修为的确深不可测,但此时大军压境,顾不得你啦哈哈哈哈。”
8. 008
云岫的心一沉,手中的匕首刺了个空。
镜中掌门的虚影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三道破窗而入的剑光!他本能地翻滚躲避,月白锦袍却被剑气撕开一道裂口。
森森黑气弥漫,看样子是想要直接结果他的性命。
五名修士破门而入,三个着青袍,看样子是玄天宗的长老,另外两个着白袍,是玄天宗的亲传弟子。
“以多胜少,卑鄙!”
“哼。”为首的一名青袍长老一声冷哼,“对付魔族,什么手段都使得。”
道道剑光直逼云岫面门,结丹期修士威压爆发,两名白袍修士被威压震飞,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又持剑飞回。
双拳难敌四手。看来玄天宗为了抓他,下了血本了。
"噬魂!"云岫大喊。
“嗷~”
魔兽咆哮着撞碎结界,一声大吼,两名白袍修士顿时七窍流血。
噬魂气势汹汹扑向一名青袍长老时,突然被金色符咒击中,呜呜呜哀嚎着滚到墙角。
云岫瞳孔骤缩——这是专门克制魔物的"锁灵符",玄天宗秘传的杀招。
还好噬魂皮糙肉厚,再强的符咒都无法伤它性命。
"孽徒果然和魔兽厮混。"为首的一名青袍长老冷笑,"乖乖交出灵鼎,留你全尸。"
云岫擦掉嘴角血迹:"各位师叔深夜闯女子闺房,不太体面吧?"
“哼,那女魔头,也敢称女子?”
“嗜杀成性,仙门人人得而诛之。”
“不许你们这样说她!”云岫猛地大声辩驳,“你们才是道貌岸然的小人!自诩名门正派,干得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不必拖延时间”,一名青袍长老冷笑道,“掌门已经说过,那女魔头现在分身乏术,回不来。你不说出灵鼎下落,我直接搜魂也是一样的。”
“哼,想搜我的魂,怕你没那个本事。”云岫冷笑,直起身子,识海里,师尊给他的封印正在蠢蠢欲动。
“想破封印?”一名青袍长老一眼就看出了云岫的所思所想,立刻吩咐两个吐血的徒弟和另外两名青袍长老。
“吞魔剑阵,布阵!”
漫天剑雨落下,剑阵袭来的瞬间,云岫捏碎了袖中玉坠。
这是他偷偷用勐仑梳妆台上的边角料做的,充满魔气的玉坠,只需要注入他的灵力,就能引发巨大的爆炸。
他本想着哪天逃跑用——结果爆开的魔气直接把为首的青袍长老掀翻!剑阵破了,两个白袍弟子横尸当场。
"小畜生竟敢——"
为首的青袍长老吐出一口鲜血。
话未说完,殿顶突然破开大洞。
一道红影裹着血腥气从天而降,长而柔软的骨鞭直接卷住最近那名长老的脖子,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本座的寝殿,"她踩住青袍长老胸口,"是给你们跳百戏的?"
青石地砖在威压下寸寸龟裂。云岫看着另外两名长老瞬间惨白的脸色,突然有点同情——他们大概不知道,勐仑最恨别人弄乱她的屋子。
她最讨厌收拾。
半刻钟后,大殿中央多了五具扭曲的尸体。
几个化神期的长老,全部死在长鞭之下。
勐仑甩着鞭子上的血,斜眼看云岫:"本尊让你好好待着,没让你拆家。"
"是他们先动手..."云岫指着自己裂开的衣袍,突然被拽过去。
勐仑指尖抚过他颈侧擦伤,魔气扫过处顿时愈合如初。
“废物。”她骂得凶狠,动作却轻,“连件衣服都护不住。本来今晚,还想让你脱给我看…”
云岫正想辩解,忽觉腰间一紧——勐仑解了自己绣金纹的腰带,三两下把他破了的锦袍扎成利落的短打。
“尊上...”
“再弄坏,”她凑近他耳边,“就不用穿了,下次直接用这条腰带捆你。"
云岫:……
“跟我来!”勐仑叹了口气,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发,“看来,还是把你带在我的身边,才让我安心一点。”
黎明时分,云岫在城墙上看到了黑水崖的战况。
原本漆黑的崖壁被各色法宝映得如同白昼,仙门联军像蚁群般不断涌来。
大军压境,触目惊心。
勐仑红衣翩翩,独自站在最高处的烽火台上,脚下堆积的尸体已经垒成小山。
灵气和魔气缠绕在一起,显得她美艳的脸多了几分阴森恐怖。
"怕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云岫一抖。
他回头看见勐仑不知何时回来了,她瞬移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云岫咋舌,她红衣浸血,唇边带笑,手里还拎着个熟悉的头颅——正是白日镜中出现的掌门!
掌门马上渡劫了,她说杀就杀,还取了首级。
太强了!!!!!
“您...受伤了?”云岫注意到她左臂不自然的垂落。
勐仑把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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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敌阵一抛,“擦破皮而已。”
那颗头在半空炸成血雾,群龙无首的仙门联军顿时大乱。
勐仑沉默着,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云岫望着她凌厉的侧脸,突然伸手,"我帮您包扎。"
药阁里,云岫终于看清那道伤——深可见骨,泛着诡异的青黑。
“是诛仙剑所伤。”
勐仑满不在乎地任他处理,“没事,一百年前,那老东西也用这招,当时我就记了他一笔,今天他头没了。”
云岫蘸着药膏的手突然一顿。
旁人或许听了这话,觉得勐仑睚眦必报,只有云岫听出来了,玄天宗的人,欺负她,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认得这伤口,和勐仑心口那道旧伤一模一样。
此刻药柜铜镜反射的月光,正巧照在她后颈若隐若现的金色咒印上。
那是...鼎纹?
“看什么?”勐仑突然转头。
云岫迅速低头缠纱布:“我在想...尊上为何不直接用魔气疗伤?”
勐仑眯起眼。
窗外烽火忽明忽暗,照得两人影子在墙上交叠成纠缠的形态。
“你猜猜为什么?”勐仑突然靠近,血腥气和女子的冷香袭来,云岫再次不争气的红了脸。
他结结巴巴的,“我,我猜,是尊上的伤,用魔气反而会更加重?”
“不错。”勐仑满意地看着云岫,“没想到吧,你们的诛仙剑,用的竟是魔气来催动的。”
她冷笑,“什么仙门,什么正派,骨子里都烂透了。”
他沉默的替她敷药,猛然间看见一道金光。
他下意识的一挡,胸口被金色的剑光洞穿。那剑光原本是冲着勐仑去的。
“傻子。”
勐仑怒骂,一只手扶住他,魔气源源不断的输入;另一只手在虚空中掐诀,直接拧断了魔将的脖子。
尸体倒地,显出一名修仙者的脸来。
“哼,易容术!仙门真是越来越不择手段了。”
云岫看清楚了,那是曾经狞笑着丢他入鼎的玄天宗何旭。
这讨厌的人,终于死了!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真好,真好。
林越死了,掌门死了,何旭死了。
不知道是天意如此,还是别的什么,几个主要欺负他的人,都死了。
他好开心,好幸福.
可以了...死而无憾了...
9. 009
云岫是被浓重的血腥气呛醒的。
他躺在勐仑的玄玉榻上,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玄狐大氅。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噬魂兽在床边呼哧呼哧地舔爪子。
见他醒了,噬魂冲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毛茸茸的手感传来,云岫静默了一瞬,随即拍了拍噬魂的大脑袋。
温热的,柔软的,有实感的。
“看样子...我没死?”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喘了口粗气,呼吸困难,气息阻塞,胸口传来一阵剧痛。
"噬魂,尊上呢?"
噬魂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眸子里似乎有千言万语。
云岫摸了摸噬魂的脑袋,“我知道的,噬魂。”
他的外伤治愈了,内伤还需要调息。
噬魂兽再次用脑袋拱了拱他,叼来一面铜镜。镜中映出殿外景象——勐仑独自站在尸山血海中,脚下踩着青袍长老的头颅,手中魔焰正焚烧着最后一名仙门修士的魂魄。
那修士在烈焰中惨叫:"魔头!你护着的不过是个鼎炉!他的血迟早被抽干——"
话音未落,勐仑直接捏碎了他的天灵盖。
噗——
"看够了?"
云岫手一抖,铜镜啪嗒掉在地上。
勐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榻边,红衣上的血迹还未干透,顺着指尖滴在他手背上。
"我..."云岫嗓子发干,心中涌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谢谢尊上救命之恩。"
勐仑突然掐住他下巴,强迫他抬头:"他们说的鼎炉,是什么意思?"
四目相对,云岫能清晰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暴戾欲望,像是要将他拆吃入腹。
魔,重欲。
魔尊,魔中之魔,欲望更甚。
云岫红了脸。
她,难道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初见面,她就···
他睫毛颤了颤,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缕鲜血溢出唇角。
勐仑皱眉,松开手倒了杯酒递过来:"喝了。"
酒液入喉的瞬间,云岫就察觉不对——这酒里混着魔域特有的"蚀心草",对修士而言是剧毒。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抬眼看向勐仑。女魔头正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上血迹,仿佛刚才递出的不是毒酒而是一杯糖水。
"怎么,嫌本尊的酒不好?"她挑眉。
云岫闭了闭眼,继续仰头一饮而尽。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袭来,反而有股暖流从丹田升起,迅速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他惊讶地看向勐仑,后者嗤笑一声,眸中万千柔情流转:"试探而已,真当本座要毒死你?"
她慢慢靠近,如愿以偿看到云岫的脸一路红到脖子根,衣襟下是怎样的风景,她看不清楚。
不过,有点好奇。
“不过,你的表现,让我很满意。”勐仑慢条斯理的擦手,将指缝中的血迹擦干净,动作优雅的像是爱干净的娇气小姐。漫不经心的语调再次传来:“我喜欢听话的男人。”
云岫的心,被她的的话吊的不上不下。
深夜,噬魂在旁边呼呼大睡,云岫被一阵灼烧感惊醒。
他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勐仑的寝殿内室,噬魂伏在地面,微张的大嘴流了一地口水,睡得正香。
而女魔头正盘坐在对面软榻上,周身魔气翻涌得极不稳定,心口那道旧伤又开始渗血。
"尊上?"他轻唤。他身上有她的魔气,是以她不稳定,他也感同身受。
勐仑猛地睁眼,眸中血色未褪:"滚出去。"
云岫没动,反而小心翼翼地靠近:"您需要..."
"本尊说了滚!"
一道魔气横扫而来,云岫被掀翻在地,却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从袖中取出白日偷偷藏起的月华草:"这个...或许能帮您..."
勐仑看着递到眼前的仙草,忽然笑了,那笑容透着几分邪恶:"知道为什么仙门要抓你吗?"
云岫抿唇不语。
"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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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血能催生渡厄仙蕊,"她指尖划过他手腕静脉,"而仙蕊能净化魔气——正好克制本尊。"
云岫手一抖,仙草掉在榻上。
“你我天生相克,注定是敌人。你是他们培养出来,对付本尊的武器。本尊最好的选择,就是直接杀了你!”
"现在,"勐仑捏起他的下巴,"告诉本尊,你为什么要救一个随时可能杀了你的魔头?"
月光透过窗棂,映在小仙君苍白的脸上。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您给我的酒,是甜的。"
云岫不是傻子,白天的那杯酒,里面融了魔尊的心头血。
只有魔尊的血,才能让他的内伤快速好起来。
他低垂着头,时不时抬眸看勐仑。
那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心疼。
臣服!
绝对的臣服!
勐仑本就喜欢他的脸,见他这模样,心里一动,直接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手跟着一路向下摸索。
心口翻涌的魔气,带来拉扯般的疼痛。但勐仑不在乎。
疼痛,有时候不过是助兴的罢了。
她勐仑,什么疼,没经受过?
眼前的云岫温顺的低着头,好香,好纯。灵魂干净的想让人直接把他一口吞了。
勐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她醉心修炼,无心情事,这不代表她没有欲望。
魔重欲,魔尊更甚。
她咽了咽口水,欲望在身体剧烈翻腾,“小仙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甜的,果然是甜的。
云岫被她摸得抖了抖,“我…我知道。但是尊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个,我有办法,现在可以克制你的魔气。”
勐仑看着他,腾出手把那株月华草揉成一团。
云岫的嘴巴被捏成了O型,月花草被塞进他嘴巴里。
“要你喂我。”
她动作霸道,语气却娇软,随后,铺天盖地的吻了下来。
10. 010
唇齿纠缠,月华草一入口便化作流光,在两人身体里穿梭来去。
勐仑心口处的黑气,渐渐淡了。
“不错,小仙君的药,很有效果。”勐仑赞了一声,加深了这个吻。
“唔——”
唇舌纠缠,云岫脑子里的烟花一波接着一波,快感自尾椎骨一路攀升。他忍不住喘了一声,呼吸困难。
“没接过吻吗?小仙君。”女魔头的声音传来,鼻尖相抵,给了他缓冲时间。“要用鼻子呼吸。”
下一秒,再度被吻住。
月花草药效很好,云岫想了想,又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
估计再有个两三次,尊上的旧伤,估计就能痊愈了。
要是,有渡厄仙蕊的话····
尊上痊愈的速度,会更快吧···
“嘶——”
唇上猛地一痛,云岫的思维被拉回。
这坏女人,张嘴咬了他一口。
随即,攻势更加猛烈。
“不专心!该杀!”
她说着狠话,舌尖缠绕的更深了。
——————————————————
血月当空,云岫蹲在药圃里偷偷放血。
指尖凝出的血珠滴在月华草根茎上,金色纹路立刻在花瓣上蔓延。
再有一次,再有一次,这月花草就能成了····
他如同做贼一般左看右看,匆忙用纱布裹住伤口,却听见身后传来冷笑——
"本尊说过,再糟蹋自己就剁了你的手。"勐仑倚在廊柱上,红衣被月光镀了层银边。
云岫吓得一抖,下意识把伤手藏到背后:"这、这是浇水时不小心..."
"撒谎。"勐仑瞬移到他面前,一把攥住他手腕。
染血的纱布散开,露出横七竖八的旧伤疤。
“哼,看来,不是一次两次了。”
云岫还在挣扎,“真的,就这一次···”
噬魂兽突然从暗处扑出,叼着个玉瓶放在勐仑脚边——里面全是沾血的月华草汁液。
月花草,全株可入药,汁液外涂,可治疗外伤。
空气骤然凝固。
云岫缩了缩脖子:"...它叛变得是不是太快了?"
噬魂打了个响鼻,像是对他的话极不赞同。
它本就是魔尊的坐骑,谈什么叛变!
两人一兽,大眼瞪小眼。
“为什么要放血?”勐仑靠近他,细长的眼睛里满是不解,“本尊并不需要你的血。"
云岫被她直白的眼光盯得脸红,“我的血能让药的效果更好,能帮助尊上...”
“本尊说了,不需要!”
云岫被她一吼,委屈感袭来。
他低下了头,红了眼眶,“我···我担心您的伤····”
“你为什么担心,你是仙君,我是魔尊,我们天生就是敌人。”
委屈感更大了,酸酸的情绪充满云岫的胸腔,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您···我没想到,您是这样想的。我····心悦···”
云岫的“心悦”两个字还未说完,双脚已经离地。
勐仑拎起他后领就往寝宫走:"从今日起,你睡在本尊榻上。"
"啊?"
"方便看着你。"她踹开殿门,朱红色的大门发出哐当的响声。
"再敢自残,本尊就当着全魔宫的面亲你。有多少条伤疤,本尊亲你多少次。"
云岫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温泉池。
三更时分,云岫僵在榻沿不敢动。
勐仑单手支颐侧卧,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他头发:"怕什么,之前又不是没睡过。“
”可那是····“
云岫住了口,自从有了噬魂,他三天两头都和噬魂睡在一起,很少上魔尊的榻了。
勐仑不理会他的内心戏,继续问道,“说说,为什么偷炼仙蕊?"
"...帮您疗伤。"
"本尊需要你帮?"
云岫突然转身,胸膛差点撞上她下巴,那股勇气推着他:"您很强大,但我想帮您。”
勐仑眼神一眯,显出几分危险,“你知道的,我随时可以杀了你!”
“那为什么没有!”
云岫瞪着眼睛看着她,语气又急又快,像是要急切的得出一个答案。
“为什么,您明知我的血能克魔,还留着我?"
月光透过纱帐,映得两人呼吸交错。
勐仑一怔,还没有人,敢这样问她。
不过,这种感觉···
勐仑忽然捏住他后颈,嗓音低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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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这双眼睛..."拇指摩挲他眼尾,"...哭起来很好看。"
她摸了摸他的脸。
云岫抖了抖,眼尾浸出殷红。
“····尊上····”
“···本尊留着你,就是做这个的···”
霸道的吻,乱挥舞的手。
小仙君最后抖着身子,哭叫了起来。
案板上濒死的鱼蹦来蹦去,又被红色的魔气束缚住四肢,动弹不得。
“急什么····”
夜,还很长····
次日清晨,云岫顶着黑眼圈被魔将们围观。
"听说尊上昨晚把仙君折腾得直哭?"
"啧啧,瞧这憔悴的小模样..."
“尊上就是尊上,不愧是魔中之魔····”
“嘿嘿,不知道小仙君受不受得了啊,嘿嘿嘿····”
云岫有气无力的看着右魔将从盔甲心口处掏出毛笔和本子,刷刷刷的写着。
题目赫然是《夜深!仙君在我房内哭出声音!》
云岫正想解释,忽见勐仑拎着个食盒走来。
魔将们立刻噤声,却见他们凶名在外的尊上亲自打开食盒,取出——
一碗枸杞乌鸡汤?
全场死寂。
鸡汤的香味传来,枸杞飘在面上。云岫的脸,红的滴血。
勐仑面不改色:"补血的,喝完。"
云岫看着汤里漂浮的十全大补药材,突然很想连夜逃回仙界。
当夜,云岫又被按在榻上喝药。
"苦..."他皱着脸躲开药勺。
勐仑眯眼:"不喝?那换本尊的方式喂。"
云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住后脑。
药汁渡进口中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原来所谓的"方式"是...
"还苦么?"勐仑舔了舔唇角。
云岫红着脸摇头,突然被她按进怀里:"那就老实睡觉。"
窗外血月渐圆,噬魂兽在殿外甩着尾巴守夜。小仙君听着头顶均匀的呼吸声,悄悄攥住了勐仑的一缕发丝。
“坏女人!”
他喃喃自语,“天天就知道欺负我。”
心里的喜悦,如同潮水,一层层的蔓延上来,“喜欢,喜欢坏女人。”
11. 011
清晨,魔宫。
云岫在库房门口被绊了一跤。
他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抬头就看见勐仑正在清点一堆金光闪闪的法器。最上面那件月白法衣格外眼熟——和他被撕坏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领口多了道暗纹刺绣。
“过来。”勐仑头也不回地勾勾手指。
云岫磨蹭着挪过去,突然被兜头罩了件衣裳。法衣自动贴合身形,袖口金线流转,隐约形成一道防护结界。
“这是……”
“赏你的。”勐仑终于转身,手里还拎着条玄铁链子,“省得下次又被剑气划破衣裳。”
云岫低头摸着衣料,忽然发现内衬绣着朵小小的血色莲花——和勐仑腰间玉佩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看到···这上面有防护法阵?”
“嗯。”勐仑点了点头,语气轻松的像是说句无关紧要的话,“我用了点血,给你绘制了这个法阵。以后哪怕是我,都不能伤你分毫。”
手中的法衣被捏紧,云岫鼓起勇气,“您···您为什么···”
噬魂兽突然从货架后钻出来,嘴里叼着个镶满宝石的颈环。
勐仑挑眉:“你也想要?”
魔兽疯狂点头,尾巴甩得像个快速转动的风车。
云岫真怕它下一秒飞起来了。
噬魂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勐仑摸了摸下巴,眼睛在一人一兽间默默转换。
“你···也想要?”
云岫默默后退两步:“那个……我就不用了……”
“由不得你。”勐仑一把将他拽到身前,像是恶作剧似的,指尖抚过他颈侧动脉,“知道为什么赏你法衣么?”
云岫摇头。
“你知道的,本尊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今晚的庆功宴——”她突然将颈环扣在他脖子上,“——你得戴着这个出席。”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云岫察觉到这是个禁锢法器。但奇怪的是,链条内侧垫了层柔软的雪貂毛。
庆功宴比想象中更可怕。
云岫跪坐在勐仑的王座旁,颈间银链另一端攥在她手里。十二魔将轮流上前敬酒,每道目光扫过他时都带着探究。
像是尊敬,又像是好奇。
不过,也有些其他意味不明的眼光。
“听说仙君能驯服噬魂兽?”第三魔将醉醺醺地凑近,“不如也驯驯本将的坐骑?”
云岫正要婉拒,颈链突然一紧。勐仑单手将他往后拽了半步,另一只手的魔气飘过,直接捏碎了魔将的酒杯。
“砰——”
酒杯碎裂,差点嘣瞎了魔将的眼。
“本座的链子,拴不住你眼珠子?”
全场死寂。
这话,像是在说云岫,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句警告。
云岫的脸红了。
勐仑的话,让他很羞耻,但云岫有点喜欢。
第三魔将屁滚尿流的道歉,退下。
酒醒了,魔将心里隐隐后怕,谁不知道魔将屠烈的下场。
现在屠烈坟头上的草,才刚刚长起来呢。
不知是谁咳嗽一声,打了个圆场,氛围一变,众人又开始喝酒吃肉。
丝竹声起,美丽的舞姬们跳了起来。曼妙的身子随着舞蹈的鼓点扭动,热情、活跃,却不露骨。
云岫悄悄看着,等了好一会儿,深深地呼出了几口气,没发生什么不堪入目的事情。
他看了眼勐仑,传说她治下极严,严禁魔族淫/乐。今日看来,传言不虚,起码现在的魔将众人只是喝酒作乐,没人拉扯舞姬,场面堪称文明。
宴至酣时,云岫偷偷用脚尖把酒壶往远处推。
“躲什么?本尊的酒不好?”勐仑突然倾身,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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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间的酒气拂过他耳尖,“怕醉后现原形?你的原型是什么?是猪?”
云岫耳根发烫:“我酒量差……”
“差到什么程度?”她玩味地晃了晃酒壶,“三杯倒?还是……”
话没说完,云岫突然伸手抢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半刻钟后——
“嗝。”小仙君满脸通红地挂在勐仑脖子上,指尖戳着她锁骨,“你、你长得好像我们尊上……”
脖子上的颈链叮当作响,他大着狗胆,一口咬上了女魔头的嘴。
“喜欢...喜欢尊上...”
勐仑:“……”
红色的魔气缠绕上不知死活的小仙君身上,将他捆的结结实实。几缕不听话的,顺着小仙君的衣襟,悄悄的窜了进去。
云岫无意识的哼哼几声,勐仑的嘴角翘起来。
小仙君的嘴,看起来,很好亲。
今晚,夜还很长······
翌日晌午,云岫在头痛欲裂中醒来。
身上法衣完好,颈环却不见了。枕边放着碗醒酒汤,底下压着张字条:
「下次再偷喝,本尊亲自喂」
字迹凌厉,像极了她这个人。
字条最后,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噬魂兽头像。
身上干净清爽,云岫羞答答的心顿时死了一半,看样子,他的献身还是没有成功。
对了,链子呢?
云岫摸了摸脖颈,那里空空如也。
窗外忽然传来翅膀扑棱和丁零当啷的声音。
云岫推开窗,看见魔兽正叼着那条颈环在院子里疯跑,链子上挂着的宝石叮当作响——
显然,某个口是心非的魔尊把禁锢法器改成了宠物玩具。
云岫笑了,看来,羞耻的不是他一个。
魔尊大人,也很口是心非嘛。
12. 012
午后,魔宫。
云岫在藏书阁,差点摔了个屁股墩。
他踮脚去够最高层的玉简时,整排书架突然倾斜。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勐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单手撑住书架,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腰。
冷香袭来,他的目光落在女魔头鼓鼓的胸脯和长而结实的双腿上。
云岫,再一次,脸红了。
勐仑没察觉到他的脸色,抬眸扫了一眼,张口就骂,"你找死?"她眯眼,"这排记载的都是禁术。"
她脾气不好,早年还修身养性的收敛一些,现在是收敛都不想收敛了。
修为高了,人讲究个随心所欲。
云岫被她骂的缩了缩头,手里还抓着半卷《上古神器录》,封皮上赫然印着玄天宗镇派鼎的图样。他慌忙把书藏到背后:"我、我只是..."
勐仑直接将他抵在书架上,长腿卡进他双膝之间:"只是什么?"
不等回答,便是一个深吻。唇舌纠缠,云岫唔了一声。双手自动抱住了她的腰肢。
爽,这是第一个感觉。
疼,这是第二个感觉。
唇瓣被咬,头皮疼痛。
他的长发被扯住,被迫仰起头接受她的吻。她好急切,吻得又重又凶。
这次,女魔头出去的时间有点久,上次大战之后,三界很是和平冷静了一段期间。
锁链事件后,女魔头出门去采灵气,治旧伤。
云岫掰着手指算起来,他们有3个月没见了。
没想到,见面就是这个场面……变着花样的浅吻,深吻,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他费力的推开了她,“不···不能再亲了···天黑了····”
勐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红色的眸子像是蛰伏在暗夜里的凶兽。
打了个响指,什么东西咚咚咚的跑了过来。
原来噬魂兽叼着盏灯凑过来,照亮了云岫通红的脸。
“现在不黑了吧?”
勐仑抽走古籍翻到某页,忽然顿住——关于镇派鼎的记载被人为撕去大半,残页上只余一行小字:
「鼎者,囚仙之器也,需以灵血饲之」
她指尖抚过那道撕裂的痕迹,忽然冷笑:"看来你们玄天宗,比魔修还会藏污纳垢。"
云岫垂眸不语,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他认得这撕痕的走向——像是师尊的手法。
看来,灵鼎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深夜的温泉池,雾气氤氲。
云岫泡在水里发呆,直到勐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师尊怎么死的?"
他猛地回头,差点滑进池底。女魔头不知何时也下了水,黑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红衣化作薄纱贴在身上,隐约可见心口那道狰狞的伤。
"...…走火入魔。"云岫别开眼,"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水波荡漾,勐仑忽然逼近,沾水的手指抬起他下巴,迫使他的目光对上她,"对内呢?"
月光穿透雾气,映出小仙君眼底的水光:"被...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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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师叔亲手炼成了鼎灵。"
“伤心吗?”
“什么?”
“师尊死的时候,你伤心吗?”
云岫眼圈红了。
池边石案上,《上古神器录》无风自动。
勐仑忽然按着云岫后颈迫他低头,另一手指向残页角落——那里有个极淡的血指印。
"认识么?"
云岫浑身发抖。那是师尊的血,也是最后一道保护封印。若他此刻滴血其上...
"我..."他刚开口,远处突然传来急促钟声。
噬魂兽破门而入,嘴里叼着个染血的传讯符。勐仑展开一看,眸色骤冷,"仙门联军又来了,现在破了黑水关。"
临行前,勐仑将古籍塞回云岫手中。
"等本座回来,"她系紧战甲,"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云岫攥着书页点头,却在勐仑转身时突然拽住她衣袖:"等等!"
他飞快咬破指尖,将血珠抹在她腰间玉佩上。金光闪过,玉佩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防护阵纹。
"我的血...可以加强法器。"他声音越来越小,"就、就当抵饭钱..."
勐仑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扯开衣领,将染血的玉佩按在心口伤处:"回来再跟你算这笔账。"
噬魂兽看着主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原地发呆的云岫,恨铁不成钢地拱了拱他——
傻仙君,那玉佩是魔尊的本命法器啊!
你这告白,也来的太直白了一些。
13. 013
仙门联军再次铩羽而归,云岫不安的想着,他实在带给她太多麻烦了。
其实仙门无非就是要他。
可她又不愿意把他交出去。
一次次的进攻和防守。
老实说,他有些累了。
整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
仙门一天就没正事干了吗?
女魔头最近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云岫掰着手指盘算,好像女魔头很久很久没让他“侍寝暖床”了。
要是可以的话,他真想把仙门全炸了。
哐当——
云岫在酒窖里摔碎了第三个坛子。
紫红色的魔域灵果滚了满地,他手忙脚乱去捡,却被突然出现的勐仑拎着后领提起来:"本尊的藏酒,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我、我想试试酿酒..."云岫耳尖通红地晃了晃手里的食谱,"尊上近日总失眠..."
勐仑扫了眼他沾满果渍的袖口,突然松手:"继续。"
"啊?"
"酿不出能入口的,"她转身时唇角微扬,"今晚就罚你当解酒汤。"
噬魂兽成了最积极的监工。
这畜生不仅偷来更多灵果,还不知从哪刨出个白玉酒曲,献宝似的堆在云岫脚边。云岫揉着它脑袋叹气:"你主子嘴刁得很..."
话音未落,窗外飞来一颗石子正中他后脑。
"背后议论尊上,"勐仑的声音远远飘来,"加酿三坛。"
云岫捂着脑袋看向声源——女魔头正倚在三百丈外的瞭望塔上吃葡萄,显然一直用神识盯着这边。
云岫抿了抿嘴,这,更有动力了是怎么回事?
七日后开坛时,整个酒窖飘起清冽梅香。
云岫紧张地捧着琉璃盏:"可能...有点甜..."
勐仑接过浅抿一口,忽然定住。酒液入喉化作暖流,竟隐隐压制了她经脉中躁动的魔气。
"酒里加了什么?"
"月华草露..."云岫低头玩手指,"和...一点点血..."
话没说完就被掐着腰按在酒架上,勐仑的鼻尖几乎抵住他的,"本尊说过什么?"
"就三滴!"他慌忙比划,"真的就...唔!"
唇上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让他瞪大眼睛。
勐仑舔掉他唇畔沾的酒渍:"本尊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罚你以后只准酿给本尊喝。"
云岫腿软得站不住,全靠腰间那只手撑着:"那、那得先放开我..."
"不放。"她又凑近些,"本尊醉了。"
清冽的酒香缠绕在呼吸间,云岫看着近在咫尺的睫毛,鬼使神差问了句:"...好喝吗?"
"尚可。"勐仑忽然含住他耳垂,含含糊糊的声音顺着空气传进耳朵,"但这里更甜。"
云岫抖着身子,拳头握紧,片刻又松开,一紧一松,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噬魂兽用爪子捂住眼睛,尾巴却兴奋地拍碎了两坛新酒。
翌日清晨,云岫在满室梅香中醒来。
床头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空酒坛——全被喝得一滴不剩。枕边放着张字条,笔迹罕见地有些潦草:
「本尊出征期间,每日酉时送酒到瞭望塔!勿想太多,鼎和鼎奴均为魔界所有,都是本尊的。」
落款处按着个牙印,旁边还有行小字:
「敢把酒给别人尝,咬死你」
云岫把脸埋进枕头,藏起通红的耳朵。窗外,噬魂兽正欢快地刨着新坑——这次它要帮仙君种更多酿酒灵果。
主人喜欢,它也喜欢。
日头西斜,云岫看了看酒窖里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片刻,他又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吓了云岫一跳。
“我···”
他还未说完,勐仑倾身上前,“我听说,你在酿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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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没想到事情败露的这么快,他嘟囔着,“十二魔将答应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尊上的···”
“哼!”勐仑冷哼了一声,“本尊神识通天,魔宫里什么事情能瞒住我?”她把玩着云岫的头发,青丝在手里滑来滑去,被她卷了几圈,又慢慢放开来。
“说说看,你做药酒干什么?”
云岫叹了口气,“死的人,太多了。”
“什么?”勐仑没听清,手中扯着他的青丝。
“嘶,轻点。”云岫叹了口气,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我说,死的人太多了,这样对你的修炼不好。”
勐仑哼了一声,转过了身子。
云岫知道她生气了,只好继续说着,“我知道你不是嗜杀之人,是仙门一直不依不饶,让你被迫反击,可是,死的人太多,怨念聚集,天道会察觉。”
“就你心肠软,这和你的药酒有什么关系?”
云岫直视着她的眼睛,勐仑有些不自在。
小仙君什么时候,个子变得高了许多?
之前和她差不多,现在高了她一个脑袋。
他第一次不怕死的直视着她,轻声说道,“我的药酒,可以治愈一些内伤,魔将们喝了,能减少死亡的人。”
勐仑心里舒坦不少。
云岫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爱民如子,现在仙门屡屡挑衅,让你不应战绝无可能,只好寄希望在这药酒上,希望魔族少死一些人。也算是为尊上积功德了。”
勐仑突然想起上次自己喝了酒后,那股治愈的感觉。
她猛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原来,本尊是你的试药人。”
“哎哟!”云岫疼的叫了一声,很疼,很爽,但还不够。
他不怕死的说到,“那尊上给我这个机会,继续为你炼药酒吗?”
一阵白雾飘过,勐仑早已在远处。
“少自作聪明。仙门和魔族的战争远没有结束,酿好了酒,记得给我送到瞭望塔来。”
14. 014
云岫在瞭望塔下被扑了个满怀。
他刚抱着酒坛踏上台阶,三丈高的噬魂兽就炮弹般冲来,大脑袋亲昵地蹭他脖颈,尾巴甩得像个螺旋桨——然后精准打翻了酒坛。
"笨狗!"勐仑的声音从塔顶砸下来,"滚去守山门!"
魔兽委屈巴巴地叼起碎片,突然眼睛一亮,叼着云岫的袖口就往反方向拖。
"等等...噬魂?"云岫踉跄几步,发现它把自己拽到了兽苑角落——那里有个新挖的土坑,堆满五颜六色的灵果。
勐仑找到他们时,一人一兽正头对头蹲着挑果子。
"尊上!"云岫举起个朱红果实,"噬魂找到的醉仙果,能提升酒液醇度..."
话没说完,魔兽突然蹿到勐仑腿边,谄媚地蹭她手心,尾巴尖却悄悄勾着云岫的衣角。
勐仑眯眼:"本座养你百年,不如他几坛酒?"
噬魂兽眨巴着铜铃大眼,突然张嘴——
"哗啦啦"倒出十几颗亮晶晶的魔核,全是它近日捕杀的高阶魔兽所得。
“哈哈哈,你这魔核,本尊不稀罕。”说着,勐仑啐了一声,“一大一小,都不让本尊省心。”
晚霞染红天际时,云岫在塔顶温酒。勐仑斜倚软榻,看小仙君认真控制火候的侧脸。
俊,真是俊的没边了。低眉顺眼的,看着很乖的模样。
活了一万年,没见过这么好颜色,好味道的,性子也对她的胃口,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人儿一般。
那玄天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起码这小仙君,他们找的挺好。
勐仑脸色如常,思绪却变得飞快。
一杯杯酒下肚,勐仑觉得心口处的旧伤都似好了许多。
云岫也不知怎的,一看见勐仑,就脸红,脖子红,耳朵红。
连带着皮肉骨骼下奔涌的血液,跳跃的心脏,都失了节奏和分寸。
他时不时偷偷看一下勐仑,有时候酒杯里的酒有没有喝进嘴里,都不知道。
勐仑盯着眼前的人时不时地喝上一口空气,羞答答的模样让那股子从腹部升起来的燥意,久久压不下去。
酒香氤氲中,噬魂兽的大脑袋突然挤进两人之间,舌头一卷——
半壶酒没了。
小仙君像是突然找回了自己的神智,偏过头,暗自懊恼自己不该盯着尊上看那么久。
"......"勐仑拎起噬魂的后颈皮,语气里不分喜怒,"本座看你是想当毯子。"
噬魂四爪离地,在空中乱蹬,突然扭头舔了口云岫的脸,再扭头,舔了口女魔头的脸,成功让女魔头黑了脸。
"它好像醉了..."云岫擦着脸上湿漉漉的痕迹,忍俊不禁。
“尊上擦擦吧。”他递过雪白的绸帕,勐仑没接。
云岫大着胆子上前,轻轻擦去了勐仑脸上的口水。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是对待一副上好的画作,动作轻柔,缓慢。
深夜的兽苑,格外热闹。
醉醺醺的噬魂兽追着自己尾巴转圈,撞塌了半边篱笆,勐仑掐了个手诀,做了个小结界才避免了更大的破坏。
噬魂在结界里撞得东倒西歪。
云岫抱着新酿的酒坛笑弯了腰,忽然被勐仑从背后环住。
"好笑?"她下巴搁在他肩头。
云岫瞬间僵住,耳尖红得滴血:"它...它平时不这样..."
"本座平时也不这样。"勐仑抽走他怀里的酒坛,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仰头饮尽,"——除非特别高兴。"
月光下,噬魂终于安静了。
勐仑撤了结界,噬魂滚到他们脚边,露出黑乎乎的肚皮,发出呼噜声。
这一幕实在太岁月静好了,勐仑盯着云岫,气氛似乎一下子焦灼起来。
她捧着他的头,一口咬了上来。
好疼。云岫泪眼汪汪的张开了嘴,但他还想要。
两人开始亲吻着,勐仑今晚好热情。
舌尖纠缠,云岫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又羞又恼。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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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拼命默念清心诀,都压制不住自己的情动。
纠缠,交换。
吻一个接着一个,云岫的身子软了,化了。
“什么东西?”女魔头晃晃悠悠的摸索着,“硌的我好疼。”
云岫顿时紧张起来,脸红的要命。“嗯...”要紧处被她抓住,他忍不住低低地哼了一声。
“尊上。”云岫难耐的喘了口气,“放开,好吗?”
“嗯~就不。”她醉酒难得小女儿情态。
这副模样实在太稀奇了。云岫看的移不开眼。第一次觉得魔尊真是个漂亮的女人,虽然他一直都知道她很漂亮。
可谁见过魔尊这样的样子?
她美艳不可逼视,法力高强,当今,谁能够像他一样这么幸运,陪伴在她的身旁?云岫内心一片酥软,幸福的头脑发胀,快要昏倒了。
前半生的颠沛流离似乎就是为了在这些时日,得到她的青睐。
他的衣领被抓住,勐仑的手不自觉的。从他的脸上滑落到他的喉咙处,慢慢的进入了衣襟。
“尊上…你…这是我的衣服…”
“是我的,全都是我。无论你身上有什么东西,什么秘密,都是——我的。”
霸道的话语,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
这一夜,云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总是抓,放,再抓,再放。
翌日清晨,云岫在兽毛里醒来。
噬魂兽四仰八叉地打着呼噜,而他被圈在魔兽前爪和勐仑之间——女魔头竟靠着这畜生睡了一夜,手里还攥着半截银链,另一端拴在他脚上。
这又是什么时候给他套上的?
云岫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链子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醒了?"勐仑睁眼,指尖勾了勾链子,"本座的新宠物,还挺黏人。"
云岫低头看着自己脚腕间的装饰链,又看看呼呼大睡的噬魂兽,突然觉得魔域的风里,带有丝丝的甜味。
做她的宠物,好像,也不错?
15. 015
仙门递来求和书的那天,云岫的腰链断了。
“很好,三界可以和平一段时间了。”勐仑合上书,笑起来,“本尊刚好带你出去玩玩,这魔界,还是闷得慌。”
她把玩着断下的腰链,笑着看他尴尬羞恼的模样。
上次给他做的脚链,勐仑嫌弃不方便,加了几颗灵石和暗夜玄铁,又做成了腰链。
天天晚上,她都扯着腰链,对他这样,那样。
腰链断了,衣袍四散开来。
云岫手忙脚乱抓住松开的衣袍,抬头正对上勐仑戏谑的目光——
“小仙君好像又长个子了。”
女魔头斜倚在鎏金飞舟里,指尖把玩着半截银链:“不过,本尊送的法器,就这么不经扯?”
“是您说...”云岫耳尖通红地系紧衣带,“...要穿这件去拍卖会。”
勐仑突然倾身,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本尊还说过,敢弄坏就亲自给你换。”
飞舟适时停下,噬魂兽在外头兴奋地嘶鸣加刨爪子。
换衣服的羞耻,让云岫脸红的滴血。
胸肌,腹肌,上上下下被女魔头摸了个遍。他差点擦枪走火。
幽冥拍卖场比想象中更阴间。
云岫亦步亦趋跟着勐仑,看她在满场绿幽幽的鬼火中泰然自若。直到某间包厢突然传出几声嗤笑:
"这不是玄天宗的小鼎奴吗?怎么,改给其他人当暖床了?"
“果然,卖身就是比我们这些辛苦修炼容易的多。”
“低级炉鼎,现在怎么离开了魔尊,换了个人?魔头还真不挑嘴。”
……
全场骤然安静。
云岫还没回头,腰间突然一紧——勐仑单手将他揽到身侧,另一只手指凝出小小的一缕灵力,直接轰碎了包厢结界。
刚刚说话的几人,瞬间横七竖八的,变成了尸体。
还有一个苟延残喘的,大口大口吐血。
“魔尊饶命,魔尊···”
谁知道,魔尊勐仑居然会掩盖修为到幽冥拍卖场啊?
所有人都惊了,世间最强者,勐仑居然来了。
云岫叹了口气,本来打算低调的,看来现在低调不了了。
早知道,他这张脸会被认出来,他就该易容。
可是,女魔头说他长得好看,要他穿的漂漂亮亮的出门。
四周横七竖八的尸体,小小的一缕魔气贯入尸体上,连神魂都灭了。
无神魂,无法转生。
所有人闭紧了嘴巴,看勐仑的神色有恐惧、有崇拜。
“本尊的人,”她轻笑,“你们也配点评?”
她打了个响指,语气里饱含恶意,“也好,死人才不会乱说话。”
下一秒,半残的修士被炸成了血雾。
拍卖师擦着冷汗,宣布开场。
第七件拍品是柄雪色长剑,剑穗上挂着枚青玉莲坠——云岫猛地坐直,那是师尊的遗物!
“三百魔晶。”他第一次主动举牌。
隔壁包厢立刻传来冷哼:“五百!”
竞价很快飙到三千,云岫攥着玉牌的手微微发抖。突然,勐仑按下他手腕:“想要?”
“那是...”
“六千。”她直接翻倍叫价,转头咬住他耳垂,“今晚拿酒来抵。”
云岫再次不争气的脸红了。
“尊上,谢谢您···”
长剑到手!
压轴环节,拍卖师捧出盏琉璃灯。
“上古仙器残片,可窥天机...”
云岫突然起身,又被勐仑拽回怀里:“又怎么了?”
“灯芯...”他声音发颤,“是师尊的本命剑碎片。”
勐仑眯眼看向对面包厢——方才竞价的修士正阴笑着比划抹脖子动作。
这里的人还有些不知道她的身份,勐仑掩藏着修为,就等着不知死活的送上门。
“一万。”她突然举牌,红色眸子扫视全场,在满场哗然中掐诀传音,「本座倒要看看,谁敢跟」
回程的飞舟上,云岫旁边放着长剑,手上抱着灯盏不撒手。
勐仑突然扯开他衣领,指尖抚过锁骨下方——那里有道淡金色的莲花印记,正与灯芯共鸣般微微发亮。
“现在,”她捏住他下巴,“说说你师尊怎么把本命剑藏进你魂海里?”
“我……尊上…”他哽咽着开口,“师尊是被人害死的。那残卷,藏着鼎……我的血…”
她吻住他的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吻,“颠三倒四的,回去再说。”
“嘶……”
噬魂兽突然狂吠,飞舟猛地急刹。
窗外箭雨如瀑,方才的竞拍者带着上百修士围住车队:“魔头!交出仙器残片!”
云岫下意识扑到勐仑身前,却被她反手按在船壁上:
“乖,闭眼。别脏了小仙君的眼。”
云岫的睫毛在勐仑掌心轻颤。
“尊上......”他刚开口,就被飞舟外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箭雨击打在船上的声响如同暴雨,却在触及勐仑展开的结界时纷纷化作齑粉。
“让你闭眼。”勐仑单手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捏诀,血色魔焰自指尖窜出,顺着飞舟缝隙蔓延出去。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噬魂兽的咆哮与修士的咒骂混作一团。云岫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正看见勐仑垂眸凝视自己的模样——她长发被窗外灌入的狂风吹得飞舞,眼底血色比魔焰还要浓烈,偏偏唇角还噙着笑。
“不听话?”她拇指蹭过云岫眼下,“那就看着。”
结界突然撤去,夜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云岫这才看清车外景象——方才还叫嚣着的上百修士,此刻全都成了燃烧的火把,在魔焰中扭曲哀嚎。
云岫心里叹息,明知道打不过,还来送什么人头?
勐仑把玩着刚拍的琉璃灯,灯芯青芒大盛,映得她眉目如妖:“知道他们为什么送死吗?”
她叹了口气,“因为他们总是看不起女人。无论我的修为有多高,他们都觉得,不过一个女人,自己可以来挑战一下。”
勐仑用清洁术洗了洗手,“人,总要为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轻视对手,就是找死。”
飞舟碾过焦土继续前行。修士们的尸体化为飞灰,消失殆尽。
云岫捧着灯盏的手微微发抖:“尊上,灯芯...好像在吸我的灵力。”
“不是吸,”勐仑突然握住他手腕,“是在认主。”
琉璃灯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碎片化作流萤没入云岫心口。他闷哼一声,只觉魂海中那柄沉寂多年的本命剑发出清越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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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上"镇魂"二字清晰可辨。
仪式完成,琉璃灯认主。
女魔头指尖运出魔气,顺着他的筋脉,帮他慢慢适应这股力量。
噬魂兽突然刹住脚步,冲着夜空低吼。
云岫感受着琉璃灯的力量,镇魂剑在在识海中再次安静沉睡。勐仑拉着他走出飞舟。
他抬头,呼吸一滞。没有月亮,没有魔域终年不散的血雾,只有漫天星河倾泻而下,璀璨得近乎不真实。
“这是......”
“囚笼外。”勐仑牵着他的手,赤足踩在星辉里,“这是本尊小时候逃课常来的地方。”
“尊上居然要上课?”
“那是自然,本尊一身的本领又不是天生得来的。”
勐仑看着天空,脸色平静柔和,“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本尊最平静的一段日子了。”
云岫怔怔望着她背影,突然发现传闻中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孤单。
“尊上,也觉得厌倦吗?”云岫开口,“修仙界动荡不安,每天都有各种战争和争斗...”
“怎会不厌倦呢?”勐仑笑了笑,“以前总觉得当了魔尊,可以为所欲为,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叹了口气,望着漫天星空,“做了魔尊,就要为魔族子民谋幸福,要守疆域,开疆土,要保一方平安。”
“本尊曾经是不爱打仗的,也不爱杀人。”女魔头第一次袒露心声。“可这三界六道,四合八荒,你不杀人,就有人来杀你。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云岫摸了摸勐仑的头发,虔诚的吻了上去。
“尊上,我和你,是一样的心情……”
返程时云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往勐仑肩上靠。
就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勐仑突然侧首,唇瓣堪堪擦过他额角。
噬魂兽从车窗外探进脑袋,被勐仑一记眼刀钉回去。
"看什么?"她压低声音,"本尊抢的,本尊想亲就亲。"
星河渐隐,天边泛起鱼肚白。小仙君在梦中无意识攥住她一缕发丝,唇角微微扬起。
云岫在勐仑怀里醒来时,窗外暴雨如注。
他整个人被裹在玄狐大氅里,腰间横着条结实的手臂。勐仑呼吸平稳,心口那道伤已经褪去黑气,只余淡淡红痕。
他刚想悄悄挪开,头顶就传来沙哑的嗓音:"乱动就扔你去喂噬魂兽。"
云岫立刻僵住,却听见身后传来"噗嗤"一声笑。“都这么久了,还怕噬魂?”
暴雨下了整整三日,殿门的结界才慢慢散去。
医师捶着酸痛的老腿上前查看,勐仑的旧伤虽好转,却罕见地发起低热。医师开的药要不停地看着,云岫熬好了药,捧着药盏在寝殿外转了三圈,终于被一声"进来"吓掉了勺子。
一定是他这几天太忘情,太放纵了。
一定是的。
云岫暗自唾骂着自己,他不该靠在勐仑身上,闻着她身上的冷香,然后去吻她···
他不该要了一次,还哑着声音,“尊上,还可以要一次吗?”
他不该和她在马车上,飞舟上,星河下,她虽然是魔尊。
可她毕竟还有旧伤。
她毕竟是女子。
云岫满脑子乱七八糟······
16. 016
"本座又不是瓷做的。"勐仑斜倚在榻上,中衣松散地系着,露出大片锁骨,"你那副哭丧脸给谁看?"
云岫盯着药碗不敢抬头:"医修说...这药得趁热..."
"不喝。"
"那、那我给您温酒吧?"他急中生智,"加蜂蜜的那种..."
勐仑眯眼看了他半晌,忽然勾手:"过来。"
温酒的小炉噼啪作响。
云岫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控制着火候。勐仑的视线如有实质,烫得他手腕发颤。
"怕我?"她突然问。
"不..."
"撒谎。"勐仑抽走他手里的酒勺,"你从拍卖会回来就心神不宁。"
酒液在壶中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云岫盯着自己袖口的金线莲纹,轻声道:"那盏灯...是师尊的本命剑。"
"嗯。"
"剑名镇魂...专克夺舍邪术。"他喉结滚了滚,"当年掌门师叔...可能不是真的师叔。"
酒壶突然炸裂。
滚烫的酒液四溅,却被勐仑的结界挡在半空。她一把攥住云岫手腕:"所以玄天宗抓你,是要用你的血养鼎炼魂?"
云岫点头时,一滴泪砸在她手背上。
他的秘密如此好懂,以血养鼎,以鼎养魂,魂魄夺舍,长生不老。
顺带,他的血还能催生灵植,克制魔气。
看他哭的抽抽噎噎的模样,勐仑有些心疼。
“疼不疼?”
“嗯?”云岫鼻尖发出小声的疑问。
勐仑摸了摸他的头,感受顺滑的青丝拂过手指,“当时放血的时候,疼不疼。”
云岫点点头,“疼的,好疼。”
勐仑怔了怔,突然掀被下榻,从多宝阁暗格取出个玄铁匣。匣开刹那,寒气逼人——里面竟是一株并蒂月华草,金纹比云岫养的那株更浓。
"本座杀上玄天宗,就为取这个。"她捏起花茎,"结果被鼎砸了个对穿。"
“这个...对您有什么用?”
勐仑沉默片刻,“我妹妹走火入魔,被魔气所伤,我想用这个,来克制魔气。”
说到这里,勐仑叹了口气,“我给玄天宗下了拜帖,写了几百封信,无一回应。我以为是诚意不够,又去东海搅动海水,从龙族那里讨要了一堆宝物,眼巴巴的送上玄天宗。”
“啊?”云岫震惊,他从未听过这件事,他结结巴巴的说着,“后...后来呢?”
“后来?”勐仑冷哼一声,“玄天宗收了本尊的宝物,毫无回音。过了几日,竟大张旗鼓的杀上门来,还杀死了我的妹妹勐霍。”
三更天的寝殿,酒香混着药气。
勐仑强灌了云岫半壶安神酒,这会儿小仙君正晕乎乎地趴在她膝头,脸颊泛着醺红。
"尊上..."他无意识蹭了蹭她掌心,"...别赶我走..."
"谁要赶你?"
"噬魂兽说...您以前养过的灵宠...最后都..."
“你又不是灵宠。”
云岫红了眼,看着她,眸子里像是蕴含了千言万语,“我和您的灵宠,没有什么区别...”
勐仑突然捏住他鼻子:"再听那畜生胡说,明天就吃狗肉锅。"
窗外偷听的噬魂兽"嗷"一声栽进花丛。
云岫在晨会上打翻了茶盏。不是他手滑,实在是听到的言论太过惊悚。
两个魔将大声地讨论着,"听说尊上要立后?"
"可不是,那仙君夜夜宿在寝殿..."
议论声戛然而止——勐仑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手里还拎着云岫落下的外袍。
"魔域太平太久了?"她指尖燃起一簇魔焰,"让你们有闲心编排本座?"
众魔将噤若寒蝉,只有第三魔将大着胆子问:"那...仙君算咱们魔域什么人?"
勐仑勾唇一笑:"债主。"
捕捉到‘奸情’的右魔将立刻掏出小本本写上今日的话本子《哦,债主竟是我的魔后大人!》
晨会的那一出,让流言比魔焰传得还快。
这日,云岫蹲在药圃里种灵草,每路过一个魔仆都要对他行大礼,口里高喊,“参见魔后大人!”
噬魂兽叼着满篮子"贺礼"跑来,倒出来的全是珠宝绫罗。
"他们是不是误会了..."云岫捏着颗超大号的夜明珠手足无措。
魔兽突然用爪子在地上划拉——歪歪扭扭的"魔后"二字清晰可见。
"......"
谣言在第七日达到顶峰。
云岫被"请"去试穿嫁衣时,勐仑正在血池闭关。等他红着脸逃出来,迎面撞上风尘仆仆归来的魔尊。
"解释。"勐仑拎起他衣领。“跑什么?”
身后几个魔仆,正捧着各式嫁衣满魔宫的找他这个“魔后”大人。
云岫慌忙举起双手:"不是我让他们做的!"
"本座问的是——"她突然贴近,"为什么没试那件金线滚边的?"
云岫:......
深夜的库房,灯火通明。
勐仑一件件翻看送来的贺礼,突然从某盒首饰底下抽出一封密信。
"有意思。"她指尖敲着信笺,"三大仙门联合发帖,恭贺本座大婚。"
云岫手一抖,玉梳摔成两半:"这是...请君入瓮?"
"不。"勐仑燃尽信纸,"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窗外适时传来翅膀扑棱声——十二只纸鹤衔着喜帖悬在窗前,帖底均印着镇派鼎纹样。
魔尊和魔后的婚事还是定了下来。
谣言猛如虎,但勐仑的模样像是要做实这件事。
大婚定在半年后的月晦之夜。
云岫系着红绸腰带,看勐仑在请柬上加盖魔玺:"真要办?"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鼎里有什么?"她蘸了朱砂,在他眉心一点,"到时候...掀了盖头看。"
血色顺着云岫鼻梁滑落,像滴未落的泪。勐仑倾身上前,顺着朱砂吻下。
云岫被亲成了花脸,他的脸再次红了。“尊上,这个...有毒。”
“本尊百毒不侵!”
噬魂兽突然人立而起,把前爪搭在云岫肩上——
这畜生不知从哪找了朵大红绢花,正往云岫的脑袋上戴。
“新郎戴帽子,不戴大红花。”
云岫叹口气,耐心的给噬魂解释,“这个是新人拿在手上的,寓意永结同心。”
“你还挺懂?”勐仑抱胸看他,“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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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本尊的大婚?”
“不过,”勐仑整理了它的衣襟,他现在比她高一些了,她的脑袋刚到他的肩膀,可云岫总是低着头看她。
勐仑拉着他的衣襟,抬眸看他,媚眼如丝,“大婚前,我们还要先去人界一次。”
云岫:“去人界?”
勐仑:“是的,你的灵根,我的旧伤,都要去人界才能治好。”
勐仑咬上他的嘴唇,疼痛但没有抗拒,云岫探了舌尖进来。
“好乖。”勐仑呢喃一声,“你好听话,我喜欢听话的男人。”
云岫:“是龟爻说的吗?”
勐仑有个龟爻,卜卦很是灵验。
勐仑:“恩,我想人界可能有我们的机缘。”
修仙者,最讲机缘。
云岫加深了这个吻,呼吸纠缠,说出的话都似化不开的蜜糖,“尊上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人界,罗家村。
云岫:“龟爻说,我们要得到十四颗人的泪珠,才能换来机缘。”
勐仑垂下眉眼,“这还不简单,我一天就能搞定。”
到了人界,因为天道的压制,勐仑修为被封锁到了筑基期,云岫亦是如此。
“尊上有什么好主意?”云岫挑眉,“一天就能完成龟爻的要求?”
勐仑笑而不语。
云岫:“尊上,这恐怕不行。”
看着眼前跪了一地的人,云岫无奈叹气,“用银子雇人来哭丧,机缘石是不认的。”
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听不出多少感情。有人嚎啕大哭,但无济于事。
云岫摊开了手,眼前一地人的泪水都无法漂浮到聚泪葫芦里。
云岫:“这是无效眼泪。尊上,这些人都是为了钱来的。”
勐仑瞪大眼睛,红眸竟透出些许无辜。“龟爻都是些什么破要求,银子买来的眼泪就不是人类的眼泪了吗?”
云岫拉了拉她的手,打发走了被雇来假哭丧的村民,心中柔软一片。
云岫:“您未到过人界,不知七情六欲是人得以种族繁衍的根本。龟爻所示的眼泪,是要七情六欲之泪,要人界之人的真心之泪,而非钱能买来的。”
“听起来,小仙君倒是很懂?”勐仑双手抱胸,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
出了修仙界,她的修为被压制,看着云岫,多了几分警惕。
云岫:“我于人界待过十年,后被师尊带回了玄天宗。”
云岫垂下眼眸,他和她不同,勐仑生来为灵胎,长于修仙界,天赋卓绝;他生来为凡胎,不过碰巧是纯阳之体,有灵根,才被师尊选上,去了玄天宗,做了外门弟子。
她在修仙界筑基的时候,他还在人间乞讨。是以,人世间的世情冷暖,他的确要比她懂得多。
云岫:“尊上,我来吧。”
云岫伸手牵着勐仑,两人摇身一变,成了普遍的人间打扮。
云岫粗布麻衣,脸色都变得灰扑扑的;勐仑的高马尾变成了两个麻花辫,柔顺的垂在胸前,朱红色的粗布麻衣,显得脸又小又白。
云岫看着看着别过脸去,喉结不自觉的滚动了几下,勐仑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
勐仑:“哦,原来,小仙君喜欢这种款式。”
17. 017
云岫:“尊上不要笑话我了,来到人界,须先做到入乡随俗,嗯,还得有个称呼,我叫你仑儿可好?”
勐仑冷笑:“你试试呢?”
云岫:……
两人牵着手走过了罗家村,机缘石在勐仑手腕上闪光。
云岫:“石光闪现,此处应当有机缘,尊上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荒草丛里,不远处,寒鸦哭啼,荒草丛生。远远地,有座草屋亮着微弱灯光,恰似漆黑夜空中唯亮的一点星。
两人修为被压制,但依旧存有些许法力,目光神识扫去,草屋里一老妇正哀哀哭泣。
云岫:“老人家。”
老妇人惊了一瞬,脸色灰白:“何人擅闯?老妇年迈,家中无人,屋内没什么东西,你们且自去吧。”
云岫与勐仑对视一眼,空中法阵波动,幽暗室内,鳞纹隐隐闪动。
一点魔气肆虐,老妇周边青光大亮,竟是护身法阵。法阵发青,状若红盅,盅上隐隐有蛇纹闪现。
勐仑:“蛇母?”
老妇人听见这两个字,突然止住哭泣。
青光散去,老妇膝行几步,竟是连爬带滚,跌在勐仑面前,连连作揖。
老妇人:“仙姑既能看出我家情况,想必是有大法力之人,还请帮帮我们吧。”
看出什么了?
云岫云里雾里,他看向勐仑,魔尊面色无波,不怒不喜。
云岫道:“老人家,不瞒您说,我们是修道之人,前来解厄救世。闻此地不同寻常,特来探查。您先说说情况,若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义不容辞。”
老妇人哭着道:“还请仙姑仙长容禀,此事,还得从我那天杀的前浑家说起。”
丰历九年,岁在癸酉。
河西村的村头草屋,在黑夜中迎来一声啼哭。
接生妇人:“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恭喜,恭喜了呀。”
屋内众人喜气洋洋,连声称赞稳婆,接生妇人满心欢喜:“贺喜主家,大小平安,这喜钱,我拿着开心啊。”
妇人回到家,端的是满脸喜意,哪知进门当头,就被大力推搡一把,跌倒在地。
刚得的几个铜板骨碌碌滚落转圈,掉了一地。
男人眼中精光一闪:“好家伙,有钱啊,臭娘们,老子要喝酒,你说没钱,那这钱从哪里来的。”
粗麻布衣的男人揪住妇人的肩膀,力气之大几乎要将妇人的肩膀捏碎。
妇人:“你个杀千刀的,老娘赚几个铜板喂孩子,家里已经几天揭不开锅了,你不知道?”
男人狠狠地甩了妇人几个耳光:“那不是老子该担心的事情。滚开,老子要去喝酒。”
妇人眼冒金星,拦他不得,男人说罢,再次踹了妇人几脚。
“不准打我阿娘。”稚嫩童声传出,约莫五六岁的小小男孩挥动着拳头,捶打着眼前的男人,眼里冒出仇恨目光。
“小畜生,反了你了,儿子打老子,天理难容!”男人狠狠地将孩子一把举过头顶,摔在地上。
男孩哭啼声起,妇人一声尖叫,男人扬长而去。
眼看地上那孩子口鼻渗出血来,浑身抽搐不止,登时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天杀的啊!”妇人呼天抢地,拼命将儿子往自己怀里揽。
往常结实的小男孩,此时犹如一只软绵绵的死猫。
手脚都抬不起来。
“娘···”男孩气息微弱,“好疼···”
“啊!!”妇人哭嚎一声,电闪雷鸣,转眼间竟下起了倾盆大雨。
妇人:“大夫,找大夫,大夫!啊!”
草屋被黑色影子覆盖,电闪雷鸣,妇人听见一串粗噶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
那音调像是来自魔界地狱,带着嘲弄和讽刺,听着直教人浑身都起寒意。
“救救我的儿子。”妇人在大雨中泣不成声,浑身抽搐不止,竟是犯了癔症。
雷声轰隆,电光瞬间照亮大地。
妇人抬眼去看,雨幕里竟是一只站立起来,腰身有五个水桶粗壮的黑色大蛇。
轰隆——
寒夜里,那庞大弯曲着的身体若隐若现,鳞片印着雷鸣闪着阵阵幽光。
“妖,妖怪···”妇人又惊又骇,喘着粗气,浑身犹如发了高热惊厥,抽搐不停,白眼上翻,像是被天雷击中。
“妇人,想我救你儿子吗?”
那蛇妖口吐人言,眼睛像两个巨大的探照灯,支起半个身子,足以遮天蔽日。
妇人拼命点头。
“呵——”
怀里的身子,从温软变得僵硬,温度在逐渐失去。
妇人声嘶力竭的大喊:“救救我的儿子,你要什么,我都愿意。”
庞大身影靠近,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腥气。
妇人大叫一声,晕倒过去,便人事不省。
再次睁眼,置身于一座十方山洞。
洞外一片漆黑,似有野兽嚎叫。
洞内,噼啪火星四溅,须臾间,小火星变为火苗,妇人这才看清楚,一个黑衣男人正半蹲在一堆柴火前,笨拙地升起火焰。
“啊!妖怪!”妇人醒来,连连往后退。
男人:“再往后,你的裙子就要磨破了。”
妇人顿住动作,迟疑抬头,看到黑衣男子宽阔的后背。
男子似是不太习惯和人接触,语气僵硬:“这边有火,你身上很冷,衣衫都湿透了,过来烤烤吧。”
温度唤回妇人神智,她抬头四处张望,在一旁的石床上看见气息奄奄的儿子。
妇人:“啊!我儿!”
“别动!”男人语气严肃,止住妇人动作:“我用真元稳定住了气息,他现在置于生死之间,不可妄动!乱动的话,会引来阴司鬼差。到时候我可救不得了。”
妇人立刻停止动作,只哀泣不已,连道自己命苦。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又道:“你可知你已与我签订契约?”
“契约?”妇人惊异:“我···”
“你晕倒之时,已同意和我做交换。”黑衣男子不耐烦地说道,“你现在莫不是想要反悔?我告诉你,你若反悔,此子立刻没命。”
妇人被他一声呵斥,吓得魂不附体:“我不敢,不敢。但凭蛇仙大人吩咐。”
黑衣男子倏尔靠近,周身阴冷气息靠近,妇人抖若筛糠,惶惶不敢言语。
黑衣男子:“我要你,做我的妻。”
妇人:“什么?”
黑衣男子:“我修炼百年,被你看破真身,如今飞升机缘系与你身,你有求于我,我相助于你,这中间所沾染因果,需用东西来换。”
妇人:“姻缘换命?”
黑衣男子:“没错!我已知晓,你那浑家并不爱重于你母子,想来你对他应无情谊。既是如此,改嫁与我,救你儿性命,全你我因果,岂不两全其美。”
妇人愤然:“我虽为女子,也是人,也懂礼仪廉耻。一女不侍二夫,除非那天杀的已死。”
黑衣男子默然片刻:“你若不愿,那就只有一命换一命了。”
妇人怔住:“以我一命,换我儿一命?”
黑衣男子:“然也!”
妇人垂头,泣涕不已:“我儿年幼,不得父心,又失母亲,不知该怎样活下去了。”
黑衣男子冷笑:“这也不愿,那也不可,人类便是如此背信弃义,贪得无厌?”
妇人默然片刻,终是下定决心。
还未等她开口,那黑衣男子瞥她一眼,化身烟雾,消散于山洞之间。
妇人见洞中寂然,禁不住悲从中来,粉面含泪,唯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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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中噼啪作响。
一夜无人,不知不觉,妇人睡去。
次日,天清云朗。妇人醒来,肚中饥饿,却担忧儿子,不愿远离。
强撑数个时辰,已是头晕眼花,黑衣男子回来,将包袱往妇人怀中一甩。
妇人打开,惊讶道:“你怎知我爱吃街头春饼?”
黑衣男子不语,又将怀里一物丢向妇人。
妇人定睛一瞧,更为惊讶:“你怎有浑家衣物?”
只见那物正是妇人丈夫离开时所穿粗麻布衣,像是被强撕下来的。
黑衣男子:“他醉酒溺水,今日浮尸,被人发现,抬去义庄了,我取下衣物,给你报信。”
妇人沉默,片刻拍掌:“好好好,死的好!这混蛋,欺我,骗我,辱我,打我。杀我爱子,其仇不共戴天。其爱酒甚于爱我,如今终是死在自己心爱之物上了,好好好,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妇人大笑,随之大哭。
黑衣男子沉默片刻:“烦忧伤身,先吃东西吧。你们凡人需每日食五谷,别饿坏了身子。”
妇人这才低头吃饼,男子默默递水,当真是体贴入微。
待独中饥饿已去,妇人抬头:“你昨夜所说之话,是否还算数?”
黑衣男子一愣:“自然。”
妇人:“你是妖,我是人,与你成婚,妖气附体,我必死无疑,但你所为皆利于我,我愿赴死。”
妇人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嫁娶之事,须双方了解,我且问你几句话,你实在说来。”
不怪这妇人胆大包天,敢与妖怪讲话,实在是箭在弦上,顾不得了。
有些人看着面热,其实心冷。黑衣男子看着面冷,其实心热。
是以妇人敢于直言。
妇人:“我且问你,你与我时只求一席欢愉,还是要做长久夫妻?”
黑衣男子:“自是长久。”
妇人:“多久为止。”
黑衣男子思索片刻:“百年?”
妇人怆然:“百年?我还有命活到那时候?”
黑衣男子轻笑,脸色风流婉转,如清风明月入怀,看呆了妇人。
昨夜又惊又怕,未曾看清男子面目。先忧心儿子惨状,后惊骇蛇妖真身。
今日一切安定,光线明亮,妇人才看清男子长相。眉目清俊,面容疏朗,笑之如沐春风,不由得心摇神荡。
黑衣男子:“我非恶妖,修行期间未曾伤人,身上无凶戾之气,不会让你送命。”
妇人心定些许,继续问道:“那,你自小可有婚配?”
黑衣男子:“何出此言?”
妇人:“你生得俊俏,我听说书先生讲,蛇性本淫,你若是有相好的,我两婚事便不能作数。”
黑衣男子:“我并无婚配。我于深山修行,采天地灵气成精,还未通情爱,便已被你看破真身。”
妇人:“看破真身如何?”
黑衣男子:“因果相会,阻我修行,须了断尘缘。”
妇人:“必须成亲?”
黑衣男子怔然,随后回复:“必须!”
妇人:“我嫁与你后,你当真能救我儿性命?”
黑衣男子:“那是自然。”
妇人:“那便今日成亲。”
黑衣男子:“好。”
黑夜如幕布笼罩大地,偶见些许星子闪亮,妇人身着红衣,粉面含春,二次嫁人,心绪依旧紧张。
黑衣男子换上红衣,执酒上次,目光灼灼如星火。
黑衣男子:“我名夜朗。”
妇人:“我名玉娘。”
……
玉娘:“我儿……”
夜朗:“我布了法阵,他听不见…”
黑与白交织相融,形成阴阳中的灰。
持续一夜,才风雨稍歇。
18. 018
勐仑抱胸冷笑:“由此,你就和那蛇妖过起日子了?你看上他什么,长得俊俏,身材好?”
云岫:“尊上···您别···”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他长相自不必说,的确是我喜爱;他对我好,救了我儿子的命,带我脱离苦海···”
勐仑:“哼,只怕是拖你进另一个苦海吧。”
老妇人哀泣:“仙姑见事明白,后来的确发生了一些事情。丰历三十一年,就在我与夜朗成婚二十四年后,我以五十岁高龄,怀孕了。”
云岫:“那你儿子···”
老妇人:“我儿子铁蛋一直卧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问夜朗,他都说死生大事,逆转有违天道,须得时日从长计议。”
勐仑:“呵,这鬼话你也轻信。”
老妇人苦笑道:“仙姑定是还未成婚生子吧?您未做过母亲,自是不懂我们这些做母亲的心思。我儿被生父殴打至性命垂危,别说夜朗的欺骗,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甘愿。”
老妇人说到最后,已是怆然:“我只求我的儿子回来。”
云岫:“那你怀孕这事···”
老妇人继续道:“初时,我并不知是怀孕,只道年岁渐长,体魄不健,疑心是吃坏了肚子,哪知日子越长,肚子竟是慢慢隆起,我这才知,我是怀孕了。”
云岫:“那蛇妖···”
老妇人:“云朗十分欢喜,这些年,我日益衰老,青春不再,他却始终待我一心一意,和我同住村里,打猎为生,日子算是和和美美。我两守着草屋,我儿,平凡度日。直到那日,我破水分娩···”
玉娘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
她如往常一般收拾针线,浆洗衣物,突然一阵刺痛,羊水顺着大腿,稀里哗啦的流下来。
彼时,云朗正去了集市上售卖打猎所得的虎皮。
玉娘哎哟哎哟的叫唤着,她已是生育过一次的妇人,加上年轻时做稳婆的经历,清楚知道要怎么用力发力。
但人妖血脉结合,会生下什么样的东西,玉娘不知道。
天边下起了小雨,玉娘努力了两三个时辰,精疲力尽,但依旧没有生下来。
玉娘:【在这样下去就危险了,破了水,孩子生不出,迟早会憋死。】
玉娘挣扎着起身,在厨房拿了一把刀,若是再生不下来,她就要破腹取子了。
云岫:“大娘,您还真是胆大。”
他看了勐仑一样,后者还在认真的听玉娘讲述。
玉娘一手持刀,一手按住肚子,口中喃喃自语:“我的儿,娘已经没力气了,若你还不出生,娘只有剖开自己的肚子,放你出来了。”
她手抖着,将刀尖对准腹部。
正待往下扎的时候,突然下身一松,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玉娘手中的刀哐当落地,白眼一翻,人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夜朗已经坐在床边了。
他神情关切:“玉娘,你辛苦了,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了。”
玉娘看着二十几年风姿未变的夜朗,松了口气。
至于为什么松了口气,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转过头,看见抱在襁褓里的一颗蛋。
玉娘:“我生了个蛋?”
夜朗点点头道:“我原型为蛇,蛇生蛋,实属常事。”
玉娘:“但我是人啊,怎么能生个蛋呢?孵出来之后会是什么?一条蛇?还是人头蛇身?”
夜朗叹口气道:“我亦不知。”他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我会努力让我们的孩子活下来的。”
玉娘点头,慢慢昏睡过去。
老妇人的眼中光芒慢慢熄灭:“自那日起,夜朗开始悉心照料那颗蛋。可铁蛋,却开始昏迷不醒了。”
云岫:“您之前不还说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吗?”
老妇人擦擦泪:“没错,之前铁蛋每三天昏睡后都至少会清醒一至两个时辰,自从我生蛋后,铁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勐仑冷笑:“抽取生人生机,换取一丝仙缘。”
云岫还未反应过来,老妇人却是连连点头,语气森然:“仙姑所说不错,那日之后,铁蛋先是昏迷不醒,后来慢慢地脸上的肉少了,脸色从红变青,后来变成白色。我看着实在担心的紧,便让云朗看看铁蛋情况,谁知···”
勐仑:“谁知,他每天抱着那蛇蛋不松手,全然不顾你的死活。”
云岫听着不忍,哪知老妇人听了这话,愤怒吼叫:“那蛇妖,先是语言敷衍我,再是哄骗我,我亲眼看见他施展妖法,将我儿的魂魄吸入了蛇蛋内。那蛇蛋,破壳了。”
玉娘忘不了那一幕,云朗狂热的看着破壳的蛇蛋,像宝贝似的举到她的面前:“玉娘,我们的孩子出来了。”
“那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皮肤雪白,是个男孩。”玉娘眼里带着些许痴迷,但片刻她清醒了,因为她听见了急促的呼吸声,来自于铁蛋的那个房间。
老妇人:“我急忙跑过去,却看见铁蛋那孩子青紫着脸,呼吸急促。我大力摇晃着孩子的肩膀,铁蛋毫无回音。不过片刻,铁蛋便脸色发白,没了呼吸。登时一命呜呼了。”
勐仑:“一生一死,换命之术,这蛇妖不简单啊。”
老妇人擦了擦泪,继续说道:“我问夜朗,这是怎么回事,我曾见过他对着蛇蛋和铁蛋同时施法,他拧不过我,说出了原因。
原来,铁蛋早该死去,不过是他用妖法强留人间,二十四年,已经是他的极限。他本想持续损耗真元,维持铁蛋寿命,直到我死为止。但没想到,我怀孕了。他便有了新的想法。”
夜朗:“玉娘,我不想瞒你,这个孩子就是铁蛋。”
玉娘:“啊?你说的,可是真的?”
夜朗:“自然。他是人妖血脉,不为天道所容,生下来只有三魂,我用了秘法,将铁蛋的魂魄的转给了他。
今后,这个孩子既有你我的血脉,也有铁蛋的魂魄,岂不是两全其美?”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转了回来:“我当时相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我不得不相信他的话。”
孩子叫夜洗,随着年纪长大,果然和铁蛋长得一模一样,同时,因为有妖族血脉,时不时会暴露出蛇尾。
老妇人:“我就这样胆战心惊的又过了五年,夜洗五岁了,果然是铁蛋的模样,性子也和铁蛋一模一样。由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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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放下心来,专心抚养夜洗长大。”
此时,玉娘和夜朗已经生活了三十年。
老妇人:“原本,我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却不知道后面等待我的,却是更加可怕的事情。”
丰历四十五年,玉娘六十五岁,夜洗十五岁。夜朗的天劫来了。
老妇人:“那日,我还记得,夜洗如往常一般,和他父亲在山林里打猎归来,他很开心,告诉我,今日猎到了一头小鹿,打算放出鹿血,温热后给我补身子。”
突然雷声大作,狂风肆虐,飞沙走石,一片昏盲。乌云蔽日,分不清天上人间。
一阵雷鸣之声,水桶粗的闪电径直朝着夜朗劈了下来。
老妇人:“当时他便连声呼痛,倒地翻滚不止,环状蟒蛇的原身显出,还发出一波波的黄色光芒。”
云岫:“那应当是天劫来临,黄光想必是那蛇妖夜朗的护身法术了。”
老妇人继续说道:“雷声一声比一声响,劈下来的闪电一次比一次粗,我眼看着夜朗翻滚不止,连带着夜洗在旁瑟瑟发抖。可就在此时,他竟然···”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他竟然将夜洗卷入天雷之中。”
勐仑和云岫:“!!!”
“哼,好个蛇妖,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勐仑抱胸冷笑:“我没猜错的话,那天雷停下来了,对吧?”
老妇人惊讶点头,随后低头不语。
云岫看着勐仑,随后催促老妇人:“那···后来呢?”
老妇人擦了一把眼泪:“后来,我见天雷停了,便想上前查看夜朗和夜洗是否还活着。夜洗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蛇尾露出。夜朗则是完全化作蟒蛇,死死缠住夜洗。”
随后,老妇人瞪大眼睛:“他···把夜洗吞了下去。”
勐仑冷笑,云岫却猛地张大了嘴:“当真?!那可是他的孩子啊。”
老妇人:“我当他是妖性大发,忘了这一遭,便拼命摇晃蟒蛇身体,让他把孩子吐出来,他睁开竖瞳看了看我,竟生生将孩子吞了下去,游弋走了。到今天,我都没有看见我的孩子,也再也没见过夜朗的身影。”
夜风呼啸,老妇人花白的头发随风飞舞。
“除了现在这间破草屋,我什么都没有了。”
老妇人哭泣着再次跪在勐仑面前:“仙姑,仙姑,我求求你,求求你了,你能不能找到夜朗,杀了他,为我的儿子报仇。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夜朗死。”
勐仑看着眼前的老妇人,眸中一片平静。
云岫知道,她在犹豫,在审视,在评估。
他装作不经意的晃了晃腰间挂着的聚泪葫芦,走到勐仑身边,搂住她的腰身,在她耳边小声哄到:“尊上可是有什么顾虑,能否告知于我,我来处理。这人的眼泪可以算作七情之泪。能满足龟爻的要求。”
勐仑被他这哄小孩的语气逗笑了:“本尊能有什么顾虑,修行不过百载的蛇妖,本尊都懒得看一眼。”
她看了看那发着光的葫芦和手上隐隐发光的指引石,说道:“老妇人不必哭了,仇我们能帮你报,你这儿子还能回来。”
老妇人顿时止住了哭泣。
19. 019
“仙姑这话是真的吗?我儿还有救?”老妇人万万没有想到,眼前俊俏姑娘,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她早年做生意,接生产妇,也有几分眼色在。她赶紧跪拜几下:“若是仙姑能如我所愿,老婆子愿意献上所有,只是要劳烦仙姑以身犯险了。”
“算不得以身犯险,区区蛇妖而已。勐仑说道:“你年事已高,在此等候,三日之内,我必回来,到时候,你不要忘记你的诺言。”
老妇人立刻举手对天发誓:“我老婆子若是违背恩人的诺言,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勐仑微微一笑,抓着云岫的手,足踏千里,离开了草屋。
右手掐诀,一缕魔气自勐仑手中放出,离开千里之外。
“走!”勐仑抓住云岫的手,两人顿时追着魔气而去。
“尊上,您的修为不是被压制了吗?”云岫看的惊讶:“怎么还能使出追踪之术?”
“哼,小仙君,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修为被压制,千里追踪之术却是简单的很。我生来就会。”勐仑红衣被风吹的飞起,看的云岫一阵脸热。
云岫:“那您当初还···”
勐仑不解:“还什么?嗯,我追踪到那蛇妖气息了。”
云岫闭着嘴不说话了,脸却已经红了。
两人越过千里大山,停歇在一片密林之处。
蝉鸣鸟叫,流水潺潺。
勐仑冷笑:“这蛇妖倒是寻了处修炼的好场所。走,云岫,此处有禁制,咱们走路过去,不要打草惊蛇。”
云岫没想到这不可一世的女魔头,居然还有了谨慎之心。
勐仑:“你这样看着我,是什么表情?”
云岫:“您现在这样,可真不一样。”
勐仑何其聪慧,立刻就知他心中想法,耐心解释道:“本尊是法力无边,但也不是草莽废物,该用智谋的时候,何须武力?
若本尊生来就横冲直撞,怕早就被杀,消散于天地之间了。”
云岫:“您说的对。”
勐仑带着他慢慢走近密林,阳光透过树叶穿下来,只能形成些许斑驳。
勐仑:“此处灵气足,温度低,植物花草生长茂盛,是个修炼场所,那蛇妖冷血,需要热度,但热度太多,又会伤其根本,当前这个场所还真是好得很。”
云岫不解:“尊上,适才那老妇人所说,我有几点不明,还请尊上指教。”
勐仑看着好奇的小仙君:“你说。”
云岫道:“那蛇妖为何与那妇人成婚,又为何用法术让妇人之子不死?
最后,那人妖之子夜洗,为何又被他吞入肚中,天雷如何停歇?
整个故事疑点重重,我听得很是不解。
还有,那老妇人为何不找这蛇妖问个清楚明白,张口便是想要您为她报仇?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这老妇人到底怎么想的啊?”
勐仑笑道:“小仙君还说自己在人间游历多年,怎么还如此不懂女人心思?”
云岫疑惑,勐仑道:“先说那蛇妖,行的是改天换命之术,他与那老妇人的相遇相识,早就是算计好的。”
勐仑道:“天地万物有灵,灵气充斥天地之间,常人呼吸吐纳,一饮一啄,皆是灵气交换。
灵气,可被有心者收集修行。有生灵,得了机缘,吐纳灵气够多,灵气在体内保留循环多年,便可帮助生灵脱胎换骨,形成精灵。
飞禽走兽形成精灵,便称呼为妖精。”
云岫点点头,勐仑继续说道:“精碰了血,染了浊气,便会成怪,怪修炼时间渐长,便能成大妖。
妖修炼大道,每进阶一次,则是要经历天劫。那雷就是天劫,直至飞升成仙,那天劫遂止。
这个过程需经历千万年,除非,得了天才地宝或者莫大机缘,才能顺利登上仙途。”
云岫道:“可那妖怪才百年,修炼这么迅速?”
“自是不能。”勐仑冷笑道:“所以他走了捷径。”
云岫:“捷径?”
勐仑:“人是万物之灵,灵气最足,但精怪谋害人命会被天道记录,飞升便困难重重,这蛇妖为了走捷径,颇费了些力气。
他定是在背后默默观察了很久,才选定玉娘做他计划中的关键一环,夫妻不睦,必定离心。离心之后,妇人无依无靠,若是一个人就罢了,偏偏还带着个儿子,必然想要寻找依靠的。
此时自己上前嘘寒问暖,哄她生下人妖血脉之子,加上谋害铁蛋的因果加诸在这人妖血脉之上,杀了他便可瞒过天道,又能得充沛灵气,化形成仙了。可惜,偏偏棋差一招···”
云岫这才算是明白了,这居然是一个惊天大阴谋。
勐仑继续说道:“玉娘和她前夫的因果本和这蛇妖无半分关系,那铁蛋命该如此,当夜本该气绝身亡。
这蛇妖却横插一脚,以妖术强留将死之人的生魂,后又让人妖血脉吸食铁蛋魂魄,将灵气夺取到极致,天道无情无私,却最为公平,我如果没猜错,当时的天劫未必是修道天劫,而是夺命天劫。
这蛇妖想必意识到了,所以赶紧吞下人妖之子这个罪证,将一切恢复原本模样,躲在此地疗伤修炼。”
云岫道:“尊上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几分。”
勐仑继续道:“至于那老妇人玉娘,则是明白了一个自古以来,女人经过血泪才明白的道理。”
云岫:“是什么?”
勐仑:“旁人是靠不住的,深渊的对面,往往是另一个深渊。与人相处,听其言不如观其行,他的行为说明了一切。”
云岫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两人行进了半个时辰,直至密林深处,才看见一座山洞。
勐仑的一缕魔气收回,云岫赶紧进洞查看,片刻出来,见着勐仑摇头。
勐仑:“我用神识探查了周围,没有妖气波动,再找找看吧。”
云岫点头,手指幻化出灵气,灵气成鸟,飞往四面八方。
“小仙君还有这本事?”勐仑轻笑:“灵气化讯鸟?我还是第一次见。”
云岫红了脸:“尊上,和您学的,您的灵气可以化成追踪,我试试看化成鸟儿,能否行得通。”
勐仑笑着踮脚,在他颊边留下一个轻盈的吻。似蜻蜓点水,蜂蝶戏花。
不消片刻,灵鸟返回。
云岫:“未发现踪迹,莫不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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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仑:“哼,他跑不掉。”
双手掐诀,勐仑大喝一声:“破!”
眼前原本完好的山洞突然扭曲起来,像是进入了诡异的世界。
周遭密林中的鸟叫蝉鸣瞬间安静,云岫这才看见,扭曲的山洞慢慢幻化出一个黑色的小洞来。
勐仑:“过来,跟我走。”
云岫乖乖跟在后面,穿过了小洞。
进入小洞后,眼前仿佛另一片天地,黑色与白色交织,形成混沌的无数漩涡,大大小小的漩涡,似乎通向的都是不知名的地方。
云岫:“尊上,这是什么?”
勐仑:“此处是妖族禁制,每个漩涡相当于一个传送阵,万千漩涡中,只有一个能找到那蛇妖。”
云岫大惊:“那···尊上,这么多漩涡,要找到何年何月去?”
“小心!”勐仑轻喝一声,将云岫拉至自己怀里,一个漩涡正在扩大,刚刚险些将云岫吸了进去。
那漩涡一击不成,竟直接扩大数倍,黑色漩涡中还吐出毒气。
“找死!”勐仑指尖魔气冲出,刚一碰到那毒气,就将毒气打的四散开来。
“砰——”
又是一缕魔气打进漩涡,那漩涡仿佛有灵性一般,哭号数声,赶紧关闭了漩涡口,消失无数漩涡中。
“尊上···”云岫赶紧探查她的灵力:“您没事吧?进入人界,你我修为被压制,现在可怎么是好?”
“别怕。”勐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修为被压制,不代表什么东西都敢来惹本尊。”
勐仑语气狂傲,云岫这才发现两人姿势暧昧,他被她紧紧搂着腰,隐隐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的冷香。
勐仑调整了姿势,两人背靠背,提防着漩涡攻击,果然,不消片刻,漩涡一个个扩大,争先恐后的额涌向勐仑与云岫,似乎是想要将他们吞噬下去。
魔气一个个将漩涡打散,哭号声不止,声音还越来越大。
“尊上,您别耗费灵力了,我来吧。”云岫看着勐仑不断释放出魔气,修为被压制,此时脸色已经显出几分苍白。
他指尖释放灵力,打进漩涡,那漩涡一碰触他的灵气,却像是得到了什么补品一般,大口吞食,连刚刚的哭嚎之声都小了很多。
“这怎么回事?”云岫不解:“我明明发出的是杀招,怎么···怎么像是喂大了这些漩涡一般?”
“小仙君。”勐仑抓住了他的手:“别怕,本尊一定会找到你。”
话音刚落,两人被漩涡吞噬,身影消失无踪。
再次睁眼,鸟语花香,云岫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山石之上,周身未着片缕。浑身经脉滞涩,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啊!”云岫惊呼一声,赶紧捂住重点部位,左右观察,没人发现。他顺势闭嘴,将蛇妖的漩涡骂了个千百遍。
现在他被传送到哪里,自己浑然不知,在陌生的地方,千万不要盲目发出什么动静。
他捂着嘴,赶紧去摘树叶蔽体。
此时灵力尽失,储物袋也打不开,云岫感觉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悉悉索索——
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摩擦着地面滑过。
20. 020
云岫用叶子裹身,转过头,吓了一跳。
刚刚醒来的山石之上,竟盘踞了一只青绿色大蟒,身长七尺,周身粗如水桶。
青绿大蟒支起蛇头,嘶嘶吐着信子,口吐人言:“竟然是人,嘻嘻嘻,居然捡了个人。”
声音尖细,似小孩,又似女子的声音。
“你···你会说话?”云岫小心翼翼的开口,他现在筋脉滞涩,灵力尽失,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哈哈,成亲,成亲!”青绿大蟒再次开口,一个转身,将裹着树叶的云岫卷了起来。
······
勐仑睁开眼,周边全是颜色斑斓,身子妖娆的各色大蟒残肢,血流遍地。
她低下头,看见身上护体的魔气肆虐,盘腿调息,不消片刻,肆虐的魔气平复下去。
勐仑看着周边乱七八糟的尸体,忍不住冷笑:“本尊护体魔气,百毒不侵,万妖不惧。”
猜想应是刚刚跌入漩涡,导致护体魔气开启,勐仑动了动手指,发现境界松动,此地竟解开了人界对修仙者的压制,她的境界恢复到了金丹期。
踏过遍地的残肢,勐仑用魔气探查着云岫的位置,她在他身上种上了追踪术,无论他在哪里,她必能找到。
魔气化成的鸟寻找着云岫的方位,勐仑跟着追过去,一盏茶的时间,便听见丝竹之声和某些生物悉悉索索,似乎是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
勐仑躲在树边,仔细观察,见各色蟒蛇修为不过练气期,最高的不过练气后期,换做以往,勐仑打个响指,这群小妖就魂飞魄散了。
蛇妖们化为人形,因功力不足,均是人身蛇尾的模样,其中八人在前面走着,两方各自四个,后面蟒蛇化成的人形大汗,竟是抬着个花轿?
花轿?勐仑疑惑,蛇妖要娶亲?
在她的记忆中,妖族娶亲就是夜晚成婚,携手拜月,吸收太□□气,交颈而卧,便算礼成。
魔族娶亲则是新人身着红衣,对魔神起誓,以两者鲜血点在对方额心,种印记在神魂里。
没听说过谁要坐花轿的?这倒像是人族娶亲的形式。
勐仑继续观察着,那魔鸟身形小巧,撞上那花轿,顿时化成四散的魔气。
“什么人?”花轿被魔气一撞,偏偏斜斜的落地。
勐仑的魔气何其霸道,常规的妖物碰着就死,擦着就伤。
“啊!”
“噗!”
“快走,快去告诉领主,有高人进了地界。”
“这红色的灵力好可怕,快走。”
不消片刻,蛇妖们化为原型,四散而逃。
花轿砰的掉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
勐仑从树下走来,魔气随着心意慢慢撩开了花轿帘子,里面是裹着树叶的云岫?
“小仙君?”
“尊上!”
两人神情都仿佛见了鬼,云岫立刻泪眼朦胧:“尊上,您终于来了,我灵力尽失,没力气了。”
他抬起身子就要出花轿,却被一股青色灵力捆住腰肢,又跌落回花轿中。
“别急。”勐仑眼珠一转,闪身进了花轿,一下子坐在云岫的腿上。
冷香逼近,云岫从未和勐仑如此亲近过,竟是逼出了一声喘叫。
“嗯——”
“嘘,别叫!”勐仑坏心眼的捂住他的嘴,留下一双泪意盈盈的眼睛。
勐仑心里痒痒的,看着云岫的目光多了几分危险的神色。
云岫被看的脸色发热,喉头发干,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软玉温香在怀,云岫拼命压制住悸动,喉结滚动,勐仑的眼光更炙热了。
勐仑:“小仙君怎么在此?漩涡把你卷到花轿里来了?”
云岫:“尊上不要笑话我了,我一进来便躺在山石之上,灵力尽失,刚找到树叶蔽体,就被一条青色大蟒卷了,等我醒了,就在这花轿之上,逃都逃不掉。”
勐仑:“灵力尽失?”
云岫点点头:“不然,我肯定会第一时间去找您的。”
勐仑粲然一笑:“我想也是,小仙君历来都缠人的紧。看这样子,这蛇妖莫不是将你认作凡人,要娶你过门?”
云岫:“尊上就不要开我玩笑了。”
勐仑靠他更近,一只手把玩着他的头发:“小仙君不觉得奇怪吗?这蛇妖怎么这么热衷和凡人成亲?”
云岫:“尊上怎么看呢?”
勐仑:“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云岫沉吟片刻道:“您曾说,人,为万物之灵,除了天生灵胎以外,只有人的灵气最为充足。飞禽走兽均想修成人形,才更容易飞升大道。
我想,这蛇妖一族,应是得了某种秘法,借人之灵气进行修炼,逃脱天道规则。”
云岫见勐仑面露赞赏之色,得了鼓励,继续说道:“之前那老妇人曾说蛇妖夜朗用铁蛋的魂魄换取夜洗的出生,我本以为是爱子的表现,后来又觉着不对。
若是真心爱自己的儿子,为何要在天雷降临之时,将夜洗卷入累劫之中,甚至最后还吞食了夜洗?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想蛇妖夜朗一开始,就想好了后面会发生的这些事情。”
勐仑摸了摸云岫发红的脸,轻声说道:“小仙君好聪明。妖要修行,须经历三灾九难,数十次的天劫,才能修大道,但人却没有这些限制。
蛇妖想要借人躲灾,但凡人受天道庇佑,不能随意屠杀,可人妖之子和将死之人不在天道庇佑之列,所以,这蛇妖才想出这么个办法。”
云岫算是明白了。
云岫:“尊上好厉害。”
勐仑:“厉害?厉害什么?”
云岫:“尊上法力高强,还能知道这么多事情。我读遍古籍,都跟不上尊上。”
勐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她抬头靠近云岫,体香幽幽,吐气如兰。
原本就不大的花轿此时显得更加拥挤,勐仑道:“小仙君忍忍,蛇妖狡猾,我的灵力都探查不到具体的方位,咱们看看他们要干什么,看小仙君猜的准不准?”
两人就这样静静等待了片刻,一会儿悉悉索索,摩擦地面的声音再次传来。
花轿跟着抬了起来。
两人听见外面的小妖们交谈。
小妖一号:“人还在吗?”
小妖二号:“在的呢,重的很。”
小妖三号:“居然没跑?”
小妖四号:“肯定跑不了啊,有领主的灵力捆着,一介凡人怎么逃得过?”
小妖五号:“刚刚的红色灵力是什么?我还以为是来救这个凡人的。”
小妖六号:“估计是什么厉害人物路过,咱们快走吧,耽搁了时辰就不好了,清漪公主还等着呢。”
小妖五号:“都怪那清漪公主非要学那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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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人类,搞什么成亲仪式,吓了我一跳,刚刚吓得我尾巴都磨破了。要我说,两个滚在一起,缠绕个三天三夜,娃娃都种上了,何须这么麻烦。”
小妖四号:“闭嘴吧,清漪公主是领主的女儿,你怕是不想活了,敢这样编排。”
小妖五号:“领主的女儿又如何,那夜朗王子还是领主的儿子,不也是被天雷劈的皮开肉绽?要我说,咱们妖怪修行不易,在紫竹林待得好好的,干嘛非要图捷径和人类纠缠不清?”
······
勐仑坐在云岫腿上,被他高大的身躯抱在怀里。
树叶下是未着片缕的身子,勐仑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忍不住的蹭来蹭去。
云岫:“嗯——尊上,您别动了。”
勐仑七窍玲珑心,怎会不知他的情况,坏心眼的往下磨了磨,红色的眸子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意。
勐仑:“小仙君,你求求我啊,求求我,我就答应你。”
云岫修为尽失,除了身体,连七情六欲都与凡人无异,此刻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云岫将手握紧又松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云岫:“求求您,求您···”
勐仑:“求我什么?嗯,本尊换个说法吧,为什么求我?”
云岫:“我真的受不了了,好难受啊,尊上,饶了我吧。”
勐仑:“哦,难受?有多难受?说出来,我听听呢。”
云岫叹口气,认命般的将勐仑搂得更近:“您···您可比镇派鼎还让我难受。”
花轿落地,勐仑神识快速探查了一番,收起了调笑的心思,坐在云岫身上,变换了身形。
云岫腰间青色的灵气松开,听的外面传来声音:“下轿吧,凡人,依照你们的规矩,这就算是成亲了。”
勐仑掀开帘子,先走了出去。
云岫紧随其后。
外面是一片宽阔幽深的森林之地,说是森林,其实就是一棵树形成的密林。
树木巨大,云岫瞪大了眼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树木,怕是活了万年都不止,树身高约十丈,宽约三丈。
树干中间一个大洞,约莫能容纳七八人的宽度,一只巨蟒盘旋在树干上,上半身是老人模样,头发眼睛与人无异,下身则是褐色的蛇尾。
本是一副妖异景象,偏这老人脸色端正肃穆,倒像是远古神祗一般。
立在两边的分别是一雌一雄两条巨蟒,雌性应是小妖说的那清漪公主,是一条青色大蟒;
雄性应是那夜朗了,黑色大蟒,身上还有天雷落下的伤口,伤口虽已愈合,却隐隐出现细碎的电流雷光。
勐仑一扫,便将周围所有妖怪修为看了个分明。
最高的是那领主,约莫在筑基中期,夜朗和清漪均在筑基初期,其他小妖都在练气期。
这群妖怪在修仙界,修为连号都排不上,但在凡人界,绝对能算得上为祸一方的妖王了。
众妖看见花轿上下来了两个人,也是吃了一惊。关键是勐仑还变幻成了云岫的模样。
勐仑修为高,领主看不透她的修为,只觉得怎么有两个新郎。
领主夜护:“清漪,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有两个新郎?”
清漪一脸懵逼,脑子都不转了:“女儿不知。我明明记得,我只带回来了一个男子,这里怎么有两个?还长的一模一样。”
21. 021
“我来看看。”夜朗走上前,分出一缕妖力探查两人,随后,摇了摇头。
夜朗:“没什么问题,都是凡人,体内没有灵力波动。”
云岫掩盖住了心中的惊讶,静心看勐仑要干什么。
那边,领主夜护幻化出双手,也分出了一缕妖力缠绕在两人身上:“嗯,果然是凡人,清漪,既然这两人长相一样,又都是凡间男子,你都笑纳了吧。”
清漪点了点头。
夜护面对勐仑和云岫两人,说道:“按照你们人类的规矩,我女儿清漪已经和你们成了亲,立刻送入洞房。”
“慢着!”勐仑走出来,虽是和云岫一般模样,却比云岫多了几分从容和嚣张。
“蛇王此话差矣,若是要按照人的规矩,还要纳吉,采名,问征,过定,怎么一顶花轿就算礼成?”
众妖被勐仑这一声震住了,夜护说道:“好好好,不愧是清漪看上的男人,居然还有胆色和我讨价还价。
本王告诉你,这里由不得你。你若不愿成亲,我便一口将你吞进肚子里,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左右你们有两个人,这个不愿,那个肯定愿意。”
勐仑笑笑,摆摆手:“大王何须着急,我是凡人,您肯定比我厉害,我的小命就在您的股掌之中。
我并没有违逆您的意思,凡人成亲程序繁杂,要事多多,不过也有个事急从权的说法。
这样吧,咱们跳过所有繁文缛节,请您说说您这蛇族是个什么来头,让我们两兄弟也有个心理准备。
毕竟您大张旗鼓的叫我们成亲,总是要和我们过日子的吧。”
云岫知道这是勐仑在问清楚妖怪的来龙去脉,虽然确认那蛇是夜朗,但是否夜朗所作所为就和那老妇人说的一样?
人类最擅长骗人,谁知老妇人说的是真是假?要是他们急于求成,误杀了妖族,凡人界里,天道最为庇佑万物生灵,后面的麻烦会无穷无尽。
云岫突然发现,自己更了解了勐仑一点。她,竟不是完全的嗜杀之人,而是有谋略,有判断,甚至可以说很会见机行事的一个人。
夜护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好个凡人,本王就告诉你,我们并非是蛇,而是上古神祗女娲的后人。”
勐仑:“女娲后人?您是神族?”
夜护:“不错,小郎君作为凡人,必然听过女娲的故事,女娲原本为天生地长的神,后感染人间浊气,下身化为蛇尾。
小郎君,你看看是否是我们这番模样?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功德无量,飞升上界,留下我们这一支族人,守护人间。”
勐仑心中有了几分计较:“守护人间,你们却选择和人成亲?”
夜护:“女娲族人原本就是人神血脉的混合,和人成亲通婚有什么问题?
小郎君,我们这一支女娲后裔,自古以来,就和人类通婚,才能诞下人神之子,延续血脉啊。”
勐仑继续问道:“那大王,您说你们这一支是守护人间,我曾听说女娲族人都是要守护人间,除魔卫道,在人间积攒功德的。
敢问您和族人积攒了那些功德?我在人界,未曾听说过您和族人守护人间的故事。”
夜护:“世人愚昧,懂什么守护人间?他们一个个只要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便满足不已。哪里知道我们做了何事?
六十年前,干戈四起,人界互相残杀,我以修行之躯,移动山川,阻止两边战事。
四十年前,水坝决堤,发了水患,我儿夜朗力挽狂澜,以身躯堵住水,我女清漪,化为原身,拼命拍打山间石土,将洪水控制住,费尽心神,才让洪水未曾肆虐大地,以免生灵涂炭。
可小小人类,何曾知道我们做了什么?他们只道上天垂怜,干戈平息,风雨忽停,洪水退去,唯有我与儿女族人,一身伤痕。”
勐仑:“这是女娲一族的使命,和您找凡人成亲有什么相关?”
夜护:“我族既然护佑了人族,有所牺牲,必然要在人族上收点利息。
刚刚我就同你说了,我族护佑人间,死伤惨重,若不和人族通婚成亲,怎么延续子嗣和后代?”
勐仑:“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但据我所知,人神结合的后代,必然有两族血脉,生来就不同。
您如果是女娲一族,必然更受天道护佑,子孙昌盛才是。怎么···”
勐仑扫了一下周围:“我竟一个婴孩都没有看见?您可有凭证,说您是女娲一族?”
夜护像是被戳中痛脚,身躯顿时暴涨几分:“小小人类,也敢质问本王?本王对你已经仁至义尽,速速去洞房,否则,本王便要你好看。”
勐仑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继续说道:“上古神女娲的确是人首蛇身,但不是天下蛇妖都是女娲后人。你们身上妖气浓重,树干中多有婴孩碎骨,怨气几乎冲破天地。
若不是你先祖用了禁制,将你们护佑在这一方天地,就凭你们打着女娲旗号的招摇撞骗之举,早就被天雷轰了千百回了。”
“竖子,找死!”夜护被她说破谎言,恼羞成怒,竖起蛇瞳,瞳中放出两道红色光芒,将勐仑刚刚所站之地轰了个大坑。
“哼,就这点招数?还敢学女娲后人?”勐仑从腰间抽出红色长鞭,对着虚空轻轻一甩。
“荒神鞭?你是谁?”夜护看见红色长鞭,神色大变:“这是上古魔神荒芜的鞭子,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是谁?”
勐仑恢复原本容貌:“区区蝼蚁,也配问本座名讳?”
荒神鞭看似随意一甩,竟破开虚空,直直打在夜护身上。蛇瞳发出的光芒被鞭子击碎,夜护痛呼一声,双眼竟被鞭子打的瞳孔爆裂。
霎时间,褐色蟒蛇身躯扭动,带来天地震动。小妖四散溃逃,夜朗和清漪冲上前,与勐仑缠斗起来。
云岫着急不已,若是以前勐仑的修为,他丝毫不担心,但现在勐仑被人界天道压制,修为骤减,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这些蟒蛇。
勐仑似乎感受到云岫的焦急,传音进来:“小仙君,夜朗身上有两股气息,想来夜洗还在他肚子里,应当未死。
我已弄清楚他们的来头,无名之辈,杀就杀了。现在冲突起来,你保护好自己,我给你的防护法器带好,我拖住夜护和清漪,再用分神将他肚子里的夜洗拖出来,咱们便离开这里。”
云岫闻言,心中定了一定:【我既不能帮她,就不要成为她的负担。】
他将勐仑给他的护身法器做成了贴身玉环,现在毫无灵力,启动不了。
云岫咬破手指,将指尖血涂抹在玉环之上,霎时间玉环光芒微闪,红色光圈将云岫团团围住,飞沙走石碰到这红色光圈,立刻化为齑粉。
勐仑见云岫已经启动了防护法阵,现下更无顾及,战意飙升。
她身处高位太久,修仙界绝无敌手。再强的对手,碰到她,不过几息之间便身首异处,时间长了,勐仑便觉得岁月漫长,毫无新意。
现下修为被压制,那久违的斗法战意熊熊燃烧,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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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几分兴味。
“有趣有趣,你们三个加起来,还够我玩一阵。”勐仑微笑,手中长鞭挥舞,荒神鞭为魔神法宝,执鞭者的修为越是强大,荒神鞭发挥的威力越强。
现今勐仑为金丹期,仅能发挥出荒神鞭百分之一的威力,却也让蛇妖们捉襟见肘了。
褐色蛇尾卷动,与那荒神鞭缠斗;青色大蟒灵智不足,只凭本能绞杀,被鞭子狠狠抽出了几道血痕。
黑色大蟒寄出黑色长剑,剑身呈蛇鳞状,闪着可怕的幽光。
勐仑与三蛇缠斗,犹如戏耍一般,不落下风。
红色长鞭在手,勐仑笑着开口,语气犹如审判:“这一鞭,打你们妄用女娲神族名义,为祸人间。”
“这一鞭,打你们哄骗人间男女,断人姻缘,为己私利,拦截因果。”
“这一鞭,打你们罔顾婴孩性命,仅为逃脱雷劫。”
荒神鞭的带着红色魔气,打的三蛇皮开肉绽,境界相差一个境界,那就是天壤之别。便是再加几个筑基期,都无济于事。
夜护见状不对,连连求饶:“还请大仙绕过我们性命,我们再不敢生事了。”
勐仑:“饶过你们?行啊!”荒神鞭停下,夜护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勐仑一个闪身,手直接将夜朗开膛破肚,血雨漫天,勐仑将一个人形从夜朗腹中拉出。
“我儿!”
“哥哥!”
夜护和清漪惊声痛呼,夜朗在重创之下吐出一口毒血,勐仑堪堪避过,另一只手反手一抓,将那口血抓取过来,在掌心炼化。
夜护:“惊世离火?你果然不是凡人。我等到底哪个地方惹了你们,要遭此灭族大祸?”
蛇妖之血在勐仑手掌中形成一个血色圆球,随即被炼化的越来越小。血色越来越红,转眼间,竟只有水滴大小了。
“去!”勐仑一声呼喝,将那一滴蛇妖精血融入手中人形之上,那人原本青灰的脸色慢慢红润,片刻凹陷的骨肉丰盈起来。
“夜洗,还不速速醒来。”勐仑的声音传去,将手中的人叫醒。
夜洗还未睁眼,却有两行清泪从眼中流出。
霎时间,狂风骤歇,万籁俱静。
夜朗一身是血倒在地上,旁边是清漪和夜护。
清漪:“哥哥你怎么样?”
夜护从怀中掏出丹药,塞进夜朗嘴里:“孩子,快快服下。”
夜朗吞下丹药,脸色稍稍好转。
异变突生,勐仑似乎听见了此间地界禁制破碎的声音。
无数婴孩的怨气再也压制不住,冲天而起。
“爹,娘,我好疼。我好疼啊!”
夜洗终于发出声音,清泪落地,化为祥云色彩,勐仑感觉手中人被大力拉扯。
刚一松手,夜洗升至天空,身体发出白色光芒,万千婴孩的怨气汇聚在一起,形成白色光晕漩涡,托着夜洗身体,宛如神祇。
他依旧未睁眼,但声音却无处不在,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境界低的小妖听的耳朵流血不止,其他人赶紧用真元护住心脉,唯恐被这魔音贯耳。
“爹,娘,我好疼,我好疼啊。”
婴孩的声音层层叠叠,如水波荡开,密林眨眼间全部被夷为平地。
“好厉害的音波神功。”勐仑抱着云岫,快速升空。云岫:“尊上你没事吧?那夜洗好生古怪。”
勐仑点点头:“本尊无事,那夜洗神识不稳,音波伤不到本尊。不过情况不太对,我们再看看。”
22. 022
两人搂搂抱抱了一阵,勐仑忍不住吸了一口云岫身上的香气,神思清明了不少。
在云岫快要起鸡皮疙瘩的时候,勐仑终于大发慈悲的给他变了件衣服出来。
白衣,青色腰带,端的是一派风流。
云岫:“尊上,为什么是青色?”
勐仑:“你猜?”
升至半空中的夜洗终于睁开了眼睛,数万个婴灵的怨气冲进在夜洗的身体里,哭号声居然慢慢地平息了下去。
夜洗张开嘴,突出了一颗白色的珠子。
勐仑:“人妖之子居然会有妖丹?”
云岫:“不太像妖丹,倒像是内丹。”
两人的内心传音还未说完,夜洗痛苦的皱了眉,周身白光大作,似乎是要走火入魔。
云岫:“怎么办啊,尊上,夜洗不会死吧?”
勐仑:“死不了。”
勐仑素手一挥,伸手弹出一缕魔气,魔气飞旋着飞到夜洗身体里。
天边雷声滚滚,霎时间天地都变了颜色,黑了下来。
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天地之间,只剩下半空中的那颗白色内丹,还有夜洗的人身蛇尾。
远远地,黑色天地中破开一道金光;那金光层层叠叠的,越来越大,照亮了绵延的群山。
此时黑色与金色交汇,狂风呼号,普通小妖早就瑟瑟发抖,肝胆俱裂。
雷声伴着金光而来,一道又一道的天雷劈到了夜洗身上。
砰——
砰砰——
砰砰砰——
人首蛇身承受着天雷的攻击,一次又一次。蛇尾甩来甩去,带来一阵阵的乱流。
“九道天雷。”勐仑贴着云岫的耳朵说道:“他踏入仙途了,和你我一样,成了真正的修仙者。”
果然,九道天雷之后,夜洗浑身散发出白色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面貌焕然一新。
他慢慢落地,睁开眼睛,眸子中竟有白色光圈在流转。
微微附身,他朝着勐仑作揖:“谢谢尊上,助我得道。”
勐仑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
两人一来一去打着哑谜。天边乌云褪去,夜洗挥了挥手,数万里被毁掉的树木竟重新生根发芽,几个呼吸之间就长成了一棵棵苍天大树。
而原本夜护盘踞的那棵巨树,却是轰然消散,化为尘埃,被吹散在风中。
藏在树干中无数小小尸骸,堆叠成山,夜洗再次挥手,大地裂开又合上,将尸骨全部掩埋。
禁制破除,全新的世界展开。
蛇妖们所处之地,开始长出绿草,竹林,野花。
被震碎妖丹的小妖们复活,若个瀑布哗哗作响,偶有奇珍异兽散落林间。
竹柏影在微风中摇曳,风中传来阵阵花香。
小妖一号:“紫竹林,是紫竹林,我们回到紫竹林了。”
小妖二号:“太好了,我最喜欢紫竹林了,我要去修炼了。”
小妖三号:“不对,这里不是紫竹林,但是和紫竹林好像,连灵气都这么充足。好开心啊啊啊啊!”
······
太阳出来了,照射在夜洗身上,给他的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勐仑走了出来,对着夜护:“老东西,你看清楚了,这才是女娲血脉,你不过是一自私自利的长虫罢了。”
夜护看着夜洗身上的金光,眼中瞳孔的白色光晕,霎时间明白了。
他对天狂笑:“想不到,我汲汲营营,几百年想要的东西,就这么被这小子得到了,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砰砰砰——
夜护说罢,身上破开几道血口,原本如褐色水晶般的鳞片开始破裂,身体寸寸腐烂。
夜护:“我···我身躯强劲,怎会如此?”
夜洗开口,声音不似小孩,带着一种远古威严的庄重:“夜护,你身为一族之长,竟然带着蛇族,搅乱人间,夺取生人灵气,败坏女娲族的名声,草菅人命,致使无数婴孩丧命。婴灵怨气冲天,上达天听。今日罚你尸身分裂,元神轮回六百世,赎请罪孽。”
说罢,夜洗将手一挥,夜护周身骨肉尽裂,他仰天大啸,发出一阵凄厉的嘶吼声,蛇头瞬间爆炸开来成一阵血雾,眼目尽裂。
随即,在他断头处,飞出一褐色光点,小蛇状,原来是元神变为一条褐色小蛇。
夜洗再次挥手,那元神被他收入袖中。
“至于你们,算是从犯,念在治水有功,留待尊上处置。”夜洗看着清漪和夜朗,转身对着勐仑再次鞠躬:“两蛇冒犯尊上,敢问尊上可有处置他们的想法?”
云岫惊讶的看着勐仑,见她一脸淡定道:“他们有功在先,有错在后,罪不至死。这样吧,我与仙君游历人间,缺两个坐骑,就他们吧。”
夜朗和清漪看此情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万事万物以强者为尊,两人赶紧低下头,化出原型,蛇头低着,一脸臣服。
勐仑分出两缕魔气,一前一后打入青色大蟒和黑色大蟒的额头处,神魂印记,今后,勐仑的一个念头,两蛇就会跌落万劫不复之地。
两蛇低头,感受着神魂中的印记,强大的力量让他们原本想反抗的心直接沉了下去。
这磅礴没有尽头的灵力,绝对是大修行者无疑。
两蛇齐声说道:“但凭尊上驱使。”
勐仑:“很好,做了我的坐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念在你们受了重伤,先去我的芥子空间疗伤。”
勐仑手指轻点,两蛇便不见踪影,被收到空间里去了。
夜洗再次低头,容貌恭顺:“此次,女娲族和蛇族因果交缠,幸得尊上帮助,敢问尊上还有何吩咐?”
勐仑将玉娘之事一一道来。
夜洗沉默片刻道:“我能有今日造化,全靠尊上相助,也是时候了却尘缘了。”
两人说罢,夜洗忽而消失。
勐仑凑到发呆的云岫身边,捏了捏他的脸:“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云岫红了脸,摸了摸被她捏过的地方:“尊上,我真傻,感觉又看不懂您的做法了。”
勐仑搂着他的腰,将魔气送了几缕过去,云岫顿时觉得身子发热,两三个呼吸之间,他瞪大了眼睛:“尊上,我的灵力回来了,我居然恢复到了金丹期。”
勐仑见他开心起来,将荒神鞭寄起,两人踏鞭而行,一飞冲天。
云岫:“尊上,我还是不懂。”
勐仑:“小仙君谦虚了,其实你已明白。”
云岫低着头,思索片刻道:“尊上,事情的真相应当不完全是玉娘所说的那样,也不完全是夜护所说的那样吧。”
勐仑点了点他的笔尖,笑道:“没错,其实夜护和玉娘都掩埋了一部分真相,偏偏掩埋的那一部分,是最重要的。”
勐仑耐心的引导云岫思考,云岫鼓足了勇气,才说出了自己猜想的事实。
原来,那夜护一族,的确和女娲一族有点关系,不过关系却不是那么大。
女娲族生子必为女子,女子与人间男子结合,再生女子。
一代代下去,女娲血脉越来越稀薄,神力开始衰微。
有那么一代女娲后人,爱上了强大的蛇妖。
两人结合,生下了一个人首蛇身的男孩,这男孩天生灵力高强,且能化为全蛇形态,唯一的缺点就是寿命太短,不到三百年就会老死。
在老死之前,若是生下后代,妖力和神力都会传给后代。
万物贪生畏死,为了续命,也为了强大的妖力和神力,夜护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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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夺取生人的灵气,来为自己续命。
作为人、神、妖的血脉混合,最强大的必然是神的血脉。
女娲抟土造人,人界的所有人都有她的一口灵气。只要夺取人身上先天的那口女娲灵气,补充到自己身上,神力就会进一步增强。
云岫:“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何要去做好事?”
勐仑觉得他这认真的小模样实在让她稀罕的紧,摸了摸他的耳朵:“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一体两面,哪有纯粹的好事?神族虽然力量强大,却要受天道管制,必须积攒功德,才能维持神力。”
云岫:“竟是如此吗?我还以为···”
勐仑:“还以为什么?以为他们善心大发,良心发现,要为天下做好事?”
勐仑冷笑:“小仙君,醒醒吧,这就是六界法则——利益驱动,无利不起早。”
云岫低头不语,虽然他内心隐隐不太赞同勐仑的说法,但他明白,勐仑这么说,也有一番道理在里面。
他不想和她吵架。
一炷香的时间,两人重新回到了村里茅草屋。原本破旧的草屋已经焕然一新,竟还有炊烟升起。
两人牵手走进去,见玉娘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个发髻挽在后面,头发上还有一根银簪,脸上全是喜气。
玉娘:“哟!你们两位好面善啊,我这儿忙着呢,没法招待你们,进去喝口水吧?”
云岫一脸惊讶,勐仑则是一脸淡定的牵着他进了屋。
屋子里到处都是整整齐齐的,妥帖又舒适,那原本破烂漏风的窗户,此时完好无损。屋子里一尘不染,虽不富裕,却有了家的味道。
玉娘开开心心的进了厨房,在灶上忙活,灶下有个烧火的十多岁小孩,正在往里添柴。
玉娘:“铁蛋,火太大了,你别往里加柴了。”
铁蛋:“好的,娘,我都这么大了,要不我来做饭吧?”
玉娘:“去去去,你能做个什么?你才十五,在娘心中,你还是个小孩子呢,对了,过两天,娘去隔壁张婶子那里给你说个媳妇?”
······
屋子里传来母子两热热闹闹的声音,云岫不解的看着勐仑,勐仑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淡定。
两母子端着菜,拿着碗出来。
云岫看了看铁蛋,他一身平凡的农家装扮,眼睛黑白分明,妥妥的普通人一枚,周身的气息,云岫看了半天,都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就是凡人!
那在刚刚蛇妖老巢那个大杀四方,飞到半空中的又是谁?
云岫和勐仑现在不需要食人间五谷,但两人一起吃了点粟米,随后铁蛋自告奋勇的去洗碗。
玉娘摸了摸他的脑袋,很是欣慰的点点头。
铁蛋一走,勐仑掏出聚泪葫芦说道:“感谢大娘的热心款待,我们还要赶路,还请大娘帮个忙。”
玉娘:“姑娘,婶子我走南闯北多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
勐仑:“请您打开这个葫芦。”
玉娘听了一愣,心里中虽充满疑惑,但也依言打开了葫芦上的塞子。
葫芦塞子砰的一声被扒开,一滴泪从她眼中流出,飞进了葫芦里。
玉娘抚上脸颊:“咦?好好的日子,我哭什么,姑娘,诺,葫芦打开了。”
勐仑点点头,接过葫芦:“谢谢大娘,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罢,两人携手离去。
玉娘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忽而有种熟悉感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人总给我很熟悉的感觉。罢了,年纪大了,不去想了。】
她对着厨房里叮铃咣啷的铁蛋喊道:“傻孩子,碗放在下面,不用放上面。”
······
23. 023
直到两人离开村落很远了,云岫才开口:“尊上,那老妇人···”
“她失忆了。”勐仑耐心说道:“夜洗用了神力来了结因果。他做她一世的儿子,给她个安稳的后半生,算是全了这段母子情份。”
云岫:“那葫芦···”
勐仑:“七情之泪,契约达成,聚泪葫芦会自动收集。玉娘的这滴泪,是后悔之泪,进了聚泪葫芦里,往日的那些记忆就随风而散了。”
云岫点点头,忽而说道:“尊上,我不后悔。”
“瞎说什么呢?”勐仑笑骂。
两人架起荒神鞭,一路南飞。
三日后,指引石再次有了反应。
两人远远落地,眼前出现一座小屋,起止在风中飘扬,一个“茶”字十分惹眼,看样子是座茶肆。
两人收了鞭子,刚踏入茶肆地界,勐仑眉头一皱。
云岫:“怎么了,尊上。”
勐仑抬起头,眸中无数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转而她粲然一笑,像是无可奈何:“怎么办啊,小仙君,我的灵力被压制到筑基期了。”
云岫大惊:“又压制了?”
他弹出一缕青色灵力,走遍勐仑的七筋八脉,一向舒展的眉头皱的死紧。
“果然是被压制了,尊上别怕,有什么不舒服的及时告诉我。”云岫耐心的哄着她,“我一定会保护您的。这一次的试炼就让我来吧。”
云岫牵着她的手,再三保证。
勐仑难得见他这副指天誓日的模样,扑哧一笑:“还是第一次看小仙君这么紧张我,还真是长大了。看来以后只能叫你仙君,不能叫小仙君了。”
云岫没想到她这时还有心思打趣他,要知道修仙界最重要的就是实力,勐仑现在虽然在人界,难保不会有修仙界的仇家找到这里来。
要真找过来,可就危险了,她过去实力强横,尚且有人上来试探。现在修为再次被压制筑基期,若是像上次在罗家村那样再次遇到实力强横的妖怪,怕是很容易阴沟里翻船。
云岫知道她性子烈,心气高,必然不肯认受这样的屈辱,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做出这副无所谓的表情。
他无奈道:“尊上想怎么叫我都可以,别怕,我会用生命保护你,我以我的神魂起誓。”
勐仑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转而再次笑道:“好啊,我相信仙君会保护我。”
两人进入茶肆,要了一壶茶。
凡人筑基之后,就能餐风饮露,不食五谷。两人要了壶茶,更重要的是为了打听消息。
指引石有反应,第二滴眼泪,必然在这附近出现。
两人正喝着粗茶,突然来了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体型高大,壮如山。脸上一道大疤,自右边眉毛横跨左边脸颊,看起来十分骇人恐怖。
云岫看了眼,指引石更亮了。
“客官要什么?”茶肆里的小二殷勤鞠躬:“咱们店有吃的喝的。”
为首的彪形大汉直接说到:“上一壶茶,一壶酒,再切五斤牛肉。”说罢,甩过去一锭碎银子。
小二连声道谢,点头哈腰的进了茶肆。快速的送出来了一壶茶,一壶酒。
随后,一盏茶的功夫,小二又切了五斤牛肉,分成三个盘子装好,慢慢端了上来。
“客官,您慢用。”小二退下,几个彪形大汉上前围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一彪形大汉身着黄色粗麻衣,眼睛瞪得似牛眼,腰间系着褐色粗绳。大汉一边吃着牛肉,一边眼珠子不住的转动着,突然看见身着红衣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勐仑,先是一愣,随后眼中露出淫邪之色。
为首的彪形大汉最先发现他的动静,看了一眼勐仑,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很快压制下去。他轻声呵斥:“屠虎,你干嘛?咱们这趟好好送镖,莫要节外生枝。”
被叫屠虎的彪形大汉一惊,看了一眼为首大哥,没说话。
他再次看了眼勐仑,握了握拳头。额头上青筋跳了跳,像是忍耐不住的站起身来。
哐当——
屠虎坐在了勐仑面前。
“那个,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可曾许了人家?”屠虎看着彪悍,说出的话却是傻里傻气的。云岫刚想动作,桌下被勐仑按住了腿。
力道不大,但他从不违抗。
眼前的一男一女沉默喝茶,屠虎再次提高嗓音:“我说姑娘,你要是没许人家,要不要跟了我,哥哥是走镖的,一月下来能赚二两银子,足够养活你了。”
不怪屠虎敢来撩拨勐仑,实在是勐仑长得美艳。修仙界,不少人说起勐仑,除了说她的修为高,更多的就是说她的美貌。
云鬓酥腰大长腿,眼睛似猫儿般又圆又上挑,加上修为最高,气质又飒,不少人春/梦和噩梦的对象,都是她。
勐仑从不以为意,毕竟她认为修仙界实力为尊,好看的没有实力的女修,只有被当成鼎炉的下场。美貌,有个屁用!
现在她修为被压制,面容娇艳,周身那股子煞气也因为修为被压制,没有释放出来。在屠烈眼里,就是个水灵灵,俏生生的姑娘,身上还带了点泼辣野蛮的劲儿,招人的很。
勐仑歪了歪头,还未说话,云岫却看不下去,先发制人:“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调戏良家妇女呢,许没许人家,和你有什么相干?”
云岫一声呵斥,带了些金丹期修士的威力,屠虎顿时感觉一阵压力铺面而来,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挤压着,喘不过气。
云岫的威压仅仅持续片刻就散去了,再多一会儿,怕是这屠虎就要吐血而亡了。
屠虎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修仙者,只觉得他气势骇人,转瞬又平静下来,只当是自己一时被惊吓,没有放在心上。
他咬咬牙,片刻后,那股色心还是占据顶峰。他舔着脸:“足下何必生气,我没有婆娘,看着这小娘子,心中动了成家的念头,何必如此呵斥与我?”
云岫是男人,怎么会不懂男人心理的弯弯绕绕,当即不再客气,腰间软剑出鞘,剑尖对准了屠虎的鼻子:“我劝你,离我们远一点。”
剑气已经直冲面门,屠烈能感受到那凛冽的寒光。
大热天的,几乎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他嘟嘟囔囔的站了起来,回到原本的座位:“什么东西,又不是他娘子,管的那么宽。”
云岫控制着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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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动用灵气,一剑将那屠烈捅个对穿。他牵着勐仑的手,带她快速离开。
四下无人,风清气爽,勐仑一会儿抬头看着天边,一会儿看着云岫施法,在一座破庙立下禁制。道术神奇,她睁大眼睛好奇观看。
禁制做好,勐仑满意地点点头。从外面看,依旧是一座破庙,还未走进,就会有各类蛇虫乱走,吓跑凡人;而庙里面,只有修仙者走进才会发现,处处精致,处处舒适,亭台楼阁,珍草奇花,云岫还变成几盘瓜果出来。
勐仑:“这能吃吗?”
云岫:“可以的,是我用玄天宗的道术取千里之外的瓜果,味道比不上魔宫的,却也别有一番滋味,尊上试试?”
勐仑被云岫扶着坐了小榻,云岫又赶紧端来瓜果给她让,勐仑忍不住笑道:“本尊只是修为被压制,不是生病,仙君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
云岫红着脸不回答,递过瓜果,他俯下身子帮她脱鞋。鞋袜解开,圆润晶莹的脚趾露出,个个莹润可爱,像是发着幽光,看他道心混乱,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喜欢啊?”勐仑干脆用脚去踩他腹部,云岫忍得眼睛都红了,他握住勐仑作乱的脚踝,放在心窝处,慢慢揉捏。
“辛苦尊上了。”云岫小心捏着,力气正合适:“尊上为了陪我寻找机缘,来到这凡俗之地,受这些苦难。”
勐仑好笑不已:“小仙君莫不是忘了,本尊来这里,不完全因为你,还因为本尊要找自己的机缘,治疗旧伤。”
“那本应该是我的事。”云岫不知怎么的激动起来:“本来就应该是我找到月华草,培育出多多的渡厄仙蕊,助您旧疾。”
勐仑也不和他争论,左右小仙君怎么想,对她都没坏处。她安心半躺半卧,享受着云岫给她捏脚。
云岫捏着捏着,心猿意马。手在那莹白的皮肤上,逡巡不已。若是以前,给他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这样上手对魔尊,现在不知怎的,自己胆子大起来了。
牵她的手,无比自然;维护她的事情,立马就做。甚至,他揉捏着那小巧精致的脚趾头,心中甚至动了含进去的念头。
卑劣!
云岫在心中唾弃自己,定然是因为自己现在仗着自己修为高,勐仑无法反抗,才有了这龌龊的念头。
自己怎么能是这样的人?
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念头?云岫在心里骂着自己,猛地,突然站了起来。
勐仑:“你干嘛?掉东西了?”
云岫来回踱步:“我还是去把那贼子杀掉好了,任由天道责罚。我实在不喜他看你的眼神。”
勐仑支起身子,腰部弧度分明,身子妖娆:“哟。小仙君长本事了?是维护本尊,还是看着人界没有修为比你更高的人,终于决定畅快肆意的活一把了?”
说着,勐仑摸着手腕上的指引石:“小仙君可要想清楚了。杀,可以。杀了之后,我们在此地的机缘可就断了。”
云岫正是想到这里,才如此纠结。
勐仑才不管他内心怎么挣扎,语气柔柔,贴近他耳朵:“小仙君,既然这么生气,为什么那会儿不说我许了人家,是你的妻子?”
24. 024
云岫耳朵顿时红了,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我···我那时···你我尚未成婚,我怎么能败坏你的名誉···”
“哦,所以小仙君是怨我,没有早点和你成婚了?”
云岫赶紧否认:“尊上,我哪有这个意思,您别···”
话未说完,他被勐仑一把搂住,鼻尖贴上软肉,全是馨香。
勐仑犹如哄小孩儿一般哄他:“别否认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对了,把门口禁制撤了,庙门变成客栈模样,上午那厮贼心不死,今晚定会摸上门。机缘在他身上,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
云岫不知道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服从她的命令已经是他的习惯,他立刻依言照做。
晚间,月黑风高,正是杀人之夜。
黑夜中,一彪形大汉推开客栈的门,见一楼无人,摸上了二楼,他面带黑巾,一双牛眼在黑夜中发出淫邪的光,可不正是屠虎。
“好奇怪,几年前这里都还没有这家客栈,怎么现在有了?”屠虎提着刀,一步步的走上二楼的楼梯。楼梯是木头材料,踩在上面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二哥,那男女真住在这里吗?咱们瞒着大哥做这事,是不是不太地道?”另一个蒙面大汉阎休说道:“我总觉得那小子是个高手,白天那一剑,没有个十年功力施展不出来,咱们可别阴沟里翻船。”
“呸!什么狗屁十年功夫?老三,你是不是走镖走久了,和大哥一样,胆子都变小了。”屠烈手持着刀,心中瘙痒难耐:“那小娘皮生的真漂亮,一双眼睛看着魅人的紧,我真受不了。得不到她,我晚上眼睛都闭不上。”
阎休:“二哥,你这是色心又犯了,大哥都说了,你啥都好,就是这看女人的眼光···”
两人一路抹黑到二楼,推开一间一间的房,都没发现人影。
屠虎:“嘿,那小娘子去哪里了,我亲眼看着他们走到这里来的。”
屠虎不知道,自己所看到的都是幻象。是云岫布置了客栈,又变换了两个人伪装成他们,进来住了客栈。
此时,勐仑和云岫隐在暗处,看着两人把客栈翻个底朝天。
屠虎:“妈的,我就知道,那狗男女肯定是一对儿,那男的看那小娘皮看的眼珠子似的。”
“是吗?”勐仑小声在云岫耳边吹气:“小仙君看我看的这么紧啊?”
云岫被她逗得脸红,手中打出一缕灵力,瞬间,整个客栈开始地动山摇起来。
阎休:“我靠,二哥,我撤了,这是地龙翻身啊?”
屠虎:“狗屁的地龙翻身,这地儿本来就爱震动,老子叫屠虎,就有降龙伏虎的本事。管他什么地龙天龙,不找到那小娘皮,老子今晚睡不着。”
眼看轻微的灵力波动无法吓退这色欲熏心的屠虎,云岫再次放出一丝灵力。客栈再次震动起来,一声似牛似鹿的传来,几乎震破人的耳膜。
“啊!”另一个蒙面大汉阎休惊叫起来:“二哥,真是龙,地龙翻身了。”
窗外一道长长的身影飞过去,在微弱的月光下滑过,鳞片森森。
屠虎不信邪,打开一间屋子的窗子,被迎面而来的青色蛇头吓了一跳。
微弱月光下,目力极好之人能看见,那是一条青色大蟒,高约五丈,满身的青麟如同上好的绿色翡翠,青蟒支起身子来,遮天蔽日。
蛇瞳幽幽闪着绿光,慢慢靠近屠虎,吐着信子。
“哈——”
青色大蟒张开嘴,那尖牙闪着寒光,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妈呀,妖怪,二哥快走!”蒙面大汉阎休拖着屠虎,发现他软了腿。一股热流顺着裤子落下,竟是吓得尿了裤子。
阎休:“哎呀,二哥,你也太不争气了!”
两个蒙面大汉夺门而出,落荒而逃。
勐仑拍拍手:“仙君好手段,这下我看他睡得着了。”
云岫灵力一收,将青色大蟒收回了芥子空间,没错,那青色大蟒正是收服的清漪。
云岫放出灵鸟追踪,又在空中结了个水镜,镜中两个彪形大汉跑得飞快,越过白日的茶肆,直冲着密林而去。
云岫:“此处也有密林?嗯,尊上,指引石亮了,看来机缘就在此处。”
勐仑并不答话,看着水镜里的两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边,两个彪形大汉跑得飞快,嘴里不住地大喊“妖怪妖怪。”慌不择路的跑了半个时辰,才筋疲力尽的停了下来。
阎休:“二哥,拿东西不会追来了吧?”
屠虎:“怎么可能,我们都跑了这么远,肯定追不上了。这像是当地的什么妖怪,晚上被我们撞见了修炼,才如此骇人!你且安心,这次辛苦你了,走镖的钱都给你,咱们慢慢回去,再从长计议。”
阎休:“二哥,你还没放弃那个小娘皮啊?”
屠虎不说话,慢慢在密林中走着。本就是月黑风高,此时密林中一片漆黑,冷风一吹,更显凄凉。
屠虎感觉下身湿哒哒,冷飕飕的,硬着头皮将怀里的火折子拿了出来,升起了火。
屠虎:“这天黑的东南西北都找不到,咱们干脆在原地等天亮。”
他嘴上这样说,其实是希望火堆烤干自己尿湿的裤子,等白天光线好了,再去客栈看个究竟。
另一蒙面大汉阎休本就没什么头脑,闻言干脆席地而坐,往火堆里加柴,一边加柴,一边会不住地抱怨。
屠虎安抚了一下兄弟,心中连声骂自己倒霉。本来想今晚杀了那白衣男子,对着那红衣姑娘人财两得,风流快活。哪里知道会遇到这些奇事?
火光照着,屠虎安定了几分,加上身上暖和起来,他的心思再次活泛起来。
屠虎:“老三,你那会儿说什么地龙翻身,你能再给我详细说说不?”
老三:“二哥,你不知道啊,咱们这次走镖,所处的地界叫安梁村。这地儿出了名的邪门啊。”
屠虎:“怎么个邪门法?”
老三:“据说这安梁村年年都死人。你说死人吧,倒也不足为奇。奇的是有人看见,死了的人还能在夜里行走,甚至还有回到家里洗衣做饭,挖地做活的。”
屠虎:“死人活了?”
老三:“你说活了吧,倒也不像。到了白天,公鸡一叫,那些人顿时又无影无踪了。”
屠虎:“还真是怪。”
老三:“可不是嘛,后来,又传出些怪事,说那些晚上回来的人,会和活人说话,说自己有什么金子银子的放在哪个地方。一开始大家还不信,以为是鬼来害人。但架不住有那相信的人,还真在这深山老林里挖出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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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屠虎:“果真?”
老三:“那可不?不过,死在这里的人也不少,还有人说这安梁村的林子里有老虎,有妖怪,那些人都是挖金子被妖怪吃掉的。”
屠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老三:“是啊,我也不信,你说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晚上像活人,白天又消失了?而且晚上还会和家里人说话,告诉金银财宝的位置,偏偏那位置还是妖怪常出没的位置。桩桩件件,是不是太巧合了一些。”
屠虎:“真邪门,咱们这大晚上的,已经遇到了地龙,待会儿不会遇到这些复活的死人吧?”
屠虎说罢,感觉树林里一阵阵阴风吹过,直叫人汗毛竖起。
气氛实在太诡异,两人赶紧又把那火堆弄得大了一些,好让那暖意驱散心中的恐惧,还有那周身的阴寒。
远处似乎又呜呜的叫声,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阎休:“二哥,什么时辰了?”
屠虎:“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眼前的火堆开始越来越小,两人的眼皮越来越重。
水镜里的勐仑看的百无聊赖,干脆一把抱住云岫,再次凑近他颈间,深深嗅了一口他的气息。
云岫:“尊上怎么了?”
勐仑:“许是修为太低,我竟有些困了。”
云岫撤了水镜,一把将勐仑拦腰抱起,她打着秀气的小哈欠,眼睛微微眯着。云岫将她放上床,又给她盖了被子。
勐仑:“这被子看起来好眼熟。”
云岫:“在你寝宫里拿的。”
勐仑:“哦,什么时候?”
云岫:“您说咱们要去人界的时候,我收拾了许多您常用的东西,放在我的芥子空间里。”
勐仑靠着枕头,发现好像也是她寝殿的枕头。
熟悉感袭来,她闭上眼睛,均匀的呼吸起来。
勐仑呼吸平稳,可云岫却是愁眉紧锁。他伸手摸着她的手腕,将灵气输送进去,发现勐仑的修为境界还在跌落,现在几乎堪堪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难怪她会困,若是境界再跌落下去,云岫不敢想。
他叹了口气,从芥子空间里拿出了一株月华草,指尖凝出灵力,他将灵气化刃,向自己胳膊挥去。
啪嗒——
啪嗒——
一滴滴血滴落在月华草上,丝丝缕缕的金线爬上了月华草的根茎初,顶端慢慢绽放出了一朵花。
正是克制魔气的“渡厄仙蕊”。
他将冒着灵气的渡厄仙蕊吸入口中,俯身,距离勐仑的唇不过寸许,将那灵气传了过去。
渡厄仙蕊入口便化为灵气,融进了勐仑的身体里。
云岫再次探入灵力,冷不防被勐仑拉着,额头贴上了额头。
勐仑:“小仙君睡不着?”
云岫:“我···”
勐仑直接吻上他的唇,打断了他的话。唇齿交缠,他听见她迷迷糊糊的说:“睡不着就打开灵府,让我进去。”
云岫:“!”
勐仑:“你不愿?”
云岫:“不是,不过您这…”
勐仑:“少废话,神交要不要…”
云岫:她她她···要和他···神交?
25. 025
云岫:“尊上,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勐仑不耐烦的咬了他一口:“张嘴,开灵府。”
身体远比嘴巴诚实,云岫还没反应过来,灵府开了个小孔,一团红色的小人钻了进去。
那小人生的和勐仑一般无二,眉毛鼻子眼睛嘴巴俱全,脖子上还挂了个小铃铛,玉雪可爱的紧。
小人和她的正主一样霸道,飞进灵府,和云岫的青色小人纠缠。两个小人化成两道光,交缠着形成螺旋状,在云岫的灵府里来往嬉戏。
云岫登时软了半边身子,巨大的冲击在四肢百骸中行走,云岫脸上飞霞,只觉身子似乎比那平时还热,甚至比在玄天鼎中都还要热几分。
衣带渐渐松开,云岫警觉:“不行,尊上,咱们还未成婚。”
勐仑才不理他,翻身上来,按着他的头,往下寸寸移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见了。
勐仑看着摇晃的世界:“小仙君,好乖。”
云岫的思维时而清明,时而混乱,眼前的美景是他在梦里想都不敢想的,唇齿的焦渴,需要什么东西来滋润和浇灌,喉咙像是要着了火,必须大口大口的吞咽。
勐仑的神魂在他的灵府里盘旋不去,直把那青色小人折腾了遍。
她的确没要他的身子。云岫喘了口气,她,在使用他;或者说,他,心甘情愿的被使用。
从魔宫带出来的锦被乱成一团,云岫的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汗水和其他的混合,勐仑终于放过他,身子一偏,睡了过去。
云岫起身,给她净身,擦脸,又给自己擦了擦脸。
皱皱巴巴的衣服被整齐叠好,放进了芥子空间藏起了起来。
换了套干净衣衫,云岫抖着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清水入口,滋味却奇奇怪怪,像是甜的,又像是咸的。
云岫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跳得好快,好快。
第二日,两人收拾起身,出发前往安梁村。
一路上,鸡犬之舍,左右相闻,畎亩交错,却是一片萧条景象。地里颗粒无收,唯余那枯黄的野草在空中飘荡。
云岫敲了敲一农户的门,打开门的是一中年男子,身着粗布麻衣,头上以粗布缠头。云岫在叫骂声来临之前,递过去一锭碎银子。
云岫:“我和内人去投奔亲戚,山路崎岖难行,内人体弱,无法前行,路过贵村,还请收留几日。”
粗布男子打开了大门,将碎银接过,换上一副关切的的神情:“好说好说,一路过来,辛苦了,这年头逃荒逃灾的太多,唉,都是些苦命人。我叫阿牙,你们有什么随时吩咐我就是。”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银子敲开了嘴,阿牙做事麻利,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很快给两人收拾了间屋子供休息。
屋子后面是茅舍,臭气难闻,云岫挥了挥手,做了个结界将臭气隔绝在外。
晚上,阿牙在隔壁卧室睡得鼾声如雷。云岫和勐仑看着窗外,人影幢幢,月亮被遮住以后,无数黑影在黑夜中移动。
吱嘎——
正门被推开,云岫弹了丝灵气给隔壁,阿牙顿时惊醒。
阿牙:“什么人?!”
“是我啊。”一声若有若无的女声飘来,云岫在空中画了个水镜,镜中出现阿牙的脸和一个女人的身躯。
阿牙:“翠红,是你?!”
被叫做翠红的女子一愣,发青的脸上像是闪过一丝疑惑,转眼间又堆起笑脸:“是我啊,阿牙哥,你都好久没来找我了,我好想你啊。”
阿牙:“不是听说你在倚翠楼和客人喝酒,坠了楼?我前些天还看见倚翠楼的人卷了席子,把你甩去了后山,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翠红发青的脸在黑夜中闪过一丝凶狠,转而又用更加柔媚的声音说道:“阿牙哥,我当然是人啦,你摸摸,我这身体,是不是还热着?”
阿牙大着胆子去摸她的胳膊,那手臂虽硬,却是实实在在有温度。
阿牙松了口气:“你这小娘皮,吓死我了,那倚翠楼说你死了是怎么回事?”
翠红笑着说道:“阿牙哥,那都是假的,我害了疮病,楼里怕我吓着客人,才把我卷在草席里,丢去了后山,我走了好久才走过来的。你看,我身上疮病都好了。”
说罢,翠红脱了外衫,将莹白的两个手臂展示给阿牙看。
翠红:“阿牙哥,你看,是不是,都好了。”
阿牙:“还真是,我记得之前你手上都有疮口,现在看来,你倒是因祸得福了。对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翠红的表情变得哀怨:“阿牙哥,你忘了吗?你说过要娶我做老婆的。”
阿牙一愣:“这···这不是一直没钱嘛···”
翠红:“现在不用了,阿牙哥,你看,我逃出来了,不算是倚红楼里的姑娘了,你就不用花钱去赎我了。我现在就嫁给你,以后好好和你过日子,行吗?”
阿牙:“你···你说的是真的?没骗我?不花一分钱?”
翠红:“当然是真的了,阿牙哥,我对你一直都是真心的。只是···”
阿牙:“只是什么?”
翠红:“娶我是不用花钱,可咱们过日子,以后生娃娃,还是要钱啊。”
阿牙皱皱眉:“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要不先让我们圆房?”
阿牙迅速抱着翠红起身。
翠红:“哎呀,阿牙哥,你干什么,你好着急啊。”
阿牙:“翠红,别说话了,让我亲一个。”
两人搂搂抱抱,好不亲密,云岫撤了水镜,再看下去,怕是要出现一些其他画面了。
果然,没一会儿,隔壁床传来男女的喘息声,还有吱嘎吱嘎的床板声响。
勐仑:“小仙君,你猜猜他们在干嘛?”
云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又听到两人说话。
翠红:“阿牙哥,我从此以后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对我负责啊。”
阿牙:“行啊,你能当我媳妇,我求之不得呢。家里还有两亩地,咱们明天就去把草拔了,把粮食种上。”
翠红:“哎呀,种地多累啊,要我说,还不如去挖点金银珠宝呢。”
阿牙:“你说的简单,这年头,哪有金银珠宝给你挖,前段时间,村里不少人去挖金银,全都没回来,据说,是被那林子里的老虎吃了。”
翠红“哎哟”一声,像是被这说法吓了一跳:“阿牙哥,那林子危险,我肯定不会让你去的啊,我说的金银财宝就藏在咱们村头的茶肆那里。”
阿牙:“你怎么知道哪里有金银,莫不是诓我的吧。”
翠红:“阿牙哥,你都是我男人了,我诓你干嘛呢。我以前做姑娘的时候,在那茶肆附近埋了些金银,给自己赎身用的。你要不信,明天去挖挖不就知道了吗?”
阿牙:“还有这好事?”
翠红:“当然了,我们都这样了,以后我肯定安分和你过日子。这过日子没钱可怎么办,咱们去挖点钱出来,以后手头也能宽裕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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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牙听的心动了几分,“那咱们明天就去?”
翠红:“宜早不宜迟,趁这会儿没人,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阿牙一听,高兴的跳了起来。
阿牙:“那你赶紧起来穿衣服,村口茶肆,我最熟悉了,那边肯定没什么劳什子老虎。走走走,赶紧走!”
两人悉悉索索的起身,穿好了衣服出门。
那边,云岫牵着勐仑的手:“走吧,尊上,我们去看看。”
勐仑斜眼看他:“怕不怕?”
云岫:“怕什么?”
勐仑:“怕我修为低微,保护不了你啊。”
云岫:“没事,尊上,我来保护您。”
两人跟着阿牙和翠红,看着两人的背影。
云岫:“尊上,那个翠红姑娘,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
勐仑困得打了个呵欠:“死人,有什么奇怪的?”
云岫:“她···死了?”
勐仑:“嗯,你看她那脸色,还有僵硬的四肢,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续了几天命。”
云岫:“可她肉身未腐,刚刚阿牙还说她有温度···”
勐仑:“障眼法而已,小仙君不相信?”
云岫知道勐仑一定比他知道的多,索性不再争论,只是呆呆的看了她一眼:“我相信您。”
随后,云岫背着她,一步步往前走着。
勐仑趴在他背上,感觉困意一阵一阵的往上涌。
勐仑:“好奇怪,我都好多年没这么困了,最近睡觉的时辰比我过去一万年的睡觉时辰加起来还要多。”
云岫没有说话,任由她在背上喃喃自语。
勐仑见云岫不说话,继续说道:“小仙君,要不你丢下我吧,我修为低微,帮不了你什么,你拿着举泪葫芦走吧。我···”
云岫:“不!”
勐仑:“什么?”
云岫:“我说,我不走。”
勐仑:“为什么?”
云岫:“我是你的炉鼎,你的暖床奴。”
勐仑:“那你还不走?”
云岫:“就不走。”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到了村头。
那阿牙动手挖了起来,很快感觉双手剧痛。
阿牙:“这地也太硬了一些,挖都挖不动,应该拿个锄头的。”
翠红站在一边,没有接话。
阿牙:“哎呀,还真有东西,看,翠红,这是不是你藏的铜钱。有好几串呢。”
“好大胆子,居然敢抢爷爷我的东西!”
一声暴喝,寒光闪过,阿牙唉哟一声,跌倒在地,捂着胳膊哎呀哎呀的叫着。
勐仑被这声音吵醒,她抬起头,正在云岫怀里,他带着她隐身在一旁看戏,用手顺了顺她的发丝。
云岫:“尊上别怕,他们看不见。”
说罢,云岫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宛如蜻蜓点水一般。
勐仑瞪大了眼睛:“你!”
那边,出现两个彪形大汉,一个上前直接搂过了翠红,手上的大刀指着阿牙的脸:“谁给你的狗胆,居然敢来挖爷爷我的东西。”
另一个彪形大汉站在旁边,看样子像是随时准备好暴揍阿牙一顿。
阿牙:“冤枉啊,冤枉啊,是这婆娘自己带我来的···”
昏暗月色,暗的看不清人的脸色,云岫因修为高,目力极好。只见那两个彪形大汉和翠红一样,有着一张青黑色的脸。
26. 026
云岫:“尊上,是昨夜在客栈的那两人。”
勐仑:“嗯,没想到死的这么快。”
云岫:“尊上,他们是怎么死的?”
勐仑:“本尊为什么要告诉你?”
话中带刺,语气听起来不是很好。云岫愣住了,片刻才喃喃开口道:“尊上,您这样子,真少见。”
说罢,他再次将她搂得紧了些,吻了吻她的发丝。
勐仑:“小仙君修为高了,胆子的确大了些。”
云岫不应,将她再次搂在怀里,施展飞行术和隐身术,慢悠悠地跟在那彪形大汉屠虎和阎休后面。
原来几人一阵威胁,让阿牙跟着他们走。
阿牙被寒光凛凛的大刀指着鼻子,朝着密林走去。
此时天光昏暗,密林中蛇虫鼠蚁全部噤声,阿牙一边走,一边求饶道:“还请两位好汉放过我吧,真是翠红那婆娘带我去挖的。你们两位好汉大人有大量,就当我是个屁,放了我吧。”
“少废话!”屠虎再次亮出了大刀,“再往前走走。”
阿牙只好跟着再次往前,脚踩在树林下的枯叶和掉落的树枝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几人将阿牙逼进了密林深处,随后,屠虎道:“来,挖这里。”
刀尖指着一块空地,那里土的颜色较之周围的更深。
阿牙只好咬着牙开始用手刨土,出乎意料的,这土异常松软,像是刚堆上去的一般。
阿牙刨了几下道:“两位好汉,我好像挖到点东西。”
屠虎道:“拿出来。”
阿牙连连点头,加快了手上动作,片刻挖了个五寸长三寸宽的小箱子出来,箱子上的小锁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没有开封的模样。
屠虎道:“打开箱子!”
阿牙哭叫道:“好汉,我只有一双手,怎么打得开这铁锁?”
屠虎丢过去一把匕首,阿牙只好捡起匕首开始撬锁。
吱嘎吱嘎,阿牙咬着牙将铁锁撬开,打开箱子,阿牙瞪大了眼睛。
阿牙:“我的天,我的娘,我的祖宗,这···全是金子啊!”
那箱子里全是黄澄澄,亮闪闪的金叶子,足足摞了四指宽的高度。
阿牙:“发财了,啊哈哈,发财了,没想到这密林中还真有金子。”
阿牙还在狂笑,没看见其他三人青黑色的脸色泛起了微笑。
嘴角微微翘起,在黑夜中,瘆得慌。云岫皱皱眉,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逐渐靠近。
勐仑打了个哈欠,云岫赶紧给她送了几分灵力入身,灵力可加强肉身,抵挡困倦和寒冷。灵力一进入,云岫才发现勐仑状态很差,她的修为境界再次跌落,已经是练气五层。
现在的他,动动手指,就能杀死她。如果他现在想要对她做什么,以两人的修为差异,勐仑是完全没法反抗的。
意识到这一点,云岫悚然一惊,随即将勐仑搂得更紧了些。
勐仑冷笑道:“怎么,小仙君这是想要勒死我?”
云岫只好又松开了些,道:“此地有古怪,我似乎感觉到一股力量,应当有金丹期的修为。”
勐仑毫不在意的嗯了一声。
那边,几人还在指使着阿牙继续深挖,阿牙挖出了更多奇珍异宝,除了黄白之物,还有翡翠、玛瑙、珍珠,古玩等等。
阿牙现在都不需要被威逼利诱,眼前挖出的宝贝让他眼冒绿光,恨不得挖得越多越好。
“吼——”
一声悠长的虎啸声传来,阿牙瞬间回神,贪婪和恐惧的神色在他的脸上来回变换,他抓起一把金叶子揣进兜里,拔腿就跑。
虎啸声更大了,片刻间,一只吊睛斑恶虎出现在众人面前,饿虎猛地扑向阿牙,将阿牙扑倒在地。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虎掌将阿牙按住,如同按住猎物。阿牙恐惧的闭上眼,云岫在那边弹出了一缕灵力,瞬间,老虎被弹出老远。
饿虎:“何方神圣,还请现身!”
老虎口吐人言,阿牙惊恐不已,更让他惊恐的是,刚刚还用大刀指着他的屠虎和阎休两人,此时恭顺的跪在老虎面前,慢慢地,竟变成两具骨架。
旁边还跪着翠红,那个几刻钟前还和他缠绵的女人,此时也跪在地上,脸上,身上的骨肉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粉红发白的骨架。
“啊!”阿牙惊叫,连连后退,腿软的爬不起来。
勐仑和云岫翩然落地,站在阿牙面前,与老虎正面对峙。
勐仑看了看那三具此时毫无生气的骨架,冷笑一声:“哦,原来是虎伥。亏得本尊还以为你是此地山君,原来竟是一个妖孽。”
饿虎步步走近,眼中精光四射:“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练气期,也敢来管我的事?嗯,练气期的女子不错,我这里还缺一个新娘,就用你来代替吧哈哈哈。”
说罢,虎啸震天,音波爆破,周围响起嘭嘭嘭的爆炸之声。
“小心!”云岫在音波来临之前,快速结印形成一个保护结界,结界泛着青色灵力的光泽,将勐仑和阿牙包裹其中。
饿虎的黄色音波,一波波冲击着结界,发出巨大的爆炸之声。
云岫五脏受损,吐了一口血,勉力支撑着。
勐仑道:“这饿虎乃是金丹中期的境界,你我现在都不是他的对手。小仙君,别逞能了,你撤了结界,赶紧逃命去吧。”
云岫:“不,我说过,要保护你。这滴眼泪我必须拿到。”他不但不撤,反而将手中灵力再次增加几分。青色结界增大,老虎扑了上来,用虎掌扑抓结界,没几下,那青色的光便淡了几分。
饿虎发出咆哮,整个密林突然出现几十具骨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齐齐向着青色结界=扑过来。
饿虎大笑道:“我有无数虎伥替我吸食灵气,我倒要看你这修仙者能撑到几时。”
无数骷髅大口啃咬着青色结界,云岫苦苦支撑,丝毫不退步。
勐仑:“你这样最多一时半刻,结界破了,我们都不能活,快,你赶紧走!命都没有了,要眼泪还有何用?”
云岫梗着脖子不回答,只是不断催动体内真元,加强青色结界。
片刻,云岫喷出一口心头血,那结界被他的血一激发,竟是又增加了几层,颜色都变得浓郁起来了。
无数的骷髅和饿虎不断地攻击着结界,勐仑呵斥道:“好大胆的虎妖,竟敢在凡人界随意吃人,豢养虎伥,你可知自己犯了弥天大罪?”
那饿虎大笑,停下虎掌攻击,只让无数骷髅继续啃咬着结界。他甩了甩虎尾,踱步到勐仑面前:“你是哪个仙门的女娃娃,不过才练气期,竟敢管我的事?这些凡人贪财好色,动了我的财宝,有因有果,我吃了他们,符合天道,谁人能审判我?”
勐仑冷笑:“好个虎妖,你动用虎伥,威逼利诱凡俗之人,还好意思说因果。看这些虎伥数目,便可知你在凡人界害了多少条性命。”
“哈哈哈,三界六道,实力为尊。我就是弄死了这些愚蠢的凡人,你们又能奈我何?”
话不投机,饿虎再次怒吼着冲击结界。云岫的唇边溢出一波波血,勐仑看他模样,料定他是下定决心,绝不走了。
她不是多话的性子,三番两次的试探足够了。
叹了口气,勐仑压下心中百般滋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镯子,随后往结界外一甩。
小小的银镯毫无阻隔的就穿破了青色结界,随后迅速变大,仿佛一道银色光圈,将此方天地罩了起来。
银色光圈比云岫的青色结界更大,光圈上隐隐还有银色燕子飞来飞去。
恶虎:“银燕镯?你是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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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勐仑再次冷笑道:“将死之人,也配问本座名讳,下去找找阎王问吧。”
恶虎:“哈哈哈,小娘子好大的口气。银燕镯虽是宝物,却只有防御功效,你罩住此方天地,不就是怕其他人看见你们修仙之人命丧我手?练气期打金丹期,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哈哈哈哈。”
“你说对了!”勐仑冷淡开口,手中荒神鞭寄出,她飞身上前,挥出惊天动地的一鞭,那鞭子穿过青色结界,打在饿虎身上,顿时血肉模糊,皮开肉绽。
勐仑道:“本尊的确是害怕,不过本尊怕的是,待会儿杀你的时候,动静太大,坏了本尊的大事。别说本尊是练气期,便是没有修为,杀你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一鞭让恶虎吃痛不已,他嗷嗷大叫,再次发出一声虎啸:“荒神鞭?你这小娘子,法宝还挺多,看来,必须杀了你,这法宝才能属于我。”
饿虎扑面而来,勐仑再次寄出一鞭,饿虎被抽中,跌落在结界上,被结界弹出老远。
勐仑飞升上前,整个人竟然完全脱离结界,云岫还未反应过来,勐仑的鞭子劈天盖地的朝着虎妖落下。
几个呼吸之间,虎妖满身皆是鞭痕,却因□□强横,快速痊愈。
饿虎:“哼,好厉害的女娃娃。不过练气五层,居然能催动荒神鞭,可惜,你我境界相差太大,你杀不了我。我观你招数奇特,还有荒神鞭这样的魔神法宝,莫不是出自于魔界?”
勐仑道:“哼,少废话。本尊杀不杀得了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罢也不再废话,再次催动荒神鞭。
那边,虎啸声响彻天地,老虎催动体内真元,吐出一口精血,只冲着勐仑面门而去。
老虎纯阳之体,精血更是阳气纯正,绝对是勐仑这种魔中之魔的克星。金丹中期的威力强大,一个照面,眼看那精血就要朝着勐仑而去。
勐仑闪身躲过,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她计算着角度,决心用一条手臂换这一攻击。
没想到,精血未落在手臂上,一声熟悉的闷哼,勐仑突然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中。
勐仑抬头一看,云岫嘴角噙着血正朝着她微笑。滋啦滋啦的声音,像是沸腾的油里滴入了几滴水般。
勐仑:“不好,你受伤了。”
他脸色苍白,眼睛却亮的吓人:“没事。尊上,我说过,会保护你的。这点小伤,我…”
还未说罢,他便晕了过去,勐仑这才发现,恶虎那口纯阳精血被云岫挡下,原本光洁的背上,此时满目疮痍,血迹斑斑。
勐仑:“小伤个屁,你个香蕉吧啦…”
眼前之人已人事不省,勐仑口中胡乱骂了几句,心中再无顾忌。
腾~周身黑色呢护身魔焰开启,她手持荒神鞭,步步逼近恶虎。
勐仑:“我怜你在灵气稀薄的凡间修行不易,本想留你一命,现在看来,真是留你不得了。”
荒神鞭上带着强大的黑色魔焰,一鞭抽去,将饿虎打的嗷嗷直叫,魔焰顺着伤口钻进去,很快烧灼着虎妖的五脏六腑。
恶虎疼的满地打滚:“你···你这魔焰···你是···啊!我错了,尊上,我错了。求您饶了我。”
魔焰灼烧着五脏六腑,燃烧着真元和元神,带来的疼痛连神魂都抵抗不了。虎妖修行多年,不是蠢货,见势不对,一直哭着求饶。
“尊上饶命。那些人虽是虎伥,却不全是小人害得啊,他们多半因为寻宝失足跌落,或是被其他人所害,抛尸荒野在这密林之中。我…实在无辜啊…”
一声虎啸响彻天地,虎妖身躯被魔焰吞噬,遍地肉泥,骨架化为飞灰,消失不见。
满地的人形骷髅碎成一片,尸山血海,魔焰肆虐,勐仑在火焰中,眸子红的像血。
······
27. 027
“啊!”云岫再次睁眼,从噩梦中醒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有些痛,窗外艳阳高照,身边空无一人,云岫心一空,手已经摸到了铺床的稻草。
支起身子,他先是发出灵力探寻勐仑的位置,当看到一身红衣进来的勐仑时,松了口气,指尖灵力收回。
勐仑:“小仙君醒了?感觉怎么样?”
云岫回过神来,开始探查自己身体上的伤势。
盘腿运行了两个小周天,云岫睁眼:“我···好像又进阶了?”
勐仑坐在床边:“金丹中期了?”
云岫:“嗯。”
勐仑喃喃自语:“不枉费本尊的灵药···”
云岫:“尊上,您说什么?”
勐仑快速应道:“没什么!”转瞬,她语气又轻慢起来:“小仙君,都叫你那个时候赶紧跑,你为什么不跑?”
云岫红了脸:“我担心那虎妖对您不利···”
勐仑:“你对本尊更不利!”她一把揪住云岫的领子,将他拉的靠近了一些:“修为不够就不要硬拼,本尊有的是护身法宝,用不着你为本尊冲锋陷阵。”
云岫无奈笑笑:“您自然有您的神通,我…也有我的坚持。”
勐仑红色的眸子一错不错的盯着他:“为什么替本尊挡下虎妖的精血?你应当知道,那精血最多伤我一臂,我天生灵体,伤口会很快复原。”
云岫想起自己受伤的后背,忍不住蜷缩了手指:“我···不想让您受伤···”
“左右这好处都让你占了。”勐仑好整以暇的抱着胸,戏谑道:“那虎妖精血至刚至阳,进入你身体,恰好淬炼了你的纯阳之体,好处多多啊。”
云岫不知她什么意思,呐呐道:“那时,我没想这么多。”
不知道那句话又触到了她的神经,勐仑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就要走。
“别走…”下一秒勐仑衣袖被拉住,云岫一个大力将她扑倒在床上。
勐仑:“你大胆!信不信我杀了你…”
云岫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赶紧低眉顺眼的认错道:“别生气了,尊上,我以后再也不···不···”
“不什么?”勐仑将一只手捏住他的嘴,让那好看的嘴唇变成了O型。
“是不再自不量力的以身饲虎,还是不再这么拼命的保护本尊?还是不扯着本尊袖子,压在本尊身上?”
云岫脸红透了,话语卡在喉间,说不出来了。
下一秒,砰——
云岫被踹下了床。
勐仑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又将乱了的马尾重新系好:“赶紧收拾起来,我们的七情之泪还没收呢。”
云岫答应一声,给自己周身使了个清洁术,一身青色衣衫,把自己拾掇的明明白白。
啪——
一样东西被丢过去,云岫接过,是一把泛着寒霜的剑。
云岫:“尊上,这是上古至宝——凌霜剑?您···就这么给我了?”
勐仑:“少废话,本尊讨厌手无寸铁的修仙者,下次不准再浪费体内真元和灵力了。要斗法,起码有个趁手的兵器才行。”
云岫:“可是我···啊!”
勐仑不听他说话,直接上前,将他的手指含在口中,重重一咬。
又痒又痛的感觉,云岫低喘一声,指尖被她咬出了血。
勐仑:“这是你不听话的代价。”说罢,她将他的手指按在凌霜剑上,血迹滴在剑上,剑身发出一阵刺目的寒芒。
凌霜剑发出一阵嗡鸣,白光闪过,剑灵认主了。
凌霜剑灵:“哎,尊上召唤我了,咦?怎么是个臭男人!呔,吃我一剑!”
凌霜剑灵现身于云岫的识海里,开口便是个清脆的少年音。
看到云岫识海里的青色小人,还有青色小人旁边的雪色长剑和莲花状的琉璃灯碎片,剑灵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你都已经有本命长剑了,还和我建立什么血契?啊!尊上,我要跟着你,不要跟着这个贪心的臭男人!”
云岫额心微微发亮,那是凌霜剑灵不想听命的挣扎。
勐仑:“打开灵府。”说罢,她贴上云岫额头。
云岫还未来得及做任何抵抗,灵府就对着红色小人顺从的打开门府。速度快的,让云岫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红色小人进入识海,看着凌霜剑灵在那里哭号。青色小人经过淬炼,周身青光大涨,期期艾艾的靠近红色小人,似乎很想和她纠缠。
勐仑:“好了,凌霜不要闹了。”
凌霜剑灵:“!啊!尊上,您竟然在这里。啊,不对,您怎么会在这个臭男人的灵府识海里,呜呜呜,他不会是您的道侣吧?!”
勐仑踢了扑过来的剑灵一脚:“少废话,本尊让你认他为主,自有我的用意。再不听召唤,我就废了你。”
凌霜剑灵:“呜呜呜,尊上你又吓唬我。来来来,废了我,就让我变成破铜烂铁···呜呜呜···”
勐仑:“······”
青色小人实在看不下去,周身青光大作,力量直接压住了凌霜剑灵。剑灵不甘示弱,和青色小人就在识海里打了起来。
认主的灵剑怎么可能打得过主人?不消片刻,青色小人将凌霜剑灵揍得满脸是包,随即将剑灵收进了芥子空间。
勐仑:“嗯,这才像样嘛,想不到小仙君也有这么霸道的一面。”
青色小人慢慢走到勐仑面前,搅了搅手指,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片刻又像是想清楚了一般,大着胆子去碰勐仑的红色小人。
勐仑:“呵,小仙君这么主动?”
青红小人一相接,便化成两团流光,交缠在一起。
红光在上,将青光压制;青光也不反抗,柔顺的在下,光亮一闪一闪的,像是十分卖力的讨红光开心。
红光犹如蟒蛇绞紧猎物一般,霸道的缠绕着青光。不一会儿得了趣,光芒大盛。
随即,青光更加卖力。
外面,云岫软了身子,手却牢牢的抱住勐仑腰肢,嘴唇时不时去贴她的脸,亲吻她的脖子。
一个大男人,唇边溢出一声声低喘,眸中全是水色,眼尾一片潮红,像是快活的受不了了一般。
勐仑低斥:“别发出声音。”
云岫立刻咬住了下唇。他不敢说他早就在草屋外补了隔音结界,声音再大,外面都听不到。
他这欲语还休的小模样看的勐仑眼热不已。
美色当前,勐仑也意动了几分。他的确忍住了不发出声音,但眼神缠缠绵绵的,像是她对他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哦。勐仑恍然大悟,她好像是在对他做坏事。
刚穿好的外衫凌乱的不成样子,勐仑的手伸进他的里衣里,正想摸一摸,却被一只手抓住。
云岫哼哼唧唧的拒绝:“尊上,不可,我们还未成婚···”
“你这人怎么这么迂腐!”勐仑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下一秒,又被牵制住。
“尊上,真的不可。”
连番的拒绝让勐仑生了气,她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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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发,催动红色小人将那青色小人里里外外折腾了个彻底。
云岫忍着声音,呼吸却越来越重。
终于,红色小人将青色小人玩的青光快消散后,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勐仑的灵府。
勐仑的神魂心满意足,安安分分的在灵府里旋转跳跃。
两人胡闹了半晌,才终于起身,出了房门。
门外,阿牙早早等候着,一看见两人露面,赶紧跪在地上磕头作揖,口中连声道:“谢谢仙人,谢谢仙人。”
阿牙昨晚在云岫和虎妖斗法的时候,被音波震晕了过去。
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屋子里,兜里还揣着一大把金叶子。
大难不死,还得了金银,阿牙激动的一夜没睡,就等着早上起来,好好侍奉两位仙人。
云岫看了看毫发无伤的阿牙,又看了看勐仑,心中软了几分。好像···更了解了她一点。
云岫:“起身吧,阿牙,劳烦你通知村里人,虎妖已被我们降伏,林中的尸首,还请村里人认一认,早日入土为安。”
阿牙连声称是,转身去了村里挨家挨户的诉说仙人伏虎的事迹。
不一会儿,门口便聚了一大堆人,里面不乏一些老弱妇孺,有的眼含期待,有的面色哀戚。
“阿牙,是真的吗?真有仙人降伏了密林中的老虎?”
“阿牙哥,我爹在林中吗?我看见他进了密林,就再也没有出来了。”
“阿牙,那密林里有金银财宝吗?”
······
无数人的话语传来,云岫看了看走没的勐仑,赶紧做个小的隔音罩。
阿牙:“乡亲们,你们听我说,这两位就是远道而来,帮我们降妖伏魔的仙人。也是他们,在密林中救了我。还请仙长给大家说说那妖怪的事情吧。”
勐仑翻了个白眼,云岫怕她厌烦,走上前来,清清嗓子道:“那个,乡亲们,我们已经查明,那密林中作怪的乃是一只修炼近千年的虎妖。
它运用妖力,拘役死魂,造出死人复生的假象。其实那些人都是虎伥,没有自我意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他们满脑子只有通过金银财宝骗大家进入密林,成为那老虎的口粮。昨夜这虎妖已经被我们消灭,虎伥悉数破灭,尸骨累累。
请大家早日前往密林中,收敛尸骨,让亡者入土为安。”
云岫话音刚落,便有妇人痛哭出声,随即是一片片的痛哭声。
“我就知道,我家那口子没了。”
“我家老头子,说话走路从来都没那么利索过。我一开始就觉得古怪,哪知他是被迫成了虎伥啊。”
“造孽啊,我孙子没了,那该死的虎妖,竟用我孙子做诱饵,由哄了我儿子去。”
“仙人,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
······
一时间,哀泣声,痛哭声交织成一片。
“啧!真烦!”勐仑皱了眉头,云岫察觉她的不耐烦,立刻拿出聚泪葫芦。
塞子打开,村民们的泪水汇聚在一起,最后形成一颗晶莹的泪珠,落入葫芦中。
云岫收好葫芦看着阿牙,说道:“阿牙,此件事已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他牵着勐仑的手,移形换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仙人,仙人走了···”
“仙人,你们还没说,那林子到底有没有金银啊。”
“快走吧,咱们去密林里挖挖看。”
······
28. 028
荒神鞭上,勐仑靠在云岫怀里,他挥手做个结界罩,将迎面而来的冷风全部隔离在外。
云岫:“尊上,冷吗?”
勐仑翻了个白眼给他:“你当本尊是泥土捏的不成。本尊天生灵胎,别说这人界的普通冷风,便是那九天之上的罡风,本尊都不怕。”
云岫害羞的摸了摸鼻子:“是我错了,您境界现在不稳,我是担心您···”
“刚刚那滴泪是否是贪婪之泪?”勐仑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到。
云岫:“尊上怎么知道?”
勐仑:“哼,天下就没有本尊不知道的事情。”
不怪云岫惊讶,而是七情之泪只有修为达到筑基后期才能分辨,现在勐仑修为跌至炼气期,云岫没想到她依旧能够准确无误的分辨出来。
云岫:“尊上,您就告诉我吧。”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讨好和撒娇。
勐仑:“那安梁村个个贪财好色,见利忘义。得知自己家人沦为虎伥,却不关心他们的尸骨在哪里,魂魄是否能入六道轮回。
张口闭口便是密林中是否有金银,一个二个便罢了,个个都是这个语气,这不是贪婪是什么?”
云岫想着刚刚的场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内心也不得不承认,勐仑说的是对的。
勐仑:“再说了,本尊乃魔中之魔,对人之六毒最为敏锐,欲望会在本尊这里形成气味,一闻便知。”
云岫怔然:“那尊上,我是什么气味?”
勐仑眉头松了松,像是有些讶然,她靠在云岫身上,在脖颈间深深吸气,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一层云岫起的鸡皮疙瘩。
勐仑:“小仙君啊,你真想知道?。”
云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勐仑:“小仙君大部分时候,都香香的。”
云岫闹了个大红脸。
云岫:“尊上真不容易。”
勐仑:“?”
云岫:“天天闻那么多难闻的味道,太惨了。”
勐仑:……日了鬼了,有人可怜魔尊?
两人一路南行,寒风渐渐变成了暖风。
这次指引石有十日没有反应,两人便走走停停,一路南行。
勐仑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境界跌落至练气初期。只差一点点,便与凡人无异。
她开始出现凡人的生理反应,包括要吃喝拉撒,要睡觉,甚至情绪开始越来越外露。
云岫一颗心仿佛油煎火烧,又着急又担心。他白天无微不至的照顾勐仑,夜晚拼命修炼。
运行周天,吐气纳息,吸收太阴月华,勤奋程度抵得上他在玄天宗的百年。
不过人界灵气稀薄,修炼难于登天,云岫再努力,只能维持境界不跌。
勐仑冷眼瞧着云岫心急如焚,并不搭理。衣食住行,皆是张口伸手。云岫初时不知何意,几天下来,已是很能看懂她的眼色,表情。后面做的安排几乎处处妥帖,让勐仑十分满意。
勐仑一皱眉,他就知道她是饿了,渴了还是想要如厕了。
是日,两人如平常凡人一般走在路上,观看着一路上的绿水青山。凡间灵气稀薄,但景色确是极美的。
天蓝的如同被盥洗过一般,天边隐隐有青色和昏黄的交界。
云岫想了想,开口问道:“尊上,上次虎妖,我晕过去了,那虎妖是怎么死的?”
勐仑瞥了他一眼:“自是被本尊拿下的。”
云岫鼓足了勇气:“可那虎妖是金丹期,您那时是练气中期···”
勐仑看着他,笑道:“小仙君是在试探我有多少保命的手段?莫不是动了要杀我这个魔尊的心思?”
这话说得诛心,云岫焦心万分,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实在担心,我修为低微,您修为被压制,在人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勐仑看着云岫焦急解释的模样,想到他为她受伤的后背,还有吐出的鲜血,心神震动。她又犯了多疑的毛病。
说不上是哪里来的一股子情绪,她一把将他拉扯过来,张口堵住了他喋喋不休,拼命解释的嘴。
云岫终于安静了。勐仑仍不满意,咬着他的唇瓣,将舌尖探入,直到小仙君颤抖不已,才稍稍放缓攻势。
一吻完毕,勐仑心满意足的舔了舔唇瓣,笑的邪气又肆意。
“小仙君为什么总想这些有的没的?我来到人界,修为被压制是没错。那我的那些仇家,若是来到人界找我寻仇,难道不是同样受到天道管辖,修为还不是一样要被压制?”
她摸了摸云岫被她吻红的唇瓣,柔声道:“既然都是要被压制,你又在担心什么?同级别的杀不了我,越级杀人对本尊来说更是家常便饭。
别说金丹期的虎妖了,便是化神期来了,本尊也照杀不误。”
她语气轻狂,但云岫相信,她有这个本事。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云岫的情绪淡然了许多,看她的眼神里不再有焦急担心的火焰,而是绵绵的情意。
有时候,会看的勐仑起一层鸡皮疙瘩。
离开安梁村的第二十日,指引石终于亮了。
此时两人身处一家秦楼楚馆——风月楼。原本是勐仑异想天开的要带云岫见见世面,却被云岫捂住眼睛,带进了房间。
不少女子见云岫高瘦俊美,飘逸出尘,一路上各种出言询问。云岫抱着勐仑,充耳不闻,一路快走。
开门,关门,落纱轻幔,香气袅袅,隔壁的男女调笑声,声声入耳。
他生气的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勐仑反身,在他的下巴上反咬一口:“小仙君干嘛这么害羞,莫非在人界,你未曾来过这些地方?”
云岫:“嗯。”
这下轮到勐仑卡壳了:“还···还真没来过啊?那修仙界的逸翠阁呢,你也没去过?”
云岫瞪大眼睛看着她,眸中满是委屈:“尊上是不是忘了我的身份?”
鼎奴!他是玄天宗放血养鼎的鼎奴!怎么可能有机会溜出去玩?更别说逸翠阁了。
勐仑心里涌出酸酸的感觉,她收起调笑的心思,瞬间正襟危坐。
“是我过分了。你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和我提,只要不涉及性命,我都会为你做到。”
来到人界后,勐仑总是和云岫以你我相称,说话时间多半在调笑。
现在她收敛笑容,倒是多了几分魔尊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模样。
云岫面色一僵:“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我不要你这样,尊上,我不要你这样。”
他仰起头,突然跪在她面前,像只温顺的宠物。“您怎么对我,我都是欢喜的。”
勐仑看着亮起来的指引石,摸了摸他委屈含泪的眼睛,说出的话却冰冷:“指引石凉了,机缘就在此处。你我的事,稍后再说。”
云岫点点头,像是被主人赦免了罪过的狸奴。
他放出一缕灵气,探查着周边的异动。
只听一声尖叫,风吹开了门,云岫一个闪身,拥着勐仑来到尖叫处。
“啊!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是哪个姑娘传来一声尖叫,随后风月楼死人的消息如通风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哪里死人了?”
“是谁死了?”
“死人了?莫不是用了壮阳药?”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死在床笫之间的人还少吗?”
“真羡慕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哈哈哈···”
勐仑皱着眉看着眼前的景象,水红色的床上,一个干瘦的男子,翻着眼白,断气而亡。
屋内没有其他人,想来是刚刚办事的时候,男子突然断气了,吓得姑娘跑出了房间,大声嚷嚷起来。
云岫:“尊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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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来了。”
勐仑点点头,得到她的许可,云岫才伸手出去布置了结界。
隔音隐身结界简单快速,云岫和勐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屋子里哗啦啦涌进了一大堆人。
众人以床为圆心,围成个半圆型。
最前面是衣衫不整的姑娘,水红色肚兜带子都还在外面,皮肤上依稀可见青紫色的伤痕,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勐仑看了眼云岫,他闭着眼睛,自封五感,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勐仑传音:“你这是做什么?”
云岫:“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勐仑:···
姑娘旁边站着的就是头上戴着金钗银簪的老鸨。
她对着姑娘手臂掐了掐,责骂出声:“贱蹄子,穿好你的衣裳,白白的被人瞧了去。这人怎么死在你床上的,你是不是给他喂药了?我告诉你,要是坏了楼里的规矩,我可饶不了你!”
女子被她掐的面露痛苦之色,却不敢挣扎,只默默穿好了衣服,泪流满面。
嘴巴干涩,似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贱蹄子,你说不说!还不快点招来,待会儿当官的就来了。我告诉你,暗门子的老九告诉我,他那儿可还缺几个姑娘呢。”
“哎呀,妈妈,别说这样的话,您瞧,都吓着红姑娘了。”
此时一名身穿赤色长衫的嫖客凑近摸了摸红姑娘的手,一脸心疼:“红姑娘细皮嫩肉的,让妈妈掐坏了可怎么好?”
“是啊!”
“是啊,红姑娘好歹也是风月楼的中品,可别弄坏了。”
嫖客求情的声音此起彼伏,被叫做红姑娘的女子似是被周围人的声援激起了几分勇气,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这才开口。
“妈妈莫气,胡大爷是我的常客,突然死了,我这心里过不去,吓着了。求求妈妈别卖我去那老九的暗门子里。”
老鸨闻言再次掐了红姑娘胳膊,疼的她哀哀直叫。
红姑娘:“妈妈,胡大爷有些癖好,您不是不知道。他今日非要我在上面,没几下就没了声音。”
老鸨瞪着眼睛:“真没喂药?”
红姑娘:“妈妈,我哪敢啊,这楼里的姑娘谁不知道您的规矩···”
周围人议论纷纷,勐仑在隔音罩里冷笑两声:“规矩?什么规矩?不过就是怕客人们霸占时间长了,生意转得慢了。”
云岫听她如此大胆言语,忍不住红了耳朵。他偷眼瞧着勐仑神色,感觉她好像有点生气。
红姑娘说完,哀哀戚戚的哭着。
周围一堆人有胆大的上前掀被子,有的探鼻息。过了片刻,不少人确认,那胡大爷确确实实的没了气息。
咚咚咚——
官兵很快赶来,将这房间团团围住。
官兵:“这楼里的老鸨何在?”
老鸨:“哎,在在在。哟,官差大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一群官兵穿着黑色官服,手持大刀,将风月楼里的所有房间踹开,闹得一个鸡飞狗跳。
老鸨:“哎哟,官爷,您这让我怎么做生意啊?我这楼里的姑娘还活不活了。”
官兵:“少废话!还做生意。哼,你这风月楼里一月出了三四条人命。县令大人震怒,命我等来封楼!”
“什么?封楼!”老鸨大惊,赶紧往官差手里塞上金叶子:“官爷,我们可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官差将金叶子往袖子里塞了塞,给了老鸨一个轻蔑的冷笑:“劝妈妈还是识相一些。”
“天杀的!”老鸨跺跺脚,赶紧招呼楼里的姑娘回后院。
楼里,人人兵荒马乱。
空气中浮动着各种男女欢好的气味,云岫动了动鼻子:“尊上,没探查出妖气。”
勐仑摸了摸指引石:“嗯,跟我来。”
29. 029
两人跟着一缕魔气一路追踪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周围荒草丛生,仅有王家村几个大字在一处石板上刻着。
荒原上上连绵着几座起伏的大山,大山上长着些常见的松树、柏树、青杠树;时值九月,这里却有些寒气。松柏长青,但青杠树下面有了些许落叶。地面薄薄地扑了一层落叶,落叶边零零星星的散落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草野花。
大山山腰处,或多或少的分布着一些屋舍。
云岫:“尊上,指印石在这里最亮。看着像是村落。”
勐仑点点头:“有趣,指引石先是亮在青楼,现在又亮在村落。看来这人间的村庄里倒是有许多故事。”
两人隐身,一路飞进村庄。村庄里每个人都戴着黄色头巾,身着粗布蓝色麻衣,像是这里统一的搭配。
勐仑:“小仙君这次不大张旗鼓的走进去了?”
云岫看了看她,脸色闪过一丝被看穿了心思后的尴尬:“尊上,我想着,你原本就不喜人多,之前是我太过莽撞了。这次,我们先隐身观察,我绝不让那些凡人来烦你,好吗?”
见他低头小媳妇的模样,勐仑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这里的人看不见两人,行动倒是一切如常。
适逢九月初五,人界大多村庄在这日会是赶集日。云岫对着勐仑谈论了半天人间的一些风俗人情,没一会儿看到不少人背着背篓,三三两两,一边聊着天,一边往一个方向赶去。
勐仑:“看不出来这王家村人还挺多,全村人一起出动赶集?有意思。”
两人在半空中,跟着众人飞行了一段时间。勐仑境界跌落,所以一切飞行法术的操作都是云岫进行的,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勐仑便有些烦了。
“小仙君,放出神念。”勐仑道,“探查一下前面有什么东西,本尊不想一直跟着。”
境界跌落,连带着忍耐力都下降了很多。
云岫点头,立刻照做,金丹中期的神念瞬间如波浪般扩散开来,在人界几乎遇不到太多阻碍。神念瞬间扩散至几百公里。
云岫看清楚了前方的情况,立刻说道:“尊上,前方似乎是一处赶集的地方,好多人聚在那里,咱们去看看?要不,我找个地方,您先休息一下?”
“继续往前走。”勐仑压下了心里烦躁,两人这才继续往前飞去。
指引石在进入村庄后,慢慢暗淡下来。云岫和勐仑互相对视一眼,明白了此行接下来都要靠自己了。凭借飞行术,两人很快到达聚集地,出乎意料的,这里居然不是集市,是一条河流。
河岸两边种了一些柳树,在九月,虽没有发出的柳叶新芽,但柳枝垂在水面上,与水面上的倒影交相辉映,倒也是显得别有一番风景。
云岫放出神念,发现这条河基本流经了周围所有的大山。应当是这些村民们赖以生存的河流。
云岫:“尊上,他们在干嘛?”
勐仑仔细观察着,冷笑一声:“小仙君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万事通,包打听?似乎我什么都应该知道。
我记得小仙君不是说过,自己之前在人界待过几年,怎么这些事儿还要问我?地上有香烛纸钱,你说在干嘛?”
云岫这才看见,每个人手上都拿着香烛纸钱,似乎是在祭奠什么人。
云岫:“一大群人都聚集在这里,这看起来似乎是集体祭祀?”
勐仑:“怕不是祭祀吧,小仙君再看看呢。还能看出别的吗?”
云岫见状奇怪道:“为什么在这里祭祀的似乎都是男人?”
勐仑将他的脸又朝向了另一边:“你再看看那里。”
云岫:“哦,那边是妇女。咦?可是为什么,她们在河的对岸,离得那么远?”
两人飞在众人半空中,将所有人的举动看的一清二楚。
村民们跪拜在地,约摸有上百人。他们面色虔诚,双膝着地,手中拿着点燃的香。还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围成一圈,在那烧着纸钱。
举着香和烧着纸钱的全部都是男人,而女人却隔着河的对岸,似乎只是在观察着这一场祭祀。
“尊上,这看起来很不对劲呀。”
云岫说道,“这些村民对着这个河面在祭祀着什么东西。河神吗?我看他们表面上看似虔诚。其实对这场祭祀似乎是各怀鬼胎呢。”
勐仑歪着头看他,“小仙君何出此言?”
云岫:“尊上你看,若是对着河神祭祀,在人间通常需要有供品。猪牛羊就不用说了,有些地方还会将未出嫁的女子作为河神的新娘,一并祭祀给河神。
但在这里,我感觉他们似乎不是在祭祀着自己很尊敬的人。您看跪在那后面的,还有几个正在窃窃私语呢。”
勐仑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没错,这几个人的恶念简直是臭不可闻。”
两人正在这说着,异变突生。那原本平静的河面,像是卷起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咆哮着,却迟迟出不来,连原本蓝绿色的河水都变得开始发黑发灰起来了。
众人开始惊叫起来。
“来了,她又来了,天哪,居然真的是她作祟吗?”
“怎么可能,她自己生前立身不正,死后还想作怪不成?”
“对呀,她死有余辜。触犯了村规,还好意思变成厉鬼来报复村里人?”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神色里带着惊恐,鄙夷、畏惧,还有一些漫不经心。
勐仑看着云岫笑道:“小仙君。看样子祭奠的不是河神,有可能是厉鬼哟。”
看着勐仑似笑非笑的神色,云岫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没有妖气,尊上,难道是鬼在作怪?”
鬼,阴祟之气也,乃是人死之后的一点执念强留于人间。执念越深,化成的鬼越是厉害。
云岫:“难道没有阴司鬼差前来勾魂吗?”
勐仑:“魂勾了,可执念还在呀。只要有执念,就能化身成鬼。”
云岫:“执念竟也能够作乱?”
勐仑:“当然,小仙君,这世界万事万物都能化作妖魔鬼怪。执念自然也是如此。”
云岫:“所以尊上的意思是,这次是执念化作鬼魂作怪,害人无形?”
勐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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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应,只是继续观察着。
眼前,河水的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就是一张黑色的大口,想要将河岸两边的人全部都吞进去一样。
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遮蔽了天空,天色昏暗,连风都跟着大作起来。
“这鬼看样子执念很深,道行应当也不浅。”
周围人见状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有几个甚至开始了大声的斥骂。直到那漩涡快到不可思议的一个程度。终于有人开始痛哭流涕。
“我不想再死人了。”
“我不想死啊。”
有个别人开始大声的哭喊起来,“你说吧,你说吧,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们?”
可是那河水除了水流的声音,没有发出其他回应的声音。只是那漩涡不断的在旋转,旋转,旋转,带动着整个河水都跟着似乎是哭嚎了起来。
直到河对岸,有一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突然对着那河水的漩涡大喊了一声。
“姑妈,姑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五六岁的童声稚嫩而恳切,那黑色的漩涡,像是有意识般的一顿,随即慢慢的消散。
乌云散去,狂风骤停。河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河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二丫,你乱叫什么?她已经不是你姑妈了。”
“是呀,二丫,你姑妈已经死了。”
“你姑妈做出那么丢人的事情,从此以后不再是你的姑妈。”
河对岸的妇女们也窃窃讨论着。
河水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的人心里都充满了恐惧。
“乡亲们,”突然有一个年纪较大的老人振臂一呼,看样子似乎是村长。
“乡亲们。听我一句。自从凤琴死后,咱们村已经陆陆续续的出了十几条人命了。”
村长一顿,有些人开始低头擦眼泪,“关键是死的每一个人都和凤琴有关,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也许咱们之前对凤琴的处置是存在着问题的。
当然,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凤琴的所作所为,可以说得上是伤风败俗。她如今不愿接受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丑事,反而要化作厉鬼报复我们村里的人。
现在看样子香烛纸钱都已经没有用了,咱们干脆去请个道士前来捉拿他吧。”
话音一落,不少人脸上现出狂热的神色。像是溺水之人看见了救生的浮木,也仿佛是穷途末路的歹徒看见了金银财宝。所有人的眼睛都放起光来。
“对,村长说得对。既然咱们制服不了他,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人能制服得了她吗?”
“对呀,管她是什么妖魔鬼怪,总有那法力高强的道士能对付吧?”
“是呀,我们村子里不能再这样死人了。青壮年死完了,村里的地谁去种啊?”
“凤琴这个死丫头,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的孝顺父母,帮扶邻里。做出些伤风败俗的事情来。戳破后,居然死后还要做出些报复事情来。”
“村长说得对,此等淫\妇,还敢化成厉鬼人间作乱,咱们找个道士好好的把他收拾一下。”
30. 030
“看样子这个村子和安梁村一样有些说法。”云岫转过头对着勐仑说道。
勐仑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十分困倦的模样。
云岫见状蹙起眉:“尊上可是又困了?”
勐仑点点头:“小仙君,这一次恐怕我帮不了你了。”
她展开手掌,掌心朝上,竟是连灵力都无法凝聚。
勐仑笑的颓废又肆意,“我现在基本和一个凡人没有什么区别了。小仙君,你现在动动手指头就能杀死我。”
“尊上不要胡说。”云岫听得心痛莫名。若不是为了他,勐仑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见他俊脸上怒气弥漫,却又被他强行压制的模样,勐仑实在忍不住心痒痒,她伸出手指,使劲将云岫紧皱的眉头压平。
“别生气了,小仙君,都不好看了。”
她语气软软的,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魔尊,倒像是一个平凡的小姑娘对着自己的情郎肆无忌惮的撒娇。
“你看啊,我现在没有灵力,连护身魔气都使不出来。要是在魔界,我现在早就身首异处了,无数的魔族人会杀掉我,吃干净我的血肉,将我的修为化为己用。
说不定啊,金丹会被掏出来,元婴练成身外化身,或是练成婴灵供人驱使···唔···”
她后面的话都没说出来,因为云岫身体力行的堵上了她的嘴。
吻来的又急又凶,铺天盖地的夺走了她嘴里所有的空气。好不容易勐仑得到间隙,嘤咛一声,转瞬间突出的舌尖又被含住,再次沉溺到那层层的幻梦当中去。
直到身体完全软了下来,这一吻才结束。云岫抿了抿唇瓣,动作色气,眼神清澈。
他看起来有些凶:“我不准,不准你再说这些话,你不会死的,我···我会保护你的。”
说到后面,他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吞,但勐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
腰身一紧,她被云岫紧紧搂住。
他说:“放心,我会证明给你看。”
王家村是一个狭长的村落,由几座大山包围形成的村子,飞行几圈,两人便已经大致了解这村庄的人户数量。
落地,云岫施了法术,两人再次一身粗布麻衣。不过勐仑的里衣却一片柔软。
“您的寝衣,在我芥子空间里收着的。”云岫开口,解答了她的疑惑。两人牵着手,往王家村村口走去。
这里人头攒动,所有人都在看着一张告示。
“哎!南来北往的能人异士们,请看看咱们村的告示啊!若是能解决我王家村的大难,百两纹银悉数奉上。”
“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啊,王家村百两银子寻找能人异士!”
阵阵嘈杂声经过,云岫看了看周围,和勐仑对上了眼神。
此处正是几座大山的入口处,刚好也是王家村的村口处,南来北往的不少人在这里形成一个热闹的集市,互相交换着东西。
不得不说,还有得天独厚的枢纽优势。村口还有好几座贞节牌坊,原本雪白的石壁,被风吹日晒的变了些颜色,在热闹的村口里,现出几分清冷孤寂。
这边不过才吆喝了一会儿,便有人赶过来看热闹了。
云岫紧紧牵着勐仑,排在队伍后面。
队伍的前面,是被那百两纹银吸引来道士、和尚,还有些奇奇怪怪的人。
“好嘞!请师傅们这边走。”
“此处人多嘴杂,咱们换个地方,细细分说。”
几个村民数了数人,将所谓的“能人异士们”请去了另一处地方,行了几里路,众人才停住脚步、勐仑抬头看了看,竟是一座祠堂。
正面牌匾上端端正正的写着“王家村祠堂”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祠堂正面自下而上的供奉着不少牌位,左侧是红木雕花的桌椅成两排排好。
祠堂里点着油灯,火苗微弱,却一直顽强的跳跃着。一股异香,一直弥漫在室内。
“尊上,这味道好生奇怪。”云岫看了看勐仑,从怀里扯了张粉色帕子,做成面巾给勐仑戴上。
勐仑这才发现,又是她魔宫里的东西。
这家伙,到底搬了她多少东西出来?
皎纱做的帕子柔软又坚韧,透气性极好,水火不侵,百毒不浸。顿时,勐仑巴掌大的小脸,只留下一对锋利的眉眼在外面了。
勐仑:“你怎么办?”
云岫笑了笑:“担心我?”
勐仑翻了个白眼,云岫传音:“我用了龟息功,闻不到任何味道。”
“龟息功也有遗漏!”
“不会的,你放心。”
两人一前一后的被安排坐在了红木雕花的椅子上。
零零散散的“能人异士”居然有十几位。
有些人互相打量着,有些人闭目养神,似乎对周围的一切毫不在意。
勐仑仔细看了看,云岫居然只盯着她瞧。
“小仙君,你怎么不看那些人啊?他们生的好奇怪。”
云岫笑着传音:“他们没有您好看。”
这是调戏吧?勐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掐了他一下,云岫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尊上,您在修仙界估计没见过这样的人,但是我在人界见这些人见的多了。您看啊···”
云岫给她一一介绍着:“坐在最前面,左边的,应该是和尚一类的,像咱们修仙界的佛修。这一类人,在凡俗界以参禅,打坐,念经为主。不过,可惜,这几个是假的。”
“假的?”勐仑眼睛瞪得溜圆:“本尊和佛修打交道不多,却也知道佛修的修行很是不易。除了做常规功课以外,他们必须以都华人来换取功德,修行的功法除了欢喜佛,其他都大差不差要念经和降妖除魔。怎么在凡俗界,不是如此?”
云岫点点头:“尊上说的是,真正的和尚的确要降妖除魔换取功德,但这些和尚,连头上的戒疤都还没干呢,看样子不是什么能人异士。”
勐仑仔细看了看,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小仙君的观察力这么强?”勐仑忍不住赞叹一声:“要是我们都没有修为,估计小仙君看人比我看人更准。”
云岫笑着继续说到:“尊上,您看,那后面的就是所谓的道士了,不过,也是假的。”
勐仑修为尽失,以往来判断人心七情六欲的味觉完全失灵,“这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看,道士修道,讲究的是清静无为,但您看这个道士,清静吗?”
勐仑看着吆五喝六的道人,一根拂尘在手上甩来甩去,似乎很是不耐烦。
“修心养性的功夫都没到家,很难说不是骗子。”云岫补充道:“至于后面的那几个,一个是拿着杀猪刀的屠夫,刀上有几分凶煞之气,算是个能人异士;那个是海外的人,金发碧眼,应当是渡口过来的海外人士。还有那个···”
云岫给勐仑解释着:“那个小娃娃,正在擦着的火尖枪,有几分仙灵之气,这个应该是修仙界在人界的门派弟子,算是除了你我之外,唯一一个有点道行的人了。”
勐仑随着云岫的话,一一看过去,和尚,道士,海外之人、屠夫、小娃,片刻她笑了起来:“人界居然这么好玩?我在修仙界难得像仙君这样识人认人。”
勐仑好奇极了,原本因为修为下降带来的烦闷和暴躁都因为云岫的讲解,消解了不少。
她天生灵胎,悟性极高,在修仙界靠着先天的本能就能识别人心善恶好坏,这还是她第一次完全不靠本能,仅靠自己的肉眼观察万事万物。
“小仙君在凡俗界不过生活十年,何来这样的识人术?”
云岫微愣。当意识到勐仑的话并不是在打趣他时,他传音进来:“尊上别笑话我了,我在凡俗界生活了十年,当乞儿都当了七年,前三年是我娘带着我颠沛流离,东奔西走。我娘告诉我,看人最重要的是看他的行为,而非听他的语言。有些人说的好听,但做的事却都是可恶的事儿,这样的人一定要离得远远的;有些人虽嘴上说话不好听,但行为却都是为你好,这样的人反而要多加的亲近。”
说到这里,云岫低下了头。“可惜,我当然识人术只能识别凡人,修仙界的人个个胸有城府,我在凡俗界学的这些微末伎俩全都派不上用场。若我真的有什么识人术,也不至于在玄天宗当鼎奴当了这么多些年了。”
他语气哀怨,忧思又起,万千心绪却瞬间被打断。
“当鼎奴又如何?”勐仑不喜欢他这种自轻自贱的语气,“你的好处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玄天宗的人不值得你为他们伤心难过,本尊说你有识人术,你就是有!”
这句话的维护之意极其明显,云岫心下大为感动。忽然见祠堂中央站着一个人,正是两人之前所看到的村长。
传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盯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的面前整整齐齐的摆着一个大箱子,打开箱笼,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白银。
“竟是银子?”
“还是白银百两?”
“王家村还真出大钱了。”
······
祠堂外,不少人跟着所谓的能人异士到了王家村,被屋子里的银子闪瞎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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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很满意目前的议论声。
“感谢各位能人异士来到我们王家村,想必村头的告示,大家都已经看明白了吧。”村长开门见山,“我就直接跟大家说了,咱们王家村最近怪事频发,死人无数,家家户户都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现在每家每户都愿意拿出五两纹银,一共凑成百两纹银。来请师傅们帮我们王家村解决问题。”
说到这里,村长顿了顿,眼睛扫视了一下众人。“师傅们可有话要问?”
此时坐在最前面的大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既然要请人帮助你们王家村解决大难,倒是要先告诉我们前因后果,佛曰:有因必有果。王家村今日落得如此境地,想必是有一段因果在里面吧。”
和尚话音刚落,村长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师傅说的不错,我王家村今日遭此大难,正是有一段因果在里面。”
“村口的贞节牌坊,想必各位师傅已经看见了。我们王家村,自古以来都是贞洁烈妇,男丁招兵报效国家,留下的女眷赚钱劳作,养家糊口,赡养双亲,一代代的流传下来,才成了这些贞节牌坊。”王村长手指着天,“可惜王家村所有女眷的名声,都被王凤琴这个贱/妇破坏了。”
王村长双颊的肉抖动着,浑浊的眼睛里放着精光:“王凤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姑娘,原本也是本本分分的。凤琴的男人去集市赶集,冲撞了贵人,成了刀下亡魂。那死丫头不过三年,就不甘寂寞,与货郎通奸,被我村的村民发现。我村有村规,通奸者,浸猪笼。上月行刑完了之后,村里就开始频频发生怪事。”
“先是村子里的青壮年死了好几个,死亡的地方就在村子里,田垄里,甚至自家床上,后来,范围越来越大,连同外出的青壮年死在路上的都有好几个。”
村长顿了顿,审视了众人的脸色,继续说到:“昨天我们村子里的人到河边拿着香烛纸钱去祭奠了一下王凤琴,没想到她冤魂不散,河边异象频生,村子里现在人心惶惶。看样子王家村还要死人啊。我作为村长,实在不忍心出现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村里的人连夜回来合计了一下,琢磨着各家各户出点钱,希望各位师傅们能够出手,早日超度那凤琴丫头升天。”
“阿弥陀佛,此事不难。若真有这一段因果,想必那王凤琴施主也只是心有怨气罢了。但她破坏村里的规矩,使得贞节牌坊蒙羞,按理来说,这鬼自己立身不正,绝不敢长期化作冤魂作祟。村长放心,老衲今天就去收了他。”
大和尚双手合十,一只手拿着禅杖,一只手拨弄着大大的佛珠。
“静慧、静能,为我护法。”
大和尚当着众人的面席地而坐,念诵佛号。
嗡——嘛——呢——叭——咪——吽——
随着大和尚的诵读,整个王家祠堂亮起佛光。
“是佛教中的六字大明咒,也被称为六字箴言、六字真言,看样子,这大和尚还有些道行。”勐仑勾了勾云岫的手指头,他立刻传音进来:“尊上,好奇怪,我看不透这大和尚的修为,按理来说,戒疤都是假的,怎么会···”
勐仑笑着传音:“谁告诉你,他优秀为了?你看。”
勐仑素手在云岫棉签一挥,金色的灵力在云岫眼中闪过,眼前的王家祠堂依旧是刚刚那股灰扑扑,黑漆漆的模样。那些佛光,像是从未出现过。
“这···这是····”
云岫惊讶不易,勐仑补上了后半句:“没错,是幻觉。小仙君,咱们有好戏看了。”
到一刻钟的时间,那大和尚连着身后的两个小和尚将那六字真言念了足足有几十遍。
随后大和尚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貌似很疲惫的说:“村长无须担心,我已通过六字真言将厉鬼超度。从此王家村不会再出现厉鬼伤人事件了。”
“啊,师傅已经送走了王凤琴吗?”村长面色激动,刚刚的佛光照亮了整个祠堂,他也看见了这神乎其技。
“自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大和尚双手合十,起身对着村长拜了拜。
“厉鬼已除,贫僧这就告辞了。”
身后的两个小和尚也做了个揖,随后便伸手一左一右去抬箱子。
砰——
“哈哈哈。”两个小和尚被一阵怪力震开。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箱子上顿时坐了个披头散发,跛足瞎眼的老道士。
“秃驴,你也好意思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幻象只能骗骗那些没入行的凡人,怎能瞒过我老道士的眼睛?”
31. 031
青衫老道士的拂尘在空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红木雕花椅在气劲下炸裂成无数木屑。
祠堂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
“好个假和尚,居然在你道爷面前招摇撞骗!”
老道士虽跛一足,动作却快如闪电。他左手掐诀,右手拂尘甩出两道白练,在空中交叉成"乂"字袭向和尚。
两个小沙弥躲闪不及,脸上顿时浮现血红的交叉伤痕,痛得抱头鼠窜。
“秃驴,学艺不精也敢班门弄斧?”道士独眼中精光暴涨,灰白胡须无风自动。
他足尖点地,看似笨拙的身形却以诡异角度腾空而起,拂尘三千银丝突然绷直如剑,直取和尚咽喉。
那胖和尚袈裟翻飞,脖颈上挂的紫檀佛珠自动飞起,在身前结成圆阵。
叮的一声金铁交鸣,佛珠与拂尘相撞迸出火星。和尚趁机暴退三步,油腻的脸上横肉抽搐:"臭道士坏我好事!"
“大罗天网阵!”和尚突然暴喝。两个小沙弥闻言立刻窜到他身后,三人呈品字形站立。
最前头的和尚咬破手指,将血抹在佛珠上,后面两人各出一掌抵住他后背。
血色佛珠顿时暴涨三倍,在空中旋转着发出呜呜怪响。
祠堂内阴风骤起,供桌上的牌位哗啦啦作响。云岫下意识抓住勐仑的衣袖,鲛纱拂过皮肤传来冰凉触感,勐仑迟疑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看见那串佛珠每转一圈就分化出新的虚影,转眼间形成铺天盖地的血色珠网。
“是练气期的合击术。”勐仑在他耳边低语,温热呼吸拂过耳垂,“借血脉之力短暂提升法器威能。”
老道士嗤笑一声,突然将拂尘往地上一插。青石地砖“咔”地裂开蛛网状缝隙,他枯瘦的手指从怀中夹出三张黄符。
符纸无火自燃,青烟中浮现出扭曲的敕令文字。
“天地两极,乾坤兜转!”
燃烧的符纸化作三条火蛇迎向佛珠。
第一波碰撞炸开刺目红光,气浪掀翻了祠堂东南角的香案。供奉的果品滚落一地,有个梨子正好砸在缩在角落的王村长脚边。
“师傅接符!”两个小道童齐声喊道,从腰间布袋抓出大把符箓抛向空中。
老道士袖袍一卷,数十张符纸如受牵引般环绕周身。他独眼微眯,突然咬破舌尖喷出血雾。
血珠落在符纸上的瞬间,所有符咒同时亮起青光。祠堂内突然响起万千梵唱与道经的混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和尚的佛珠网被青光阻在半空,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尊上,莫非是刚刚那异香...”云岫突然皱眉。勐仑的鲛纱面巾微微飘动,露出半张似笑非笑的脸。
“没错,正是那异香,是鲛人泪做的的灯油,啧啧啧,这个王家村,不简单啊。鲛人泪遇血则幻象倍增,小仙君,你看那佛珠。”
云岫定睛看去,果然发现血色佛珠表面浮现出细密水珠。
每当珠子相撞,就有淡粉色雾气弥散。雾气所到之处,村民们眼神逐渐呆滞,有人甚至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跪拜。
“妖僧!竟用幻术惑人!”老道士怒喝,突然扯下腰间酒葫芦猛灌一口。
他跛足重重踏地,喷出的酒液在符纸青光中化作蓝色火雨。火雨与佛珠相撞,爆发的冲击波将祠堂门窗全部震碎。
漫天木屑中,和尚突然惨叫一声。他胸前袈裟燃起幽蓝火焰,慌忙拍打时,两个小沙弥维持的阵法顿时溃散。
血色佛珠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有几颗滚到云岫脚边,她看清那根本不是佛珠,而是涂了漆的兽骨。
坏我好事,我杀了你!”和尚面容扭曲,突然从袖中甩出个金钵。
钵体迎风就长,转眼变成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旋转着斩向道士脖颈。
老道士冷笑,拂尘往地上一卷,先前碎裂的椅子残骸飞起组成盾牌。
“咔嚓”一声,木盾被金钵削成两半,但道士已借机闪到供桌后。他抓起一把香灰撒向空中,灰烬在穿过符纸青光时突然凝固,形成无数细如牛毛的灰针。
“着!”老道士袖袍一挥,灰针如暴雨般射向和尚三人。
两个小沙弥抱头鼠窜,胖和尚却突然扯下袈裟旋转挥舞。绣着金线的袈裟竟将灰针尽数挡下,但布料也瞬间千疮百孔。
祠堂角落传来瓷器碎裂声。云岫转头看见勐仑不知何时取出了个白玉小瓶,瓶中液体正滴在燃烧的鲛人灯上。
随着"嗤"的声响,异香骤然减弱,那些呆滞的村民陆续清醒过来。
“秃驴的幻术破了。”勐仑轻声道。
果然,和尚周身伪装的佛光如泡沫般消散,露出光头上未愈的戒疤。
有个眼尖的村民突然大喊:“我滴娘也,这和尚连戒疤都是画的!纯粹是来骗钱来的。”
暴怒的和尚突然扑向供桌,抓起烛台砸向道士。老道士侧身避开,烛台撞碎在祖宗牌位前,烛火点燃了垂落的经幡。
火苗顺着绸布窜上房梁,祠堂内顿时烟雾弥漫。
“三清在上!”道士见状大怒,终于动了真格。
他猛地撕开青衫前襟,露出胸口绘制的太极图。随着他掐诀念咒,太极图竟从皮肤上浮起,在空中化作磨盘大小的光影。
胖和尚脸色剧变,转身就要逃跑。太极图却已笼罩而下,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两个小沙弥刚跑到门口,被道士甩出的拂尘缠住脚踝,摔了个嘴啃泥。
“诸位且看!”老道士一脚踩住和尚后背,扯开他衣领露出个皮口袋。
倒出来的竟是几根孩童指骨和散发着腐臭的油膏。“这妖僧用尸油制造幻象,根本不是什么佛门弟子!”
祠堂内哗然之际,王村长突然高举惊堂木重重拍下。
“砰”的一声闷响盖过所有嘈杂,众人这才发现火势已蔓延到西侧梁柱。
“两位师傅!”老村长声音发颤,“我说了,谁能解决厉鬼,这一箱银子就归谁!
我请你们来,是对付厉鬼的,不是来打架给我们看的。你们到底能不能解决村里的厉鬼?”
道士与和尚同时转头,却见那箱银子旁不知何时多了道窈窕身影。
勐仑指尖轻抚银锭,脸上鲛纱无风自动:“村长,厉鬼已至。”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祠堂所有烛火突然变成渗人的绿色。
祠堂内的烛火突然"嗤"地一声全部变成幽绿色,火苗扭曲如挣扎的人形。
供桌上的茶碗剧烈震颤,碗中清水逆流而上,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密水针。
“她来了...”老道士的拂尘无风自动,银丝间渗出细密水珠。
“此等淫/妇生前德行有亏,没什么可怕的,咱们一起上,拿下她!”
瞎眼道士一声大喝,立在祠堂中央。其他人纷纷做鸟兽散。
“哈哈哈,一群贪生怕死之徒,罢了,那箱银子贫道就收下了。”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阵莫名的阴风,云岫抽出凌霜剑,剑柄突然结出一层白霜,他看见那箱银子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指痕,就像有无数双手曾在水底拼命抓挠过。
“哗啦——”
祠堂中央的青砖地面突然渗出黑水,黑水越来越多,几个呼吸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往周围弥漫,像是要水淹王家祠堂。
水面浮着腐烂的稻草,青苔的味道盈满了整个空间。
突然,水洼形成一个漩涡,一只泡得发白的手破水而出,红色的指甲缝里塞满河泥。
紧接着是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铺开在砖面上。
“啊!鬼,是鬼来了!”
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尖叫声顿时响起,王家祠堂内外一片混乱。
“咯咯咯...”笑声从水洼深处传来,带着空洞的回音,“你们...都来陪我啊,水里好冷啊...”
假和尚吓得连连后退,勐仑抬眼望去,他的嘴巴被什么东西封住,念不出六字真言,手中金钵“当啷”掉进黑水里。
水面咕嘟咕嘟冒泡,金钵再浮上来时已变成锈蚀的废铁。
“大罗金仙护体!”和尚胡乱挥舞禅杖,却见黑水中突然射出三道水绳,瞬间缠住他的脖子、腰肢和脚踝。
他肥胖的身躯被凌空提起,“扑通”一声拖入水中。女鬼消失不见,所有人还在震惊中,被一声大喊唤回神智。
“啊!师傅!”
两个小沙弥大叫着,朝那水洼爬去。
水面恢复平静,清澈见底,底面就是那王家祠堂的青砖。
三息之后。
"砰!"一具肿胀的尸体被喷出水面。
正是那假和尚。他浑身爬满水蛭,袈裟被泡得稀烂,露出胸口用朱砂画的假佛印。
最骇人的是他的嘴,里面塞满了活蹦乱跳的泥鳅。
“第九个。”女鬼的声音从每处水洼里同时响起。“害我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刚刚还在海外人士、屠夫,连同有着仙灵之气的小娃娃都消失无踪。
“你大爷的,这些人见鬼就跑啊?!”
老道士急忙甩出七张黄符,在空中布成北斗阵。
可符纸刚碰到潮湿的空气就软塌塌地垂下,朱砂符文被水汽晕染成血泪状。
“天地玄——”咒语戛然而止。道士突然捂住喉咙,眼珠暴突。
他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腹部一直爬到锁骨。道袍“刺啦”裂开,十几条透明的水蛇从他毛孔里钻出来。
“啊啊啊!”道士疯狂抓挠自己,“我未曾害过你,饶了我。”
道士每抓破一处就喷出腥臭的黑水。他踉跄着撞向供桌,打翻了长明灯。
灯油流到地上,竟化作一条火蛇游向角落的小女孩。
“姑妈!”
脆生生的童音刺破恐怖氛围。
云岫转头,看见个穿补丁衣裳的小女孩扒开人群冲进来。她手里攥着个褪色的布老虎,脸蛋上还沾着泥巴。
村长暴跳如雷:“女子不得进祠堂!这是谁家的赔钱货...”
“阿香快跑!”离得最近的老妇人尖叫着推开孩子,自己却被火蛇缠住脚踝。
火焰瞬间变成幽蓝色,顺着裙摆爬满全身。可奇怪的是布料完好无损,老妇人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她在被灼烧灵魂。
云岫的剑终于出鞘。
寒光闪过,火蛇断成两截。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散发着鱼腥味的黏液。
勐仑同时甩出鲛纱,将老妇人裹成一团。纱衣遇水反而泛起珍珠光泽,渐渐吸走那些蓝色火焰。
“姑妈别杀奶奶!”小女孩突然冲向中央水洼,怀里还抱着那个褪色的布老虎。
祠堂瞬间死寂。
水面缓缓凸起,浮现出女鬼完整的形貌。
红衣早已褪成暗褐色,湿漉漉地贴在浮肿的身体上。她左脸还留着生前的秀丽,右脸却像被鱼虾啃食过,露出森森白骨。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此刻却流下两行血泪。
“阿...香...”女鬼伸出泡烂的手,在即将碰到孩子脸颊时突然缩回。
她痛苦地抱住头,长发间不断掉出小河蚌和螺蛳。
村长趁机抓起道士刚掉在地上的桃木剑刺向女鬼后心。
剑尖刚触及红衣,整把剑就长出霉斑。木纹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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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处钻出无数红线虫,顺着村长手臂往上爬。
“救——”他的呼救变成咕噜咕噜的水声,嘴里不断涌出浑浊的河水。
女鬼头也不回地一挥手,村长就像破麻袋般飞出祠堂,一路破空撞在“贞节流芳”的牌匾上。
王村长突出一口血,眼看进气多出气少了。身后匾额断裂,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划痕,像是有人长期用指甲刻写的"恨"字。
“为什么拦我...”女鬼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腐烂的右脸竟开始愈合,她望着云岫,“他们把我塞进猪笼时...往里面扔了十八块石头...”
祠堂所有门窗突然砰砰关闭。房梁上垂下无数湿漉漉的草绳,末端都打着浸猪笼时用的死结。
每个绳套里渐渐浮现出惨白的人脸,有老有少,全是女子。
“他们都该死!”女鬼凄厉的声音再次响起。
勐仑的鲛纱突然自动飞起,在云岫和小女孩周围结成光罩。
她冷眼扫过战栗的村民:“青天白日显形,已是半步妖魔。”
勐仑的声音像浸过冰水,“你们,说说王凤琴到底怎么死的。现在说真话,还能留个全尸。”
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开口说话。女鬼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冰锥。
有个村民想逃跑,刚迈步就被冰锥贯穿脚掌,钉在地上惨叫。
“都不说是吧?云岫!”勐仑一声令下,云岫伸手在空中一抓,还在吐血的村长转瞬便到了眼前。
“我说!”满脸水泡的村长爬着向前,“是...是通奸...”村长话音未落,勐仑突然甩袖。
一道银光闪过,村长发髻上的木簪断成两截,连带削掉他半片耳朵。
“再撒谎,下次断的就是脖子。”云岫的剑不知何时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村长惨白的脸。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王家村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断了几根肋骨,还在苟延残喘的老道士突然冷笑:“让贫道来说吧。这村子后山有个岩洞,每月十五...”
他话未说完,几个村民突然暴起扑来,却被道士的拂尘扫飞。
小女孩突然开口:“姑妈带我去采药时,看见村长爷爷和货郎叔叔在洞里...”她被老妇人捂住嘴,但话已出口。
老妇人哭泣着开口:“仙人,凤琴和货郎是清白的!是王老六看上凤琴,才诬陷她...我们村里的寡妇,都不能改嫁,一是为了贞节牌坊,二则是,我们女人是他们男人的禁/脔。"
真相如此猝不及防,所谓的贞节牌坊,竟然是淫/窝的掩护。只因为王凤琴不从,所以有了后面的浸猪笼事件。
女鬼突然发出刺耳尖啸,祠堂所有瓦片齐齐炸裂。
暴雨倾盆而下,雨水却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水牢,每个水牢里都困着一个挣扎的村民。
“还不够。”勐仑指尖轻挑,鲛纱突然勒紧村长的脖子,“处置凤琴时,往猪笼里扔石头的都有谁?”
水面突然浮现出十八个漩涡。
每个漩涡里都升起一块青石,石头上用血写着名字。女鬼的指甲暴长三尺,轻轻点在最中央那块石头上。
石头上赫然刻着“王德全”——正是村长的名字。
“原来如此。”勐仑冷笑一声,“死的那些男人,个个都是想要奸污凤琴却没能得手的吧,一个个道貌岸然,还往猪笼里丢石头。”
云岫突然剑指祠堂祖宗牌位,“那些根本不是先灵,是你们害死的所有女子吧?”
牌位突然集体爆裂,飞出密密麻麻的纸张,每张都按着血手印。
女鬼一挥手,纸张在空中燃烧,灰烬组成一幅幅画面:深夜摸进寡妇家的男人,被按在祠堂"惩戒"的少女,还有绑着石头沉河的猪笼...
整个王家村,简直烂透了。
女鬼凄厉的哭声传来,颗颗血泪滚落,形成一颗颗血红色的珠子。
“姑妈,别哭。”
小女孩突然挣脱老妇人,扑到水洼边:“姑妈你看!我会写字了。”她举起布老虎,肚子上歪歪扭扭绣着“阿香爱姑妈”。
女鬼的煞气突然一滞。
趁这间隙,勐仑的鲛纱如活物般缠住女鬼。纱衣遇水发光,竟将那些怨气所化的黑水渐渐净化。
云岫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滴入水中。血珠所到之处,浮现出当年真相的倒影。
月光下,王凤琴和货郎手拉手跑向渡口。芦苇丛中突然冲出十几个火把,村民们拿着鱼叉和草绳。货郎被乱棍打倒,而凤琴被扒去外衣拖回祠堂..."□□"的辱骂声中,没人看见她怀里掉出个小小的布老虎。
“原来阿香看见了全过程...”勐仑轻声说。
小女孩正拼命用袖子擦女鬼腐烂的脸,泪水大颗大颗掉进水里。
祠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落水声。那些悬浮的水牢正带着村民坠向村口的深潭,就像当年的猪笼一样。
女鬼突然抱住头发出非人的嚎叫。她的身体开始融化,黑水与红裙混作血浪,眼看就要淹没祠堂。
“定。”
勐仑突然摘下发间玉簪掷入水中。簪子化作一条青光粼粼的鲛人虚影,张开双臂抱住即将崩溃的女鬼。
云岫的剑同时插入地面,霜气顺着水脉急速蔓延,将汹涌的黑浪冻成狰狞的冰雕。
冰层里,女鬼最后看了小女孩一眼,左眼终于恢复一丝人类的光彩。
“你心愿已了,去吧,我会将此处事件呈报官府,王家村的有罪之人,一个都跑不掉。从此,阿香和其他小女孩,会健康长大。”
勐仑伸手,拨弄了女鬼耳边的头发,说出的话温和又慈悲:“去吧!”
32. 032
祠堂内,黑水凝结成冰,冰层之下,女鬼王凤琴的怨气被冻结成狰狞的雕塑。
她的左眼恢复了片刻清明,血泪顺着腐烂的脸颊滑落,滴在冰面上,竟凝成一颗暗红色的泪珠,宛如血珀。
勐仑抬手,袖中飞出一只青玉葫芦,葫芦口泛起幽光,将那滴血泪吸入其中。
“七情之泪,仇恨为最。”她低声道,“入我聚泪葫,洗你千年怨。”
冰层“咔嚓”裂开,女鬼的身形渐渐虚化,黑水退去,露出她生前的模样。
一个眉眼温婉的女子,穿着褪色的嫁衣,手腕上还系着一条红绳,绳上挂着半枚铜钱。
“阿香……”她轻声唤道,声音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丝解脱的柔软。
小女孩挣脱老妇人的怀抱,扑到冰层前,小手贴在冰上:“姑妈!”
女鬼微微一笑,身形如烟,渐渐消散。祠堂内的阴冷之气随之退去,冰层融化,黑水渗入地下,再无痕迹。
云岫收剑,转头看向勐仑,发现她脸色苍白,指尖微微发颤。
“尊上,你怎么了?”青色灵力探入,他大惊:“你用了本源之力?”他低声问。
勐仑没有回答,只是将聚泪葫收回袖中,淡淡道:“走吧,这里的事结束了。”
刚出祠堂大门,勐仑晕倒在了云岫怀里。当那好闻的气息传来,勐仑后知后觉,小仙君刚刚的模样真俊啊,连生气起来都这么好看。
翌日,官府的人马涌入王家村。
假和尚的尸体被捞起,胸口画着的假佛印暴露了他的骗子身份。
村长和几个青壮年被锁链捆缚,押上囚车。祠堂的牌位被推倒,露出下面埋着的女子尸骨。
全是这些年被“浸猪笼”的寡妇和少女。
村口那面“贞节流芳”的牌坊被衙役推倒,砸在地上,碎成数块。围观的村民沉默不语,有的甚至偷偷抹泪。
“从今往后,王家村再敢私刑处死女子,一律按谋杀论处!”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
阿香被老妇人牵着,站在人群边缘。
王家祠堂被推倒,一片废墟中长出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在风中,微微摇曳。
勐仑和云岫站在远处的山坡上,静静看着这一切。
“尊上,你救了她,还用了本源之力送她入轮回。”云岫道。
勐仑淡淡道:“我只是不想让她的恨意浪费。左右都是要她的眼泪,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云岫侧目看她:“尊上,龟爻让我们收集七情之泪,到底要做什么?”
勐仑沉默片刻,才道:“等集齐了,你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云岫敏锐地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那是强行催动魔尊之力后的反噬。
青色灵力入体,大大缓解了她的不适。勐仑回头,看到云岫痛苦的眼神:“您总是这样,让我担心。”
当夜,两人在村外破庙休憩。
勐仑盘坐在火堆旁,闭目调息。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云岫递过水囊,她接过时,手指竟无力握紧,水囊差点滑落。
云岫皱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尊上,算我求您,不要再动用灵力。”
勐仑抽回手,冷冷道:“与你无关。”
“你用了魔尊之力,天道反噬,你现在和凡人无异。”
云岫盯着她,“为什么总是要逞强?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我对于你来说,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勐仑嗤笑一声:“怎么,小仙君现在开始关心我了?别忘了,我是魔,你是仙,你我血脉相克,我们生来就是敌人。”
云岫不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她:“固本培元,能缓解反噬。”
勐仑盯着丹药,没有接。
“怕我下毒?”云岫挑眉。
“我只是不喜欢欠人情。”她最终还是接过,吞了下去。
药力化开,她的气息稍稍平稳,但灵力依旧枯竭。“你在里面又加了你的血?”
“你恨男人?”云岫不答反问。
勐仑眸光一冷:“与你何干?”
“你刚才看那些村民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云岫淡淡道,“尤其是对村长和那几个青壮年。我记得你杀上玄天宗的时候,杀男修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女修倒是基本放过。”
勐仑沉默良久,终于冷笑一声:“我父亲是魔尊,我母亲是魅魔。”
云岫一怔。
“魅魔天生媚骨,却无自保之力。生来只能依附男人生存。”
勐仑的声音冰冷,“我母亲被他强行占有,生下我后,连看我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就被他囚禁在魔宫深处。”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恨我和妹妹是女子,不允许我们练习魔功。可惜我生来就是灵胎,魔族传承的血脉注定了,我会杀了他取而代之。
他害怕极了,疯狂的用魔功攻击我,杀我。可惜啊,最后还是我活下来了。
我恨他,也恨这世道有权有势的男人,总能肆意践踏弱者。”
云岫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修魔道,比一般的魔更努力,我就是要炼七情之泪,就是要让这世上的恨,有个归处。”
勐仑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戾气,“我不止一次的想,若有一日我足够强,定要掀了这天道,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也尝尝被碾碎的滋味。”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她的侧脸,明明灭灭。
云岫忽然伸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尊上,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凡人。”他耳尖发红,嘴上却淡淡道,“我觉得你当魔尊,比男人做魔尊顺眼多了。”
勐仑一愣,随即冷笑:“小仙君是在安慰我?”
“不。”云岫收回手,“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这样,至少真实。我感觉,离你更近了一些。”
勐仑盯着他,忽然笑了:“云岫,你真奇怪。”
魔尊的情/欲来的莫名其妙,她压住他的身子,在他诧异的眼神中,吻了上去。
翌日清晨,两人正准备离开,瞎眼道士却追了上来。
“两位留步!”他拄着竹杖,步履蹒跚,却精准地拦在两人面前。
云岫按剑,将勐仑护在身后,警惕道:“道长有何指教?”
道士嘿嘿一笑,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两位身份不凡,老道虽眼瞎,心却不瞎。”
勐仑冷冷道:“道士,你想说什么?”
“老道只是传个信。”
道士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帖子,“京城里出了件怪事,最受宠的贵妃娘娘夜夜梦魇,梦见自己化蝶而飞,醒来后身上竟真有蝶翼纹路。
皇上广招能人异士,两位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云岫和勐仑对视一眼,勐仑腕间的指印石忽然亮起微光,指向北方,正是京城的方向。
“有意思。”勐仑接过帖子,唇角微勾,“看来我们的下一站,是皇宫了。”
道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云岫看向勐仑:“尊上,你灵力未复,现在去京城,太危险。”
勐仑把玩着帖子,淡淡道:“怎么,小仙君要丢下我?”
云岫沉默片刻,道:“我会护你周全。”
勐仑笑了:“那就走吧。”
她转身迈步,衣袂翻飞,背影纤瘦却倔强。云岫看着她的身影,眸色微深,随即跟上。
晨光洒落,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渐渐拉长,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
京城的繁华,是扑面而来的喧嚣。
勐仑和云岫踏入城门时,正值晌午。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绸缎庄的彩幡在风中翻飞,酒楼里飘出蒸笼的香气,混着糖葫芦的甜腻,熏得人头晕。
“让开!让开!”一队披甲侍卫策马而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昨夜刚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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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街角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飞檐翘角的楼阁。
勐仑微微蹙眉,侧身避开泥点,袖中的聚泪葫轻轻晃动,似在感应什么。
云岫走在她身侧,手按剑柄,目光扫过街巷,警惕而沉静。
街边,一个算命瞎子摇着铜铃,嘶哑着嗓子喊:“测字看相,断吉凶祸福!”
他的摊前摆着一只破碗,碗底沉着几枚铜钱,旁边歪歪斜斜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勐仑瞥了一眼,冷笑:“江湖骗子。”
那瞎子耳朵却灵,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盯”向她:“姑娘命格奇特,似人非人,似魔非魔,怕是活不过明年立冬!”
云岫眼神一冷,剑鞘微抬,“把话收回去。否则,我不介意割下你的舌头。”
那瞎子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嘟囔着“晦气”,收起摊子溜了。
勐仑甜笑:“小仙君好帅!”
越往皇城方向走,街上的能人异士越多。
一个披着五彩羽衣的苗疆巫女坐在茶楼二楼,指尖缠绕着一条青蛇,蛇信子一吐一吐,她则笑吟吟地看着楼下行人,眼神妖异。
街角,一个邋遢老道盘腿而坐,面前摊开一张破布,上面摆着几枚古铜钱和一把桃木剑。
他闭目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忽然睁眼喝道:“妖气冲天!京城要出大事!”路人纷纷侧目,却无人当真。
更远处,几个西域来的番僧穿着赤红袈裟,额间点着朱砂,手持转经轮,诵经声低沉悠远。
他们身后跟着一群信徒,个个神情虔诚,仿佛真能求得佛祖庇佑。
勐仑扫视一圈,淡淡道:“人界何时这么多乌合之众?”
云岫却微微皱眉:“这些人里,未必没有真本事的。”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群围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地,一个白袍道士和一个黑袍术士正对峙而立。
白袍道士手持拂尘,脚踏七星步,口中喝道:“阴阳五行,雷神助我!”拂尘一挥,一道金光如龙,直冲黑袍术士面门。
黑袍术士阴笑一声,袖中飞出一串骷髅念珠,珠子碰撞间,黑雾弥漫,竟凝成一只鬼手,一把攥住金光,生生捏碎!
围观百姓惊呼后退,有人吓得跌坐在地。
“是阴癸派的妖人!”有人低呼。
白袍道士脸色一变,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猛地拍向地面:“雷来!”
“轰——!”
一道紫雷凭空劈下,黑袍术士急忙闪避,却仍被余波震得踉跄几步,黑袍焦黑一片。
他怒极反笑:“好!好!今日便让你见识真正的阴癸大法!”
他猛地扯开衣襟,胸口竟纹着一只狰狞鬼面,鬼面张口,吐出一缕黑烟,烟中隐约有凄厉哭嚎。
勐仑眯起眼:“摄魂术?倒是有点意思。看来修仙界的人伸了不少手在凡俗界啊。”
她指尖凝出一缕红色魔气,现在那魔气小的像个小火花,云岫却忽然按住她的肩膀:“尊上,不要。”
勐仑轻哼一声,却也没动。
就在黑袍术士即将施法时,一队金甲侍卫突然冲入人群,为首的统领厉喝:“皇城脚下,禁止私斗!违者押入大牢!”
白袍道士和黑袍术士同时收手,各自冷哼一声,转身离去。人群唏嘘着散开,仿佛刚才的斗法只是一场闹剧。
穿过长街,皇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金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宫门前站着两排铁甲侍卫,长枪如林,肃杀凛然。
勐仑抬头,眯眼望向宫门:“贵妃梦蝶……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妖物作祟。”
云岫沉默片刻,忽然道:“尊上,你的灵力,还能撑多久?”
勐仑冷笑:“足够我掀了这皇宫。”
云岫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远处,钟声悠扬,皇城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拉长,再拉长,直至淹没在熙攘的人潮中。
33. 033
皇城脚下,人群熙攘,各路能人异士汇聚。勐仑和云岫站在宫门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突然,云岫的视线一凝,低声道:“尊上您看,王家村的漏网之鱼,竟也来了京城。”
勐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人群边缘,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正抱着一柄厚重的杀猪刀,刀身上煞气缭绕,隐隐泛着暗红色的血光。
他满脸横肉,眼神阴鸷,正是当初在王家祠堂里,跟着村长的能人义士。
“呵,他身上好臭,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勐仑冷笑。
云岫面带惊喜道:“尊上,您的灵力有所恢复?他凶煞之气护体,寻常人奈何不了他。”
再往旁边看,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域男子格外显眼。
他穿着古怪的紧身皮甲,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幽蓝色的宝石,隐隐有雷电之力流转。
“这是那个海外修士?”勐仑挑眉,“我记得王家村那晚,他也在?”
云岫点头:“此人当时躲在祠堂后窗,见势不妙,立刻遁走。没想到竟是个懂雷法的。”
正说着,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手持一杆火尖枪,枪尖赤红如焰,枪身缠绕着淡淡的仙灵之气。
他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拭枪杆,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是他。”云岫眸光微动,“那晚在王家祠堂,他本可以出手救人,却冷眼旁观,最后趁乱离开。”
勐仑嗤笑:“人,向来如此,自诩清高,实则冷漠。”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们的目光,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仿佛在说:“又见面了。”
云岫神色不变,勐仑则冷冷收回视线,不再理会。
“看来,今后的皇宫,会很热闹。”她淡淡道。
云岫点头:“这些人各怀心思,未必都是为了贵妃的梦魇而来。”
勐仑冷笑:“无妨,若有人找死,我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夜风拂过,宫墙上的灯笼轻轻摇晃,映照出众人各异的神情。
屠夫握紧了刀,海外修士眯起了眼,少年继续擦拭着火尖枪,仿佛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而远处,皇宫的大门,正缓缓开启。
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在宣告一场未知的试炼即将开始。
红甲侍卫分列两侧,长枪如林,寒光凛冽。为首的统领手持黄绢告示,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陛下有旨,凡能解贵妃梦魇之症者,赏黄金千两,赐府邸一座!”
话音一落,人群骚动。
苗疆巫女指尖的青蛇兴奋地昂起头,西域番僧的转经轮转得更快,黑袍术士阴冷一笑,白袍道士则捋须沉吟。
角落里,那个擦着火尖枪的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勐仑站在人群边缘,冷眼旁观。云岫则微微皱眉,低声道:“这些人里,真正有本事的,不超过三个。”
勐仑嗤笑:“包括那个拿杀猪刀的?”
云岫点头:“凶煞之气可破邪祟,未必无用。”
正说着,宫门内走出一位紫袍道人,鹤发童颜,手持玉拂尘,周身灵气缭绕,不怒自威。
“是蝉彦国师!”有人惊呼。
蝉彦国师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终在云岫和勐仑身上停留一瞬,语气平缓道:“诸位远道而来,陛下特设三关试炼,过关者,方可入宫面圣。”
宫墙下的气氛骤然紧绷。
“什么狗屁试炼!”
黑袍术士突然厉声喝道,枯瘦的手指直指蝉彦国师面门,“贵妃中邪,陛下急召,你这老道却在此设关刁难,莫不是心中有鬼?”
他袖中骷髅念珠哗啦作响,阴风平地而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
苗疆巫女指尖青蛇昂首嘶鸣,白袍道士虽未开口,但拂尘已悄然转向蝉彦国师的方向。
蝉彦国师眼皮都未抬一下。
“聒噪。”
玉拂尘轻轻一甩。
砰——
黑袍术士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宫墙上。
他胸前鬼面纹身突然裂开,黑血喷涌而出,那串骷髅念珠“咔嚓”碎成齑粉。
众人骇然变色——这可是能硬接天雷的阴癸教法器!就这样,一个照面,碎了?
“金丹期的威压...”火尖枪少年瞳孔骤缩,枪尖不自觉垂向地面。
蝉彦国师面色如常,但身上荡涤开一圈一圈金色的威压。
杀猪刀壮汉闷哼一声,在威压下七窍渗出鲜血。西域番僧的转经轮"吱呀"停转,金漆剥落。
方才还叫嚷的江湖术士们此刻鸦雀无声,几个修为浅的已瘫软跪地。
“现在。”蝉彦国师指尖凝聚一点金光,“还有谁要质疑?不愿试炼者,死!”
金光化作游龙绕场一周,所过之处,数十人突然抱头惨叫。
他们的眉心浮现血色符文,转眼间化作一滩腥臭脓水——竟是早已被妖物寄生的傀儡!
“哼,陛下英明,准我等试炼尔等的能力,这不就查出来了妖物?”蝉彦国师声如洪钟,在场无一人敢说话。
勐仑腕间指印石突然发烫。她眯眼看向那些蠕动的血脓,其中隐约有蝴蝶纹路闪烁。
“梦魇蝶蛊...”云岫剑鞘轻震,“难怪要设幻境筛查。”
国师终于将目光投向二人。
金丹期的灵压如山岳倾覆,云岫作为金丹中期,威压放开,额角青筋暴起,勐仑却突然上前半步。
“国师看够了吗?”她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或者国师大人也想试试我的能力?”
空气骤然凝固。
国师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这灵力全无的女子,在他的威压下竟如沐春风?
硬茬子,绝对是个硬茬子,蝉彦国师瞳孔微缩,威压缓缓收回。
“咳咳...”白袍道士突然吐血倒地,胸前浮现蝴蝶状黑斑。
国师皱眉,拂尘甩出三缕清气没入其体内,黑斑这才缓缓消退。
“诸位都看见了。”国师收起所有威压,声音恢复平淡,“妖物已渗透京城。三关试炼,实为救诸位性命。”
他袖中飞出数十道玉牌,精准落入通过者手中:“持此令者,可入偏殿休憩。明日辰时,进宫面圣。”
人群散去时,那擦着火尖枪的少年突然回头。他盯着云岫染血的袖口,又看看勐仑指间的血玉环,突然咧嘴一笑:“玄天宗的鼎奴,居然搞到了魔尊?有意思。”
云岫剑光乍现!
“铛!”火尖枪与长剑相击,炸出一串火星。少年借力后跃,枪尖在宫墙上划出炫目火花。
“别激动嘛云岫师兄~你们玄天宗喜欢当人炉鼎的破事,我可懒得管。”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拐角。宫墙上赫然留下一行焦黑字迹:“小心国师的蝴蝶。”
勐仑盯着那渐渐消散的字迹,突然冷笑:“看来这皇宫里...”
“藏着比梦魇更可怕的东西。”云岫收剑入鞘,“修仙界的人来了,看样子,你我入凡人界的消息已经走漏了风声。不过现在,我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了。”
夜风掠过宫墙,吹散满地血脓。
那些蝴蝶纹路飘到半空,竟凝成半透明的翅膀,在月光下诡异地扇动着。
第二日辰时,众人齐聚皇宫偏殿。国师拂尘一挥,众人眼前景象骤变。
轻雾缭绕,眼看便是第一重幻境:贪嗔痴。
金砖铺地,玉器如山,无数珍宝从天上倾泻而下。有人扑上去疯抢,有人跪地痛哭,更有人为争一块金子大打出手。
勐仑站在原地,冷笑:“这也能叫幻境?简直俗不可耐。”
云岫则看向那些沉溺其中的人,摇头:“贪念一生,道心即毁。”
面对眼前的第一重幻境,云岫和勐仑毫无波动,但其他人却各有各的感受。
国师拂尘挥出的刹那,屠夫王老五只觉得眼前金光爆闪。
他站在了金山银海里。
是真的金山。丈高的金锭堆成山峦,银元宝如河流般在脚下哗啦啦流淌。
翡翠玛瑙胡乱散落,夜明珠滚到脚边,每一颗都有拳头大。
“老子的...都是老子的!”王老五呼吸粗重,杀猪刀“哐当”掉在地上。
他扑上去用衣服兜金元宝,兜不住就塞进□□,塞不下就用牙咬。
金子的冷硬硌得牙生疼,他却咧着嘴笑,涎水顺着下巴滴在元宝上。
突破了幻境的外面,众人看得分明。
那屠夫在空地上疯狂打滚,抱着根本不存在的金砖又亲又啃,裤子褪到腿根都浑然不觉。海外修士嫌恶地别开脸,火尖枪少年嗤笑一声。
“就这心性也敢来皇宫?”
勐仑冷眼瞧着:“他兜里揣过最值钱的不过是三钱碎银,自然扛不住。看来上次在王家村,他也是贪念作祟。”
云岫忽然皱眉:“尊上,好像有点不对。”
只见幻境中的金山突然塌陷,金锭变成黏稠的血浆,元宝化作森森白骨。
王老五陷在血泥里挣扎,突然看见血水中浮出张女人的脸——正是被他按在祠堂地上扒裤子的寡妇。
“拿了我的买命钱...”寡妇七窍流血地笑,“该还了呀...”
王老五惨叫着想跑,却被无数只血手拖住。他拼命去够远处的杀猪刀,指尖刚碰到刀柄,整座金山轰然爆炸!
噗——
现实中的屠夫狂喷鲜血,胸口浮现出和幻境中寡妇一模一样的血手印。
他踉跄几步,指着国师嘶吼:“你害我!”
玉拂尘轻轻一点。
王老五突然捂住脖子咯咯作响,舌根被无形之力拽出三寸长。
国师的声音冷过冰碴:“贪念引邪入体,还敢攀扯?”
众人这才看见,屠夫吐出的血里竟有半透明蝶翅在扑腾!
火尖枪少年突然一□□出,却不是对着屠夫,而是点向某处虚空。枪尖燎起金焰,烧得什么东西吱吱作响。
“梦魇蝶蛊能借贪念寄生。”少年收枪冷笑,“国师这试炼,是打算把我们一锅端?”
蝉彦国师终于正眼看他:“小友若怕,现在可退。”
少年反手挽了个枪花:“怕?小爷是嫌脏。”
这时海外修士突然拔刀!弯刀引雷直劈屠夫天灵,竟是要当场诛杀!
铛——
云岫的剑鞘架住雷光,震得修士虎口迸裂。
“你要保这渣滓?”海外修士怒喝。
云岫剑未出鞘,只淡淡扫过屠夫溃散的瞳孔:“他魂窍里还藏着东西。”
话音未落,屠夫突然眼球爆开,钻出密密麻麻的七彩蝶蛆!
“好多蝶蛊。”勐仑冷笑着:“看来这皇宫已经被下蛊之人控制了。”
“姑娘慎言。”蝉彦国师看着勐仑,淡然道:“正是因为蝶蛊肆虐,才广招天下能人义士。皇城,终究是陛下的。”
勐仑冷笑,不再说话。
紧接着,拂尘一挥,二重幻境扑面而来。
和之前的贪境不同,这一次,是嗔境。
烈火焚天,仇人面目狰狞地持刀逼近。有人怒吼着冲上去拼命,有人吓得瘫软在地。
勐仑眼皮都没抬一下。云岫则轻叹:"怨憎会,求不得,皆是苦。"
两人依旧不受第二重幻境的影响,蝉彦国师冷眼瞧着眼前的男女,心中已多番思量。
海外修士无卡斯踏入嗔境的刹那,便知中计。
眼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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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悉的蔚蓝海岸,而是燃烧的故乡。热浪扭曲空气,焦糊味刺鼻。
三年前被仇家焚毁的庄园,正以最狰狞的模样重现。
“恶魔...”他金发倒竖,碧眼充血,腰间弯刀嗡鸣出鞘。雷光在刀尖跳跃,却劈不开幻象分毫。
“哥哥救我!”少女的尖叫从火场深处传来。无卡斯浑身剧震。那是他小妹被烧死前的最后呼救!
“纳音锕!”他疯魔般冲进火海,雷刀狂劈却只斩碎虚影。热浪舔舐他的皮肤,留下与当年一模一样的灼痕。
幻境外,苗疆巫女突然甩出青蛇。那蛇凌空一蹿,竟咬向无卡斯后颈!
“啧。”火尖枪少年枪杆一横,精准挑飞毒蛇,“小婆娘找死?”
巫女冷笑:“外邦邪祟,死了才干净。”
众人这才看见无卡斯周身弥漫黑气——那些火焰竟化作锁链,将他拖向更深的地狱。
仇人的脸在火中狞笑:“低贱海商也配求仙?”
“闭嘴!”无卡斯雷刀暴起,却劈中自己倒影。镜中映出他当年为夺船货,将竞争对手全家锁舱沉海的往事。
“原来是个海盗。”白袍道士拂尘轻扫,面露鄙夷。
勐仑忽然眯眼:“不太对劲啊。”
只见无卡斯的雷刀突然转向,不是劈向幻象,而是直刺自己心口!
刀尖雷光爆闪间,竟逼出胸腔内一团七彩蝶雾。
“又是蝶蛊?以嗔怒为食?”云岫剑指疾点,寒气冻住蝶雾,“倒是小瞧他了。”
蝉彦国师拂尘却突然压下:“众位且看。”
幻境中的无卡斯狂笑弃刀,徒手插入自己胸膛!鲜血喷涌时,他抓出只扑棱的梦魇蝶,生生捏碎成光点。
“凭你也配...扮作我妹妹?”他呕着血笑,金发被血黏在脸上,碧眼里烧着真正的雷火。
现实中的海外修士突然跪地,胸前雷纹寸寸碎裂。
他咳着血沫抬头,刀尖指向国师:“你早知道...这蛊专噬心魔?”
蝉彦国师不语,拂尘轻扬间,无卡斯胸前蝶尸化作青烟。
火尖枪少年突然吹了个口哨:“以嗔破嗔?洋鬼子有点意思。”
唯有云岫看见,卡洛斯捏碎幻蝶时,袖口滑出的银坠子。
里面嵌着张小妹的画像,边缘早已摩挲得发亮。
嗔火焚尽处,原是最深的相思。谁也扮不了心爱之人的模样。
两重幻境已过,原本人头攒动的偏殿此时只剩下零零散散七八个人。
蝉彦国师拂尘再次扫过,第三重幻境出现在众人眼前。
痴境:幻象化作心中最执念之人。有人对着虚空痴笑,有人泪流满面。
勐仑眼前浮现魔尊父亲的影子,她冷冷一拂袖,幻象崩碎。而云岫……
他看到了一个女子。
——那是勐仑。
勐仑一怔,转头看他。云岫却已抬手,剑气纵横,幻境轰然破碎。
啪啪啪!掌声响起,第一炷香时间已过。
“第一重幻境贪嗔痴,已过!”
蝉彦国师挥动拂尘,声如洪钟,“接下来是第二幻境:人间八苦。诸位可瞧好了。”
场景再变,这一次,是云岫的过去。
破旧的草屋里,瘦弱的妇人咳出血,颤抖着将一枚玉佩塞进孩童手中:“岫儿……活下去……”
小云岫跪在床前,眼泪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勐仑站在幻境边缘,静静看着。
寒冬腊月,小云岫蜷缩在街角,破碗里只有半块发霉的饼。
恶霸一脚踢翻他的碗,他咬牙爬起来,继续挨家挨户讨饭。
勐仑的指尖微微收紧。
玄天宗的禁地,铁链锁住少年的手腕,刀刃划开他的血脉,鲜血滴入丹鼎。
他疼得发抖,却始终不吭一声。
勐仑终于忍不住,一步踏入幻境,抓住云岫的手:“够了!”
云岫抬头看她,眼神清醒得可怕:“尊上,这只是幻境。”
勐仑冷笑:“幻境又如何?你难道不痛?”
云岫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习惯了。”
勐仑心头一震。
啪嗒——
“第二重幻境时间已过,恭喜诸位,接下来,是我们最后一重幻境。”
勐仑紧紧拉着云岫的寿,却见他脸色潮红,最后的幻境,是云岫心底最深的秘密——
玄天宗的藏书阁,少年云岫偷偷翻开一本禁书。书页上,画着一位女子:墨发如瀑,红唇似血,眼神倨傲如九天神祇。
——那是百年前的勐仑。
少年指尖轻抚画像,耳尖微红。随即满是伤痕的手往下,发出一阵阵的喘息声。
勐仑:“……日了鬼了。”
幻境流转,云岫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濒死,怀中都藏着那幅画像的残页。
勐仑终于明白。
他依赖她,不是因为她是魔尊,而是因为……他早已将她刻入骨髓。
幻境破碎,众人回归现实。
蝉彦国师深深看了云岫一眼:“道心坚定,难得。小友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云岫拱手,不卑不亢。
勐仑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手中一枚血色玉环套上他的手指。
“从今日起,”她冷冷道,“你是本尊的道侣。”
云岫愣住。
勐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你不是喜欢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今晚,神魂结契。”
云岫耳尖泛红,却郑重握紧她的手:“好。”
左右他对她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本来想着就是试炼后,回魔宫大婚的。
远处,擦着火尖枪的少年瞥了他们一眼,低声嘀咕:“真是……肉麻。”
34. 034
幻境试炼过后,原本熙攘的人群只剩下寥寥五六人。
除却云岫与勐仑,那苗疆巫女竟也安然无恙,她腕间青蛇盘绕,蛇瞳幽冷地扫视众人;
海外修士无卡斯脸色苍白,胸前雷纹黯淡,却仍挺直脊背;
火尖枪少年懒洋洋倚着廊柱,枪尖有意无意地指向国师方向;
令人意外的是,那白袍道士也通过了试炼,只是道袍下摆沾着些许血污,显然过得并不轻松。
蝉彦国师目光如古井无波,拂尘轻扬:"诸位既通过试炼,今夜便暂歇偏殿。酉时三刻,星月台设宴。"
酉时,星月台。
白玉长案上摆的并非山珍海味,而是些稀奇古怪的灵物:琉璃盏盛着月露凝珠,青瓷碟装着朱果灵脯,甚至有一壶酒,酒液荡漾间竟有点点星辉沉浮。
凡人界,灵气稀薄,能找到如此多灵物已是十分不易。
蝉彦国师举杯,语气平淡:“诸位,此乃‘洗尘宴’,可涤荡今日幻境残留的心魔。”
苗疆巫女率先饮下,腕间青蛇突然昂首,吐出一缕黑气。
她脸色稍霁,却立刻又绷紧。那黑气在空中一旋,竟被海外修士无卡斯的雷刀引去,“滋啦”一声劈碎。
“哼,多管闲事。”巫女冷哼。
无卡斯不理她,只盯着蝉彦国师:“国师,这酒能逼出心魔残秽?”
蝉彦国师颔首:“然也,梦魇蝶蛊最善依附心魔。贵妃症结,亦在于此。
可惜我穷尽一生道术,也除不尽这蝶蛊。还要请诸位帮我想想办法。”
火尖枪少年突然把酒液倒在枪尖上。
火焰“轰”地窜起,烧出几片虚幻蝶翼:“啧,还真是无孔不入。”
白袍道士迟疑片刻,也饮下酒。他周身清光一闪,袖中却悄然落下一张染血的符纸,瞬间自燃成灰。
云岫与勐仑对视一眼,同时举杯。
酒入喉,云岫只觉灵台青铜鼎微微一震,鼎身封印竟短暂清晰了一瞬;
而勐仑腕间聚泪葫轻颤,葫中那滴"仇恨之泪"似乎更加凝实。
蝉彦国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一瞬道:“道侣同心,确是抵御心魔的良方。我敬你们二位。”
勐仑含笑饮酒,云岫却像是小媳妇似的红了脸。
他还记得,她刚刚说,今晚,要和他结契。
宴席无声进行,众人各怀心思。直至月色满檐,国师才起身:“明日卯时,诸位,我们贵妃寝宫相见。”
偏殿内。
鲛纱帐落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勐仑指尖划过云岫心口,那里浮现出淡淡的契纹。
“小仙君,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语气戏谑,眼底却认真,“与我结契,便是与整个修仙界为敌。你从此就是我的魔后,不再是那白衣胜雪的小仙君了。”
云岫不回答,只握住她手指,按在自己灵台处。
透过肌肤,勐仑清晰感知到那尊被铁链贯穿的青铜鼎,以及鼎身缺失的一角火纹。
“它饮我百年血,”云岫声音低沉,“早已是我的一部分。破鼎之日,要么我死,要么玄天宗亡。”
他低头吻她眉心:“所以尊上,你瞧,我早已没有退路。我,不后悔。”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金影:是国师化作的金蝉,振翅飞向贵妃寝宫方向。蝉鸣如丝,缠绕着远处飘来的贵妃梦呓。
勐仑冷笑:“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但今夜,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她反手抽出云岫的发簪,墨发披散时,红烛再次燃起,这一次,焰心是交融的黑白二色。
“云岫,”她咬破他指尖,将血珠抹在自己唇上,“今日之后,你的劫是我,生路也只能是我。”
偏殿的烛火被勐仑一挥手,尽数染成幽蓝色。
窗外宫灯煌煌,窗内却只剩鲛纱帐内一盏红烛,焰心凝如血珀,不摇不晃地烧着。
“我再问一次,你确定?”勐仑指尖勾着云岫的衣带,玉环在腕间叮咚相撞,“与我结契,可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云岫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相贴处泛起灵光。
他低头吻她指节,唇擦过冰凉的手指表面:“百年前藏书阁初见,我就没想过回头。”
鲛纱无风自动,缠上云岫腰身。
勐仑拽着他倒向锦褥时,袖中飞出七枚血玉符,在榻周布下隔音结界。最后一枚却被云岫截住,他咬破指尖在玉符上画了道反咒。
“留个破绽。”他呼吸灼热,“若你后悔...”
“本尊永不后悔。”勐仑擦掉他的反咒,完成了完整的魔契阵。
“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勐仑直接用唇堵住他余音。魔气与剑气在齿间交缠,她尝到他血里的霜雪味,他品到她唇间的苦香。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交叠的身影在墙上如一副泼墨画。
神魂交融比肉身更颤栗。
云岫看见她记忆里魔尊踏碎的三十六重天,勐仑触到他灵台中那尊被铁链贯穿的青铜鼎。
当彼此最深的痛楚都成为共享的秘密,云岫忽然抵着她额头轻笑:
“原来师尊说的劫,是你。”
勐仑咬他锁骨:“现在跑还来...唔...”
余音被碾碎在陡然亮起的契纹里。两人心口同时浮现血色咒印,如蔓草缠上剑。
窗外惊雷炸响,天道威压碾得宫墙震颤,却劈不开那盏凡人似的红烛。
神魂相依,道侣契成!红色的魔气与青色的灵气交相辉映,天道禁制破除!
晨光渗入窗棂时,云岫剑穗上的玉铃突然无风自鸣。
他披衣推门,见火尖枪少年蹲在檐下,正用枪尖逗弄一只濒死的梦魇蝶。
“师兄洞房花烛,”少年头也不回,“倒让我守夜?”
枪尖突然刺向云岫咽喉!在勐仑的魔气席卷而出前,云岫并指夹住枪刃。
寒霜顺着火纹枪杆爬向少年手腕,逼得他袖中“当啷”掉出半块焦黑的令牌:玄天宗长老亲传令。
“果然。”云岫碾碎令牌,灰烬里浮出一点火星,“师尊坐化前,把本命真火藏进了镇派鼎。你,就是那灵火!”
少年歪头一笑,瞳仁突然变成熔金色:“我是什么,师兄不是最清楚么?”
勐仑的鲛纱倏地缠上少年脖颈:“装神弄鬼!”
“师嫂别急。”
少年任由纱刃割出血痕,伸手点向云岫眉心,“您不好奇为什么师兄境界迟迟提不上去?师兄灵台有封印,我这儿有钥匙。”
云岫脑海中突然浮现破碎画面:玄天宗禁地,青铜鼎吞吃弟子精血时,鼎耳处始终缺了一枚火纹。
而眼前少年的枪尖和微笑的神情,正与那缺失的纹路严丝合缝。
“原来如此。”云岫突然割破掌心按在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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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灵盖,“不要你的钥匙,火种归位前,先结个神魂引。”
鲜血绘就的符咒没入少年眉心,他浑身燃起金焰,与云岫识海中的青铜鼎共鸣。
勐仑一把扯回云岫,断了他的施法:“他魂魄不全!暂时不要收他。让他在红尘中在磨练几年,魂魄全了,才能解你封印。”
火焰骤熄,少年踉跄后退,枪尖在地上划出焦痕。
再抬头时又恢复玩世不恭的笑:“师兄这么着急,是怕师嫂有危险?我先说好,解了封印,你就不再是云岫仙君了。”
“我会去找你。”云岫抹去掌心血痕,“带着完整的火纹。五十年,给你时间,游戏人间。你非人,却有了人身,那么就像人一样,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吧。”
少年吹着口哨走远时,宫墙阴影里扑簌簌掉下许多烧焦的蝶翅。
第二日,卯时未至,贵妃寝宫外已候着一众“能人异士”。
经过昨夜幻境试炼与国师的“洗尘宴”,留下的不过七八人,个个面色凝重,再无初入宫时的倨傲。
“贵妃今日未曾梦魇,心情大好,诸位可放心前往。”
寝宫门扉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香气扑面而来。
那是名贵脂粉、奇异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内里景象更是令人瞠目。
殿中不见寻常宫闱的典雅,反而像一处光怪陆离的香艳工坊。
两侧琉璃盏内并非灯烛,而是浸泡着各色花瓣、草药乃至一些难以名状之物的油膏,幽幽燃烧,散发出异香。
数名宫女屏息静立,宛如木偶,手中捧着玉盘,其上盛满珍珠粉、研碎的宝石末、色彩艳丽的古怪泥浆。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位背对众人,正对着一面巨大水晶镜的贵妃。
她身披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身形婀娜,单看背影,确有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态。
然而,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却是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以及她正在进行的“晨妆”。
“快!南海新进贡的珠粉,要千年老蚌孕出的那颗心!磨得再细些,若有一粒硌了本宫的肤,仔细你们的皮!”她的声音娇脆,却带着一种尖利的急躁。
一名宫女颤抖着将一碟莹白泛着虹光的粉末奉上。
贵妃用一支玉簪挑剔地拨弄几下,似乎满意了,便以一根纤细的孔雀羽,沾了那价比黄金的珠粉,极其轻柔地扫过自己的面颊、脖颈。
粉末附着在她本就白皙的肌肤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娘娘,今日的‘红颜露’已备好。”一位年老女官捧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小心翼翼地上前。
那瓶中液体鲜红粘稠,微微晃动间,似乎还能看到些许未滤净的细微絮状物。
海外修士无卡斯鼻翼微动,脸色蓦地一变,低声道:“血?而且…是童女之血!”
苗疆巫女腕间青蛇不安地扭动,嘶嘶吐信。白袍道士拂尘一摆,眼中闪过厌恶。
火尖枪少年则撇撇嘴,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贵妃却恍若未闻,或者说毫不在意。
她接过琉璃瓶,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将瓶中液体缓缓倾入一个玉碗,又混入蜂蜜、花露,然后用一支金匙,小口小口地送入口中。
鲜红的汁液沾染了她的唇齿,使她娇艳的笑容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和血腥。
35. 035
“还不够…前日那岭南献上的‘紫河车’呢?说是头胎男婴的,最是滋补元气,养颜润肤。”
她喝完“红颜露”,又急切地问道,眼神灼灼,仿佛那不是胎盘,而是什么仙丹妙药。
老女官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娘娘,御医说那物性极热,您三日前方用过,不宜接连…”
“闭嘴!”贵妃猛地将玉碗掷在地上,摔得粉碎,残存的红色液体溅落在地毯上,如同斑斑血泪。
“本宫只要美貌!只要青春永驻!只要陛下眼里永远只有本宫一个!你们这些蠢材懂什么?!
没有美貌,在这深宫里什么都不是!昨日新人笑,今日旧人哭的道理,你们难道不明白吗?!”
她情绪激动地转过身来,正面朝向众人。
这一刻,饶是见多识广的能人异士们,也感到一阵寒意。
她的脸确实极美,柳眉杏眼,琼鼻朱唇,每一处都像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但这种美,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僵硬的、被无数昂贵乃至邪异之物堆砌出来的美。
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一切瑕疵,却也掩埋了肌肤本身的纹理和活力。
她的眼睛极大,睫毛长而卷翘,可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焦虑,将这精心营造的美感撕裂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裂缝。
为了维持这“美”,她显然已无所不用其极。
众人能看到她指甲上用花瓣和某种昆虫汁液染成的诡异紫色;
看到她耳垂上挂着的小巧玉瓶,里面晃荡着据说是能保持耳洞柔嫩的香膏;
甚至能闻到除了浓香之外,她身上散发出的另一种淡淡药味——那是长期服用各种偏方乃至邪药浸染出的气息。
“陛下…陛下昨日夸了李昭仪新学的舞…”她忽然又对着镜子喃喃自语,眼神变得惶恐而怨毒。
“定是本宫眼下有了细纹…快!把那西域进贡的‘金丝燕窝’混着雪蛤膏给本宫敷上!还有…还有听说用初生乳鼠的脊髓液…”
她絮絮叨叨地说出更多令人毛骨悚然的“养颜秘方”,每一样都沾染着无辜生命的鲜血与痛苦。
为了留住皇帝的宠爱,为了对抗虚无缥缈的衰老,她早已将自己的良心和底线践踏在脚下,沉溺于用最残忍的方式维持皮囊的“完美”。
勐仑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勾起一丝讥讽。
在她漫长的魔生中,见过太多为皮相所困的痴愚众生,但如贵妃这般疯魔到如此地步的,也算少见。
她传音给云岫:“这深宫怨气,倒有一大半是她这爱美之心招来的。”
云岫眉头微蹙,目光却落在贵妃那疯狂眼神深处的一丝微弱恐惧上。
他看到的不仅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宠妃,更是一个被帝王恩爱无常、深宫生存法则逼到绝境,只能用极端方式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可怜女子。
只是这方式,已然入魔。
而这样的极致执念,这样害怕失去美貌恩宠的恐惧、想要永葆青春的贪婪、甚至于戕害他人的残忍…正是梦魇蝶最完美的温床,也是某些邪术梦寐以求的“情魄”原料。
无需再多探查,线索已指向一处——贵妃这病态的“爱美之心”,恐怕才是整个梦魇事件的真正核心与起源。
云岫与勐仑对视一眼,心中了然。京城皇宫内的线索已然明朗,真正的源头,或许藏在金蝉的出生之地,那滇南的旧日恩怨之中。
他们必须去一趟云南,弄清国师蝉彦与贵妃这病态执念之间,究竟有何更深层的关联。
贵妃的尖叫划破拂晓时,勐仑正站在星月台的飞檐上。
她比值守的金甲侍卫更早察觉异样。那尖叫声里裹着诡异的蝶翅振动声。
勐仑和云岫两人率先赶到,无卡斯和苗疆巫女紧随其后,在星月台里,国师蝉彦果然在焚香。
白玉香炉里青烟袅袅,凝成九重莲台虚影。勐仑素手一挥,魔气如黑绫卷过,香炉轰然炸裂!
哗啦——
青烟散处,半截晶莹蝉蜕赫然显现。蜕壳腹部裂开,内壁沾满七彩鳞粉,正是梦魇蝶的气息。
云岫剑尖挑开香灰,底下密密麻麻的蝶卵暴露出来,卵中幼蝶蜷缩,口器竟似人齿。
“以香火养蛊,”他剑气一荡,卵壳纷纷爆裂,“好个国师大人。”
蝉彦的真身早已不见。唯剩梁柱间一缕金线悬垂,指向南方,那是云南方向。
"金蝉脱壳,蜕变为蝶。"
勐仑指尖捻起鳞粉,聚泪葫突然剧烈震荡,“葫中七情泪躁动...这蝉妖执念,竟能引动天地至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御风而起。
宫墙守卫只觉眼前一花,仿佛有黑白双鹤掠出九重宫阙,再定睛时,唯有香灰蝶尸纷纷扬扬。
“贵妃的魂魄就有劳众位护卫一下了。”云岫传音入耳,偏殿中的能人义士才惊觉,这两人竟然有极高的修为境界。
少年擦拭着火尖枪,与无卡斯勾肩搭背的去了贵妃寝殿。
勐仑和云岫两人身形快如闪电,皇宫没有答案,他们需要去蝉彦出生的地方寻找线索,滇南。
三日后的滇南密林,瘴气如巨蟒缠绕古藤。
勐仑腕间指印石灼热发烫,指向山谷深处一座彝家寨子。
寨口矗立着古怪图腾:不是寻常的牛头虎牙,而是一只振翅金蝉抱着灵芝。
“蝉神庙?”云岫剑鞘扫开垂落的毒蛛网,“彝人怎会拜蝉?”
庙里走出的老祭司满脸刺青,皱纹深得能藏住蛊虫。
他看见云岫剑穗上的修仙符文时,突然用生硬汉话喝道:“汉人!滚出圣谷!”
勐仑直接抛出聚泪葫。葫口倾泻,王凤琴那滴仇恨之泪悬浮空中,竟引动图腾金蝉双目流血!
“我们找蝉彦。”她指尖点向血泪,“或者说那个为救情郎,甘愿以身饲蛊的彝女阿蝉?”
来之前,他们一路打听了这寨子里的不少秘辛。
老祭司突然跪地,刺青扭曲成痛哭的表情:“阿蝉...傻女...”
火塘边煨着的苦茶沸腾着,带着蓝色包头布的老祭司嘶哑开口。
三十年前,汉人太医奉旨来滇采药,失足坠入虫谷。
彝女阿蝉救他时,滚落山崖,山崖下,一株千年灵芝正在化形,贪婪的吸纳着天地灵气。
人,作为万物之灵,灵气最为精纯。阿蝉被千年灵芝精魄侵入心脉,危在旦夕。
汉人太医为救命报恩,以十三金针渡穴之法将灵芝精魄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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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却不知此法需以施术者寿元为引,那太医,没几年活头了。
“那太医姓彦,”祭司吐了口眼圈,手中的烟杆指向北方,“他回京就成了太医令。”
而阿蝉体内灵芝精魄虽除,却已与谷中金蝉王蛊共生。
金蝉是灵芝的守护神兽,两者性命相连。阿蝉她每夜咳血,血中带着蝉卵。
为活命,只得按滇南蛊经秘法,将自身炼成蝉蜕容器。
若自己成了金蝉容器,或能和灵芝共生,苟延残喘,延续生命。
男女欢好,海誓山盟。他得药回京,她在滇南等待情郎。
“情爱怎么敌得过功名利禄?”祭司笑了笑,眼角的皱纹似乎浸了泪。
“她北上寻他时,京城正闹时疫。”
老祭司的嗓音沙哑如虫翅摩擦,刺青下的皱纹扭曲成诡异的纹路。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齿,齿缝间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可笑的是,太医令献上的奇药,需以滇南的金蝉蛊为引。”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祠堂深处,“你们猜猜,药引怎么来的?答案就在这里。”
话音未落,整座祠堂骤然暗了下来。
悉悉索索——
密密麻麻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木梁上、地缝里、甚至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无数毒虫倾巢而出。
蜈蚣、蝎子、五彩斑斓的蜘蛛,还有细如发丝的金线蛊虫,它们交织成一张蠕动的网,朝着勐仑和云岫逼近。
老祭司的脸隐没在黑暗中,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仍泛着幽光,像是某种冷血动物的窥视。
云岫眸光一冷,剑鸣铮然出鞘!
唰——
凌霜剑气横扫,祠堂内的温度骤降,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冰。
毒虫爬行的动作一滞,随即被冻成僵硬的冰渣,噼里啪啦地碎裂一地。
剑气余势不减,直劈向祠堂正中的供桌!
“轰!”
供桌炸裂,木屑纷飞,露出底下隐藏的暗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泛黄的手札,最上面那本封皮已经腐朽,却仍能辨认出几个褪色的字迹:
《滇南虫蛊考》——彦方著
手札落地,祠堂内骤然一静。
那些原本汹涌的蛊虫像是突然失去了指令,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祭司的身影重新浮现,他佝偻着背,脸上的刺青似乎黯淡了几分,眼神复杂地盯着地上的手札。
“呵……”他低低地笑了,“你们以为,看了这个,就能明白一切?”
勐仑弯腰拾起手札,指尖刚触到纸页,一股阴冷的气息便顺着她的皮肤攀附而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足在爬行。
她冷笑一声,魔气一震,那股诡异的气息瞬间被碾碎。
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蛊虫的培育方法,而在最后一页,却是一段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写下的。
“金蝉蛊,以情为引,以命为饲。阿蝉自愿剖心取蛊,然蛊离体后,其魂亦散。吾悔之晚矣,唯留此蛊,望有朝一日,能复其灵识。”
落款:彦方绝笔
云岫目光一沉:“所以,太医彦方当年救人的药引,是阿蝉的本命蛊?”
36. 036
彝人个个都有本命蛊,阿蝉也不例外。但不同的是,她将本命蛊变成了金蝉。
以自身作为金蝉的容器,血肉滋养着金蝉作为她的本命蛊,吊着她的命。
老祭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她以为,献出蛊,他就能活。”
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可她不知道,金蝉蛊一旦离体,饲主必死。那汉人太医为了救她,早就没几年活头了。”
“这可真是,阿蝉的以为彦方能活,彦方以为阿蝉能活。”云岫叹息道:“造化弄人。”
“但阿蝉没死。”勐仑冷声道,“金蝉是万蛊之王,离体也不会损伤妖力,她的残魂应当是化成了蝉妖。”
老祭司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是啊,她没死……可她也不再是【人】了。”
话音未落,祠堂的梁柱突然剧烈震颤,无数金蝉从阴影中振翅飞出,汇聚成一道刺目的金光,直冲天际!
“他要去找她了。”
老祭司的声音渐渐低弱,身体竟开始寸寸崩解,化作飞灰,“三十年了……这场孽债,该了结了……”
勐仑和云岫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追出祠堂。
远处,数道金光划破夜空,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蝉因千年灵芝中蛊,蛊虫乃是金蝉。她以身为金蝉居所,想去找太医彦方。
没想到正好赶上京城的时疫,皇帝以性命威胁太医院,彦方命悬一线,阿蝉又一次牺牲了自己。
可惜,京城的时疫是假的,真正用了阿蝉本命蛊的,却是贵妃。
她那样爱美,以为金蝉蛊能让自己容颜不老,谁知···”
勐仑一阵叹息,云岫看着她,沉默不语。
两人一路疾驰,这蝉彦的来路已经明了,乃是阿蝉的残魂结合了金蝉本身的妖力。
接下来就是解决他的时候了。
勐仑和云岫站在高台之上,面前是国师蝉彦。他依旧一袭紫袍,手持玉拂尘。
但此刻,他的眼瞳已不再是人类的模样,而是虫类的复眼,泛着冰冷的金光。
“你们不该来。”蝉彦的声音不再温和,反而带着虫鸣般的嘶哑,“贵妃之事,与你们无关。”
云岫剑已出鞘,寒霜覆刃:“无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以梦魇蝶蛊惑贵妃,又召集天下能人异士入宫,究竟想做什么?”
蝉彦低笑,笑声里夹杂着翅膀震颤的嗡响:“你们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余一道残影。云岫瞳孔一缩,剑锋横扫,却只斩落几片金粉。
蝉彦已瞬移至他身后,拂尘如刃,直刺后心!
铛——
勐仑的聚泪葫横挡,葫中血泪翻涌,竟将拂尘震退。她冷笑:“堂堂国师,偷袭?”
蝉彦不答,身形再度闪烁,这一次,他直接化作漫天金蝉,铺天盖地袭来!每一只金蝉的翅膀上都映着人脸。
有贵妃的、有太医彦方的、甚至还有……阿蝉自己的。
云岫剑势如虹,寒霜剑气横扫,金蝉纷纷冻结坠落,却在落地瞬间化作青烟,重新凝聚。
“没用的。”蝉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你们杀不了我,就像当年彦方杀不了阿蝉一样。”
勐仑眯眼,突然抬手,聚泪葫中七情之泪飞旋而出,化作七道血线,直刺虚空!
“啊——!”
一声痛嘶,蝉彦的真身被迫显形,胸口被血泪贯穿,伤口处却没有流血,而是渗出金色的浆液。他踉跄后退,复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七情之泪……你竟能伤我?”
云岫不给他喘息之机,剑锋直指他咽喉:“最后一次机会,你为何召集能人异士?”
蝉彦嘴角溢出一丝金血,却诡异地笑了:“因为……我需要他们的情。”
“什么?”
“梦魇蝶以七情为食,贵妃的梦魇,不过是引子。”
蝉彦的嗓音越来越低,“我需要足够多的情,才能……才能……”
话未说完,他猛地抬手,摘星台四周的符箓同时燃烧,刺目的金光炸开!
云岫和勐仑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蝉彦的身影已化作无数金蝉,四散飞逃。
“该死!”勐仑刚要追,却被云岫拦住。
“等等。”他蹲下身,拾起地上掉落的一枚金蝉蜕,蜕壳内壁上刻着几个小字。
“灵芝为引,情魄为祭,方可逆天改命。”
云岫眼神一沉:“他不是要害贵妃……他是想用她的情魄,复活阿蝉。”
勐仑冷笑:“可他不就是阿蝉?真是痴人说梦。”
云岫握紧蝉蜕,低声道:“不,阿蝉是人,是残魂,金蝉是蛊虫。
他们互为一体,但又各不相关。他可能真的做得到,因为他已经收集了足够多的情。”
子时三刻,贵妃寝殿外。
月光惨白,宫墙投下厚重的阴影。殿前庭院内,仅存的几位能人异士严阵以待。
苗疆巫女盘坐于青石板上,腕间缠绕的碧鳞青蛇缓缓游动,蛇信吞吐间,地面隐约浮现出暗红色的蛊纹。
她指尖轻点,几只血蛛从袖中爬出,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廊柱阴影中。
海外修士无卡斯背靠殿门,雷刀斜指地面,刀身缠绕着细密的电光。
他闭目凝神,耳廓微动,捕捉着夜风中的每一丝异响。
火尖枪少年蹲在飞檐上,枪尖垂落一滴夜露。他看似懒散,实则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一击。
白袍道士立于庭院中央,拂尘搭在臂弯,袖中暗扣三张镇邪符。
他的道袍无风自动,周身清气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们在等,等国师蝉彦现身。
突然殿内传来一声尖锐的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贵妃歇斯底里的尖叫:
“滚开!别碰本宫!”
众人神色骤变。
轰——
殿门炸裂,木屑纷飞!
一道紫影如鬼魅般掠出,国师蝉彦立于庭院中央,玉拂尘垂落,衣袍无风自动。
他的眼瞳已彻底化为虫类的复眼,冰冷无情地扫过众人。
“让开。”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休想!”苗疆巫女厉喝一声,袖中飞出数十只毒蛊,黑雾般扑向国师!
蝉彦拂尘一甩,金光乍现,毒蛊还未近身便纷纷爆裂,化作腥臭血雾。
巫女冷笑,咬破指尖,以血画符,地面骤然裂开,无数毒虫涌出,如潮水般袭向国师!
“雕虫小技。吾乃万蛊之王。”蝉彦指尖一点,金光如刃,瞬间斩断巫女的蛊阵。
巫女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仍不退,青蛇猛然暴涨,化作三丈巨蟒,张开血口咬向国师咽喉!
轰——!
雷光乍现!无卡斯的弯刀引动天雷,直劈国师天灵!
与此同时,火尖枪少年长啸一声,枪尖燃起赤焰,如流星般刺向国师后心!
国师身形一晃,竟化作数十道残影,雷火交击之下,地面炸裂,却未伤他分毫!
“烦人的蝼蚁。”他冷声一哼,袖中飞出无数金蝉,振翅间洒下七彩鳞粉。
白袍道士见状,拂尘急挥,清气化作屏障,却见那鳞粉触及屏障的瞬间,竟腐蚀出无数孔洞!
道士面色大变,急忙后撤,却仍被一缕金粉沾染,手臂瞬间溃烂!
“梦魇蝶毒!”他咬牙封住经脉,却已无力再战。
火尖枪少年怒喝一声,枪势更猛,火焰化作龙形,咆哮着冲向国师!
国师不闪不避,拂尘一引,竟将那火龙硬生生扭转方向,反噬少年!
少年急忙变招,枪杆横挡,仍被余焰灼伤,踉跄后退。
无卡斯见状,雷刀再起,刀光如电,直斩国师脖颈!国师拂尘一架,铛的一声,雷刀竟被震退!
无卡斯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仍不退,怒吼着再劈!
“冥顽不灵。”国师指尖一弹,一缕金光穿透无卡斯胸膛,海外修士踉跄后退,跪地呕血。
火尖枪少年趁机一□□向国师后心,国师却似背后长眼,侧身一让,反手扣住枪杆!
少年奋力抽枪,却纹丝不动,国师冷笑:“修仙界的小辈,也敢拦我?”
他掌心发力,火尖枪咔嚓一声,竟被硬生生捏碎!少年闷哼一声,被余劲震飞,撞断廊柱,倒地不起。
苗疆巫女见状,目眦欲裂,猛地扯断腕间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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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喷溅!
那蛇尸落地即化为一滩血水,随即沸腾翻滚,凝聚成一条血蟒,嘶吼着扑向国师!
国师终于皱眉,拂尘连点三下,金光如锁,将血蟒钉在半空。
巫女趁机扑上,十指如钩,直掏国师心窝!
噗嗤——
她的指尖穿透了国师的衣袍,却触到一层坚硬如甲壳的物体。
国师复眼冰冷,一掌拍在巫女天灵,她顿时七窍流血,软倒在地。
转眼间,众人皆伤。
国师不再耽搁,身形一闪,直冲寝殿!
殿内,贵妃瘫软在地,面容扭曲。国师立于她身前,指尖点向她眉心。
远处,皇宫深处,贵妃的尖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恐惧,而是……欢愉?
贵妃的尖笑声在深宫中回荡,像一串被风摇碎的银铃。
勐仑和云岫赶到时,所有人倒地不起。
寝宫的茜纱帷帐正无风自动,帐内人影交叠。贵妃竟在拥着一团金光翩然起舞,雪白足尖点过的地方,绽开一朵朵半透明的灵芝。
“尊上,我们迟了。”云岫剑尖挑开纱帐,瞳孔骤缩。
贵妃的七窍里钻出细密金丝,每一根都连着空中悬浮的金蝉。
她脖颈后赫然嵌着半枚灵芝,菌褶间渗出琥珀色的浆液,正顺着脊柱往下淌,所过之处肌肤寸寸玉化。
“情魄抽离还能笑成这样?”勐仑的聚泪葫剧烈震颤,葫口对准贵妃眉心,“倒是稀罕。”
“因为这是欢愉。”蝉彦国师的声音从梁上传来。
一只金蝉倒悬振翅,复眼里映着贵妃癫狂的笑靥,“三十年来,我试过恨、哀、惧……唯有极乐之情,才能温养阿蝉的残魂。”
云岫突然挥剑!剑气劈开金蝉,却只斩落几片带血的翅粉。
那血不是红的,而是泛着金光的靛蓝,正滴在贵妃唇上,让她笑得更艳。
“这是……”勐仑突然按住葫底。葫中原本的三滴泪突然沸腾,而空中新涌出的第四滴泪竟自主凝结,色如暮天,光若流萤。
“痴狂之泪。”云岫的凌霜剑穗无风自动,“金蝉三十年不灭的执念。”
仿佛印证他的话,整座寝宫突然爬满菌丝。
梁柱、地砖、甚至烛台都生出茸茸金芝,每朵菌盖上都浮现一张人脸。
全是历代被梦魇蝶吸尽七情的牺牲者。他们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唯有贵妃的笑声越来越响,渐渐变成无数人重叠的呓语:
“留下来陪我们……”
“美,我好美啊。”
“皇上,皇上什么时候来看我?”
勐仑的魔气轰然爆开。黑焰烧穿菌丝网络,聚泪葫悬至半空,七滴泪结成北斗阵型。
痴泪归位的刹那,所有金蝉同时发出刺耳鸣叫,国师的真身终于被迫现形。
半人半蝉的躯体上,心口处嵌着枚干枯的灵芝。
“你收集七情,不过是想让阿蝉回来,重新记起这人间滋味。”
云岫的剑尖点上那枚灵芝,“可她真的愿意吗?她为情郎而死,是心甘情愿。”
国师浑身一震。菌丝网络突然剧烈抽搐,贵妃背后的灵芝"咔嚓"裂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少女残魂:她在哭。
“阿蝉……?”国师的复眼第一次浮现慌乱,“你明明在笑……”
少女残魂却指向云岫的青色衣衫,里面是太医彦方的手札。
“彦方……”残魂的声音细如蚊蚋,“我来找你了···”
国师突然发出非人的尖啸!他扑向少女残魂,却被勐仑的荒神鞭拦住。
趁此间隙,云岫剑引雷火,一剑劈开寝宫穹顶,天光倾泻而下,照得所有菌丝灰飞烟灭。
“后会无期了,国师大人。”勐仑拽着云岫腾空而起。
身后传来金蝉振翅的轰鸣,以及贵妃终于清醒过来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们在云层之上打开聚泪葫。新收的痴泪浮在掌心,内里映着国师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释然。
“原来如此。”云岫轻触泪滴,“他早知道阿蝉的残魂想要解脱。”
勐仑合拢五指:“所以欢愉是假,求死是真。”
“世间痴男怨女,真真可悲可怜。”
37. 037
晨光熹微,驱散了皇宫一夜的阴霾与诡谲。
朱红宫墙在金色朝阳下显得庄严肃穆,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斗法从未发生。
云岫与勐仑并肩行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身后跟着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兴奋的火尖枪少年,以及搀扶着苗疆巫女、神色凝重的海外修士无卡斯。白袍道士伤势不轻,已由宫人先行护送离去。
皇帝的召见来得很快,就在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偏殿。
与想象中不同,并无多少凝重气氛。
檀香袅袅,皇帝一身常服,正低头批阅奏折,眉宇间带着一丝倦怠,却并非源于忧虑,倒像是惯常的政务劳形。
几人行礼后,由云岫简明扼要地禀报了贵妃梦魇之症的根源、国师蝉彦的真实身份及其意图,以及最终的处理结果。
他略去了聚泪葫与七情泪的细节,只道那金蝉蛊与梦魇蝶已被收服,贵妃性命无虞,但恐心神受损,需静心调养。
皇帝听罢,放下朱笔,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原来如此。竟是蝉彦……朕还以为他真有几分修行人的清净。罢了,贵妃无事便好。”
这般轻描淡写的反应,让殿中几人皆是一怔。
火尖枪少年忍不住开口:“陛下,那国师可是妖物所化,贵妃娘娘也深受其害,几乎被吸尽情魄……”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深宫之中,争宠固位,无所不用其极。前朝有妃嫔以麝香害人,以巫蛊咒人,如今不过是多了个引妖蛊、织梦魇的。花样翻新,本质何异?朕,习惯了。”
他语气中的漠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司空见惯、无足轻重的琐事。
那并非冷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与麻木,是对这红墙黄瓦内,无数扭曲欲望与阴暗手段,彻底的厌倦。
勐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嘲讽。
凡间帝王,坐拥四海,却也困于这方寸之地,眼见这人性至暗之处,难怪如此。
云岫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圣心明鉴。如今蛊患已除,贵妃娘娘静养即可。我等山野之人,使命已了,不便久留宫闱。”
皇帝似乎这才提起些兴趣,打量了他们几眼:“几位仙长法力高深,诛妖有功。蝉彦既去,国师之位空缺,不知几位可愿……”
“陛下厚爱,吾等心领。”云岫毫不犹豫地婉拒,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等闲云野鹤,疏懒惯了,不堪朝廷重任。且世间邪祟不止一处,吾辈还需云游四方,不便久居一地。”
皇帝见状,也不强求,只淡淡颔首:“既如此,朕便赏些金银珠帛,以酬仙长辛劳。”
“降妖除魔,本分之事,不敢求赏。”云岫再次拒绝,“只望陛下日后多加留意,勿使邪物再近天家。”
皇帝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终是挥了挥手:“准。退下吧。”
几人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养心殿。
那富丽堂皇却冰冷压抑的殿宇,连同那位看似掌控一切、实则早已对后宫倾轧麻木不仁的帝王,一并留在了身后。
穿过一道道宫门,离那繁华与枷锁并存的深宫越来越远。
沿途宫人低头敛目,行走无声,如同一具具华丽的木偶。
即将走出最后一道宫门时,一阵缥缈而诡异的歌声随风传来,断断续续,调子古老又凄凉,歌词含糊不清。
是贵妃的声音。
众人脚步微顿,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座高楼露台上,一个身着素衣、身形单薄的身影正凭栏而歌,长发未梳,随风乱舞。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歌声里再无昨日的娇媚与癫狂,只剩下被抽离情魄后的虚无与机械。
她失去了倾国倾城的美貌,失去了帝王的宠爱,失去了疯狂执着的欲念,也失去了痛苦与欢愉。
只剩这空洞的歌声,还在诉说着一段无人再关心、连她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往事。
火尖枪少年挠了挠头,嘀咕道:“这皇帝老儿,心可真够硬的。”
无卡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苗疆巫女腕间的青蛇似乎也安静了许多。
勐仑收回目光,眼中无波无澜,只淡淡道:“痴念已消,于她而言,未尝不是解脱。走吧。”
云岫最后看了一眼那高楼上歌唱的影子,转身,与勐仑一同踏出了那扇沉重的宫门。
门外,是人间烟火,是广阔天地,是他们该去的地方。
离了皇宫范围,寻得一处僻静山林,勐仑对云岫道:“稍待片刻,我需将那只金蝉安置。”
她寻了块平坦青石盘膝坐下,掌心一翻,那枚聚泪葫浮现而出,葫身微颤,散发着幽幽光芒。
此刻,葫内除了那七滴代表不同至情的泪水,还有一道被魔元紧紧束缚、仍在不断冲撞的金光——正是那失去了宿主执念支撑、却仍保有本能凶性的金蝉蛊本体。
勐仑闭目凝神,指尖魔气缭绕,缓缓点向自己眉心。一道细微的空间波动自她身上荡漾开来,她的神识已沉入自身祭炼的芥子空间之中。
这片空间并不辽阔,却自成一格,灰蒙蒙的天地间,魔气如薄雾般流淌,地面是坚硬黝黑的魔岩。
空间一角,堆放着一些勐仑收集的零散材料与魔宝,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远处盘踞着的两条巨蟒——正是此前被收服的那对蛇妖兄妹。
它们此刻似乎感应到主人神识降临,巨大的蛇头微微抬起,冰冷的蛇瞳望向虚空,嘶嘶地吐着信子,显得敬畏又不安。
勐仑的神识化身在空间中凝聚,她抬手一招,外界的聚泪葫微微一震,那道被束缚的金光顿时被强行抽离,投入芥子空间之内。
金光落入空间的瞬间,勐仑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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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打出一道道繁复的魔印,魔元化作无数漆黑的锁链,纵横交错,迅速在地面上构建出一座小巧却坚固无比的禁锢魔阵。魔阵成型刹那,幽光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光牢。
那金蝉一得自由,立刻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振翅便要飞起,周身散发出狂暴的金色光刃,疯狂切割着周围的魔气。
它的复眼闪烁着混乱与凶戾的光芒,失去了蝉彦的意志主导,它此刻只剩下来自灵芝精魄与蛊虫本能的野性力量,企图撕裂这片空间。
“哼,到了此地,还由得你放肆?”勐仑的神识化身冷叱一声,心念一动。
芥子空间的法则随之响应,灰蒙的天空仿佛压下几分,无形的空间压力骤然增强,如同重重山岳,轰然压在那金蝉之上!
金蝉的嘶鸣顿时变得急促而痛苦,飞腾的身形猛地一滞,那些锋锐的金色光刃也在空间压力下纷纷崩碎。
它被这股浩荡的力量死死压在了禁锢魔阵的中心,翅翼剧烈震颤,却再难飞起半寸。
远处那两条蛇妖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庞大的身躯,但它们深知这片空间的主宰是谁,不敢有任何异动,只是警惕地观望着。
勐仑继续催动魔元,加固魔阵。
只见光牢壁垒越发凝实,上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魔族符文,如同活物般游走,不断汲取空间中的魔气,转化为更强大的封印之力,层层叠叠地施加在金蝉身上。
金蝉的挣扎渐渐变得无力,周身金光黯淡下去,复眼中的凶光也被压制。
最终,它仿佛认命般,伏在魔阵中心,翅翼耷拉下来,只有偶尔细微的颤动,显示着它并未真正消亡,只是被彻底镇压。
勐仑又观察了片刻,确认魔阵运转无误,封印稳固,这才微微点头。
她瞥了一眼远处的蛇妖,一道冰冷的意念传递过去:“安分待着,它,不是你们的食物,亦非玩伴。”
蛇妖立刻低下头,表示顺从。
做完这一切,勐仑的神识化身才缓缓消散。外界的她,睁开了眼睛,手中的聚泪葫也恢复了平静,收入体内。
“安置好了?”云岫问道,他一直守在一旁护法。
“嗯,暂且镇压了。此物牵扯甚深,力量也古怪,日后或有用处,或需寻一彻底净化之法。”勐仑起身,掸了掸衣袍,“此间事,总算已了。”
阳光穿过林叶,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彻底洗去了皇宫带来的阴冷气息。
火尖枪少年凑过来,笑嘻嘻道:“师兄,师嫂,接下来我们去哪儿?这回可得带上我了吧?”
云岫看向勐仑,眼中带着询问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勐仑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红瞳中掠过一丝肆意与期待。
“天地广阔,何处不可去?”
“走吧。”
几人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山林翠色之中。
38. 038
离开了那座压抑的皇城,空气似乎都变得清新自由。
一行人并未急着远行,而是在京城外一处风景秀丽的溪谷边暂歇。
溪水潺潺,鸟语花香。
火尖枪少年不知从哪儿摸出些野果分给大家,无卡斯则用雷刀精准地劈柴生火,苗疆巫女腕间的青蛇惬意地潜入溪水中游弋。白袍道士伤势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此番多谢诸位相助。”云岫率先开口,举起了以清泉代酒的竹杯,“若非各位竭力抵挡国师,我与内子也无法顺利解决根源。”
勐仑亦微微颔首,虽依旧带着魔尊的疏离,但语气缓和不少:“人间修士,亦有豪杰。”
无卡斯爽朗一笑,饮尽杯中水:“分内之事。那妖物祸乱宫闱,岂能坐视?倒是云道友和尊夫人神通广大,令我等大开眼界。”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萦绕着细微电光的紫色符石,递给云岫。
“此乃我海外雷沼特产的惊雷石,蕴含一丝天雷之力,或可于危难时辟邪破障。二位若日后得闲,可凭此物来海外雷沼寻我,必尽地主之谊。”
苗疆巫女沉默片刻,从发间取下一枚雕刻成蛇形的古朴银饰,递给勐仑:“苗疆五毒岭,认此信物。若有需蛊术或毒物相关之事,可来寻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许也能打听到些关于滇南蛊术、乃至其他修仙势力的消息。”她这话意有所指,暗示着人间势力并非毫无脉络。
火尖枪少年挠挠头,嘿嘿一笑,将枪尖上那簇看似永不熄灭的火苗引下一缕,封入一块赤玉中,递给云岫:“师兄,师嫂,我这火尖枪的火非凡火,打架或许差点意思,但用来照明、驱寒、甚至炼点小玩意儿还行。
拿着玩!以后来中州皇都一带,打听‘燎原火’巢齐,多半就能找到我!”
他看似洒脱不羁,却透露出自家在人间似乎也颇有根基。
白袍道士稍显窘迫,他师门清贫,最终取出一张精心绘制的金色符箓,符纹玄奥:“贫道出自东海蓬莱岛在外的一处支脉道观,实力微末,唯有这【清风遁形符】还算拿得出手,催动可瞬息远遁百里,聊作应急之用。
蓬莱岛虽避世,但在东海乃至沿海各州,话语权颇重,与凡间王朝牵连亦深。二位日后若至东海,或可凭此符得到些许方便。”
通过这些信物与只言片语,云岫和勐仑隐约窥见了一个与修仙界既分离又交织的“人间修真势力图谱”。
海外有雷沼、东海有蓬莱支脉及本岛、中原皇都有世家、南方苗疆有五毒岭、西方想必也有其他宗门……这些势力盘根错节,守护一方也汲取资源,近些年似乎也并不太平,暗流涌动。
勐仑若有所思。她回想起修仙界与魔界历次大战,背后似乎总有人界某些势力暗中提供资源、情报甚至特殊“人才”的影子。
妖界对魔界若即若离的不臣服,似乎也与人界某些区域的异常灵气波动和古老契约有关。
这人界,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更像是棋盘,而众生皆为棋子。
勐仑的感受则更为直接与冰冷。告别众人,勐仑与云岫并肩前行。
他抚过腰间佩剑,沉声道:“尊上,玄天宗……其镇派之鼎,所需养料,绝非寻常灵气。它饮我之血百年,鼎中滋养的那缕神魂,所需的是最精纯的生魂本源。如今想来,那些所谓从人间选拔的【仙苗】可能是最好的夺舍躯壳……”
他的思绪回到了百年前,那个偏远的小山村。他是如何被选上的?
并非因为天赋异禀,而是玄天宗外门执事用一种特制的罗盘,测遍了全村孩童的“魂质”。他的魂质,被判定为“清冽纯净,尤适温养”。
怀揣着鱼跃龙门的憧憬,他成了玄天宗外门弟子。
外门岁月清苦,竞争残酷,但他凭借一股韧性和那确实优于常人的些许悟性,竟一步步脱颖而出,最终在内门选拔中胜出。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触摸到了仙道门槛,光耀门楣,未来可期。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更好的功法与资源,而是冰冷的禁地石室和那尊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青铜鼎。他被宣布成为“鼎侍”,一种地位特殊、实则却是鼎奴的内门弟子。
每日功课,便是以特制银刀割腕,将饱含生命精元与魂力的鲜血,滴入鼎中那个模糊的、贪婪吞噬着的虚影口中。
“尔等精血,乃滋养祖师残魂、助其重临世间的无上功德。”掌门师叔的话语冰冷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
原来,所谓内门弟子,不过是品质更佳、可持续榨取的“资粮”。
那些从人间搜罗来的“仙苗”,不过是玄天宗为了复活某个存在而圈养的、等待宰杀的猪狗!而他,因为魂质特殊,成了其中最长久的那个。
百年放血,铁链穿身,与鼎共生。若非他道心坚韧,暗中苦修,并最终与勐仑相遇,恐怕早已油尽灯枯,成为鼎中残魂的一部分。
这背后的阴谋,庞大而黑暗,将整个人间都视为其牧场。
“玄天宗……好一个名门正派!”勐仑听罢,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寒意。
云岫握住她的手,冰冷的魔气稍稍抚平了他内心的激荡:“尊上,不要生气。看来,我们在人界的试炼,搜集七情泪,或许也并非偶然。
龟爻的指引,背后或许有更深的意义。你的旧伤,我的灵力,或许这人间的浊浪,修仙界的阴谋,恐怕早已交织在一起。”
勐仑点点头,她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因为与云岫结契,天道对她这个魔尊的压制奇迹般地消失了,甚至隐隐有将其认同为“此界生灵”的趋势。
渡劫期大圆满的威压虽内敛,但偶尔流泻出的一丝,仍让人感到心悸,仿佛面对的是浩瀚星空或无底深渊,不敢逼视。
“七情泪仍需搜集,龟爻的指示也要完成。”云岫反握住她的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但此事之后,我与玄天宗的这笔账,定要清算。还有师尊···”
决定已下,心头稍松。夕阳西下,溪谷边只剩下云岫与勐仑。
夜色渐浓,星辉洒落。两人寻了一处干净开阔的山崖,布下简单的结界。
经历生死与共,坦诚相对,彼此灵与肉都已深刻交融,此刻氛围自然而然变得旖旎。无需言语,目光交汇间便已燃起暗火。
勐仑的红瞳在夜色中愈发妖冶,她指尖划过云岫的衣襟,魔气如丝如缕,带着撩人的凉意。
云岫握住她作乱的手,低头吻住那总是吐出霸道言辞的唇瓣,这次的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珍视和无需言说的渴望。
衣物不知何时悄然滑落,月光勾勒出紧密相贴的轮廓。
勐仑的魔气与云岫的灵元再次交融,却不再是激烈的冲击,而是如溪流汇入江海,缠绵缱绻,循环往复。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同步,神识轻触,共享着那份灵肉合一的无上欢愉与安宁。
崖风拂过,带来远方的花香与近处彼此的气息。
勐仑仰望着星空,感受着身上之人沉稳的重量与热度,以及自己体内那从未有过的、被天道接纳的圆满力量。
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在他背上留下浅浅红痕,唇角弯起一抹恣意的笑。
云岫埋首在她颈间,呼吸着她身上独特的冷香与情动时的暖意,灵台中那尊青铜鼎似乎也在这极致的平静与满足中沉寂下来。
他低声唤她:“尊上……”
“嗯?”她懒懒应道,尾音上扬,带着餍足的沙哑。
“无事,”他低笑,更深地拥抱她,“只是觉得,有你在,前路再无惧。”
月光如水,将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结界内春意盎然,气息交融,道魔之力和谐运转,比任何一次双修都更加水到渠成,圆融自在。
在这短暂的静谧里,纷扰的阴谋、沉重的责任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彼此,以及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
夜还很长,而他们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指印石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如同冥冥中的罗盘,指引着方向。
云岫和勐仑一路向东而行,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湿润,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独特的咸腥气息,那是大海的味道。
数日后,一座临海小镇出现在视野尽头。
时值黄昏,远远望去,小镇依山傍海而建,灰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地铺展在舒缓的斜坡上,一直延伸到波光粼粼的蔚蓝海湾。
几条蜿蜒的石板路如同纽带,将家家户户串联起来。
码头上桅杆林立,大大小小的渔船如同归巢的鸟儿,正陆续返航,船工们吆喝着卸下银光闪闪的渔获,空气中混杂着海风、鱼腥和汗水的气味。
更引人注目的是小镇的氛围。
今日似乎格外不同,尚未进入,便能感受到一股远超平日的热闹与欢腾。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上,都插着嫩黄的茱萸,或是几枝盛放的菊花。
炊烟袅袅升起,带着诱人的糕饼甜香。街上行人如织,无论老少,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许多人的鬓边也簪着菊花,孩童们手里拿着纸糊的风车或造型奇特的糕饼,追逐嬉笑着。
“今日是……重阳节?”云岫微微一怔,想起人间历法。
登高、赏菊、佩茱萸、食糕……正是重阳的习俗。修仙无岁月,他已许久未曾留意过这些凡俗节令了。
勐仑赤红的眼眸扫过这喧嚣而充满生气的景象,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魔界从未有这般热闹而……无用的庆典。
魔众只崇尚力量与生存,任何与增强实力无关的活动都被视为浪费。
这般万家灯火、凡人嬉笑的场景,于她而言本是嘈杂而脆弱的。
然而,当她目光转向身旁的云岫时,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那丝温和的追忆与淡淡的笑意,她心中那惯常的冰冷与疏离,竟像是被海风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入了一丝陌生的暖意。
这暖意并非来自节日本身,而是来自于身侧之人与这人间烟火的某种和谐共鸣。
有他在,这喧闹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烦躁。
“进去看看。”勐仑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并未提出径直穿行或另寻他路。
两人随着人流步入小镇。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式各样的节令物品:
栩栩如生的彩纸登高小人、香气扑鼻的茱萸香囊、刚出笼的重阳花糕,糕点上还用模子印着精美的花纹或“吉祥如意”的字样。
酒肆里飘出菊花酒的清甜香气,夹杂着渔夫们粗犷的划拳笑闹声。
小镇的建筑颇具特色,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墙基多用巨大的海石垒砌,显得坚固稳重。
屋顶的瓦片压得密实,以防台风。窗棂雕刻着鱼、海浪、帆船等图案,透着浓厚的渔家风情。
人们说话带着浓重的海边口音,语调起伏如海浪,语速快而响亮,听起来格外有活力。
夕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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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金紫。然而小镇并未随着日落而沉寂,反而更加明亮热闹起来。
各家各户点亮了灯笼,不只是普通的红灯笼,还有许多巧手制成的鱼灯、船灯、蟹灯,形态各异,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倒映在湿润的石板路上,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欢声笑语、丝竹小调从不同的院落中飘出,交织成一首充满生活气息的夜曲。
云岫在一个老妪的摊前买了两块热气腾腾的重阳糕,递了一块给勐仑。勐仑迟疑了一下,终究接了过来。
糕体软糯,带着枣泥和桂花的香甜,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滋味。
她小口吃着,看着身边云岘温和地与路人点头致意,看着孩子们举着灯笼跑过,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与天际初升的星辰相连……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感觉包裹了她。
这感觉并非认同,更像是一种抽离的观察,却因为云岫的存在,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偶有一丝趣味。
“人界,果真有趣。”
他们寻了一间临海且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客栈,招牌上写着“海月楼”,所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客栈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多是刚归港的渔夫和本地居民,正在饮酒谈天,庆祝节日,人声鼎沸。
两人选了角落一张相对安静的小桌坐下,点了些简单饭菜,两人虽已辟谷,但偶尔尝尝人间滋味,也不失为一番乐事。
正用餐时,旁边一桌几个浑身散发着浓烈海腥味、面色黝黑的渔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千真万确!我张老三在海上漂了半辈子,还能看走眼不成?”一个嗓门洪亮、胡子拉碴的老渔夫拍着桌子,脸色因激动和酒意而泛红,“就上个月,那场大风之后,天擦黑的时候,我亲眼所见!”
同桌的人催促道:“张老三,别卖关子,到底看见啥了?”
张老三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带着一种讲述秘闻的神秘感:“仙岛!海上出现了一座仙岛!”
此言一出,不仅他那桌的人,连邻近几桌的食客都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望过来。
“胡扯吧你,这附近海域哪有我们不认识的岛?”有人表示怀疑。
“就是,怕不是海市蜃楼,喝多了眼花!”
说话的老渔夫张老三约莫六十出头年纪,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健硕身板。常年与风浪搏斗的生活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成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榕树的树皮,皱纹间还嵌着些洗不净的盐渍。
他头顶秃了大半,仅剩的几缕灰白头发顽强地贴在头皮上,随着他激动的讲述一翘一翘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的眼白泛着黄,但瞳仁却异常明亮,像两颗被海水冲刷得发亮的黑珍珠。
当他说话时,这双眼睛会突然迸发出年轻人般的光彩,眼角的鱼尾纹随之舒展开来。
他挥舞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手掌厚实得像块砧板,指节粗大变形,布满陈年的疤痕和老茧。
勐仑目力极好,看见那指甲缝里残留着怎么洗也去不掉的青黑色。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此刻正随着他比划的动作在空中划出残缺的弧线。
张老三急了,梗着脖子道:“放屁!海市蜃楼能看得那么真?那岛绿莹莹的,上面好像还有亭台楼阁,闪着光!就跟画里的仙山一模一样!而且……”
他再次压低声音,“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传下来过话,说在这片海的最东边,偶尔会有仙岛出现,但不是谁都能看见,更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那怎么才能上去?”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道。
张老三见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得意地呷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说:“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法,得等到月食之夜!
当月亮被天狗吞掉的时候,仙岛的迷雾会散开,出现一条发光的水路,沿着那水路走,就能登上仙岛!听说啊,只要能登上岛,就能实现所有的愿望!金银财宝、长生不老、甚至死而复生……都能办到!”
“月食之夜?”有人掐指算着,“下一次月食……岂不是就在半月之后?”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顿时激起层层涟漪。
大堂里的人们议论纷纷,有的嗤之以鼻,认为是无稽之谈;
有的则将信将疑,眼神闪烁;
更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外乡行商或是心怀别事的人,彼此交换着眼神,低声商议起来,似乎真的在计划着半月后出海寻岛。
云岫和勐仑对视一眼。
修仙界确实存在一些秘境洞天,会因天象异动或特殊时辰显现,但这出现在凡人频出的海域,并被传得如此神乎其神,倒是不多见。
是确有其事,还是以讹传讹?
就在这时,勐仑腕间一直安静缠绕的指印石手链,其中一颗珠子,毫无征兆地、微微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比平时指引方向时更清晰、更急促的柔和光芒,正对着窗外那无垠的、黑暗的大海方向。
两人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颗发光的指印石上,随即再次投向窗外深沉莫测的海洋。
海上仙岛?月食之夜?实现所有愿望?
指印石偏偏在此时亮起……
这绝非巧合。
看来,他们下一个目的地,以及下一滴“七情之泪”的线索,或许就应在这座笼罩在传说之中的神秘仙岛之上了。
39. 039
夜色如墨,海风猎猎。
云岫与勐仑踏浪而行,足下灵力凝成一片薄如蝉翼的光幕,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银痕。指印石在勐仑腕间幽幽发亮,指引着东北方向。
“尊上,看来那老渔夫所言不虚。”云岫忽然驻足,目光穿透浓雾。
前方海天相接处,一片朦胧的青色光晕浮现在雾气中。隐约可见山峦轮廓,亭台楼阁的剪影在云雾间若隐若现,宛如一幅被水晕开的丹青。
更奇异的是,那岛屿周围的海水泛着莹莹蓝光,如同星河倾泻入海。
勐仑赤瞳微眯:“是障眼法?还是...”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突然破空而来!
“小心!”
云岫反应极快,腰间佩剑铮然出鞘,剑锋与那道无形剑气相撞,迸发出刺目火花。海面被余波震开,掀起数丈高的浪墙。
迷雾中传来一声轻咦,似是对云岫能挡下这一击感到意外。
“藏头露尾的鼠辈。”勐仑冷笑,却不动手,反而退后半步,“夫君,练练手。”
云岫会意,这是勐仑要他借机磨砺实战。
他剑诀一引,身形如鹤冲天而起,剑锋在空中划出七道星芒,呈北斗之形向迷雾中刺去。
“投石问路!”
剑气所过之处,迷雾被生生劈开一道缺口。只见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凌空而立,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那人手中并无兵器,仅以双指为剑,方才那道剑气竟是徒手发出。
“好剑法。”面具人声音沙哑,似男似女,“可惜跟错了人。”
说罢双手结印,海面突然沸腾,无数水珠腾空而起,每一滴都化作锋利水刃,铺天盖地向云岫袭来。
云岫不慌不忙,剑锋一转,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剑气凝而不散,形成一道透明屏障。水刃撞在屏障上,发出雨打芭蕉般的密集声响。
“以柔克刚?”面具人冷笑,阴阳怪气道:“看这个如何破!”
只见他双掌一合,漫天水刃突然凝聚成一条狰狞水龙,张牙舞爪地向云岫扑来。那龙身长十余丈,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龙目中竟有灵光闪动,显然注入了神识之力。
云岫面色凝重,知道这已不是普通水系法术。他左手掐诀,右手剑锋突然燃起青焰,正是玄天宗秘传的【青冥真火】。
“破!”
剑锋与龙首相撞,青焰顺着龙身蔓延,将整条水龙蒸发成一片白雾。云岫趁机欺身而上,剑锋直取对方面门。
海风突然变得刺骨。
云岫的剑锋悬停在半空,青冥真火在剑刃上幽幽燃烧。面具人却不再进攻,反而后退半步,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云岫。
“青冥真火...”面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不再是方才刻意伪装的沙哑,而是一种云岫莫名熟悉的清冷音色,“玄天宗秘传心法,非内门弟子不授。”
云岫持剑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面具人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诮:“可笑!一个卑贱的鼎奴,一个背叛正道的叛徒,竟敢用玄天宗的法术招摇过市!”
他猛地收住笑声,面具转向一旁观战的勐仑,“魔尊大人,您可知您这位【夫君】的底细?他不过是玄天宗养了百年的血鼎,每日被放血养魂的鼎奴罢了!”
海浪突然变得汹涌,拍打在无形的结界上,溅起惨白的泡沫。
云岫的脸色瞬间煞白,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冷的石室,刺骨的锁链,银刀划过手腕的锐痛...他几乎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血腥与铜锈的气息。
“怎么?被我说中了?”面具人步步紧逼,声音越发尖锐,“你以为逃出玄天宗就能重获新生?你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刻着玄天宗的印记!你这个···”
“闭嘴!”
云岫突然暴起,剑锋上的青焰暴涨三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这一剑含怒而出,毫无章法,却带着玉石俱焚的气势。
面具人身形如鬼魅般飘然后退,同时双手结印,一道紫黑色的屏障凭空出现。剑锋与屏障相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面具人显然没料到云岫能发出新的剑招,仓促间的对应,却还是被剑气划破了衣袖。一滴鲜血落入海中,竟发出嗤的声响,将周围海水染成诡异的紫色。
“毒修?”云岫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
十招已过,面具人似乎被激怒,双手突然结出一个复杂法印。海天之间骤然阴风怒号,乌云压顶,一道道紫色电蛇在云层中游走。
“恼羞成怒了?”面具人冷笑,“看来魔尊还不知道你的真面目?一个靠出卖同门才活下来的懦夫,一个···”
铮——
一道血色鞭影突然横空而来,如毒蛇般缠上面具人的脖颈,将他未尽的话语生生勒回喉咙。勐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战场中央,红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赤瞳中杀意凛然。
“本座的夫君,轮不到你来评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温度骤降。海面上突然凝结出一层薄冰,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面具人被鞭子勒得呼吸困难,却仍在冷笑:“夫...君?哈哈哈...魔尊竟与一个鼎奴结为道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云岫,“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吗?因为他的血...特别甜...啊!”
勐仑手腕一抖,鞭梢如毒蛇吐信,在面具人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青铜面具应声碎裂,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面容——右眼角有一颗醒目的朱砂痣。
云岫如遭雷击:“慕容...慕容师兄?”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慕容羽,玄天宗执法堂首座,当年正是他亲手将自己锁进养鼎石室。那颗朱砂痣,是修炼某种秘法留下的印记。
面具人——现在应该称他为慕容羽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讥诮:“难得云师弟还记得我。怎么,在魔尊床上时,可曾想起过师门教诲?【正邪不两立】这话,莫非都忘光了?”
“谁是正,谁是邪,用不着你来教我!”云岫大声呵斥道:“玄天宗是什么好地方吗?”
勐仑的鞭子又收紧一分,慕容羽的脖颈已经渗出鲜血。但她没有立即下杀手,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个突然现出真容的敌人。
“玄天宗的人...”她轻声自语,“难怪知道这么多。”
云岫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从未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与故人重逢。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慕容羽站在石室门口,冷眼看着他被放血;慕容羽在宗门大典上,接受众人敬仰;慕容羽...
“为什么...”云岫声音沙哑,“为什么要追到这里?这么久了,玄天宗还不肯放过我吗?”
他不需要有人一遍遍的提醒,他和勐仑不般配的事实!
慕容羽突然诡秘一笑:“你以为我是为你而来?”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勐仑,“魔尊大人,您可知那仙岛上有什么?”
勐仑眯起眼睛,鞭子稍稍松了松:“说。”
可是她没有等来慕容羽的答案。
慕容羽突然暴起发难!
他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从荒神鞭的束缚中挣脱,双掌泛起诡异的紫光,直取云岫心口!
“既然带不走活的,那就带尸体回去找找鼎!”
这一击快如闪电,距离又近,云岫根本来不及反应。
紫光触及他胸口的瞬间,一道耀眼的金红色光芒突然从他体内迸发,在空中形成一道繁复的契约符文,正是他与勐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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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契时天地见证的道侣印记。
“啊!”慕容羽惨叫一声,被契约之力反震出去,双臂诡异地扭曲着,显然骨头已经断了。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渐渐消散的符文,“道...道侣契约?你们真的...这不可能!”
勐仑的红唇勾起一抹弧度,显露出魔尊残忍又嗜血的一面:“现在信了?”
慕容羽面如死灰。
他太清楚道侣契约意味着什么。那不是简单的利益结合,而是神魂交融,生死与共的最高誓约。
以魔尊之尊,竟会与一个鼎奴结下这等契约?
“你...你不是他的玩物...”慕容羽喃喃道,眼神涣散,“他也不是你的炉鼎...你们居然...”
勐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个玄天宗修士对云岫,对她的了解程度,远超她的预期。不仅知道云岫曾是鼎奴,还知道魔修常有收正道修士为炉鼎的习惯...
一道红影闪过,勐仑再次出手。
她赤足踏空,红衣随风飘荡,手中荒神鞭如活物般扭动,鞭身上无数细小的血色符文次第亮起。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手一鞭抽向空中。
啪——
清脆的鞭响仿佛抽在了天地脉络上,刚刚凝聚的乌云被一鞭抽散,紫色雷电还未落下就被生生打散。
慕容羽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魔尊...果然名不虚传。”慕容羽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惧意。
勐仑根本不答话,第二鞭已然出手。
这一鞭看似缓慢,实则快得不可思议,鞭影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血色弧线,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慕容羽仓皇祭出一物,金光大盛间,一口古朴铜钟凭空出现,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铛——
鞭影抽在铜钟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声浪所及,海面炸起数十道水柱。
云岫见状,立刻双手结印,在方圆十里海面布下一层透明结界,将斗法余波与外界隔绝——他担心勐仑全力施为会引动天道感应,提前引发飞升雷劫。
在没有护法的情况,贸然飞升,无异于找死。
铜钟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竟真的挡下了这惊天一鞭。但细看之下,钟身上已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东皇钟?”勐仑挑眉,随即歪头嗤笑,“可惜是个赝品。”
第三鞭落下,这次鞭影竟化作一条血色蛟龙,龙口大张,狠狠咬在铜钟上。
咔嚓——
铜钟应声碎裂,慕容羽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急退。他显然知道不敌,咬牙捏碎一枚玉符,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烟消散在夜空中,只留下一地铜钟碎片。
海面重归平静,只有漂浮的铜片证明刚才的激斗并非幻觉。
云岫收起结界,俯身拾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只见钟内壁刻着繁复的阵纹,入手沉重冰凉,确实是一件难得的防御法宝。
“仿得倒有七分像。”勐仑瞥了一眼,“真品东皇钟乃上古神器,一钟响,万法破。这赝品最多能挡渡劫期三击。”
云岫正欲说话,忽然发现海面上的青光正在迅速消退。
转头望去,那座神秘的仙岛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来真要等到月食之夜了。”云岫轻叹。
勐仑收起荒神鞭,赤瞳中闪过一丝兴味:“有意思。之前的火尖枪少年巢齐,现在的慕容羽,居然都是修仙界的人,看样子,修仙界和这人界联系颇多。方才那人,功法修为不似你我之前还会被天道压制。”
海风拂过,勐仑的红衣在月光下如火焰般跃动。她望向仙岛消失的方向,唇角微扬:“半月后,自见分晓。”
两人踏浪而归,只等待着半月后的月食之夜。
40. 040
在镇上逗留了半月,月食如期而至。
天幕之上,银盘般的满月被无形的巨口缓缓蚕食,天地间的光线一点点被抽离,最终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昧。
海面不再反射月光,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深渊,唯有海浪拍岸的声响愈发清晰。
指印石在勐仑腕间灼灼发亮,光芒炽烈,坚定不移地指向大海深处。
而与此同时,临海小镇的码头上,竟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和风灯。
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被推入海中,船上挤满了被传说和欲望驱使的人们。
有寻求长生富贵的老者,有渴望力量的江湖客,有想治愈绝症的凡人,更有几个气息隐晦、显然身负修为的修士。
他们彼此警惕,却又被同一个目标牵引着,驶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勐仑立于浪尖,冷眼望着那些在风浪中颠簸挣扎的凡人船只,赤瞳中无波无澜。
云岫轻叹一声:“终究是生灵。”
他无法坐视这些人去送死,灵力输出,船只在风波中飘荡,却没有覆灭。
月食达到顶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华湮灭。
就在这至暗时刻,遥远的海平线上,一点朦胧的青光悄然亮起,随即迅速扩大,越来越清晰。
正是那座传说中的仙岛。
它比上次所见更加凝实,岛上似乎真的有琼楼玉宇,仙气缭绕,诱人前往。
“出现了!”
“仙岛!快划!”
人群中爆发出狂热的呼喊,船只拼命向前划去。
然而,通往仙岛的路并非坦途。
一股浓烈的、带着异样腥甜气息的海风突然吹来,令人闻之头晕目眩。
海面开始不自然地翻涌,咕嘟咕嘟冒出巨大的气泡。
“啊!什么东西!”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只见一艘小船的船底被某种巨大的触手猛地洞穿,海水倒灌,船上的人惊叫着落水。
下一刻,数条布满吸盘、黏滑无比的惨白色触手从海中伸出,灵活地卷住落水者,轻易地将他们拖入深海,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和迅速晕开的血色。
“海怪!有海怪!”
人群大乱。
云岫眼神一凝,剑指并起,一道凌厉剑气破空而去,精准地斩断了一条正卷向一个孩子的触手。
黏滑的断肢掉在船上,还在疯狂扭动,喷溅出腥臭的墨绿色汁液。
但这仅仅是开始。
第二波袭击接踵而至。
海面突然炸开,跳出数十只形似巨蛙、却满口獠牙的怪物。
它们皮肤疙疙瘩瘩,闪烁着剧毒的幽光,有力的后腿一蹬,便跃上船只,长舌如箭,轻易洞穿人的胸膛,随即贪婪地吸食血液。
云岫身化流光,穿梭在船只之间。
剑光闪烁,青冥真火所过之处,毒蛙怪纷纷被斩落或烧成焦炭。
他不断将遇险的人拉到自己用灵力凝成的临时浮板上,动作迅捷如电。
勐仑始终静立原地,但每当有特别强大的海怪试图从水下偷袭云岫,或者有漏网之怪冲破剑网扑向那些凡人时,便会有一道细微的血色鞭影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将怪物撕成碎片,或是击退巨大的浪潮。
她出手精准而冷酷,只解决威胁,不多费一分力气。
第三波怪物更加可怕。
那是一群能够发出尖锐音波的人面水鬼。它们的叫声直接攻击神魂,许多凡人甚至低阶修士当场抱头惨叫,七窍流血,神魂溃散而亡。
船只纷纷失控碰撞、解体。
云岫压力陡增,既要抵御音波,又要护住越来越多的幸存者。
他咬破舌尖,强行保持清醒,剑法展开,守得密不透风,但额角已渗出细汗。
勐仑微微蹙眉,终于屈指一弹。
一道无形的魔念屏障扩展开来,虽不能完全抵消音波,却大大削弱了其威力,为云岫和幸存者们争取了喘息之机。
海怪的攻击一波强过一波,仿佛无穷无尽。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之际,月食开始消退,一线银芒重新勾勒出月轮的边缘。
而那座仙岛的光芒也随之大盛,岛前弥漫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一条闪烁着莹莹微光的、由某种发光浮游生物铺就的水路,直通岛屿沙滩。
“路出现了!快冲啊!”
幸存者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拼命划向那条光路。
云岫护着最后一批人,且战且退,踏上了光路。
说来也怪,一踏上这条发光的水路,那些疯狂追击的海怪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墙壁,只能在外围焦躁地咆哮徘徊,不敢越雷池一步。
众人死里逃生,瘫倒在细腻洁白的沙滩上,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回首望去,海面上漂浮着船只的残骸和怪物的尸体,触目惊心。
而眼前,则是如梦似幻的仙境。
岛上奇花异草遍地,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树木高大葱翠,叶片上滚动着珍珠般的露水。
远处瀑布如银练垂落,汇入清澈见底的溪流。亭台楼阁掩映在云雾之间,雕梁画栋,美轮美奂,仿佛随时会有仙人乘风而出。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淡了恐惧,人们开始好奇地打量四周,发出阵阵惊叹。
云岫也稍稍放松下来,走到一株从未见过的、叶片边缘呈细锯齿状的紫色小草旁,想仔细看看。指尖无意间擦过叶缘,一阵细微的刺痛传来,竟被划出了一道小口子,渗出血珠。
然而,就在他打算运功止血时,却惊讶地发现那小小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眨眼间便恢复如初,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仿佛从未受过伤。
“这……”他微微愕然。
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天上的云彩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动,日升日落的光影在极短的时间内交替变换。
明明感觉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却仿佛经历了数次白昼与黑夜的轮回。
身旁的一株花树,在他们眼前迅速地结出花苞、绽放、凋谢、又再次结苞,周而复始。
溪边,一只羽毛艳丽的小鸟不慎从枝头跌落,摔在岩石上,瞬间没了声息。它的尸体在短短几十个呼吸内迅速腐烂,化为白骨,又风化消失。
而就在原处,一枚鸟蛋凭空出现,蛋壳破裂,一只湿漉漉的雏鸟钻出,以快进般的速度长大、羽翼丰满,最终振翅高飞,消失在密林之中。
生长、衰亡、腐化、新生……自然的一切规律在这里都被加速、扭曲,呈现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疯狂景象。
“这里的时间流速……不对劲。”云岫面色凝重地看向勐仑。
勐仑赤瞳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她伸出手,感受着空气中流动的异常能量:“非虚非实,似幻似真。非阵法,亦非寻常秘境,倒像是……”
她话音未落,眼前的奇异景象忽然如水波般荡漾了一下,随即变得稳定、真实起来。
飞鸟的鸣叫、流水的潺潺、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变得清晰而富有生机,不再有那种加速的扭曲感。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从一丛茂盛的七彩花菇后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他面容清秀,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不谙世事的天真与热情。
“呀!又来新客人啦!”
少年声音清脆,带着纯粹的喜悦,“我叫朝暮!你们是从海那边来的吗?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了?皇帝还是姓朱吗?我上次听人说有个叫朱克贵的可厉害了!”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跑到众人面前,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穿着“奇怪”的陌生人。
然而,他这番话却让所有幸存者,包括云岫和勐仑,都瞬间僵在原地。
朱克贵?那是几百年前花朝的开国皇帝!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怎么会用这种口吻提起几百年前的人物?仿佛那是他不久前才听说的新闻?
一股寒意顺着众人的脊背爬升。
朝暮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众人的惊骇,依旧热情地招呼:“站这里干嘛呀?去我家里坐坐吧!我请你们喝百花露!”
他说着,率先向岛屿深处走去,示意大家跟上。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将目光投向实力最强的云岫和勐仑。云岫与勐仑交换了一个眼神,决定跟上去一看究竟。
朝暮步履轻快地走在最前头,像个尽职的小向导,时不时回头朝众人招招手,脸上洋溢着纯然的热情。
他引着这群惊魂未定的外来客,踏入了岛屿深处一片绝非凡俗的地界。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奇异蘑菇林。
这里的蘑菇绝非寻常山野所见之物,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矮壮如墩,有的纤细高挑如小树,更有甚者,巨大的菌伞层层叠叠,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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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成了一道道天然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拱门。
蘑菇的色彩绚烂夺目至极,是外界难以想象的浓烈与斑斓:
炽烈的朱红、幽邃的钴蓝、明亮的鹅黄、神秘的绛紫……还有许多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过渡色,如同打翻了仙人的调色盘。
更奇异的是,這些蘑菇自身都在散发着柔和而迷幻的光晕。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微微脉动,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将整片森林映照得光怪陆离,如梦似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似百花酝酿,又带着一丝雨后泥土的清新,吸入肺中,竟让人有种微醺的飘然感,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柔软的云端。
一些发着微光的孢子如同细小的精灵,在光晕中缓缓飘荡,触手冰凉又带着一点痒意。
蘑菇林的地面异常柔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同样散发着微光的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
林中异常安静,只有那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蘑菇本身的神秘嗡鸣,低沉而富有韵律,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摇篮曲。
众人在朝暮的带领下,穿梭于这些巨大的、色彩迷幻的菌株之间,仿佛行走在一个被缩小了的人误入了某个巨怪的奇幻花园,目眩神迷,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片静谧而诡异的美丽。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似乎稳定了些许。绚烂迷幻的蘑菇林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而古老的石壁,突兀地矗立在眼前。
石壁呈现出深沉的青黑色,上面爬满了厚厚一层生机勃勃的翠绿藤蔓。
那些藤蔓叶片肥厚,油光发亮,几乎将石壁原本的色泽完全覆盖,只在叶片稀疏处隐约露出底下冰冷潮湿的岩石。
藤蔓间还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星星点点,如同撒在绿毯上的珍珠。
朝暮走到石壁前,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隐藏在其后的一处缝隙。
他伸出小手,熟门熟路地拨开那如同瀑布般垂落的浓密藤蔓,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随着藤蔓被掀开,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幽深狭窄的洞口显露出来。
洞口内漆黑一片,向外渗着丝丝凉气,与外面温暖迷幻的蘑菇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就是这里啦!”
朝暮回头,脸上依旧是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只是邀请大家去参观自家后院一个寻常的柴房。
“跟我来,里面有点黑,小心脚下哦!”
说完,他一矮身,便灵巧地钻进了那黑暗的洞口,身影瞬间被吞没。
洞口初极狭,才通人,阴暗潮湿,只能弯腰前行。
复行数十步,前方隐约有光亮传来,洞口也逐渐开阔。当最后一人钻出洞口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并非想象中简陋的洞穴,而是一片巨大的、宛如世外桃源的山谷。
谷中阳光和煦,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溪流淙淙,蜿蜒流过一片精致的茅屋菜畦。
茅屋旁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植物,将山谷映照得如梦似幻。
许多温顺可爱的小兽在草地上嬉戏,见到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好奇地凑过来。
这与外面那时间错乱、光怪陆离的仙岛景象截然不同,这里宁静、祥和、充满生机,时间流速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朝暮开心地介绍:“看,这就是我家!漂亮吧?”他跑到溪边,用竹筒舀起清澈的泉水递给离得最近的人,“尝尝,甜着呢!”
他接着又像个小大人一样,开始絮絮叨叨地询问各种问题:
“外面还在打仗吗?蒙古人被打跑了吗?”
“我听说有个叫罗隐的人画画特别好,是真的吗?”
“京城是不是特别热闹?比临安府还要大吗?”
“你们坐的船是不是那种有好多好多帆的大宝船?莫扫公公回来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这些问题里提及的事件和人物,最近的也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
这个叫朝暮的少年,他活着的时代,他认知中的“现在”,分明是几百年前的花朝。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所有人心头,让他们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这个热情单纯、笑容灿烂的少年……
难道根本不是活人?
而是……滞留在此地数百年的……鬼魂?!
41. 041
夜色,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降临在这片奇异的仙岛上空。
并非外界那般星辰渐显、月华铺洒的过程,更像是某种无形的幕布被缓缓拉上,光线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黄昏到深沉的过渡,只留下山谷中那些自发光的植物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梦幻的氛围。
朝暮的“家人们”,那些同样穿着古朴粗布衣、面容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寂感的村民,为云岫、勐仑以及幸存下来的寥寥数位外来者安排了歇息之处。
眼前是几间干净整洁的茅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异常干净,甚至带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仿佛一直有人精心打理。
村民们沉默寡言,眼神清澈却空洞,他们对朝暮表现出的是一种近乎程式化的关爱,对外来者则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他们准备的食物是些从未见过的瓜果和清甜的泉水,入口鲜美,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真实的烟火气。
惊骇与疑虑被暂时压下,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多数幸存者很快沉入梦乡,鼾声在茅屋中响起。
然而云岫却难以入眠。
白日里种种诡异景象,尤其是朝暮那穿越了数百年时光的认知,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他心头。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出茅屋,想在这片看似祥和的山谷中寻找一些线索。
夜风微凉,带着谷中花草的清甜香气。
云岫信步而行,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能量流动平稳而充沛,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直感,仿佛一幅被固定下来的完美画卷。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山谷一侧的边缘,那里有一处向外凸出的石崖。
而就在崖边,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却与白日截然不同的身影。
是朝暮。
少年独自坐在冰凉的岩石上,双手抱膝,小小的背影在巨大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他身侧放着一盏样式极其古朴的青铜油灯,灯盏中跳动着豆大的一点昏黄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异常执着,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如同唯一真实的存在,稳定地散发着暖意,竟丝毫不受岛上那混乱时间流速的影响,保持着恒定不变的燃烧。
朝暮失去了白日的所有活泼与热情,小脸上一片空茫。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没有星辰、只有一片混沌深蓝的“天空”,轻声哼唱着一支曲调。
那调子古老而苍凉,音节简单,反复吟咏,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与无言的悲伤,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送别。
歌词含糊不清,似乎用的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语。
云岫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心中那份异样感越来越重。他缓步上前,脚步声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少年。
朝暮猛地回头,看到是云岫,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种灿烂却似乎有些用力过度的笑容:“云大哥!你怎么还没睡呀?是这里的床铺不习惯吗?”
他的转变很快,但那瞬间的落寞与空洞并未能完全掩饰。
云岫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盏不灭的油灯上,温和地问道:“睡不着,出来走走。这盏灯很特别。”
朝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变得柔和了些许,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护住那一点灯苗,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这是守夜灯,不能熄的。”
“守夜灯?”云岫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嗯。”朝暮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庄重,“我们整个村子的人,都是守灯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缓说道:“云大哥,你们看到的仙岛,其实……不是一个好地方。它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坟墓。”
“坟墓?”云岫心中一震。
“是战场上的坟墓。”
朝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很久很久以前,外面打了一场很大很大的仗,死了好多好多人。他们的身体找不到了,家也回不去了,魂魄就只能飘荡在这里,找不到回家的路,也去不了该去的地方。”
“这里的时间乱七八糟的,就是因为这些迷失的魂灵太多了,他们的念想搅乱了一切。
我们守灯人存在的意义,就是点燃这些守夜灯,用灯火的光和温暖,安抚他们,告诉他们这里不是永远停留的地方,指引他们……总有一天,要回家。”
不知何时,勐仑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发光树下,她静立在那里,赤瞳幽深,听着少年的诉说。
当听到“很久很久以前”、“很大很大的仗”时,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结合朝暮之前提及的花朝旧事,以及岛上这异常的时间流速,她几乎可以确定,朝暮所描述的这场战争,绝非近代之事,恐怕正是数百年前那场人界波及极广、死伤惨重的战斗。
连她都只是在修仙界听说,人界死了许多人。
而朝暮和他的村民,他们守护在此地,已然度过了外界数百年的光阴。
对他们而言,那场战争或许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朝暮并未察觉勐仑的到来,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诉说中,语气里带上了深深的困惑与失落。
“我很喜欢外面来的人,他们能告诉我很多新鲜事,外面好像一直在变,有好多好多我没听过、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出去看看,想知道皇帝是不是还姓朱,想知道到底莫扫公公有没有找到神仙,想知道……”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可是,外面来的人,在这里都待不久。他们就像……就像夏天水塘边的蜉蝣虫,太阳出来时还活蹦乱跳的,太阳一落山,就……就不见了。我怎么留都留不住。阿爹阿娘说,是因为这里不是生者长久停留之地。”
云岫看着少年眼中真切的悲伤与迷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被困在时间碎片中的少年,怀着对外界最纯粹的向往,却一次次目睹“蜉蝣”般的访客消逝,独自守护着这片巨大的亡灵安息之地数百年。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朝暮瘦弱的肩膀上,声音坚定而温和:“朝暮,别难过。我们和那些蜉蝣……或许不一样。我们会想办法,也许能找到帮你离开这里的办法。”
勐仑也从阴影中走出,红瞳在夜色中如宝石般深邃,她看着朝暮,语气是罕见的平静而非往日的讥诮:“小子,他说得没错。困住你的,无非是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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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法则或结界。既是人造之物,便有破解之法。”
朝暮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真的吗?你们……你们真的能帮我?”
希望之火在他眼中燃烧,比身旁的守夜灯还要明亮。
安抚朝暮回去休息后,云岫和勐仑对视一眼,决定立刻探查这座岛屿的边界,寻找困住朝暮和他村子的根源。
两人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片时间流速相对正常的山谷,重新踏入外面那光怪陆离、时间错乱的核心地方。
他们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沙滩方向疾行。
然而,没走多远,云岫率先感到一股无形的阻力。
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空气却变得粘稠坚韧,如同陷入无形的胶水之中,越是向前,阻力越大。
“有结界。”云岫沉声道,运转灵力抗衡。
勐仑赤瞳微眯,伸出纤白的手掌,缓缓按向前方的虚空。
精纯的魔气自她掌心涌出,如同墨滴入清水,开始侵蚀那无形的屏障。
随着魔气的渗透,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渐渐浮现出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近乎透明的能量壁障。
壁障极厚,向内望去,能看到其中流淌着无数细密繁复、古老玄奥的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构成一种强大而稳固的防御结构,散发出苍茫浩瀚的气息。
当勐仑的魔气试图更深层次地解析这些纹路时,壁障似乎被激活了防御机制,流淌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变得更加清晰!
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被点亮的纹路,其结构、其韵味、其散发出的那种源自上古的防御道韵……竟然与他怀中那块赝品东皇钟的碎片上的纹路,有着惊人的七八分相似!
虽然眼前结界上的纹路更加复杂、古老、强大,充满了真正神器的煌煌之气,但核心的“道纹”却同出一源!
“这纹路……”云岫失声。
勐仑也认了出来,红瞳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东皇钟的守护神纹?虽然气息远比那碎片纯正浩瀚,但本质一致……”
她收回手,凝视着那缓缓隐去的金色纹路,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莫非……整座岛屿,根本就是被一件真正的、或者至少是极其接近本体的东皇钟神器,笼罩在其中?”
这个猜测令人震惊。
东皇钟,上古十大神器之一,传说中拥有镇压鸿蒙、禁锢时空的无上伟力。
若真是此物笼罩了仙岛,那岛上时间错乱、内外隔绝、生灵难以久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而朝暮和他的村子,所谓的“守灯人”,他们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战场亡魂,他们本身,极有可能就是这件无上神器的一部分守护灵,或者……是被神器一同禁锢于此地的、数百年前的亡魂本身?
夜色更深,岛屿外围的时间流速再次开始疯狂变幻。
而横亘在前的古老结界,沉默而强大,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被时光掩埋了数百年的、与神器相关的巨大秘密。
破开东皇钟的禁锢?
这听起来近乎天方夜谭的任务。
云岫的心沉了下去。
42. 042
面对那浮现着东皇钟神纹的无形屏障,勐仑收回了手,赤瞳中血色流转,却并非杀意,而是极致的冷静与审视。
“蛮力破不开。”
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此乃上古神器本源之力所化之界,虽不知为何流落于此并呈现此种状态,但其根基与天地法则相连。
强行冲击,恐引动神器反噬,届时非但界破不了,整座岛连同其上的一切,包括那小子,都可能被彻底湮灭,归于混沌。”
云岫眉头紧锁,指尖抚过那逐渐隐去的金色纹路,感受着其中浩瀚而古老的守护之力。
“尊上,东皇钟乃镇压鸿蒙、守护一方之神器,绝非邪物。它为何会禁锢此地?是在守护什么?还是在……镇压什么?”
勐仑目光扫过周围光怪陆离、时间流速混乱的景象,缓缓道:“两种可能。其一,如那小子所言,此地乃古战场坟茔,怨魂滔天,执念不散,恐生巨变。
有上古大能以此钟伟力将整个战场封印于此,隔绝于世,并以时间乱流消磨怨力,那些守灯人或许是自愿,或许是被选中的祭品,负责维持某种平衡。”
“其二,”她语气微顿,红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或许这东皇钟本身出了某种问题,或其守护的对象发生了异变。
神器有灵,若感知到自身或其守护之物受到威胁或污染,可能会自发形成这种绝对的禁锢,将威胁与自身一同彻底封锁,等待净化或最终的毁灭。”
两人正推测间,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这次的震颤并非地震般的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整个空间结构都在扭曲。
天空中那轮虚假的、用于维持基本光照的“太阳”光芒乱闪,周围那些发光植物的光芒也急剧明灭。
时间流速的混乱瞬间加剧了数倍,一会儿草木疯长瞬间成林,一会儿又急速枯萎化为飞灰,景象骇人。
“不好!朝暮!”
云岫脸色一变,立刻想到那独自守在崖边的少年和那盏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心灯。
两人身形化作流光,以最快速度冲向山谷方向。
越靠近山谷,空间的震荡越发剧烈,甚至出现了细微的空间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般一闪即逝,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恐慌、贪婪、绝望混合而成的浓烈情绪波动,源头正是山谷中心。
当他们冲回山谷时,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勐仑和云岫都为之愕然。
谷中已不复之前的祥和宁静。
朝暮依旧坐在那块石崖上,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紧紧抱着怀里的那盏青铜油灯。
然而此刻,那盏心灯的光芒不再稳定温暖,而是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
灯焰时而微弱得几乎熄灭,时而又猛地窜高,散发出一种不祥的、妖异的红光。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村民”。
他们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温和沉默、略带空洞的模样。
他们的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神采,变得如同提线木偶般呆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僵硬却异常迅捷。
他们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农具,而是化作了真正的武器。
锄头、镰刀、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正机械地、不知疲倦地攻击着那些幸存的外来者!
而那些外来者,此刻更是状若疯魔。
他们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贪婪,眼睛死死盯着朝暮怀中那盏闪烁不定的心灯,口中发出混乱的嘶吼:
“给我!把灯给我!”
“许愿!我要长生!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不想死!我不想老!灯!救我!”
“杀了他们!抢过那盏灯!”
他们似乎完全看不到村民的攻击,或者说看到了也毫不在意,只是疯狂地想要冲向朝暮,冲向那盏灯。
有人被村民的镰刀划开巨大的伤口,鲜血淋漓,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挣扎着向前爬。
更诡异的是,他们中的一些人,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皮肤布满皱纹,头发变得花白,生命力急速流逝!
“这到底……”云岫惊骇不已,正要出手阻止这场混乱的厮杀。
勐仑却猛地拉住了他,赤瞳锐利地扫过全场:“看那盏灯!”
只见从那些疯狂的外来者身上,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和彩色斑斓的雾气正被强行抽离,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那盏闪烁不定的心灯之中。
心灯每吸收一分,光芒就稳定一丝,但那种妖异的红色却也更深一分。
而随着心灯吸收这些力量,整个空间的震荡似乎也略微平复了一点。
就在这时,那盏心灯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整个山谷,连同山谷中的所有人和物,全部吞噬。
云岫和勐仑只觉神魂一震,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他们并未离开山谷,却仿佛坠入了一个由无数光影和声音碎片组成的、重叠交织的幻境深渊。
无数过往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他们看到不同时代、不同装束的人历尽艰险登上仙岛,最初或许是为了寻宝、为了长生、为了治愈绝症。
他们看到这些人登岛后,很快发现了自身生命力的飞速流逝,惊恐万分。
他们看到绝望中的人发现了崖边那个总是抱着灯、眼神清澈的少年。
他们听到无数声嘶力竭的、或卑微或强硬的祈求:
“灯!灯神!求求你,让我活下去!”
“我不想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给我力量!我要杀回去报仇!”
“让我青春永驻!美貌常存!”
他们看到那盏古朴的心灯,在无尽的祈求声中,光芒闪烁。
它似乎回应了这些愿望。
衰老停止了,伤口愈合了,甚至有人获得了微弱的力量。
但代价是,许愿者的生命以更快的速度流向心灯,他们最终化为了灯油的一部分,而他们的执念、他们的欲望、他们的记忆碎片,却留了下来,融入这片土地,化作了那些面无表情、机械行动的“村民”之一!
所谓的守灯人,根本就是历代许愿者被抽空后留下的空壳。
他们看到一代又一代的登岛者,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有人察觉不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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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反抗,却被那些“村民”和更早沉沦的许愿者无情击杀。
有人试图抢夺心灯,却根本无法靠近。有人绝望地呼救,有人卑微地许愿,有人巧取豪夺……人间百态,极致的恶与绝望在此上演。
而那个名为朝暮的少年,始终坐在那里,抱着灯,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不解、悲伤,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这种刻意维持的、空洞的热情。
他一次次看着那些对他表示友善、给他讲述外界故事的“蜉蝣”们,在恐惧和贪婪的驱使下,变成向他索取生命的疯狂面孔,最终化为毫无生气的“村民”。
心灯,根本不是什么指引亡魂的守夜灯。
它是一个以生命和欲望为食的诡异契约之物!
它利用登岛者对抗时间流逝的本能恐惧,诱使他们许愿,收取他们的生命作为报酬,实现一种扭曲的、成为行尸走肉般的“永生”!
心灯将他们永远禁锢于此,成为维持这个诡异循环的一部分。
整个仙岛,就是一个巨大的、依靠吞噬生命和欲望运转的牢笼和骗局。
东皇钟笼罩于此,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守护,而是在镇压这个因无数贪婪与绝望而不断异化、膨胀的可怕存在。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云岫和勐仑神魂归位,眼前依旧是混乱的山谷。但此刻,他们看清了一切。
朝暮抱着闪烁不定的心灯,小小的脸上不再是空洞的热情,而是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他看着那些疯狂冲来、又被“村民”阻挡厮杀的人们,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总是这样……”
“明明说好了……只是想知道外面的故事……”
“为什么最后……都只想要灯……”
一个状若疯魔的修士终于冲破村民的阻拦,扑到了朝暮面前,枯瘦如柴的手抓向心灯:“给我!长生!”
朝暮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一滴泪滑落。
就在那枯手即将触碰到灯身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后发先至,直接将那疯魔修士震飞出去,并未取其性命,却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与此同时,一道血色鞭影如毒蛇般缠住几个冲得最前的“村民”,将他们暂时禁锢在原地。
云岫和勐仑同时出手,落在了朝暮身前,将他与混乱的战场隔开。
云岫回头,看向那抱着灯、泪眼朦胧的少年,声音沉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朝暮,这就是实现愿望的代价吗?”
朝暮睁开眼,看着挡在身前的两道身影,看着他们眼中并未指向自己的贪婪与疯狂,只有清明与探究,还有一丝……怜悯?
他愣住了,抱着灯的手微微颤抖。
勐仑则冷冷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因心灯力量波动而更加疯狂的“许愿者”和机械行动的“村民”,红瞳中闪过一丝厌弃与了然。
“原来如此。东皇钟镇压的不是古战场,”她的声音冰冷,揭开了最后的残酷真相。
“它镇压的,是这盏因无尽贪婪与绝望而诞生的邪灯,以及这个依靠吞噬生命而存在的这座岛屿。”
“朝暮,我说的对吗?”
43. 043
勐仑话音刚落,众人再次陷入幻象。
朝暮心神失守,心灯因能量剧烈波动而失控。
更多被它吞噬、封存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将勐仑和云岫的意识彻底淹没。
这一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痛苦与欲望的喧嚣,而是被一股强大而悲伤的执念牵引着,逆着时间长河,向着一切的源头追溯。
他们仿佛穿过了一条由无数光影构成的隧道,周围是飞速流逝的四季变幻与潮起潮落。
“尊上,抓紧我的手。”
最终,周围的景象稳定下来。云岫急切检查着勐仑的全身,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冷静下来,看周围景象。
依旧是那片洁白的沙滩。
仙岛初现,云雾缭绕,却比他们所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清晰,充满了生机。
时间流速在这里似乎是正常的。
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赤着脚在沙滩上忙碌地跑来跑去。
他面容清秀,眼神明亮清澈,充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粹热情,正是最初的朝暮。
云岫:“那是?”
勐仑:“那是过去的记忆。”
此时的朝暮并非独自一人,还有几位同样穿着古朴、神情却严肃沉稳的成年男女,似乎是他的长辈。
他们正在迎接一批刚刚登岛、历尽风浪的访客。
那时的仙岛,似乎并非后来的模样,虽然神秘,却并无那种诡异的时间错乱感,更像是一处真正的、灵气充沛的海外秘境。
朝暮的职责,更像是引导者和侍者,热情地帮助着疲惫的登岛者。
在所有登岛者里,有个小女孩闯进了朝暮的眼睛里。
她约莫与朝暮同龄,穿着虽朴素却干净,梳着两个小发包,因为晕船而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她父亲的手,眼神怯生生的,却又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
朝暮第一次见她,不知怎的,脸颊就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
他鼓起勇气,端着一碗清澈甘甜的泉水走过去,声音都比平时轻柔了几分:“你、你喝点水吧,喝了就不难受了。”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眼中的怯意稍退,接过竹碗,小声道:“谢谢哥哥。”
就这样,简单的对话,开启了两人之间一段短暂却无比珍贵的友谊。
朝暮作为“小主人”,带着小女孩阿欢探索着岛屿上一切他觉得有趣的地方。
他带她去采那些会发光的、甜滋滋的浆果;
带她去溪边看尾巴像彩虹一样的小鱼;
在巨大的、散发着清香的蘑菇下躲雨,分享彼此带来的简单零食。
朝暮拿着的是村民做的甜饼,小女孩阿欢的是她娘亲晒的鱼干;
夜晚,他们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指着那片比外界清晰璀璨无数倍的星空,朝暮磕磕巴巴地给她讲那些从长辈那里听来的、关于星星的古老传说。
阿欢总是安静地听着,时而发出轻轻的惊叹,时而提出一些天真可爱的问题。
她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苍白的小脸也变得红润。
她会偷偷把父亲带来的、外面世界才有的小巧玩意儿,一个磨得光滑的贝壳哨子,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饴糖分享给朝暮。
朝暮则把岛上最漂亮的发光石头、最香甜的果子留给她。
两人在海滩上堆砌沙堡,在树林里追逐嬉戏,分享着只属于少年人的、懵懂而纯粹的快乐。
那段时光,如同被蜜糖浸泡过,每一帧回忆都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晕。
朝暮觉得,阿欢就像岛上突然出现的一颗最亮的星星,照亮了他原本枯燥的守灯生活。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
并非错觉,而是真实的发生。
阿欢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快速长大。
她的身形抽条,嗓音变化,脸上褪去了婴儿肥,露出了少女的轮廓。这个过程在外界需要数年,在这里却似乎只用了十几天。
她的父亲,还有其他登岛者,也同样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老。
于是,恐慌开始蔓延。
“朝暮哥哥……我、我怎么了?”阿欢看着水中自己迅速变化的倒影,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爹爹的头发也白了……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朝暮也慌了,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他跑去问长辈,长辈们只是沉默地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加速衰老的访客,叹息道:“仙岛一日,外界一年。时空之力非凡人所能久承受……这是他们的命数。”
命数?
朝暮看着阿欢眼中越来越多的恐惧和绝望,看着她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他无法接受。
终于,在一个黄昏,阿欢哭着找到他,原本娇嫩的脸蛋上已隐约有了细纹:“朝暮哥哥,救救我爹,救救我……我不想变得那么老,我不想死……”
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朝暮心如刀绞。
他猛地想起了那盏被供奉在村中禁地、据说是上古流传下来、拥有莫测伟力、但严禁动用的“心灯”。
长辈们只说,它是“希望”,也是“禁忌”。
救她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朝暮偷来了心灯。
在崖边,他捧着那盏古朴的青铜灯,对着哭泣的阿欢,许下了生平第一个愿望。
“灯啊灯,求你让阿欢和她爹爹恢复原样,让他们不要老,不要死……”
心灯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弥漫开来。
奇迹发生了。
眼前的阿欢,脸上的细纹消失了,恢复成了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模样,她父亲的白发也转黑,腰背挺直了起来。衰老……逆转了!
狂喜淹没了阿欢和她的父亲,也淹没了朝暮。他以为他找到了拯救朋友的方法。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这种“逆转”是暂时的。
外界来人的衰老仍在持续,需要不断地向心灯许愿才能维持“年轻”。
而每一次许愿,朝暮都能感觉到,心灯的光芒似乎会黯淡一丝,并且会从他身上抽取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或许是精力,或许是别的什么。
但为了阿欢的笑容,朝暮觉得值得。阿欢和她的父亲也从最初的感激,渐渐变得依赖,甚至……理所当然。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许愿,逆转,再衰老,再许愿……岛上正常的时间仿佛被拉长,对他们而言,共同度过了数年光阴。
阿欢在“长大”与“变小”之间反复,她的心智在真实的岁月积累和身体的反复重置中,变得复杂而扭曲。
她对朝暮的态度,也从最初的依赖感激,渐渐多了抱怨、不耐烦,甚至……隐秘的怨恨。
为什么她要被困在这里?
为什么她不能像正常人一样长大、生活?
为什么朝暮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暴雨倾盆的夜晚,积累了数年、数十次循环的恐惧、不甘、怨恨彻底爆发了。
已经第无数次变得苍老不堪、行将就木的阿欢,看着铜镜里自己鸡皮鹤发的丑陋模样,再看看旁边因为频繁使用心灯而脸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少年模样的朝暮,一个疯狂而恶毒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心。
她拿着父亲遗留下的、用来防身的匕首,找到了独自在崖边守护心灯的朝暮。
“朝暮,”她的声音苍老沙哑,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把灯给我。”
朝暮愕然:“阿欢?你怎么了?外面雨大,你快回去,明天,明天我再……”
“没有明天了!”阿欢尖声打断他,泪水混着雨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
“我受够了!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要这灯!我要永远年轻!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不行的,阿欢,心灯不能离开这里,而且它……”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拿!”被永生和离开的欲望彻底吞噬的阿欢,举起了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刺向了那个她曾经视作唯一依靠的少年胸膛!
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在雷声中微不可闻。
朝暮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心口的匕首,又抬头看向眼前面目狰狞扭曲的老妪,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清澈与温柔,只剩下疯狂的贪婪。
剧烈的疼痛袭来,但比疼痛更甚的,是那种被彻底背叛、被彻底撕碎的绝望与心碎。
他那么努力地想保护她,甚至不惜触碰禁忌,换来的却是这穿心一刀?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巨大的悲伤和质问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灵魂。
而与此同时,作为上古阵法核心守护者的他,其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心灯感应到的、来自许愿者最极致的恶意与贪婪,彻底引爆了某种平衡。
心灯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足以撕裂一切的光芒。
光芒所及之处,时间彻底失控,疯狂地加速、倒流、扭曲!
阿欢在惊骇中被光芒吞噬,她的生命、她的欲望、她的灵魂碎片被心灯疯狂抽取,化作了第一个没有神智、只会机械重复动作的“村民”!
岛上的阵法发生了可怕的异变。
它不再仅仅是加速时间,而是开始主动抽取登岛者的生命力和欲望来维持自身运转,并将被抽空者化为傀儡般的“守灯人”,将整个岛屿拖入了一个以朝暮的痛苦和执念为核心、不断重复上演贪婪与绝望的永恒噩梦循环。
如此巨大的能量暴动和法则扭曲,终于引来了冥冥中的注视。
一股浩瀚无边的意志降临,伴随着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
一道古朴巨大的钟影从天而降,钟声浩荡,强行将暴走的异变阵法与岛屿一同镇压、禁锢。
东皇钟的神纹烙印虚空,形成了隔绝内外的绝对屏障,并将岛屿用迷雾遮掩,希望时光能磨灭这一切。
然而,人心的欲念,即便神器也难以彻底封绝。总有人能穿过迷雾,找到这里,重蹈覆辙。
而朝暮,他不会死。作为阵法核心,他的心与灯早已相连。
□□的创伤会愈合,但那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穿心之痛,那巨大的孤独与绝望,却如同最深刻的诅咒,伴随着他,在这永恒循环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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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了外界数百年的光阴。
他忘记了最初的自己,只记得要“守灯”,记得那些来了又走、最终都化为贪婪面孔的“蜉蝣”,记得那场永不停歇的雨和那把冰冷的匕首……
记忆的洪流消退。
云岫和勐仑意识回归,依旧站在混乱的山谷中,但看向那个抱着闪烁不定心灯、蜷缩着的少年的目光,已充满了复杂的了然与深切的悲悯。
那不是邪灵,那是一个被永恒困在最初伤痛里的孩子。
周围的疯狂仍在继续。
勐仑却突然收起了周身凌厉的魔气。她无视那些嘶吼攻击的疯狂许愿者和机械的村民,缓步走到朝暮面前,蹲下身,血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他。
“那后来呢?”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
“那个叫阿欢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你们堆的那个最大的沙堡,最后被海浪冲掉了吗?她吹那个贝壳哨子,真的能引来海豚吗?”
云岫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勐仑的意图。她也看到了那些记忆碎片中最温暖的细节。
朝暮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茫然,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人会问这些问题。
“我……”他嘴唇哆嗦着。
“还有那包饴糖,”云岫也走上前,声音温和,“她分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自己明明也很想吃,却还是掰了一大半给你?”
那些被深埋的、被数百年的痛苦和循环所掩盖的、最初的美好记忆,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封湖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
朝暮眼中的麻木和悲伤渐渐被一丝恍惚的回忆所取代。
“沙堡……”
他喃喃道,“……最后,我们一起挖了一条好深好深的壕沟,想拦住海水……可是,还是没拦住……她、她当时气得踩水,溅了我们一身……”
“哨子……”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清脆却吹不响的声音,“……其实根本引不来海豚,她吹得脸都红了,我就骗她说我听见海豚在很远的地方答应了……”
“饴糖……”
他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生疏了很久的表情,“……很甜……她后来还偷偷把她爹藏起来给她娘的一块漂亮的鹅卵石送给了我,说是抵糖……”
他一点一点地回忆着,那些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那个女孩最初的笑容,她的害羞,她的分享,她的陪伴……
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和美好,并没有因为后来的背叛而消失,它们确实发生过。
“她……她其实……”朝暮的声音哽咽了,“她最开始……真的很好……”
他一遍遍地说着那些细微的、琐碎的、却充满了生机的往事,仿佛要将它们从数百年的尘埃中彻底打捞出来。
随着他的诉说,他怀中那盏剧烈闪烁、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心灯,光芒开始逐渐变得柔和。
那妖异的红色渐渐褪去,恢复成一种温暖的、却正在不断减弱的昏黄。
勐仑了然,果然如此。
心灯的光芒,本就源于守护与希望的执念,而当这份执念被巨大的背叛扭曲成吞噬生命的噩梦后,支撑它的,就变成了朝暮对那份温暖的无限追忆和无法释怀的伤痛。
此刻,当那些美好的细节被重新提起、被确认其真实存在过时,那份凝固的、痛苦的执念,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缓缓消散。
他不需要再紧紧抓着那份变了质的回忆来证明什么了。
那些好,是真的。后来的坏,也是真的。
但好的部分,并不因后来的坏而失去意义。
“原来……是这样……”朝暮喃喃自语,脸上是一种大梦初醒般的恍惚与疲惫。
心灯的灯焰,跳动了几下,越来越微弱,最终,轻轻地、彻底地熄灭了。
就在灯灭的那一刻,整个仙岛剧烈地震动起来,但不再是之前的扭曲躁动,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解脱般的下沉。
周围那些光怪陆离的时间景象迅速消退,疯狂的许愿者和麻木的村民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中。
笼罩岛屿的东皇钟虚影发出一声悠远而平和的钟鸣,神纹渐渐隐去,似乎它的使命也即将完成。
岛屿开始缓缓向海底沉去。
朝暮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他低头看着怀中熄灭的心灯,又抬头看了看云岫和勐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解脱的、轻松的神情。
“谢谢你们……”他轻声道,“听我讲完……我们的故事……”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向上飘散。
在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消失的地方凝结而出,缓缓滴落。
那泪珠中,不再是无尽的孤独与悲伤,而是一种释然与解脱。
光点融入夜空,泪珠落入尘土。
仙岛彻底沉入海中,海面上的迷雾随之缓缓散去,仿佛一切都从未存在过。
勐仑:“朝暮,一路走好…”
44. 044
仙岛沉没的轰鸣并非毁灭的巨响,更像是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最终归于沉寂。
那片海域上空扭曲的光影和混乱的时间流随之平复,迷雾如同舞台落幕般缓缓散去,露出外界正常夜空中的璀璨星辰和一弯皎月。
海风带着熟悉的咸腥气息吹拂而来,平稳而规律的海浪声取代了岛上那种令人不安的嗡鸣与嘶吼。
东皇钟的虚影早已隐去,仿佛完成了它最后的职责,将那个永恒的噩梦与无尽的悲伤彻底封入了时空的缝隙深处。
勐仑和云岫御空而立,脚下是重新变得深邃平静的墨蓝色大海。
他们身边,是仅存的七八个幸存者,个个面色苍白,惊魂未定,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眼神空洞地望着下方那片吞噬了噩梦的海洋,仿佛刚从一场无法醒来的集体梦魇中挣脱。
云岫轻叹一声,指尖流转温和的灵力,化作点点清辉洒落,暂时稳住这些幸存者耗损过度的元气与惊悸的神魂。
勐仑则袖袍一卷,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这些凡人,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
两道流光划破夜空,朝着大陆的方向疾驰而去。
将幸存者安置在一处沿海渔村附近,并留下一道简单的护身符箓后,两人并未停留,继续深入内陆,直到寻得一处灵气清幽、月光遍洒的无名山谷,方才落下遁光。
脚踏实地,感受着脚下土壤的厚实,呼吸着草木在夜间散发的清冽气息,听着夏虫规律的鸣叫,两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时间……终于正常了。”云岫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在岛上不过一两日,却因那混乱的时间流速,感觉仿佛度过了极为漫长的煎熬。
勐仑没有立刻回答,她摊开手掌,那只玄黑色的聚泪葫芦浮现。
葫芦口微微倾斜,对着方才仙岛沉没的方向,轻轻一引。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晶莹流光,跨越了空间的阻隔,被葫芦精准地吸纳而入。
葫芦表面幽光一闪,那滴蕴含着朝暮数百年孤独与最终解脱之泪,已被悄然收集。
“第五滴泪,孤独之泪。”勐仑收起葫芦,赤瞳在月光下显得深邃难测,“七情泪,已得其五。”过程远比预想的曲折,所见证的,也远非简单的爱恨情仇。
经历此番生死与共,共同窥见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残酷真相,并最终以一种近乎“理解”的方式化解了执念,两人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仿佛糅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近。
山谷寂静,月光如水。
云岫转头看向身旁的勐仑,她侧脸在月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红衣墨发,依旧是那般睥睨众生的魔尊模样,可他却清晰地记得她在面对朝暮最后执念时,那出乎意料的平静与那句“后来呢?”。
心中鼓动着难以压抑的情绪,经历时空错乱的洗礼,见证永恒禁锢的悲哀,让他对“时间”本身产生了更深的敬畏,也对眼前这段看似不可能的关系,生出更强烈的珍视与一丝不确定的惶惑。
他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尊上……”
勐仑闻声侧眸,红瞳流转,落在他身上。
“千年,万年之后……”云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当沧海化作桑田,星辰改变了轨迹,你我或许都已不再是现在的模样……你会后悔吗?后悔当初与我结下那道道侣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眼神坦诚而带着一丝自身也未曾察觉的脆弱:“时间拥有最强大的力量,足以磨损最坚硬的金石,改变最坚定的心性。我……并无十足自信,能在无尽的岁月长河中,始终让你为我驻足。”
这是他冷静自持下深藏的不安。他见过太多物是人非,深知永恒承诺的沉重与虚妄。朝暮和那小女孩,不正是如此?
勐仑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她特有的狷狂与玩味,却并无讥讽之意。
“云岫啊云岫,”她摇头轻笑,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本尊是魔中之魔,万魔之上。魔之一字,在于极情极性,在于执念深重。岂会如你那仙门中人一般,瞻前顾后,忧惧那未曾发生的未来?”
她向前一步,逼近云岫,赤瞳灼灼地盯着他,气息迫人:“本尊许下的诺言,出口便是法则,心念所至,万万年亦不会更易。结契便是结契,既然选了,就从未想过后悔二字。”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邪气与坦然:“不过,你问我是否会永远为你驻足?永远爱你如初?呵,这我倒无法保证。”
云岫心头微微一紧。
却听勐仑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慵懒与极致自我的坦诚:“修仙无岁月,永恒太过漫长,谁又能真正断言未来?人心易变,魔心亦然。或许千万年后,本尊腻了、厌了,觉得你这古板无趣的仙君再也激不起本尊半点兴趣,那也是说不定的事。”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云岫的心口,动作带着几分挑衅,眼神却异常认真:“但本尊能保证的是在我对你仍有兴趣之时,在我目光仍愿为你停留的每一刻,我都会加倍地爱你,纵情地占有你,将这当下燃烧到极致。
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的那个我去烦恼。若连眼前的欢愉与真心都不敢抓住,畏首畏尾,那还修什么仙?入什么魔?不如做个凡人,浑噩百年了事。”
这番言论,堪称惊世骇俗,离经叛道至极,全然不符合任何关于“永恒挚爱”的美好想象。
它赤裸、自私,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强大与真诚。
云岫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欲望、坦诚的不确定,以及那份专注于当下的、炽热如火的强大生命力。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光,带着释然与领悟。
“是我着相了。”他轻声道,语气中的那丝不安悄然散去,“是啊,未来虚无缥缈,过去不可追忆。唯有当下,此刻,你我并肩立于月下,这份心意是真,这份经历是实。”
他伸手,主动握住了勐仑点在他心口的那只微凉的手,目光清亮而坚定:“人心易变,故而更显此刻真心之可贵。与其忧惧万年后的沧海桑田,不如珍惜眼前人。”
珍惜这魔尊口中“有兴趣时加倍去爱”的每一刻,珍惜这共同历经生死、跨越时空后愈发深刻的羁绊。
月光无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处。
勐仑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红瞳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笑容愈发妖冶:“想通了?那便好。省得本尊还要费心思想,如何把你那些不必要的忧思烦恼一一碾碎。”
云岫失笑,摇了摇头,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未来如何,谁可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月华笼罩的清幽山谷中,历经劫波后的仙君与魔尊,心意相通,彼此眼中的倒影,清晰而真实。
这就足够了。足够他们在漫长的修仙路上,携手走过下一段旅程。至于更远的未来,便交给时间,也交给彼时彼刻的他们吧。
山谷寂静,唯有月光与虫鸣。两人相握的手心,温度悄然攀升,不再是简单的扶持,而是某种更深层次渴望的序曲。
勐仑感受到云岫掌心传来的、不同以往的灼热与微微汗湿,她赤瞳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带着掠夺意味的笑意。
她刚想开口,说些狷狂的调笑之语,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大力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云岫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身,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纤细的骨骼发出细微的抗议。他低下头,鼻尖近乎抵着她的额发,温热的呼吸喷洒下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促。
“尊上……”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了千年的熔岩,终于寻到了喷发的裂口,“你说……此刻真心可贵……”
他微微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克己复礼的小仙君面容,此刻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绯红,眼底不再是平和的清辉,而是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浓黑欲望,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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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魂魄都吸入其中。
“那我便……更要好好珍惜。”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病态痴缠,“将你此刻的模样,你的气息,你的所有……都刻入我的骨血神魂之中,一寸也不放过。”
勐仑微微一怔,随即红瞳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她喜欢他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喜欢这打破禁欲表象的、只为她而生的疯狂。
“哦?”她挑眉,非但不惧,反而伸出指尖,轻轻划过他滚烫的喉结,感受到那里剧烈的搏动,“你想如何珍惜?本尊倒要看看,你这古板仙君,能疯到什么地步……”
话音未落,云岫已俯身狠狠噙住了她的唇。那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近乎啃咬的侵占,带着一种绝望般的渴求,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灵巧的舌强势地撬开贝齿,纠缠吮吸,掠夺着每一寸甘甜与气息。
同时,他抱着她,旋身将她压倒在身后月光浸润的、柔软厚实的草地上。草木的清冽气息与两人身上灼热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衣衫在略显粗暴的动作间凌乱散开,露出如玉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云岫的吻如同雨点般落下,从唇瓣到下颌,再到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每一处都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细微的痛感,仿佛猛兽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喘息着低语,声音偏执而沙哑,“纵使只有此刻,纵使将来你真的厌了、腻了……此刻的你,也完完全全是我的!”
勐仑仰望着身上仿佛变了一个人的云岫,感受着他那份不再掩饰的、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痴狂,体内魔血竟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
她享受这种被强烈渴望、甚至被粗暴对待的感觉,这让她感觉自己被真实而炽热地需要着。
她低笑着,指甲在他光滑的脊背上留下几道红痕,回应着他的疯狂:“对……是你的……有本事,你就让本尊……永远记得这一刻……”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灵力与魔气不再是对抗,而是前所未有地交融缠绕,如同两条嬉戏追逐的龙,在他们紧密相贴的身体间流转、碰撞、升华。
山谷间的灵气被引动,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以他们为中心缓缓旋转,草木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也在为这场惊世骇俗的灵肉交融而吟唱。
云岫的动作时而急切如狂风暴雨,时而又缓慢得如同极致的折磨,每一次深入浅出都伴随着神魂层面的剧烈碰撞与融合。
他痴迷地看着身下之人染上情欲的绝美面容,看着她因自己而迷离的红瞳,听着她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与低吟,心中的占有欲与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化作实质。
“看着我……勐仑……”他捧着她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痴狂与深情,“记住是谁在爱你……记住这种感觉……”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他们交缠的身体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与起伏。
汗水交织,呼吸相融,灵力与魔气在极致的对抗与交融中达到一种危险的平衡,又爆发出更强大的能量,反哺着二人的身心。
这是一场幕天席地的狂欢,是对“珍惜当下”最极致、最疯狂的诠释。没有礼法,没有顾忌,只有最原始的本能与最浓烈的情感宣泄。
直至月上中天,山谷内的灵气漩涡才缓缓平息。
云岫伏在勐仑身上,剧烈地喘息着,眼中的痴狂渐渐褪去,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餍足后的温柔与疲惫。
他轻轻吻去她眼角因极致快感而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重新变得珍重而小心翼翼。
勐仑抬手,抚过他汗湿的鬓角,红瞳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慵懒的玩味:“啧……没想到……你这般……唔……”
话未说完,便被一个温柔却依旧不容拒绝的吻封缄。
“只对你如此。”云岫抵着她的额头,轻声呢喃,语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偏执,却又充满了无尽的爱怜。
月光依旧澄澈,笼罩着草地上相拥的两人。
45. 045
高空之上,云层之间,一道无形的结界隔绝了内外。
结界内,却是与外界云海静谧截然不同的炽热。
勐仑仰着头,墨色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又被疾速流动的气旋卷起。
如同最妖冶的藤蔓缠绕着挺拔的雪松。
勐仑在吻他,意识到这个事实,云岫心里十分激动。
正在两人难舍难分之际,勐仑腕间,那枚一直安静缠绕的指引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灼目的光芒。
云岫动作猛地一滞,潮红未退的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与被打断的不悦,却更快地被警惕取代。
他下意识地拉过散落的衣衫,遮住勐仑身躯,自己也迅速拢好衣袍,眼神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勐仑嘁了一声,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打扰极为不满。她赤瞳眯起,看向腕间灼热的指引石。
光芒所指的方向清晰无误,乃是下方那片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巨大城池。
“嘉元城?”云岫顺着那方向望去,认出了这座凡间有名的繁华大城,此刻正值上元佳节,城中火树银花,亮如白昼,喧嚣声甚至隐隐传到了高空。
“真是……扫兴。”勐仑慵懒地坐起身。
她伸手一招,聚泪葫芦飞入她手中,葫芦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指引石的光芒稳定地指向下方。
云岫亲吻她的额头:“回来···再···”
勐仑轻笑:“小仙君倒是越来越孟浪了···”
两人整理好衣衫,撤去结界,清冷的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方才的燥热。他们按下云头,朝着嘉元城落去。
越靠近城池,上元节的热闹气氛便越是扑面而来。
整座嘉元城仿佛一颗巨大的、燃烧着喜悦的宝石。
无数花灯争奇斗艳,莲花灯、兔子灯、走马灯……挂满了街巷屋檐,蜿蜒如星河。
爆竹声噼啪作响,间或夹杂着烟花冲上夜空绽开的轰鸣,五彩斑斓,照亮一张张仰起的笑脸。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引来阵阵喝彩。
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人、面塑、花糕、各式各样的灯笼玩具,吸引着孩童和游人。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糖味、香烛味、还有各种小吃的香气。才子佳人,携手同游,笑语盈盈。
好一派盛世繁华,人间烟火的热闹景象。
然而,刚刚经历过极致情潮与指引石异动的两人,感知远比平常敏锐。云岫微微蹙眉:“似乎……有些过于喧闹了?”
勐仑赤瞳中闪过一丝幽光,磅礴的魔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瞬间笼罩了整座嘉元城。
下一刻,她脸上慵懒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有趣猎物般的玩味与审视。
“有趣。”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在她的魔识感知下,眼前这幅极致的繁华热闹图卷,陡然褪去了色彩,显露出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底色。
那震耳欲聋的笑声,仔细听去,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带着一种僵硬的、刻意拉高的调子,充满了表演感,却缺乏真正的情感温度。
街角,一个卖糖画的老人不小心被奔跑的孩童撞翻了摊子,滚烫的糖浆泼了一地,精心制作的糖画碎成几截。
老人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连连摆手对着惊慌的孩童父母说“没事没事,碎碎平安”,他笑得甚至比哭还要难看,嘴角极力上扬,眼神里却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没有一丝一毫的心疼或恼怒。
不远处的一户临街人家,门楣上挂着白幡,里面分明设着灵堂,停着棺椁。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跪了一地,张着嘴,发出干涩的“呜呜”声,像是在嚎哭,可眼眶里却干干的,没有一滴眼泪流出。
他们的脸上甚至也努力想挤出悲伤的表情,但肌肉僵硬,看起来更像是在做鬼脸。前来吊唁的宾客们,也是一脸“悲戚”地拱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
一家客栈里,两位看似数十年未见的老友激动地抱在一起,拍着彼此的后背,大声说着“想死我了!”,然而他们的眼眶干涩,只是机械地用手背擦了擦根本没有湿润的眼角,脸上洋溢着过分灿烂的笑容,眼神却茫然地飘向别处。
甚至在一户刚刚传出“生了生了”的人家。产婆抱着新生的婴孩,那孩子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不哭不闹,异常安静。
床上的产妇和一旁的男人看着孩子,脸上洋溢着标准的、幸福的微笑,却连一滴激动或喜悦的眼泪都没有,只是那么笑着,看着,气氛温馨得令人窒息。
全城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喜悦、悲伤、重逢、别离、损失、获得,他们都在笑,都在用一种近乎夸张的、模式化的笑容来应对一切。
但所有人的眼眶都是干涸的,仿佛泪腺彻底枯萎,情感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只余下空洞的笑脸,上演着一场盛大而怪异的狂欢。
勐仑收回魔识,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赤瞳中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芒。
“无泪之城。”她轻声道,声音穿透下方鼎沸的、虚假的欢声笑语,清晰地传入云岫耳中。
云岫面色凝重,眼前的繁华盛景在他眼中已彻底变了一副模样。一座无法流泪的城,一场没有真情实感的庆典,如何能搜集到七情之泪?
这热闹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指引石的光芒仍在持续,聚泪葫芦也微微发热。
他们要找的下一滴情泪,就藏在这座被剥夺了泪水、只剩下空洞笑容的城池深处。
勐仑与云岫落在嘉元城巍峨的城门附近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并未立刻融入那汹涌而诡异的人潮。
就在他们准备入城时,一阵压抑的抽噎和沮丧的抱怨声吸引了勐仑的注意。
只见城墙根下,一个略显破旧的戏班子正在收拾行头。几个年轻些的武生和花旦垂头丧气地坐在箱笼上,脸上没有了台上粉墨登场时的神采,反而写满了困惑与挫败。
一个穿着褪色行头、还没来得及卸去全妆的小生,正用袖子狠狠擦着脸,不知是想擦去油彩还是憋屈的痕迹,他带着哭腔嘟囔:
“……真是邪了门了!咱这出《劈山救母》,走南闯北多少年,哪次不是唱到沉香哭母、斧劈华山时,台下老爷太太小姐们哭倒一片?纸巾手帕都不够用的!可、可你们瞧瞧刚才底下!”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下意识地指向不远处那个刚刚结束表演、此刻人群已渐渐散去的临时戏台方向,声音都在发颤:“那么悲怆的唱腔,那么催人泪下的情节,三圣母被压华山的绝望,沉香历尽艰辛的孝心……我唱得自己嗓子都发哽,师姐哭得都快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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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去了……可底下呢?他们……他们都在笑!”
旁边一个扮演小沉香的小武生也苦着脸接口道:“对啊,不光笑,还鼓掌叫好呢!那叫好声听得我脊梁骨都发凉!好像我们唱的不是悲情戏,是什么顶顶好笑的滑稽戏似的!”
“可不是嘛!”一个负责敲锣的伙计把铜锣咣当一声丢进箱子里,没好气地说,“我敲悲情调子的时候,他们笑得更欢!这嘉元城的人,是不是……是不是这里都有点毛病?”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敢大声说。
班主是个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唉声叹气地清点着寥寥无几的打赏铜板,闻言呵斥道:“休得胡言!许是……许是咱们离了水土,技艺生疏,没能打动此地观众……”
“并非技艺生疏!”
一个苍老却依旧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戏班子里年纪最大的一位老旦角,她已卸去浓妆,露出布满皱纹却眼神清明的脸。她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套旧凤冠放入铺着软布的箱中,动作缓慢而郑重。
众人目光都看向她。
老旦角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年轻人,又望向不远处那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的嘉元城,她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压低了声音道:
“老身我唱了一辈子戏,搭过的班子无数,见过的观众更是形形色色。悲欢离合,人情冷暖,都在戏里,也都在看戏人的眼睛里。是好是歹,是真心感动还是敷衍了事,我这把老骨头,还分得清。”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方才台下那令人不适的场景,脸上露出一丝心悸:“方才台下,不是不动情,是……动不了情。”
“动不了情?”小生不解。
“没错。”老旦角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他们的笑,不是开心,不是赞赏,更不是嘲讽。
那像是……像是一种身不由己的反应。我仔细瞧了,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我们唱到什么悲苦断肠处,他们的眼神都是木的,空的,可嘴角却死死地往上咧着,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硬生生拉出一个笑模样来。”
她模仿了一下那种笑容,僵硬的,嘴角上扬但眼珠呆滞,看得周围几个年轻弟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老旦角继续道,目光锐利起来,“从我们开锣到现在,这满城的人,热闹成这般景象,你们可曾见过有谁掉过一滴眼泪?莫说是看戏,就是方才那边……”
她指了指街对面,那里隐约还能看到挂着的白幡,“那家明明在办丧事,可进出的人,哪个不是脸上带笑?还有那卖糖人的老头,摊子被撞翻了,心疼得手都在抖,可脸上还是笑的!这嘉元城,根本就是一座……笑城,一座流不出泪的城!”
她这番话如同冷水泼入油锅,让戏班众人都惊呆了,细想之下,更是毛骨悚然。回想入城后的种种见闻,确实处处透着诡异。
“怎么会这样……”小生喃喃道,脸上的挫败渐渐被恐惧取代。
老旦角摇摇头,沧桑的眼中满是困惑与警惕:“老身也不知。只觉这城热闹得过分,也假得过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把所有人的真性情、真眼泪都给抽走了,只留下这空壳子的笑。
这地方……邪性得很。班主,咱们还是赶紧收拾好东西,天一亮就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46. 046
那老旦角见班主和年轻弟子们都被这“无泪之城”的诡异吓得面色发白,心中虽也惴惴,但多年走南闯北的经历让她比旁人更多了几分镇定和探究之心。
她压低了嗓音,那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城墙根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怕惊动了城中那无处不在的“欢喜”:
“班主,诸位,且听老身细说。方才收拾东西时,老身与那边一个看守夜香摊子的老丈搭了几句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即便深夜也依旧挂着僵硬笑容、慢悠悠整理空桶的老人,“那老丈倒是知无不言,只是那笑模样……唉,看得人心底发毛。”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当时对话带来的心悸:“老丈说,这嘉元城啊,几年前还不是这般光景。也和别处一样,有哭有笑,有悲有喜。直到离城不远的那座山上,一座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小庙,忽然又灵验了起来。”
“灵验?”小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好奇与恐惧。
“嗯,”老旦角重重地点了下头,“说是极其灵验!无论求什么,求财、求子、求平安、甚至求姻缘,只要去那庙里诚心叩拜,求一支签,几乎没有不应的。”
“这是好事啊?”敲锣的伙计疑惑道。
“若只是应验,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老旦角的脸色更加凝重,“怪就怪在那签文上。无论你求的是什么,无论你得了什么上上签还是下下签,那签文最后,都必定会带着同一句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什么极其不祥的谶语,一字一顿道:
“你、们、笑,就、是、谢、我。”
“你们笑,就是谢我?”小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点朴实,可结合这满城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对,【你们笑,就是谢我】。”老旦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老丈说,起初大家只觉得是庙里神仙的诙谐幽默,或是提醒人们要常怀喜乐之心去还愿。得了好处的人,自然开怀大笑,觉得这神仙真是别具一格。”
“可后来……事情就慢慢不对了。”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人们发现,自己去那庙里求过之后,确实是心想事成了,可……可好像也不会别的情绪了。遇到伤心事,哭不出来,只会笑;遇到感动的事,流不出泪,也只是笑;甚至……甚至家里办了丧事,明明心痛如绞,可脸上却控制不住地要挤出笑容来!”
她说着,自己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惊恐的表情,与周围弟子们煞白的脸色映衬着:“那老丈说,现在全城的人,几乎都去那庙里求过。
所以……所以就成了你们看到的这样。满城的人,无时无刻不在笑,可那笑……那笑底下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了。那庙,就像个张着嘴的怪物,把全城人的‘眼泪’和‘真哭真悲’都吃掉了,只留下这层笑模样糊在脸上!”
她的话音落下,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明明不远处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喧嚣热闹的笑声浪浪传来,却让戏班子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如坠冰窟,汗毛倒竖。
“你们笑,就是谢我。”
这句签文,不再是什么神仙的幽默,更像是一道冰冷、强制、不容抗拒的诅咒。
它用一种看似温和的方式,剥夺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完整情感,将一座活生生的城市,变成了只有一种表情的、巨大而诡异的傀儡戏台。
而那座山中的小庙,在众人的想象中,也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阴森诡谲的迷雾,仿佛一只隐藏在黑暗中、以人类情感为食的恐怖巨兽,正透过这满城的空洞笑容,无声地宣示着它的存在和掌控。
班主猛地打了个寒颤,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声催促:“快!快收拾!天不亮我们就走!这地方……这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
班主闻言,脸色发白,连连点头,催促众人加快动作。
勐仑将这一切听在耳中,赤瞳里的兴味愈发浓烈。这老旦角虽是个凡人,观察却敏锐,几乎道破了真相。
无泪之城……并非没有情绪,而是情绪的表达被扭曲、被剥夺,只剩下一张空洞的笑脸面具。
她看向身旁的云岫,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听到了戏班子的对话,对这座城的诡异有了更深的认知。
“看来,”勐仑唇角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要找的东西,把这城里所有人的‘泪’,都当成了它的禁/脔。”
听了城墙根下戏班子那番带着惊惧与困惑的议论,云岫面色愈发凝重。凡人的直觉有时往往能触及真相的边缘。
他沉吟片刻,对勐仑道:“他们所感并非空穴来风。此城情绪表达单一至此,绝非自然。我欲放出神识细查一番……”
“神识探查,易打草惊蛇。”勐仑打断他,赤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既是情绪愿力层面的怪异,何不试试你们仙门正道的望气之术?看看这满城【欢喜】,究竟是何颜色。”
云岫微微颔首,觉得此言有理。望气之术并非什么高深法门,乃是借助天地灵息,观万物气运、情绪流转的辅助术法,气息温和,不易被察觉。
他并指于眼前轻轻一抹,眸中清光流转,眼前的世界顿时褪去了具体的形貌,化为一片由各种气息、能量流动构成的斑斓图景。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景象,却让他怔住了。
只见整座嘉元城上空,并非预想中的灰暗、扭曲或死寂,反而笼罩着一层极其浓郁、纯粹而温暖的金色光辉。
那光芒如同倒扣的金碗,将城池严实实实地笼罩其中,光辉流转间,散发出一种祥和、温暖、甚至带着些许圣洁的意味。
这竟是极其精纯而庞大的“愿力”!
愿力由众生念力汇聚而成,通常与信仰、祈求相关。如此庞大而统一的愿力,需要城中绝大多数居民,长时间抱有高度一致的强烈愿望才能形成。
“如何?”勐仑虽不修此术,但能感受到云岫周身灵息的细微波动和他脸上的讶异。
“是愿力。”云岫收回术法,眼中清光褪去,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非常庞大且纯粹的金色愿力,笼罩全城,温暖如春。这愿力……是由城中百姓发出的。”
勐仑挑眉:“愿力?祈求什么?难道真是这嘉元城的人,集体发愿,不愿再有泪水,只余欢笑?”
这个猜测看似合理,却透着一股极致的诡异。剥夺所有悲伤、痛苦、乃至感动落泪的权利,只留下空洞的欢笑,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夜幕渐深,城中的喧嚣却并未完全平息,只是那无处不在的、僵硬的笑声和喧闹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突兀和令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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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仑升至半空,悬于那浓郁的金色愿力光罩之下,并未急于穿透。
她仰头,引动九天月华之力。清冷的月辉如同受到无形牵引,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银色光柱,笼罩她的周身,被她缓缓吐纳吸收,补充着先前消耗的魔元。
红衣在月华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与下方城池的金色愿力形成微妙的对峙。
就在这片被强制欢愉笼罩的寂静夜里,一丝极不和谐的声音,如同纤细却坚韧的银针,悄然刺破了厚重的愿力帷幕,传入勐仑耳中。
是琵琶声。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弦弦掩抑,声声思虑。
初时如幽咽泉流,低回婉转,诉说着难以言说的愁肠;继而音调渐高,似银瓶乍破,水浆迸溅,充满了不甘与挣扎;最后又归于沉郁,仿佛力竭后的哀叹,余韵袅袅,尽是化不开的哀怨与悲凉。
在这座失去了泪水、只剩下虚假欢笑的“无泪之城”,竟然还有人能弹出如此饱含真切悲怆的乐音?
勐仑赤瞳倏然睁开,看向下方的云岫。云岫显然也听到了这突兀而真实的哀音,脸上同样浮现出惊疑之色。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身形同时化作流光,循着那断断续续、却顽强不绝的琵琶声追去。
越是靠近琵琶声的源头,两人越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变化。
那笼罩全城的金色愿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浓郁、强悍,几乎凝成了实质,如同粘稠的金色液体般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温暖的、却令人窒息的压力,疯狂地挤压、排斥着那缕哀怨的琵琶声,试图将其同化或湮灭。
而那琵琶声却如同狂风暴雨中不肯熄灭的残烛,虽微弱,却执着地燃烧着,对抗着整座城市的“意志”。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废弃的庙宇前。
这庙宇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地方,规模不大,但能从残存的雕梁画栋、宽阔的台阶和门前两只磨损严重的石狮看出,它往日也曾香火鼎盛,受人供奉。
只是如今朱漆剥落,蛛网暗结,门庭冷落,与周围灯火通明的街巷格格不入。
庙门上方,悬挂着一块蒙尘的匾额,上面以古体写着三个大字:
“喜神庙”。
“喜神?”勐仑看向云岫,两人眼中皆是一片茫然。无论是仙魔神鬼、志怪传说,都从未听说过有哪位正神或邪祟是以“喜”为名,并享有专门庙宇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庙门,一股陈旧的香烛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庙内光线昏暗,只有稀疏的月光从破损的窗棂照射进来。正中央,端坐着一尊神像。
这神像的笑容极其醒目——它并非佛陀的慈悲微笑,也非道祖的超然淡笑,而是一种极致的、夸张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在表达的“欢喜”。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道细缝,脸颊肌肉鼓起,每一个细节都在极力渲染着“喜悦”。
神像的姿态也很奇特,并非庄严肃穆,而是微微前倾,双手摊开,仿佛在迎接,又像是在慷慨地撒播着某种“欢喜”。
这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非但不让人觉得亲切,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僵硬,看久了,竟让人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而那如泣如诉的琵琶声,正是从这喜神像的背后隐隐传出。
47. 047
勐仑冷哼一声,懒得废话,袖袍一挥,一股精纯的魔气如黑蟒般射出,并非击向神像,而是绕向其后。
“唔!”
只听一声短促的惊呼,琵琶声戛然而止。
魔气卷着一个身影,从神像后拖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似是戏服的淡粉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
面容苍白清秀,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与这“喜神庙”的氛围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的那把琵琶,木质古旧,琴首雕刻精细,显然并非凡品。而她本人,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与这满城愿力截然不同的妖气,并不浓烈,反而有种温婉怯懦之感。
竟是一只琵琶精。
她被魔气束缚,跌倒在地,抬起苍白的脸,一双含水秋眸惊恐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勐仑和云岫,抱着琵琶的手指微微颤抖,指腹上有着长期练琴留下的薄茧。
“是你在弹琵琶?”勐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赤瞳中审视意味浓厚,“在这无泪之城,弹奏哀音?倒是有趣。”
那琵琶精被魔气所缚,跌坐在地,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却仍紧紧抱着怀中古旧的琵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望着眼前气息深不可测的红衣女子和清冷出尘的白衣仙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小妖……是此庙庙祝。”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在此守护喜神庙,已……已不知几百载岁月了。”
“喜神?”勐仑玩味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赤瞳扫过那尊笑容夸张到诡异的神像,“嘉元城的守护神?本尊纵横魔界人间千年,倒从未听闻过还有这等专司欢喜的神祇。”
琵琶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与这满城空洞欢笑截然不同的真挚光芒,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信仰与怀念:“喜神……她并非天生神祇。她曾是这嘉元城的恩人,是拯救了满城性命的大英雄!
只因她毕生所愿,便是见嘉元城百姓永展欢颜,再无悲苦泪水……故而百姓们感念其恩德,尊其为【喜神】,立庙供奉,凡有困难祈愿,诚心叩拜,总能得偿所愿,换来心安喜乐。”
“你们笑,就是谢我?”云岫想起戏班子听到的签文,眉头微蹙,“这便是喜神对祈愿的回应?强制欢笑,剥夺悲泣之权,这便是他赐予的喜乐?”这听起来绝非正神所为,更像是一种偏执的诅咒。
“不!不是这样的!”琵琶精急切地想要辩解,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眼中漫上真实的焦急与痛苦,“喜神大人他……他只是……”
勐仑早已不耐,她生性叛逆,最不信这等虚无缥缈的信仰之说,尤其这信仰还造就了如此一座令人窒息的怪城。她冷哼一声,不顾琵琶精“不可亵渎神像”的惊呼阻拦,径直上前,伸出纤长的手指,触碰向那尊笑容极致的喜神坐像。
指尖触及冰冷石像的瞬间,嗡!
一股庞大、苍凉、充满了绝望与挣扎的意念洪流猛地将勐仑的神识吞没!眼前的破庙景象如同水面倒影般剧烈晃动、破碎,周遭景物飞速倒退、重组!
勐仑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嘉元城中,但眼前的城池却绝非方才所见的光鲜亮丽、灯火辉煌。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沉得仿佛要压垮城头。残破的城墙多处坍塌,墙面上留着深深的水渍和淤泥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木头、还有……若有若无的尸臭。
洪水刚刚退去不久,留下满目疮痍。
街道上淤泥堆积,散落着破碎的家什、溺死的牲畜尸体,偶尔能看到被水泡得肿胀发白的浮尸卡在歪斜的屋梁下。
幸存下来的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废墟里徒劳地翻捡着,试图找到一点可用的物品或未被冲走的粮食。
压抑的哭泣声和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绝望的哀歌。
然而,比洪水更可怕的灾难接踵而至。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一种可怕的瘟疫开始在城市中悄然蔓延。
起初只是有人发热、呕吐,身上出现诡异的红斑,但很快,患者便会陷入高烧谵妄,浑身溃烂流脓,最后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疫情传播极快,不过短短数日,城中便处处可闻哀嚎,尸首堆积如山,来不及掩埋,只能草草焚烧,黑烟终日笼罩着嘉元城,如同死亡的旌旗。
城主府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绝望。
嘉元城的城主姓赵,并非大奸大恶之徒,甚至算得上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他年约四旬,此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眼窝深陷,鬓角斑白,官袍皱巴巴地穿在身上,上面甚至还沾着泥点。他面前摊开着疫情报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
“大人……不能再犹豫了!”
一个穿着军甲、面色沉痛的将领抱拳道,声音沙哑,“染病者已过十之六七!每日死者上百!药材早已用尽,医者纷纷倒毙……疫情根本控制不住!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嘉元城就是一座死城!而且……而且万一疫情传出城去,蔓延周边州郡,那将是滔天大祸啊!”
旁边一个文官模样的人涕泪横流,跪倒在地:“大人!不可啊!城中尚有数万未染病的百姓!他们都是您的子民啊!怎能……怎能……”他说不下去,只是磕头。
赵城主双手死死抓着桌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何尝不知?他亲眼看着熟悉的街坊邻居倒下,看着曾经充满生机的城市变成人间地狱。
他也有家眷,妻子整日以泪洗面,担忧着躲在府中后衙的一双年幼儿女。他年轻时也曾胸怀壮志,想要在这嘉元城做出一番政绩,造福一方。
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无解难题。
封城?意味着城内所有人,包括那些尚未染病的人,都将被彻底放弃,最终结局无非是病死、饿死、或者自相残杀而死。
不封城?疫情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他将成为周边无数城池的罪人。
朝廷的旨意迟迟未到,或许上官们也害怕担责,选择了沉默,将这道选择题,残酷地丢给了他这个小小的城主。
他走到窗边,看着死气沉沉、哀鸿遍野的城市,耳边似乎能听到那些绝望的哭泣和痛苦的呻吟。他看到几个士兵正在强行将一具倒在街边的尸体拖走,那尸体的亲人扑上去哭喊撕扯,却被粗暴地推开。
“爹……娘……我不想死……”一个微弱的孩子哭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剧烈的咳嗽声淹没。
赵城主猛地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和死寂。
“传令……”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封锁四门……任何人不得出入。调集所有还能动的兵士和衙役……收集火油柴草……”
他说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三日后……午时……举火……”
他说不下去了。以身殉城?或许吧。
这是他唯一能做出的、也是最残忍的决定。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疫情扩散,酿成更大的灾难。他只能选择牺牲这一城的人,包括他自己和他的家人,来换取外界的安全。这决定让他心如刀绞,灵魂都在战栗,但他别无选择。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尽管执行命令的士兵们也面露不忍和恐惧。绝望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笼罩了全城,比瘟疫本身更让人窒息。
第三天,午时将近。
士兵们已经开始在一些区域的街道上泼洒火油,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震天动地。
许多人试图冲击城门,却被冰冷的刀枪逼退。赵城主穿着整齐的官袍,站在城主府最高的望楼上,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一支火把,准备在火焰燃起的那一刻,自己也投身其中。
就在这末日般的景象中,就在无数绝望的哭嚎达到顶点的时刻:
一个身影,缓缓走上了望楼,走到了赵城主的身边。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容貌并不算绝美,却异常干净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与坚定。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与周围绝望疯狂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人,”她的声音清澈而平静,仿佛不是置身于即将焚城的绝境,“或许,还有他法。”
赵城主猛地转头看她,眼中布满血丝:“你……你是何人?还有什么办法?!药材没了!医者死了!还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如同炼狱般的城市,看着那些在死亡恐惧中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紧紧相拥、等待最终时刻到来的老人与孩子,她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悲悯。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缓缓地,朝着满城绝望的百姓,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悲悯、以及一种……决绝的奉献。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温暖与希望,都在这一刻,通过这个笑容传递出去。
赵城主惊呆了,手中的火把差点掉落。
幻象之中,那布衣女子站在望楼边缘,下方是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绝望之城,上方是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她清秀的面容上,那份奇异的平和与决绝愈发明显。
她缓缓抬起双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划破,沁出的血珠并非鲜红,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光泽。她将滴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心口,仰首向天,用一种古老而苍凉的语调,吟唱起一段仿佛源自洪荒的誓词: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
魂灵为鉴,心血为凭。
今有嘉元,罹此大难,
哀鸿遍野,疫鬼横行。
吾愿以此身,献祭喜魄,
散作千千愿,融于万民心。
换瘟癀退散,换生机重现,
换此城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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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换笑颜常驻。
自此而后,嘉元之地,
悲苦不入,唯余欢欣。
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宁!”
她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云霄、直抵法则深处的力量。
每一个字吐出,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周身却开始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温暖而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与她指尖带金辉的血液共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最温柔的雨露,洒向下方的城池。
随着誓言的完成,她的身影几乎完全化为了透明的光影,唯有眉心处,一点极其璀璨、代表着“喜悦”本源的光魄被强行剥离出来,发出一声轻微却令人心魂震颤的碎裂声,旋即化作亿万更细微的金芒,彻底融入了那笼罩全城的温暖愿力之中。
幻象的景象随之加速流转。
奇迹发生了。
肆虐的瘟疫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高烧不退的病人体温恢复正常,身上的溃烂处开始结痂愈合,咳嗽声、呻吟声渐渐被劫后余生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虚弱笑声所取代。
堆积的尸首不再散发出恶臭,反而有种奇异的、类似檀香的安宁气息弥漫开来。
那布衣女子的身影,在散发出那笼罩全城的温暖力量和笑容后,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她的生命、她的灵魂,都在化作这“欢喜”的愿力,融入这座城池。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为中心,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那力量温暖而祥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之力。凡是被这股力量波及的人,无论是哭嚎的、咒骂的、还是绝望呆滞的,脸上的痛苦和恐惧竟然开始慢慢消退。
他们不由自主地,模仿着那个女子的笑容,嘴角开始微微上扬。
起初是僵硬的,茫然的。
但很快,那笑容仿佛具有了传染性,一个人,两个人,十个人……百个人……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笑了起来。
悲伤还在,痛苦还在,死亡的威胁还在,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欢喜”之情,却强行驱散了绝望和恐惧,占据了他们的心神。他们笑着流泪,笑着拥抱身边的亲人,笑着面对即将到来的命运。
整个嘉元城,从极致的绝望哀嚎,转向了一种诡异而壮烈的集体欢欣!
洪水退去后的荒芜土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嫩绿的新芽。
原本匮乏的粮仓似乎一夜之间被填满。接下来的一年、两年、五年……嘉元城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业兴旺。城中几乎再无病痛,家家户户喜事连连,新生儿茁壮成长,老人无疾而终。
嘉元城真的变成了一座被“欢喜”祝福的城市。
然而,立下血誓、献祭了喜魄的那位女子,却从此再也无法感受到丝毫的喜悦。
她目睹着嘉元城的复苏与繁荣,看着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的心却像被掏空了一块,平静无波,无法因任何美好事物而泛起涟漪。她不会笑了,甚至不理解“笑”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她被感恩的百姓尊为“喜神”,为她立庙塑像,香火鼎盛。
人们向她祈求一切,而或许是因为她残留的愿力,或许是因为那血誓仍在生效,祈求往往都能实现,代价依旧是那句——你们笑,就是谢我。
她在一片尊崇与感激中,于二十岁那年,安静地逝去。死时,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唯独嘴角,没有一丝上扬的弧度。她的一生,极致的奉献,也极致的……残缺。
幻象至此,彻底终结。
勐仑的神识回归现实,她收回手指,赤瞳之中光芒闪烁,半晌无言。
云岫在一旁,虽未直接看到幻象,却能感受到勐仑周身气息的波动和那瞬间从神像传来的、苍凉悲壮的意念余波,神色亦是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被勐仑带在身边的聚泪葫芦,突然再次发烫,并且剧烈地嗡鸣震颤起来,其程度远比之前在城外时更加激烈。
葫芦表面那些幽暗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明灭不定,内里收集的几滴情泪疯狂地撞击着壶壁,仿佛急切地想要破壶而出,又像是在恐惧地挣扎!
勐仑低头看向手中异常反应的聚泪葫芦,绝美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深切的疑惑。她纤细的眉蹙起,指尖摩挲着发烫的葫芦壁,喃喃自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破庙里:
“不对……”
“既然是以自身‘喜魄’为祭,换得此城再无悲苦,唯余欢欣……”
“那她自己,首先便已失去了感知‘喜乐’的能力,成了一个无法因喜悦而落泪的容器。”
“而后,她造就的这座无泪之城,所有人也都失去了悲伤痛苦、乃至感动落泪的能力……”
“那么···”
她猛地抬起头,赤瞳中锐光乍现,如同劈开迷雾的血色闪电,直射那尊笑容诡异的喜神像:
“这所谓的喜神,她自己都不会哭,这座城也无人能流泪。”
“那我们要搜集的情泪,又从何而来?”
48. 048
庙宇内寂静无声,只有聚泪葫芦不甘的嗡鸣渐渐平息,留下更深的谜团。
喜神不会哭,无泪之城无人能哭,那情泪从何而来?
云岫眉头紧锁,清俊的脸上满是思索之色:“若要令喜神落泪,必先使其魂魄完整,感知悲喜。
可她喜魄已散入全城愿力,与这数百年的信仰交织融合,几乎成为法则的一部分,如何能轻易找回?”
这近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牵涉到时空与愿力的根本,纵是仙法玄妙,也觉棘手。
“呵,你们仙道中人就是迂腐。”
勐仑突然嗤笑一声,赤瞳中闪烁着不羁的光芒,“既然现在的她无泪可流,那便回到过去,在她还是凡人、喜魄尚在之时,取她一滴眼泪不就行了?”
“逆转时空?!”云岫闻言,着实吓了一跳,脸色都严肃了几分,“尊上不可,此乃干涉天道运行之大忌!
稍有不慎,便会引动时空乱流,因果反噬,轻则修为尽毁,重则身死道消,甚至可能扰乱历史长河,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
古籍中记载,上古时期曾有金仙试图篡改过去,最终导致一方小世界彻底崩塌湮灭。此法绝不可行!”
勐仑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谁说我们要改变历史了?本尊对拯救这破城或是改变那喜神的命运没半点兴趣。
我们只是时空的过客,如同看戏之人,悄悄潜入后台,取一件无关紧要的小道具,一滴微不足道的眼泪,然后立刻离开。不触碰重大因果,不改变既定的历史轨迹,天道岂会那般小气?”
她这番歪理邪说,将窃取凡人眼泪说得如同摘花拈草般轻松,听得云岫一阵无语,却又一时找不到足够有力的理由来完全反驳。
毕竟,理论上若只是极其微小且不产生后续影响的干预,或许……或许真的有一线可能?
见云岫神色动摇,勐仑趁热打铁,指了指仍在微微发亮的指引石:“况且,是这东西指引我们来此,它对这里反应如此剧烈,这里绝对能取得情泪。
再说了,本尊这葫芦本身就是一件能稳定通道、规避部分反噬的异宝。风险虽有,但值得一试。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不想完成任务了?”
云岫看着那聚泪葫芦,又看看勐仑跃跃欲试的模样,深知她决定的事自己多半阻止不了,与其让她乱来,不如在一旁看着,或许还能及时控制局面。
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便依你所言。但务必谨记,只取泪,不涉因果,拿到即刻返回!”
“放心。”勐仑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一旁的琵琶精听得云里雾里,但对“喜神大人”的关切压倒了一切。
她怯生生地开口:“两位……若真要寻昔日的喜神大人,小妖这里或许有物可助。”
她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褪色的香囊,针脚细密,却已十分陈旧。
“这是喜神大人年少时随身佩戴的香囊,里面或许还残留着她的一丝气息……应能助两位在时空乱流中,更精准地定位到她。”
勐仑接过那尚带着一丝淡淡草木清香的旧香囊,点了点头:“还算有点用处。”
两人不再耽搁。勐仑手握香囊,催动聚泪葫芦,云岫则运转仙元护住二人周身。
一股磅礴的时空之力自葫芦中涌出,撕裂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光怪陆离的通道。两人身影一闪,投入其中。
短暂的眩晕与光怪陆离的景象飞速掠过。
待他们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五百年前的嘉元城。
此时的城池,远非日后那般金光笼罩、虚假欢腾,也非幻象中洪水过后那般死寂绝望。它只是一座寻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江南小城。
青石板路湿润洁净,白墙黛瓦,小桥流水,舟船往来。市井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充满了鲜活真实的烟火气。
洪水尚未至,瘟疫更是遥远未来的阴影。
根据香囊的微弱指引,他们很快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小巷里,找到了一户挂着“李”姓灯笼的朴素人家。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是少女喜神的父亲,李夫子,他正对坐在院中石凳上的少女温言道:“……阿囡,为人当明理义,知善恶,常怀悲悯之心。见他人苦楚,当思己所能及,此乃立身之本。”
他语气谆谆,透着教书先生特有的严肃与关切。
而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正低头专注地缝补着一件衣物。
她眉眼已能看出日后清秀的轮廓,只是脸颊还带着些许稚嫩的圆润。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但眉宇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极淡的、与她年龄不符的轻愁。
一个系着围裙、面容慈和的妇人李夫人从厨房端着一盘刚蒸好的糕点出来,听到丈夫的话,嗔怪道:“哎呀,老头子,整天跟女儿讲这些大道理,孩子家家的,哪能时时绷着?阿囡,别听你爹的,多笑笑,开开心心的才好!来,尝尝娘刚做的桂花糕甜不甜。”
她将糕点递到女儿嘴边,眼中满是宠爱。
少女抬起头,接过糕点,对着母亲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娘。”
那笑容干净,却似乎少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烂漫飞扬。
勐仑和云岫隐去身形,站在院外看着这一幕。
“看来,这未来的喜神,从小就被教导要明大义、怀悲悯,却又被期望要常怀喜悦。”云岫轻声道。
勐仑赤瞳眯起:“管她什么教导,能哭就行。”她打量了一下四周,瞬间有了主意,“看本尊的。”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光,再出现时,已是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眼睛如同琉璃般清澈漂亮的小狸奴。
它悄无声息地溜进小院,迈着优雅的步子,凑到那少女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发出娇憨的“喵呜”声。
少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低头看到这不知从哪来的漂亮小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小心翼翼地将小狸奴抱到膝上,轻轻抚摸它光滑的皮毛。
小黑猫极其配合,甚至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爪子在空中软软地蹬着,逗得少女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越,如同春风吹动檐角风铃,脸上的轻愁瞬间被驱散,眉眼弯弯,唇红齿白,当真如春花初绽,明媚照人。她笑得开心,挠着小猫的下巴,玩得不亦乐乎。
隐在一旁的云岫看着少女纯真的笑颜,再想到她日后悲壮的结局,心中不禁微微一叹。
勐仑所化的小狸奴卖力表演,试图用极致的痒痒和可爱让她笑出眼泪。
少女确实笑得很开心,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褶皱,但离流泪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隔壁几个玩耍的孩童被笑声吸引,扒在院门框上好奇地张望,看到可爱的小猫,立刻欢呼着跑进来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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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还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鱼干,小心翼翼地递给小猫:“咪咪,给你吃!”
小猫(勐仑):“……”计划被打断。
少女笑着谢过孩子们,看着小猫乖巧地吃掉鱼干,心情愈发愉悦,却依旧没有半滴眼泪。
第一个计划,失败。
勐仑所化的小狸奴吃完鱼干,假装受惊,“嗖”地一下窜出院子,消失在巷角。片刻后,她恢复人形,脸色不太好看。
“笑不行,那就让她哭!”勐仑发狠道。她目光扫过巷口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石板,指尖微弹,一丝魔气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下。
过了一会儿,少女李囡囡被母亲吩咐去街口买些丝线。
她脚步轻快地走出家门,刚走到那块青石板处,脚下一滑,“哎哟”一声,看似扭到了脚踝,身子一歪,竟好巧不巧地跌入了旁边一个被荒草半遮掩的空洞里!
那空洞不算深,但底部有些积水污泥。少女跌坐其中,裙摆沾湿,脚踝处传来一阵疼痛,自然是勐仑用微末魔气模拟的,她吓了一跳,眼中瞬间涌上了惊慌和无助,眼眶微微发红。
隐在暗处的勐仑心中一喜:快了!
然而,还不等少女的眼泪酝酿出来,附近的住户听到动静,立刻赶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李夫子的闺女吗?怎么掉坑里了!”一个健硕的大婶惊呼道。
“快!快搭把手!小心点拉上来!”
“扭到脚了?别怕别怕,张大叔以前做过跌打郎中,让他瞧瞧!”
“这哪个天杀的挖的坑也不填好!回头就找里正说道去!”
人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少女从陷阱里拉了上来,语气关切,动作温柔。
有人递来清水手帕让她擦拭,那位自称懂跌打的大叔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处”,安慰说只是稍稍扭了一下,并无大碍,还送上了自家泡的药酒。
最后,一个憨厚的货郎主动提出用自己的独轮车推她回家。
少女看着周围一张张关切热情的脸庞,眼中的惊慌早已被感动取代,那点微弱的泪意早就消失无踪,只剩下连连的道谢和不好意思的笑容。
第二个计划,再次失败。
云岫看着眼前这温馨互助的一幕,再联想到幻象中洪水瘟疫时,赵城主虽最终决定焚城却也痛苦不堪,以及更早之前,全城百姓在绝望中仍试图相互扶持的场景,他不禁轻声感叹,语气复杂:
“我现在有些明白,她为何最终愿意牺牲自己,拯救这座城了。”
“并非仅仅因为父亲的教诲,或许更是因为……她从小就是在这样的嘉元城里长大的。她得到过这么多人的善意和帮助,这座城给予她的温情,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所以当城面临灭顶之灾时,她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回报。”
勐仑冷哼一声,显然对这种“温情脉脉”的戏码不感冒,正琢磨着是不是要搞个更大的动静,比如弄条无毒的蛇丢过去……
就在这时,那坐在独轮车上、被众人护送着回家的少女李囡囡,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人群,落在了隐去身形的勐仑和云岫所在的方向。
她脸上依旧带着被帮助后的羞涩与感激的笑容,但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了然和探究。
在周围嘈杂的关心声中,她唇角微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时空,落入两人耳中,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
“你们……是后世之人?”
49. 049
少女李囡囡那句石破天惊的“你们是后世之人?”,让勐仑和云岫皆是心中一凛。他们自认隐匿之术极高明,竟被一个凡人少女一语道破来历?
不等他们反应,周遭景象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下一刻,他们已不在巷口,而是置身于一间雅致洁净的闺房之中。
窗外日影微斜,室内有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清香。方才还在独轮车上的少女李囡囡,此刻正安然坐在窗前的绣墩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她面前的小几上,赫然放着那个琵琶精交给勐仑的、褪色的旧香囊。
少女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香囊上熟悉的针脚纹路,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澄澈与了然,微笑道:“这香囊上的‘平安’二字,是我十四岁生辰时,母亲教我绣的。针法还有些稚嫩,收线处藏得不够好。我的手艺,我自然早就认出来了。”
她的目光落在勐仑和云岫身上,带着好奇却并无恐惧,“你们带着它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勐仑赤瞳微闪,收起了一贯的漫不经心。
这未来的喜神,果然非同寻常,其灵觉之敏锐,竟能跨越时空感知到自身遗物的气息,甚至看破他们的隐匿。
她索性也不再隐瞒,直接道明来意,将五百年后嘉元城变成“无泪之城”的诡异景象,以及她献祭喜魄、拯救城池却导致无人能哭的结局,简略却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少女李囡囡听得怔住了,清秀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仿佛无法想象这双手日后能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
“我……我竟然做了这么厉害的事情?”她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茫然,一丝震撼,却没有丝毫的骄傲或自得。
片刻后,她微微蹙起眉头,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过……未来的我,还是偏狭了。”
勐仑挑眉:“哦?牺牲自己,拯救一城,还被奉为神明,世人皆赞其伟大,何来偏狭之说?”
少女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迷障:“拯救生命自然是好的。但……世人之所为人,正在于有七情六欲,能尝遍万般滋味。喜悦时开怀大笑,悲伤时痛哭流涕,感动时热泪盈眶……这才是鲜活的人生啊。
怎能凭我一己之私欲,即便是‘愿众人常喜’这般看似无私的私欲就夺走大家流泪的权利呢?没有了眼泪的对比,那所谓的欢喜,又怎能算是真正的欢喜?不过是一具空洞的躯壳罢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如晨钟暮鼓,敲在勐仑和云岫的心头。
云岫眼中露出赞赏与感慨,这少女年纪虽小,心思却如此通透明澈,远超后世那些被愿力裹挟、只会僵硬微笑的信徒,也更胜过那位最终选择剥夺众生悲泣之权的“喜神”。
“我知道了,”少女李囡囡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雨后的晴空,纯粹而明亮,“谢谢你们前来告诉我这些。我很开心。”
她的开心并非源于自己日后成了神明,拥有了香火供奉,而是源于另一种更深刻的明悟和释然。
“原来未来的我,还能被人这样记住……不是作为某个嫁人生子的普通妇人,而是真的为这座城,为我所爱的人们,做了一些事情。”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喜悦,一种对自身命运的了然与接纳,更夹杂着一丝对未来的憧憬和感动。
“我还以为……我这一生,大约就是跟着父亲读书明理,然后寻个寻常人家,相夫教子,平淡终老……没想到,我居然……居然成了神仙,还有了庙宇……”
她说着说着,声音微微哽咽,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下来。
那泪水纯净无比,不掺杂丝毫痛苦与悲伤,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感动、释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知晓自身价值后的深切喜悦。
正是他们苦寻未得的——喜神之泪!
聚泪葫芦瞬间发出温和的嗡鸣,壶口产生一股无形的吸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滴珍贵的泪水收取进去。葫芦表面的温度变得温暖而稳定,不再有之前的灼热与躁动。
然而,就在泪水被收取的刹那,周围的时空再次剧烈波动起来,眼前的少女闺房景象开始飞速褪色、扭曲!
这一次,并非勐仑他们主动穿越,而是这段因“取泪”而短暂稳定的时空碎片开始回溯,要将他们拉回原本的历史轨迹!
洪水肆虐、瘟疫横行、城主绝望、百姓哀嚎……那些熟悉的、惨烈的景象再次飞速掠过。
他们看到,年轻的李囡囡再次登上了望楼。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有幻象中第一次看到的那种悲悯与决绝交织的复杂,而是变得无比澄澈、坚定,带着方才那番明悟后的超然。
她同样划破指尖,引动心血,仰首向天。但口中吟唱出的,却是一段与之前幻象中截然不同的古老誓词:
“皇天厚土,魂灵共鉴,
心血为引,愿力为桥。
今嘉元蒙难,苍生倒悬,
非求喜乐,但祈平安。
吾愿舍此身,化甘霖清泉,
涤荡疫病,滋养枯田。
愿城无灾厄,愿家无离散,
愿幼有所长,愿老有所安。
愿苦痛得慰,愿泪水可咸,
愿众生有情,皆尝本味人间。
此誓既立,天地共怜!”
她的声音清越而庄严,不再是抽取一城的“悲”来强换“喜”,而是将自身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化作最纯粹的生机与祝福,融入天地,滋养万物!
她祈求的是安康,是平安,是让生活回归它本来的、充满各种滋味的模样,包括允许眼泪的存在!
金色的愿力再次笼罩全城,驱散瘟疫,带来生机。但这一次,那愿力温暖而包容,不再带有任何强制性的情绪扭曲。
人们在这场灾难中失去了很多,他们会为逝者痛哭,会为灾难后怕,也会为重获新生而由衷喜悦,每一种情绪都真实而鲜活。
她依旧在二十岁那年逝去,全城悲恸。
人们感念其恩德,尊其为“喜神”,重建庙宇,但前来祭拜的人们,更多是流着眼泪,向她诉说失去亲人的痛苦、重建家园的艰辛、以及对她无私牺牲的无尽感激。
她的神庙,成了一个可以安心宣泄悲伤、也能真诚分享喜悦的地方。
云岫看着这截然不同的结局,看着庙中那些流泪祈祷的百姓,心中感慨万千。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勐仑,却惊讶地发现,那双总是带着讥诮与冷漠的赤瞳之中,竟也微微泛红,隐约有一丝水光闪过。
她……也会流泪?
勐仑迅速别开脸,语气恢复一贯的冷傲:“看什么看?尘埃迷了眼而已。”
云岫压下心中的诧异,谨记着自己的职责,低声道:“泪已取得,历史已定,此地不宜久留。”他能感觉到时空的排斥力正在加剧。
勐仑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香火鼎盛、却充满了真实人间烟火的喜神庙,握紧了手中变得温润的聚泪葫芦,点了点头。
两道流光悄然隐没,离开了这段被稍稍修正、却更显悲壮与温暖的历史。
时空转换的轻微眩晕感散去,勐仑和云岫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座喜神庙中。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与离开前截然不同。
庙宇依旧古朴,却不再破败萧条。朱漆虽经岁月沉淀略显暗淡,却洁净无尘。梁柱上没有蛛网,地面被打扫得光可鉴人。
殿内烛火通明,香烟袅袅,散发出宁静平和的檀香气息。前来上香的百姓络绎不绝,有白发苍苍的老者虔诚叩拜,有妇人带着孩童轻声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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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年轻人默默献上贡品。
他们的脸上神情各异,有的带着淡淡的愁绪,有的流露出祈愿的专注,也有还愿者脸上洋溢着真心的喜悦。
那尊喜神像依旧端坐中央,但其上的笑容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极致夸张、仿佛用尽全力的“欢喜”,而是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包容的温和笑意。
那笑容里,似乎蕴含着对众生悲喜的理解与抚慰,仿佛在说:哭吧,笑吧,这都是人生。
抱着琵琶的庙祝女子正在细心擦拭着供桌,看到勐仑和云岫站在神像前怔怔出神,便走上前来,温和地问道:“两位善信,可是有所祈愿?或是需要小女子为您讲解一下喜神娘娘的故事?”
她的眼神清澈,态度恭敬,却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待普通香客的疏离,看向勐仑和云岫的目光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惊恐与熟悉。
关于时空穿越、关于无泪之城、关于那两个曾与她对话的神秘来客……所有的记忆,都已被修正后的历史长河悄然抹去。
勐仑赤瞳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扫过这香火鼎盛、充满生气的庙宇,最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转身便向外走去。
云岫对着那茫然的庙祝微微颔首示意,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喜神庙,重新踏入嘉元城的街道。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街道依旧热闹,却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单一的笑闹喧哗。
不远处,那个卖糖画的老人摊位前围了几个孩子。
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不小心撞了一下摊子,一支刚做好的小凤凰糖画掉在地上摔碎了。老人顿时心疼地“哎哟”一声,眉头皱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心疼和些许不悦,对着那慌乱的男孩父母道:“小心着点嘛!这可是费工夫的!”
那对父母连忙道歉赔钱,小男孩也吓哭了,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
老人见状,叹了口气,又从锅里舀起一勺糖浆,手腕翻飞,很快又画了一个小兔子递给那还在哭鼻子的小男孩:“行了行了,别哭了,下次可不敢这么毛躁了。”小男孩破涕为笑。
这一幕,有无奈,有失误,有责备,有道歉,有泪水,也有最终的和解与笑容,鲜活而真实。
更远处,那户曾经设着灵堂、却人人强颜欢笑的人家,此刻门楣上依旧挂着白幡,里面传出阵阵悲切的哭声,亲友们进进出出,脸上带着真实的哀戚,眼眶红肿,不断用袖子擦拭着泪水。悲伤得以宣泄,哀思得以表达。
街角的茶馆里,两位白发老友重逢,激动地抱在一起,老泪纵横,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背脊,语无伦次地说着“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老了,都老了啊!”……泪水纵横之后,又是畅快的大笑,互相搀扶着坐下,沏上一壶浓茶,诉说着别后种种。
甚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的锣鼓声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是那个戏班子,他们似乎决定再多留几天。
台下观众的反应不再是统一的诡异叫好,而是随着剧情起伏,时而屏息凝神,时而叹息抹泪,看到精彩处爆发出真诚的喝彩,听到悲情处传来压抑的抽泣。
勐仑和云岫漫步在这座重新焕发出生机与真实情绪的城池中,感受着空气中流淌的、复杂却无比鲜活的人间气息。
勐仑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街上熙熙攘攘、喜怒哀乐形于色的人群,赤瞳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低声自语,仿佛叹息,又仿佛带着一丝了悟:
“有笑有泪,有喜有悲……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啊。”
云岫在一旁闻言,侧目看向她冷艳的侧脸,心中微动。这位视万物为刍狗、恣意妄为的魔尊,似乎也在这一番时空之旅中,对“人”之一字,有了些许不同的感触。
聚泪葫芦安静地悬在勐仑腰间,内里收集的喜神之泪温润祥和。
50. 050
离开嘉元城地界,勐仑与云岫继续依照指印石模糊的指引向东南方向而行。
山川河流在脚下掠过,人间烟火时而稠密时而稀疏。
这一日,正当他们飞掠过一片连绵苍翠的山脉时,勐仑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指印石,忽然再次散发出温润而持续的光芒,比在嘉元城时更为清晰明亮。
“有反应了。”勐仑停下遁光,赤瞳望向下方那片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山峦。
两人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隘口。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眼前这座大山,虽植被茂密,生机勃勃,却竟然……看不到一条像样的路径。
无论是樵夫砍柴踩出的小径,还是猎人狩猎行走的兽道,亦或是通往山中的官道、石阶……统统没有。
只有茂密的灌木、纠缠的藤蔓和厚厚的落叶,将山体严密地包裹起来,仿佛一座巨大的、拒绝任何人进入的绿色堡垒。
“奇怪,”云岫微微蹙眉,“常言道,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此山看起来并非绝险之地,水土丰茂,理应有人迹才是,怎会连一条小路都无?”
勐仑冷哼一声,指尖已有暗红魔气缭绕:“管它有无路,既然指印石指向这里,本尊便开一条路出来!”她行事向来直接,准备以魔气强行撕裂植被,开辟一条通道。
“且慢。”云岫抬手阻止,目光扫过山脚下隐约可见的几缕炊烟,“尊上,强行开路,动静太大,恐惊扰此地生灵,亦或引发不必要的麻烦。既然山脚下有人家,不如先去探问一番,或许能知悉些缘由。”他行事更为稳妥,倾向于先了解情况。
勐仑撇撇嘴,但还是散去了指尖魔气:“麻烦。”
云岫亲吻她额角:“你乖,好吗?”
两人循着炊烟方向,很快在山脚一处避风的平缓地带,找到了一家客栈。
那客栈着实狭小,不过是一栋两层的小木楼,带着个简陋的马厩和一小片菜畦,门口挑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书“归庐客栈”四字。
客栈虽小,却收拾得异常干净。木阶上没有泥土,栏杆被擦得发亮,窗台上还放着几盆开着小花的植物。推门进去,里面桌椅不多,但摆放整齐,地面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和饭菜的香气。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正拿着抹布擦拭柜台,见有客来,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儿虽小,但房间干净,饭菜也都是山野时蔬,味道鲜得很!”
云岫要了些简单的饭食,状似无意地问道:“小二哥,我们方才想上山看看,却发现贵宝地这座山,似乎无路可登?这是何故?”
店小二一听,脸上热情的笑容淡了些,露出一丝敬畏又无奈的神情:“客官您说的是归庐山吧?哎,不是无路,是……是根本留不住路啊!”
“留不住路?”勐仑挑眉。
“是啊!”店小二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去似的,“早些年,官府也好,附近的村民也好,不是没想过修路上山。这山里好东西多着呢,药材、山货、木材……可邪门的是,不管头天修了多少石阶、开辟了多宽的路面,只要过了一夜,第二天保准恢复原样!那些砍掉的藤蔓灌木会长回来,铺好的石板会被顶开,就好像……就好像这山自己会把路【吞】掉一样!”
他指了指柜台后面:“您看我们这客栈,为啥叫‘归庐’?就是因为这山叫归庐山。老辈人都说,【归庐归庐,万物归寂,不入其庐】。咱们县志上都记着呢:山有灵,不可伐,不可侵。久了,也就没人敢再去打这座山的主意了,都绕着走。”
“山有灵?”勐仑嗤笑一声,赤瞳中闪过兴味,“我看是山中有精怪作祟,故弄玄虚吧?”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一直安静悬在她腰间的聚泪葫芦,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嗡鸣震颤起来。
这一次,并非单一的反应,葫芦内收集的几滴不同来源的“情泪”都有了反应。
无论是喜神之泪,还是之前搜集的其它眼泪竟仿佛产生了共鸣,同时微微沸腾,散发出一种混合了悲伤、痛苦、眷恋、绝望……种种复杂情绪的波动,如同在共同悲鸣!
这异常的反应让勐仑和云岫脸色都微微一变。指印石指引于此,归庐山无路且诡异,聚泪葫芦又突生异动……这一切都预示着,这座山绝非寻常。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决断。
“给我们两间干净的客房。”勐仑对店小二道,“再备些明日清早便于携带的干粮。”
店小二连忙应下,虽好奇这两位客人明知山诡异为何还要留下,但开门做生意也不便多问。
是夜,归庐山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幽深静谧,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山脚下的小客栈中,勐仑指间的指印石微光不灭,腰间的聚泪葫芦偶尔仍会传来细微的震颤。
明日,必要探一探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归庐山,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能引得七情泪同悲?
第二日,晨光熹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勐仑与云岫辞别了客栈店家,踏入了那片无路的归庐山。
一入山林,一种极不寻常的寂静便包裹了他们。并非死寂,而是一种万物屏息的肃穆。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夏日应有的、喧嚣的虫嘶都消失无踪。空气凝滞,只有他们脚下踩过落叶和腐殖土的细微声响,反而将这寂静衬托得愈发深沉、压迫。
树木高大葱郁,枝叶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斑驳。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古木,苔藓厚如地毯,覆盖着每一块岩石。
这里生机勃勃到了极致,却毫无野性躁动之感。
云岫神色凝重,低声道:“不对劲,百兽退避,万籁俱寂,这并非攻击前的蛰伏,倒像是某种恭迎,或是敬畏下的噤声。”
勐仑赤瞳锐利地扫视四周,她也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氛围。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不远处一棵横生的巨大枝干上。一头皮毛斑斓美丽的云豹正静静盘踞其上,琥珀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两人。
那眼神中没有捕食者的警惕与凶光,也没有好奇,反而像是一位沉静的守卫,在无声地审视着闯入者,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意味。
它只是看着,仿佛与整座山的寂静融为了一体。
这种被整座山“注视”的感觉,让两人心中那根弦都微微绷紧。
他们继续向上,脚下的“路”完全是依靠云岫以灵力轻微拨开纠缠的植被才得以通行。越往上,那种寂静的压迫感就越强。
行至山腰一处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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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开阔的坡地时,勐仑忽然停下了脚步,瞪大了眼睛。
“你看那棵树。”
只见前方,一株形态奇异的古树孑然独立。它的一半树身,枝繁叶茂,盛开着如云似雪的花朵,清香淡淡,充满了蓬勃的生机;而另一半树身,却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碳化,分明是遭受过极其可怕的雷击,只剩下枯槁的残骸。生死两种极致的状态,竟如此诡异地共存于一体。
勐仑走上前,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焦枯的一半。碳化的树皮异常脆弱,簌簌落下,露出内部——那焦黑的死木深处,竟挣扎着探出几根嫩绿的新芽,脆弱却又无比顽强。
“死木孕新芽……”云岫轻声感叹,“此树遭此大劫竟未彻底死去,反而于毁灭中孕育新生,其生命力之顽强,怕是已有数百甚至上千年寿元。”
这棵奇树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诉说着这座山的古老与不凡。
再往上,植被愈发茂密,几乎寸步难行。当他们终于以法力勉强开辟到接近山巅的一处平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一愣。
山巅开阔处,并无想象中的奇景或精怪巢穴,只孤零零地立着一块青灰色的石碑。
石碑打磨得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上面刻着几个遒劲的大字:
庆历十七年立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记载着立碑缘由,但风化严重,难以完全辨认。
“庆历十七年……”云岫略一推算,神色微动,“距今已有三百七十二载。”
碑前杂草丛生,显得孤寂而荒凉。
“墓碑?”勐仑挑眉,但感觉不到阴气。
“不像。”云岫摇头,双眸中泛起淡淡的清光,施展望气术观瞧,“此地并无尸骨埋藏,也无怨气凝聚。”
他沉吟片刻,小心地将神识探入石碑下方的土地。片刻后,他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
“地下埋的不是尸骸,而是……斧头、绳锯、罗盘、丈尺……皆是伐木勘测所用的工具。”他语气带着不可思议,“而且,每一件器物上,竟都缠绕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愿力,这愿力并非祈求,而是……一种深沉的愧意!”
有人曾在此立碑,并非为了纪念某人,而是为了铭记某种过错。
他们将曾经用来伤害这座山的工具深深埋葬,并以碑文警示后人,那工具上残留的愿力,是立碑者乃至其后人无尽的忏悔之意。
山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整座山陷入一种绝对的静谧之中,连树叶都停止了摇动。
就在这时,勐仑似有所感,猛地回头。
只见暮色渐合的林间空地上,百步之外,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太大了。
大到超乎想象的主干如同亘古存在的城墙,无数粗壮的气根如虬龙般垂落、扎入大地,又形成新的树干,彼此交织,独木成林,郁郁葱葱的树冠仿佛将整片天空都笼罩其下。
他们入山以来所见的溪流、坡地、乃至那棵奇树和石碑,似乎都只是在这棵巨榕庞大根系的覆盖与守护之下的一隅。
云岫倒吸一口凉气:“我修行百载,看过了玄天宗的所有书,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榕树!这……这绝非寻常草木,定然早已通灵,甚至可能……”
51. 051
勐仑赤瞳紧缩,目光死死盯住巨榕那最粗壮的主干。
在那沧桑的、布满沟壑的树皮之上,密密麻麻地钉满了无数枚铁钉。
那些铁钉早已锈蚀不堪,深深嵌入树木体内,入木极深。每一枚铁钉周围的树皮都层层翻卷、扭曲,形成丑陋的伤疤,仿佛这几百年来,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无声地诉说着痛苦与承受。
这棵仿佛支撑着整座归庐山的古老榕灵,就这样沉默地屹立在暮色中,周身钉满锈蚀的铁钉,静静地注视着两位不速之客。
勐仑缓缓靠近那棵沉默的巨榕。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草木的沉静气息,混合着泥土与锈蚀的微腥。她仰头望着那布满伤痕的巨大主干,赤瞳中难得地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
一根低垂的、尤带嫩叶的气根枝条,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般,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垂落下来,轻轻拂过勐仑如墨的发顶。
那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慈祥与悲悯,如同一位历经沧桑的老妪,用颤抖而温暖的手,轻轻抚摸着远行归来的后辈的发丝,无声地传递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接纳,更有一种深藏的、无需言说的痛楚。
云岫屏息凝神,以仙家秘法细细感知,清俊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震惊与不忍。他目光扫过那巨大树干上密密麻麻的锈钉,声音低沉而清晰:“整株榕树上,共有……三百七十二枚铁钉。”
勐仑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小仙君倒是心细,算术这般好。”
云岫低头默然不语。这个数字,与山下石碑所刻的“庆历十七年”至今的三百七十二载,微妙地重合了。这绝非巧合。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铁钉的状态各不相同。有的早已锈蚀成了深红色的泥垢,几乎与榕树粗糙的树皮融为一体,成为了它身体的一部分;有的却还带着金属的冷硬光泽,锈迹较新,似乎是近一二十年才钉入的。
而每一枚钉子的落点,都精准地避开了树木输送养分水分的要害脉络,仿佛钉钉之人并非想要它的命,而是刻意要让它长久地、清晰地感受这份刺入骨髓的疼痛。
勐仑伸出指尖,暗红色的魔气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缠绕上那枚看起来最为古老、几乎完全被锈迹吞没的铁钉。她并非要强行拔出,而是试图以秘术感知其上残留的意念。
就在魔气触及铁钉的瞬间,一股庞大而苍凉的记忆洪流猛地将她吞没!
庆历十七年,秋。
朝廷采办金丝楠木修造宫室的旨意下达,盘龙江沿岸山林遭了殃。
归庐山虽无楠木,却有一棵传闻中木质温润如琥珀、清香沁人心脾的万年古榕。
一队官兵押着十余名面色惶惶的匠人入山,为首的是一位姓何的老木匠,技艺精湛,在当地颇有声望。
老木匠围着那棵遮天蔽日的巨榕转了整整三天,抚摸树皮,查看纹理,眼中满是惊叹与不忍,手中的斧锯迟迟未能举起。
官兵头领森然催促,刀枪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匠人们苍白的脸。
第四日清晨,老木匠在官兵的监视下,颤巍巍地跪在巨榕前,重重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树神,对不住了,一家老小的性命……”他拿起一枚特制的、用于标记取材位置的铁钉,铁锤高高扬起,却又沉重落下。
第一枚钉,是他亲手钉入的。
钉子入木的闷响惊起了整座山的飞鸟,雀鸟惊惶四散,山林一片死寂。老木匠的手抖得厉害。但宫中的采办催得急,官兵的刀枪不认人。
一钉,再钉,三钉……等到第七枚钉子带着他的无奈与罪孽钉入树木时,异变陡生!
巨榕没有怒吼,没有杀人,它只是将所有钉入体内的七枚楔木钉,齐齐向后逼退了一寸!
那不是报复,更像是一个沉睡的巨人在剧痛中无意识的抽搐,一种沉重而清晰的疼痛预警。
老木匠看着那七枚仿佛在无声泣血的钉子,沉默良久,最终对着官兵头领惨然一笑:“官爷,看到了吗?这树……有灵。我这双手,造了孽,不能再做木匠活了。”
刀光闪过,老木匠倒在血泊中,至死望着那棵巨榕。巨榕的枝条无风自动,如同愤怒的巨臂,将所有官兵和匠人尽数扫出了山林,枝叶狂舞,却未取一人性命。
勐仑意欲退出这沉重的记忆,却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留住。是那榕树的意志,它希望她继续看下去。
景象流转,她的“手”被牵引着,触碰向第二枚相对古老的铁钉。
二十年后。
一个与老木匠眉眼相似的中年男子,跋涉入山。他是老木匠的儿子。他还记得,母亲临终前死死抓着他的手,嘱他定要归庐山向树神赔罪。他来了,跪在树下,泣不成声,替父忏悔。
巨榕低垂枝条,轻轻拂过他的头顶,仿佛无声的原谅。
男子心怀释然与感激下山,却在归途中,撞见山上的猎户设下极其残忍的套索捕杀怀崽的母鹿。他上前劝阻,与那彪悍的猎户发生激烈争执。推搡间,他失手将猎户推下山崖。
惊恐万状的他,逃回了山中,躲进了巨榕那宽阔如屋宇的树洞之中。猎户的家人久寻不见报官,官兵搜山三日,一无所获。
第四日,他自己从树洞里走了出来,面容枯槁,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拿出一枚铁钉,不是替父亲还债,而是为自己的罪孽。
他亲手将钉子钉入树干,随即在榕树的气根上悬梁自尽。巨榕的枝叶在他断气时,轻轻覆盖了他的身体。
记忆再次切换,指向一枚较新的铁钉,约莫百年前。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女童。
她的祖父曾是这山中有名的猎户,尤擅猎狐。
祖父临终前噩梦缠身,总念叨着曾猎过一头极通人性的红狐,皮毛如火焰般美丽。
女童家境贫寒,却有一颗纯净之心,她入山想寻回狐皮或尸骨安葬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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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榕树下徘徊多日,竟真的在一处腐朽的树根洞穴里,发现了那头红狐的后代。
那是一只年老的母狐,毛色灰暗,失去了往日光泽,瘦骨嶙峋地卧在洞中,身边依偎着两只刚刚睁眼、嗷嗷待哺的幼崽,显然是才生产不久。
母狐警惕地看着她,眼中却没有凶狠,只有疲惫与哀求。
女童动了恻隐之心。她每日偷偷省下自己的口粮,带来给母狐和幼崽。她不敢靠近,只远远放下食物便离开。如此三月,母狐渐渐允许她靠近一些。
后来母狐老死,幼崽也不知所踪。或许是被它送走,或许未能存活。女童在榕树下挖了一个小坑,埋葬了母狐干瘦的尸身,然后拿出一枚小小的、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铁钉,用石头费力地、歪歪扭扭地钉入树干。
钉子很浅,因为她力气很小。
但就在她钉下的瞬间,巨榕的树干微微蠕动,将那枚浅钉默默地、温柔地吞深了半寸,仿佛在说:孩子,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替你记得。
景象飞速流转,最终定格在最新的一枚、大约十年前钉入的铁钉上。
一个穿着干净长衫、背着罗盘斧头等物的年轻人,跋涉而来。
他自称是何木匠的玄孙,读了族中残留的只言片语的记载,知晓了祖上的罪孽。他说:“祖上欠的债,我来还。”
他在树下整整跪了七天七夜,巨榕沉默以对,未有丝毫回应。第八日清晨,他起身,打下铁钉。他走到山巅开阔处,亲手立下了一块无字的青石碑,在碑下,深深地埋葬了那把从他曾祖父手中传下、却从未沾染过这棵榕木的斧头。
他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忏悔与终结。
三百七十二枚铁钉。
不是三百七十二份仇恨与控诉。
而是三百七十二声,跨越了三百七十二载岁月,来自不同灵魂的、沉重而真诚的“对不起”。
巨榕从未说话。它只是沉默地、慈悲地允许他们将这份悔恨钉入自己的身体。
它将每一份痛苦、每一段记忆、每一次忏悔,都如同珍贵的证词般收藏起来,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和漫长的生命,承载了这横跨近四百年的罪与罚、愧与恕。
记忆的洪流退去,勐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暮色中的巨榕之下,指尖还残留着那锈蚀铁钉的冰冷触感。
云岫站在她身旁,脸色苍白,显然也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部分景象,他沉默了良久,才望向那沉默的巨榕,问出了一个沉重的问题:
“你承受了这么多……为什么不离开?”
巨榕依旧不语。满山寂静的枝叶,却在此时无风自动,轻轻地、温柔地摇晃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吟唱一首无人能懂、却包容一切的古老歌谣。
它无需离开。
它即是山,山即是它。它的根,早已深扎在这片土地与时光里,连接着所有的罪孽与救赎。它选择了承受,选择了铭记,也选择了原谅。
52. 052
勐仑与云岫还沉浸在巨榕那三百七十二载沉重记忆带来的震撼与静默中,山脚下却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甲叶碰撞声以及利器砍伐植被的刺耳声响!
勐仑赤瞳一凛,磅礴魔识瞬间如潮水般向下铺展探去。云岫也几乎同时放出神识,清俊的面容上满是凝重。
然而,他们的探查似乎触动了某种警戒。山下猛地传来一声蕴含灵力的暴喝,声如洪钟,震得林叶簌簌作响:
“嗯?想不到这荒山野岭,竟还有同道中人先行一步?!”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遁光已冲破下方茂密植被,强行开辟出一条通道,落在山巅平台之上。光芒散去,露出十数道身影。
为首者,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带着几分阴鸷与久居人上的倨傲,身穿一袭玄色道袍,袍角却以金线绣着狰狞的蟒纹,显示其并非寻常山野修士。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个个气息精悍,手持特制的、刻有破禁符文的斧锯绳索,显然是专门从事采集灵木的修士。
勐仑魔识一扫,便知这为首修士有着结丹初期的修为,在他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但在她眼中依旧不够看。
他看向巨榕的眼神,没有丝毫对古老生灵的敬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如同饕客见到了世间罕有的珍馐,充满了占有与掠夺的欲望。
“来者何人?”云岫上前一步,挡在巨榕之前,声音清冷,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那蟒袍修士目光扫过云岫和勐仑,在勐仑身上那深不可测的魔气上略微停留,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欲望压下。
他拱了拱手,姿态却毫无敬意:“本官乃大齐万木司掌令使,张彰。奉陛下敕令,前来取归庐古榕万年木心,炼制长春丹,为陛下延寿安龙体!此乃朝廷敕令,二位若是识趣,还请行个方便!”
他竟毫不遮掩来意,直接亮出身份和目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勐仑冷笑一声,红衣无风自动,缓步上前,与云岫并肩而立,赤瞳睥睨着张彰:“万年木心?此榕已生灵智,修行万载,是灵非木,岂是尔等可随意采伐之物?”
但张彰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棵巨榕之上,眼中的狂热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仿佛不是在看着一棵古老的生命,而是在凝视一件无上的功勋,一件能让他平步青云的绝世珍宝。
听到勐仑的质问,他猛地转回头,脸上那种官员式的倨傲被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病态的偏执所取代。
“是灵非木?哈哈哈!”
张彰发出一阵尖锐而短促的笑声,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仙子此言,何其迂腐!天地万物,皆有其主,皆有其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山,这树,乃至这山中一草一木,呼吸的都是大齐的空气,扎根的都是大齐的土地!它们生来便烙着大齐的印玺!”
他向前踏出一步,手臂猛地一挥,指向那沉默的巨榕,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一种自我感动的激昂:“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命御极四海!如今天子龙体欠安,乃国本动摇之危局!
天下万物,莫不应竭尽所能,为君分忧。此榕能享万年寿数,沐浴皇恩雨露,已是天大的造化。如今正是它报效君恩、彰显其价值的时刻!
以其无用之朽躯,炼就延寿之灵丹,护佑圣驾,稳固国本,此乃无上功德!是它亿万年修行都修不来的正果!”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般喷射而出,逻辑扭曲却自成一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狂热。
“忠君爱国,乃天地间至理!人如此,草木亦当如此!若能献心于陛下,助陛下延年益寿,开创万世太平,它便是死了、碎了、化成灰了,也比它在这荒山野岭空耗万年光阴更有意义!
它的名字将铭刻于丹鼎之上,它的奉献将随圣恩泽被苍生!这难道不是比它在此地默默无闻、与虫豸野兽为伍更荣耀千倍万倍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灼灼地盯着勐仑和云岫,仿佛他们是阻碍伟大事业实现的愚昧之徒。
“你们这些山野修士,空有一身修为,却不懂大局,不明大义!只知拘泥于什么草木有灵、天道自然的酸腐之言!
岂不闻【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万物生于世间,本就该为更伟大的目标服务!陛下的安康,大齐的国运,便是这世间最伟大、最崇高的目标!为此目标,莫说是一棵树,便是移山填海、倾尽天下资源,亦是理所应当!”
他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自豪:“我张彰,蒙受皇恩,执掌万木司,便是要替天子、替这大齐天下,将这些深藏于荒野、蒙昧未开的资源,发掘出来,派上真正的用场!此乃吾辈职责所在,光荣所在!纵有千夫所指,万灵泣血,吾亦往矣!”
他的声音在山巅回荡,扭曲的价值观和极致的癫狂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势。
在他那套逻辑里,掠夺变成了奉献,毁灭变成了荣耀,一切阻碍他“尽忠”的存在,都是不明大义、该被扫除的障碍。
这番言论,不仅让云岫眉头紧锁,面露深深的厌恶与寒意,就连见惯了世间百态、本性恣意的勐仑,赤瞳中也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此人已非简单的贪婪,其心已被那套“忠君”的狂热彻底腐蚀,变得偏执而可怕,视万物为刍狗,只为成就他心中那扭曲的“大义”。
他话音刚落,那一直沉默的巨榕,满山的枝叶陡然完全静止,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下一瞬,那深深钉入树干的三百七十二枚锈蚀铁钉,在同一时间微微亮起柔和却执拗的光芒!一股庞大而苍凉的意念如同无声的洪流,强行冲入张彰的识海!
并非攻击,而是展示。
让他“看”见——看见老木匠跪地磕头的无奈与泪水,看见其子悬梁自尽的绝望与罪孽,看见女童费力钉钉的纯真与忏悔,看见玄孙立碑埋斧的沉重与救赎……让他看见那三百七十二个灵魂此生最黑暗、最挣扎的时刻。
他们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懦弱,只是贪婪,或是别无选择。
他们总是在向这座山、向这棵榕树索取,而榕树让他们钉下铁钉,并非因为它宽宏大量到可以轻易原谅,它只是想让人知道,每一份看似轻易的索取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无法磨灭的愧疚与漫长的自我救赎!
这庞大的记忆冲击让张彰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苍白,额角青筋暴起。他眼中闪过片刻的茫然与震动,仿佛也被那数百年的悔恨洪流所冲击。
但仅仅片刻之后,他眼中的茫然迅速被一种更加极致的癫狂所取代。他非但没有生出丝毫悔意,反而仰天狂笑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集凡夫俗子的万般悔恨于一身,却从不思报复,只是默默承受!你在等什么?等世人幡然醒悟?等天子下罪己诏吗?可笑!迂腐!”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那刀身狭长,寒光闪闪,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专门针对草木精怪、破除灵力的恶毒符文!
“我不悔!”张彰狞笑着,眼神狂热而偏执,“万年木心,生于山野,未被明君所用,是你之憾!今日我取你心献于天子,延圣寿,固我大齐万世之基业,你——应当谢我!”
他暴喝一声,周身灵力灌注刀身,符文亮起刺目邪光,纵身一跃,竟直接挥刀狠狠斩向巨榕那布满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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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主干!
刀锋过处,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巨榕那坚韧无比的枝条并非被斩断,而是瞬间失去所有生机,变得枯黄焦黑,继而化作飞灰湮灭!那刀上的符文竟能直接掠夺生机!
巨榕没有反击。它所有的根系在瞬间收紧,庞大的树冠微微向内蜷缩。直到此时,勐仑和云岫才清晰地看到,在它那最巨大、最古老的主干后方,以及许多枝杈形成的天然树屋般的空洞里,竟瑟缩着无数生灵。
有皮毛雪白、眼神惊恐的小狐,有羽翼未丰的灵鹫幼鸟,有色彩斑斓的珍稀蝶蛹,还有许多依附它而生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草木精灵……
它们都无比脆弱,将巨榕视为最后的庇护所。巨榕正在以它无比庞大的身躯,默默地将这些无力自保的小生灵护在身后,硬抗那夺命邪刀!
“在我面前,没有人可以这样张狂!”勐仑目睹此景,魔性彻底被激发,赤瞳中血光大盛。
她原不想过多干涉此界事务,但张彰的狂妄与巨榕无声的守护形成了极致对比,点燃了她心中的暴戾。
她身影一晃,如同血色闪电,直接迎上张彰!魔气滔天而起,化作狰狞巨爪,抓向那柄邪刀!
云岫也同时动手,他深知擒贼先擒王,但那些随从手持特制工具,若任由他们破坏山林或伤及无辜生灵也是祸患。
他双手掐诀,清喝一声:“困!”地面瞬间亮起道道符文,一个巨大的困阵骤然出现,将那些万木司随从尽数笼罩其中。
随从们惊骇地发现周身灵力滞涩,如同陷入泥沼,寸步难行,手中的破灵工具也光芒黯淡下去。
张彰虽狂,却也有结丹修为,战斗经验丰富。他见勐仑来势汹汹,魔气精纯浩大远超自己预料,不敢硬接,刀锋一转,身形诡异地扭动,试图避开魔爪,同时邪刀划出一道诡异弧线,依旧削向榕树主干!
但他与勐仑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勐仑甚至未用全力,只是冷哼一声,屈指一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红魔气如同毒针般射出,精准地击中张彰的手腕!
“呃啊!”张彰惨叫一声,只觉手腕剧痛欲裂,邪刀差点脱手,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
然而,就在他被击飞、勐仑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张彰眼中闪过一抹极其狠戾的疯狂之色!他竟借着倒飞之势,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那柄邪刀如同标枪般猛地投掷而出!
目标,并非勐仑或云岫,依旧是那棵沉默的巨榕!
而且,他投掷的角度极其刁钻狠毒,正对着一枚早已锈蚀得与树身几乎长成一体的、最古老最深的铁钉!
噗嗤!
邪刀精准无比地斩中了那枚铁钉!
咔嚓!
铁钉应声而碎!而邪刀上掠夺生机的恶毒符文力量瞬间爆发,顺着铁钉原本造成的、数百年来都未曾真正愈合的伤口,狠狠侵入!
巨榕那坚韧无比的树干,竟被这一刀劈开一道足有三寸宽、两尺深的可怕伤口!
没有木屑纷飞,没有汁液四溅。
从那道狰狞的伤口中,缓缓流淌出来的,并非树木的汁液,而是一种透明的、极其粘稠的、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微光的液体!
那液体无声地滑落,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苍凉与悲伤气息。
仿佛那不是树的汁液,而是三百七十二年来,积存在所有伤口深处、从未被风干、也从未被遗忘的眼泪。
万年古榕,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整座归庐山,所有的风声、水声、树叶摩擦声……在这一刻,仿佛汇聚成了一个无声却响彻天地、苍老而疲惫到极致的叹息的痛吟。
53. 053
张彰虽落下风,重伤呕血,但他那凝聚了毕生癫狂与恶念的一刀,却实实在在地重创了巨榕。榕树沉默地屹立着,庞大的根系却已开始肉眼可见地枯萎、失去光泽。
它并非败于张彰的邪刀,而是败于三百七十二枚铁钉累积数百年的旧伤崩裂,败于那最后一刀引爆的所有沉疴宿疾,更败于……它实在是太老了。
万年时光,庇佑此山,看沧海桑田,王朝更迭,看山下炊烟起落,人心变幻。它见过最赤裸的贪婪,也承载过最沉重的忏悔。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关于人类本质的答案,却最终等来了另一把更狠、更绝的刀。
勐仑周身翻涌的魔气骤然一收。
张彰趴在地上,见状发出一声虚弱的冷笑:“呵……早该如此……识时务……”
然而,他话音未落,勐仑却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那棵濒死的巨榕。她伸出白皙的手掌,毫不犹豫地贴向那道被邪刀劈开、正流淌着透明“泪液”的狰狞伤口!
下一刻,磅礴浩瀚的魔力,不再是破坏与毁灭,而是以一种近乎蛮横、却无比精纯的方式,倒灌入巨榕的体内。
天地瞬间变色!
狂风呼啸着以巨榕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能量漩涡,乌云汇聚,电闪雷鸣,仿佛天地都在为这逆天改命之举而震怒!这不是攻击,而是——续命。
“你做什么?!”云岫大惊失色,他能感受到勐仑输出的魔力是何等庞大而疯狂,“这是万年灵木,生机体系与魔族迥异!你的魔力还未完全恢复,强行灌注只会……”
但勐仑根本不回头。她赤瞳中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她是世间至强的魔尊,拥有颠覆规则的力量,她不信这棵守护了万年的灵木就该这样憋屈地消亡!她不信所谓天道不仁便是真理!她要救它,哪怕逆天而行!
魔力疯狂倒灌,巨榕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枯黄的枝叶重新焕发出翠绿的光泽,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
风声凄厉,能量漩涡几乎要撕裂空间。云岫心急如焚,他知道勐仑这已是入了魔怔,陷入了自身心魔与外界刺激交织的痴狂之境!
“快住手!尊上!否则你会被吸干魔元,神魂俱灭的!”云岫对着勐仑的背影大喊,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
但勐仑听不见。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三百七十二枚钉!
没有人问过榕树痛不痛!
三百七十二声对不起!
没有人对它说过没关系!
三百年了!
她只是想知道,这样的牺牲,值得吗?!
就像她,庇佑魔界万年,征伐四方,换来的是什么?是畏惧,是诅咒,连唯一的妹妹勐霍,都最终离她而去……这样去庇护身后的生灵,真的……值得吗?!
就在她魔力即将失控、反噬自身的瞬间——
她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缓,如同从万丈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温柔,直接响在她的心魂深处:
“孩子……你是在为我哭……还是在为你自己哭?”
勐仑猛地一震,赤瞳中的疯狂凝滞了。
她答不出。她只是觉得不公平,为这棵活了万年、未杀一人却反遭戕害的灵木感到滔天的委屈。
万年巨榕仿佛明白了她心中所有执念与痛楚。它低垂下一根柔软的枝条,轻轻贴附在勐仑的背上,一股庞大而温和的意识缓缓探入她的魂魄。
与此同时,从那巨大的伤口中流淌出的透明汁液,忽然变了颜色,不再是透明,而是化作了一种极其深邃、近乎墨绿的色泽。那液体没有温度,却仿佛比世间一切沸水都要滚烫。
那是一滴真正的、凝聚了万年悲欣交集的——树灵之泪!
张彰趴在地上,冷眼旁观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他看见那滴墨绿色的泪珠沿着树身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树根旁一株今春刚刚萌发的、不起眼的榕树幼苗上。
奇迹发生了!
那株幼芽仿佛被注入了无上生机,瞬间疯狂生长。
抽枝、展叶、结苞、开花……仅在几个呼吸之间,一株新的、枝叶绿得发紫、散发着磅礴生机与威严气息的榕树,拔地而起,亭亭如盖。
那紫色,并非妖异,而是一种极致的、充满生命力的敬畏之色。不是生灵对神明的敬畏,而是生命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是人对树、树对人、索取者对奉献者、伤害者对庇佑者的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敬畏:
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承认我的过错,我愿意……退后一步。
巨榕的最后一丝意识,温和地扫过张彰,扫过云岫,扫过勐仑,扫过这三百七十二年来所有留下痕迹的灵魂,它只留下最后一句询问,回荡在天地之间:
“你们……何时学会……不为索取而入山林?”
张彰的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棵新生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答案的榕树,更不敢直视那棵即将消散的、被他伤害的古老灵魂。
古老的巨榕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点点消散,化作最精纯的灵雨,滋养着整座归庐山。
而在那光雨中心,那滴墨绿色的泪珠悬浮而起,缓缓落入勐仑掌心。
那泪珠并非纯白透明,而是深邃如浩瀚林海的绿,绿得仿佛凝缩了整座归庐山万年的生机与灵韵,更像是一颗刚刚抽出、还在强有力跳动的森林之心!
泪珠自动飞入聚泪葫芦。葫芦轻轻一震,散发出温暖平和的光芒。
而更令云岫震惊的是,随着巨榕的消散和泪珠的离体,它那万年积累的最精纯的生机灵蕴,竟在最后关头,毫无保留地、温柔地注入了勐仑体内。
勐仑周身因魔力过度消耗而产生的虚浮瞬间被抚平,心口那道被玄天鼎砸出的、纠缠她许久的旧伤,在那磅礴生机的滋养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损耗的魔元不仅尽数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纯磅礴。
云岫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光雨中闭目而立、气息愈发深不可测的勐仑,心中巨震。
巨榕最终没有回答关于“值得”的问题。
它用自己的一切,化作了新生,也化作了对勐仑的救赎。
光雨渐歇,那棵拔地而起的新生榕树已彻底舒展开来。
它虽不及母体那般历经万年风霜的庞然巨硕,却已然具备了令人心安的规模与气象。
树干呈现出一种生机勃勃的深紫色,并非沉闷,反而像是蕴藏着无尽的生命能量,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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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泽。
枝叶繁茂,绿意盎然,那绿色深得发乌,仿佛汲取了整座归庐山的精华,每一片叶子都饱满欲滴,散发着清新而宁静的气息。
它的树冠亭亭如盖,虽未遮天蔽日,却已然形成了一片充满生机的绿荫领域。
无数纤细却坚韧的气根从枝杈间垂落,如同天然的帘幕,又像是温柔触手,轻轻拂动着,与山风应和,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在吟唱一首新生的歌谣。
那些原本瑟缩在古老巨榕枝叶洞穴、根系缝隙中的弱小生灵们,在最初的惊慌与茫然之后,很快便被这新生树灵身上散发出的、与母体同源却更加鲜活蓬勃的温暖气息所吸引。
那只皮毛雪白的小狐,最先试探着从藏身的朽木后探出头,湿润的鼻尖轻轻耸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亲近。
它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靠近新榕树垂落的气根,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感受到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庇护感,这才发出一声安心的、细微的呜咽,轻盈地跃上了较低的一根枝杈,找了个舒适的树窝蜷缩起来,尾巴安心地盖住了鼻子。
几只羽翼未丰的灵鹫幼鸟,扑棱着稚嫩的翅膀,跌跌撞撞地落在新榕树宽阔的枝干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新树的枝条温柔地微微弯曲,形成一个天然的围栏,防止它们掉落,那浓郁的生机灵气更是让它们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很快便依偎在一起沉沉睡去。
色彩斑斓的珍稀蝶蛹轻轻颤动着,被新生树灵的气息滋养,破茧的过程似乎都加快了几分。
许多依附古老榕树而生的草木精灵,化作点点微光,如同归家的游子,欢欣地融入新树的枝叶脉络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也继续受到它的庇护。
甚至一些原本生活在附近、被先前动静惊扰的山鹿、林鼠等小兽,也仿佛被这股平和而强大的新生力量所安抚,远远地驻足观望,眼中少了惊恐,多了好奇与一丝试探性的靠近。
这棵新生的榕树,仿佛天生就知晓自己的使命。
它无声地舒展着枝叶,将自身蓬勃的生机灵气缓缓散发出去,如同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笼罩着山巅这一方土地。
它承接了古老巨榕的遗泽与意志,成为了归庐山新的守护者,一个更年轻、充满活力、却同样慈悲的庇护神。
山间的风重新开始流动,却不再带有之前的肃杀与悲怆,而是变得轻柔温和,穿梭于新榕树的枝叶间,奏响安宁的乐章。
阳光透过层叠的叶片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静谧而美好。
张彰带来的那些万木司随从,早已在困阵中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更是被这近乎神迹的景象震慑,心中那点贪婪与妄念被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后怕。
云岫望着这棵迅速与山林万物融为一体、开始履行守护职责的新生树灵,心中感慨万千。毁灭与新生,索取与奉献,伤害与救赎。
这归庐山一课,远比任何仙法典籍都来得深刻。
而勐仑,感受着心口旧伤痊愈带来的前所未有的轻松与体内澎湃的魔元,赤瞳望着那棵沐浴在光尘中的新树,久久不语。
巨榕最后的问题,依旧回荡在她心间,但看着眼前这生机盎然的景象,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54. 054
张彰没有立刻离去,他像是被抽走了魂灵,呆滞地跪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棵新生榕树,以及树下闭目调息、气息却愈发深不可测的勐仑。
直到他腰间一枚刻着蟒纹的玉符突然发出急促的嗡鸣并裂开一道缝隙。那是万木司最高级别的紧急召回敕令,通常意味着任务取消或有不可抗拒的巨变。
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想去抓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邪刀,却抓了个空。
他这才发现,那柄刻满破灵符文、曾被他视若珍宝的刀,早已在巨榕落泪、新生树灵诞生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崩解成了满地锈蚀的废铁碎末,仿佛它所有的恶毒与力量都被那滴蕴含无上生机与悲悯的泪净化、摧毁了。
他颤抖着捧起一捧冰冷的铁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刀在人在,刀亡……他踉跄着站起身,背影佝偻,来时那股嚣张狂傲的气焰荡然无存,仿佛真的被抽走了脊梁骨,失魂落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走去。
那些被困阵所缚的万木司随从,此刻也如同大梦初醒,阵法已散,他们慌忙抬起昏迷的同僚,搀扶着彼此,沉默而迅速地跟上张彰,再不敢回头多看那山巅一眼。
来时气势汹汹的山道,此刻只剩下狼狈与死寂。
山巅重归宁静,只有风吹新叶的沙沙声,以及生灵们逐渐安心的细微动静。
勐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云岫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后怕的俊脸,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微微颤抖。
“我……”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还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
云岫沉默着,只是更紧地扶住了她。
事实上,在那一刻,她确实无限接近于死亡。
她的魔元在不顾一切倒灌给巨榕时几乎燃烧殆尽,心脉处的旧伤更是全面爆发,生机飞速流逝。
是那棵万年古榕,在自身消散的最后关头,将凝聚了它万载修行精华的那滴本命泪珠以及最精纯的生机灵蕴,毫无保留地馈赠于她,才硬生生将她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拉了回来,甚至因祸得福,旧伤尽愈,魔元更胜往昔。
云岫忽然想起之前在人间京城集市上,那个拦路铁口直断的瞎眼相士。那人枯瘦的手指掐算半晌,曾用嘶哑的嗓音对勐仑说:“姑娘命格奇特,似人非人,似魔非魔,怕是活不过今年立冬!”
当时只觉是江湖术士妄言,此刻想来,竟是一语成谶!
若非这归庐山的万年榕灵以自身为祭相救,立冬之劫,她怕是……
勐仑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惯有的讥诮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怎么?真以为本尊会那么容易死?”
云岫没有回答她的逞强,只是扶着她慢慢坐下,让她靠在一块温暖的岩石上休息。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看着那棵新生榕树舒展枝叶,安抚生灵,接管这片山林。
过了许久,云岫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反思:“入山之前,我……我一直以为,草木虽是生灵,却懵懂无知,与金石无异。是阵法的基础,是炼丹的药材……就像我从前采集月华草,只为炼制渡厄仙蕊,从未想过它是否也会痛。”
他的目光望向那棵半生花开半身焦炭却孕育新芽的奇树,望向新生榕树上依稀还能感知到的、那三百七十二枚铁钉留下的无形印记,最后落在那些安心栖息于新树上的雏鸟与小兽身上。
“可见了那三百七十二枚钉,见了那穿生不死之树,见了榕树为一窝与它毫无血缘关系的雏鸟硬抗致命一刀……我才惊觉,或许……或许师尊他……错了。”
“修士当真必须断情绝爱吗?草木当真无情吗?”
他像是在问勐仑,又像是在叩问自己的道心,“若无情,何以有这万年守护?若无情,何以有那沉重如山的愧疚与忏悔?若无情……世间又何为有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遇见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仿佛找到了第二次生命。”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甚至与他之前反思的问题似乎无关,却又奇异地联系在一起。
正是因为遇见了炽烈如焰、爱憎分明、会为不相干的古树愤而出手甚至不惜赔上性命的她,他才开始质疑过去被灌输的一切,才开始真正去感受“情”之存在与力量。
勐仑听着,赤瞳望着远山,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休整片刻后,两人起身准备离开。行至下山路口,勐仑与云岫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出手。
勐仑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暗红魔气汹涌而出,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血色结界雏形;云岫则引动天地灵气,手掐玄奥法诀,清冽仙光如织网般融入那血色之中。
仙魔之力本应相互排斥,此刻却在两人精准的控制下,完美交融,形成一道无形却无比强大的复合屏障,缓缓笼罩住整座归庐山。
屏障上流光闪烁,蕴含着警告与守护的双重意志。
此后,除非是那些早已飞升上界、几乎不可能再踏足人间的远古大能,否则寻常修士休想再踏入归庐山半步,更别提伤及山中生灵分毫。
这是他们二人,对此山、对此树、对此地所有生命的共同承诺。
下山时,已是夕阳西下。
山脚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几个孩童在村口嬉戏,拍着手唱着一首不知从何传来的、调子简单却莫名动人的新歌谣:
“榕娘娘,泪汪汪,
三百钉钉身上扛。
木匠跪,猎户惶,
你问他们悔不悔?
刀剑冷,敕令狂,
索取几时能收场?
山有灵,木有心,
莫等泪干才知疼。
不入山林为索取,
但见青翠满归庐~”
童声稚嫩,歌词却带着一种朴素的、直指人心的诘问与期盼,在山野间轻轻回荡,仿佛预示着某种新的开始。
勐仑和云岫听着那歌谣,相视无言,心中却都感到一种战斗过后难得的平静与释然。
山风轻柔,将村庄孩童的歌声远远送来,又渐渐吹散。
勐仑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那只温润的聚泪葫芦。葫芦表面流光一闪,她神识微探,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内里静静悬浮的七滴情泪,每一滴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情绪与力量。
第一滴,得自蛇母,是痛失爱子、迁怒后幡然醒悟的悔恨之泪,色泽幽暗,沉滞如毒液,却带着一丝绝望的苦涩。
第二滴,取自虎伥的家人,是面对诱惑时无法克制、最终葬送亲人的贪婪之泪,浑浊金黄,如同被欲望锈蚀的金币,滚动间散发着令人不适的渴求波动。
第三滴,源于王家厉鬼,是含冤而死、怨气冲天、恨意难消的仇恨之泪,漆黑如墨,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一切生机。
第四滴,遇于金蝉,是困于执念、轮回不休、求而不得的痴狂之泪,色泽绚烂迷离,如同破碎的琉璃,能量躁动不安,充满了矛盾的吸引力。
第五滴,来自守灯人,是漫长岁月中独守孤寂、见证离别、无人诉说的孤独之泪,灰白透明,如同消散的雾气,带着永恒的寂寥与淡淡的疲惫。
第六滴,源自喜神,那泪水纯净无比,不掺杂丝毫痛苦与悲伤,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感动、释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知晓自身价值后的深切喜悦。。
而这第七滴……
勐仑的目光再次投向归庐山巅,那棵新生榕树在夕阳下仿佛披着金纱。
是万年守护、承受索取、见证悔过、最终释然的敬畏之泪。
它深邃如浩瀚林海,绿意盎然,蕴含着最磅礴的生机与最沉重的宽容,温柔却强大,洗涤沉疴,孕育新生。七滴泪,七种极致的情感,在葫芦内自成一方。
她收起葫芦,抬眼看向身旁的云岫。
他正望着她,清俊的眉眼间那份担忧尚未完全褪去,尤其是在目光扫过她心口时。那里曾经盘踞着玄天鼎留下的可怕伤疤,如今却平滑完好,仿佛从未受过重创。
勐仑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云岫的衣袖。云岫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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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一怔,看向她。
“看够了?”勐仑赤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别样情绪,不再是平日里的戏谑或狂傲,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确认彼此存在的微妙悸动,“本尊没事了。”
云岫耳根微热,却并未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嗯……幸好。”
勐仑扯了扯嘴角,忽然手上用力,将他拉近了些。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她另一只手抚上自己完好无损的心口,感受着其下强健有力的跳动,那里不再有隐痛,只有磅礴的魔元与一股新生的、来自万年树灵的温和生机在缓缓流淌。
“云岫,”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哑几分,“你说……最强的力量,是用来做什么的?”
云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沉吟片刻,道:“守护想守护的,斩断该斩断的?”这是他过去所受教导的标准答案,但此刻说出来,却觉得有些空泛。
勐仑却摇了摇头,赤瞳映着晚霞,流光溢彩:“以前,本尊觉得,力量就是用来征战、杀伐、征服,让万物俯首,让魔界永昌。”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自己心口划了一下,“但现在……似乎不止如此。”
她想起了那滴敬畏之泪的来源,想起了古榕无声的承受与最后的馈赠。最强的力量,或许不仅仅是破坏与威慑。
“杀戮和征战,能夺来疆土和服从,”她缓缓说道,像是在梳理自己全新的感悟,“但好像……换不来真正的悔恨觉醒,压不住贪婪的滋生,化不开刻骨的仇恨,度不脱痴狂的执念,暖不化千年的孤独,填不满虚假的欢愉背后的虚无……”也更换不来,此刻心口这难得的、被敬畏之力修复的温暖与平静。
她忽然抬眼,直视着云岫,那双总是盛满桀骜与危险的赤瞳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邀请:“云岫,本尊的魔元需要稳固,你方才也耗损不小。”
话音未落,她已主动倾身,吻上了他的唇。
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这个吻不带任何侵略性或戏弄,而是缓慢的、确认般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与试探。她的气息混合着精纯的魔元与那股新生的草木灵韵,缓缓渡入云岫口中。
云岫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迅速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回应着她的吻,温和的仙灵之力自然而然地流出,与她的魔元交融。
经历过方才几乎生离死别的惊险,此刻的气息交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与安心。
两人身影缓缓沉入下方柔软茂密的草丛之中,设下简单的隔绝结界。
夕阳最后的余晖为他们镀上温暖的金边,山风也变得格外缠绵。
勐仑主动引导着这次双修,她的魔元不再像以往那般霸道强横,而是变得更为绵长深邃,带着巨榕馈赠的敬畏之泪的生生不息与包容之意,与云岫清冽的仙灵之力水乳交融。
能量在他们经脉间循环往复,每一次流转都更加圆融顺畅,不仅快速修复着方才的耗损,更隐隐提升着彼此修为的精纯度,尤其是勐仑,那慈悲之泪的力量温和地梳理着她因力量暴涨而可能存在的躁动,让她对力量的掌控更臻化境。
云岫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口处那新生的力量核心温暖而有力地搏动着,与他自身的仙元产生着奇妙的共鸣。他心中充满了庆幸,庆幸她完好无损,庆幸那棵古榕的选择,也庆幸此刻她就在身边。
双修之中,神识亦悄然交融。
勐仑感受到云岫那份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珍视,而云岫则触摸到了她心中那关于“力量”与“守护”的新萌芽的感悟。
最强的力量,或许可以不必总是带来蛇母的悔恨、虎伥家人的贪婪、厉鬼的仇恨、金蝉的痴狂、守灯人的孤独、喜神的悲惘……它还可以用来,换取一滴敬畏,守护一方净土,延续一份生机。
夜色缓缓降临,星光洒落,笼罩着结界中气息逐渐归于平和、却联系得更加紧密的两人。
归庐山静静矗立,山巅的新生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声的祝福。
55. 055
离了归庐山,勐仑与云岫并未急于赶路,而是选择了一处凡人城镇稍作休整,也借此梳理一路所见所闻,以及逐渐浮出水面的、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
客栈房间内,云岫铺开一张略显粗糙的人间九州舆图,指尖划过山川河流。
“海外有凶险莫测的雷沼,据说常有异宝现世,但也伴随着巨大的天灾与空间裂缝,无卡斯就来源于那处;
东海之上,除了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尚有方壶、瀛洲两支脉若隐若现,与世无争,却底蕴深厚;上次皇宫的白袍道士就来自于此处。
中原皇都,乃龙气汇聚之地,轩辕世家、南宫世家等古老修真家族盘踞,与王朝气运交织,影响力不容小觑;火尖枪少年巢齐就藏于此处。
南方苗疆五毒岭,巫蛊之术诡谲莫测,自成一系,鲜与外界往来;记得那苗疆巫女就在这里。
而西方……”
云岫的指尖点在西域荒漠与连绵火山交界处,“则有雷焰山,山中赤焰宗独树一帜,不修金丹大道,专精于开采地火灵石,供应周边十三州炼器法炉。此宗不禁凡人往来,凡人入山采矿,酬劳十倍于世俗,故虽环境酷烈,仍吸引无数白丁趋之若鹜。”
勐仑慵懒地靠在窗边,听着云岫的分析,赤瞳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一路行来,他们愈发清晰地感受到,这人间并非修仙界的简单附庸,二者早已盘根错节,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
修仙界从人间汲取弟子、资源甚至信仰,人间则依靠修仙界的力量抵御妖魔、维持某种程度的秩序,同时也承受着仙凡有别带来的剥削与不公,如那被钉了三百七十二枚铁钉的巨榕,又如……
云岫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回到了玄天宗,那个他曾经视若归宿,实则却是囚笼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修仙界中,势力划分更为直接。以往三大仙门为首:玄天宗、凌霄殿、瑶光仙府。
玄天宗虽被尊上重创,根基犹存,正在苟延残喘,试图恢复元气;
凌霄殿位于九天绝峰,门人皆修剑道,号称一剑破万法,近年来声势渐隆,隐隐有取代玄天宗之势;
瑶光仙府多为女修,精通音律与幻术,与各方交好,情报网络极为灵通。”
“妖族盘踞北境雪原与南荒古林,势力最为庞大的是万妖谷,谷中强者如云,行事亦正亦邪,与仙门摩擦不断。”
“魔族自然以魔神殿为尊,统御魔界万里疆域。”云岫说到此处,看向勐仑的眼神带着毋庸置疑的崇敬。
“此外,尚有神秘的冥界,幽都执掌轮回,鬼差行走阴阳,接引亡魂,但他们自成体系,极少插手生灵界事务,与其他几界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在这三道六界、四合八荒之中,有一个公认的事实:
魔尊勐仑,是毋庸置疑的最强者。
她的力量超然物外,足以打破任何势力间的平衡,只是她志不在此,多数时候更愿意待在魔神殿深处,若非必要,懒理外界纷争。
听着云岫条理分明地分析各方势力,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对魔族、尤其是对她魔尊身份的维护与崇敬,勐仑忽然轻笑出声。
她侧过身,赤瞳斜睨着云岫,指尖缠绕着一缕自己墨黑的长发,语气带着惯有的、慵懒的戏谑:
“小仙君,说起来……本尊发现,你提及我魔族,提及本尊时,这语气里的推崇敬仰,都快赶上凡间庙宇里那些磕头烧香的善男信女了。”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怎么?被本尊的无敌风姿彻底折服了?嗯?”
云岫正在认真分析局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笑打断,耳根瞬间染上一抹薄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目光清澈而认真地看向勐仑,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轻易被她戏弄得无言以对或慌忙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却异常坚定:“是,尊上。我敬您,仰慕您……并非只因您是最强的魔尊。”
勐仑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承认,眼中的戏谑稍减,多了几分探究。
云岫的目光与她相对,毫不避让,继续缓缓说道:“我见过太多所谓强者。玄天宗的师尊,强大却冷漠,视万物为刍狗;凌霄殿的剑仙,强大却孤傲,眼中只有手中之剑;便是那妖皇银戮,或许也足够强大,但其力量充斥着贪婪与暴戾,只想征服与毁灭。”
“但您不一样,尊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度,“您的强大,并非只是为了彰显力量本身,或是为了奴役他人。您会因不平而怒,会为了一棵不相干的古树愤而出手,会为了……救我这样一个曾经的敌人,不惜耗费心神,甚至冒险。”
他想起了在魔宫,她虽嘴上嫌弃,却依旧给了他容身之处;想起了她面对强敌时那碾压一切的霸气,却也记得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威名不符的、对某些简单事物的好奇与纯粹。
“您活得……很真实。”
云岫斟酌着词句,眼神温柔,“强大,却并非无情。随心所欲,却自有其原则底线。您不在乎世俗眼光,不理会六界纷争,只做您认为该做之事,护您想护之人。这份自在,是我在冰冷严苛的玄天宗规条下,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的。”
他顿了顿,脸上红晕更深,但话语却更加清晰:“最初,或许是敬畏您的力量。后来,是感激您的相救与收留。但现在……我仰慕的,是完整的您。是那个会不耐烦咂嘴、会嫌弃酒难喝,食物难吃、会懒洋洋晒太阳,却也会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前面的魔尊勐仑。”
“在您身边,我仿佛……挣脱了过去的枷锁,看到了天地的广阔,也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云岫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不是因为您最强,而是因为您是您。所以,我愿意追随您,信任您,敬您……亦……”
他后面的话没有完全说出口,但那灼热而坦荡的目光,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根,已然将那份超越敬仰的、更深沉的情感表露无遗。
这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历经观察、思考与共患难后,发自内心的认同与倾慕。
勐仑听着他这番不算华丽却字字恳切的“告白”,绕着头发的指尖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赤瞳中的戏谑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微微闪动的光芒。
她习惯了世人的恐惧、憎恨、算计或是卑躬屈膝的讨好,却极少听到这样纯粹而直接的……欣赏与倾慕,尤其是,还是来自一个曾经的正道仙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挑逗,而是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脸颊,动作甚至算得上有几分……笨拙的温和。
“啧,”她撇撇嘴,似乎想找回一点魔尊的架子,语气却缓和了不少,“突然说这么肉麻的话……本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但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熨帖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暖意悄然掠过心口。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理解和认可,感觉……并不坏。
北境万妖谷深处,一座由万年寒冰与炽热熔岩共同构筑的奇异宫殿内,一男子坐于上方,一男子以及其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
“抬起头来,让本皇看看。”坐在上方的男子声音轻慢,跪在地上的男子抬头,露出锋利浓艳的眉眼,是在海上袭击勐仑和云岫的面具人。
慕容羽!
此时,他跪坐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身上仅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身形。
“这衣服不错,不枉我从人界千里迢迢的带回来给你。”
慕容羽低垂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屈辱与压抑的愤怒。
在他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慵懒地倚靠在铺着华丽宝石的宝座上。
男子面容俊美近乎妖异,银发如瀑,眼瞳是冰冷的竖瞳,闪烁着野性与权力的光芒。
他便是万妖谷之主,妖皇银戮。
他周身散发出的妖力磅礴浩瀚,如渊如狱,足以让寻常仙魔胆寒。他是统御万妖的皇者,是足以与仙门领袖平起平坐的巨擘。
但在六界顶尖强者心中都清楚,银戮之上,永远压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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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魔尊勐仑。
数万年来,无论银戮如何修炼,如何扩张势力,始终被勐仑稳稳压过一头。
这对于野心勃勃、极度自负且根深蒂固地认为雄性才是至强存在的银戮而言,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一个女魔头,怎能凌驾于他之上?
“听说……玄天宗那条老狗,被勐仑割下了头颅?”银戮低沉开口,声音带着磁性的嗡鸣,却冰冷刺骨。
他伸出手,用尖锐的指甲轻轻挑起慕容羽的下巴,迫使后者抬起脸。慕容羽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中满是隐忍与不甘,却不敢反抗。
“是……妖皇陛下消息灵通。”慕容雨的声音干涩。
“哼,废物。”银戮甩开手,语气轻蔑,不知是在说玄天宗还是另有所指,“本皇早就说过,那些所谓仙门,不过是伪君子聚集之地,看似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你当初若早早投入本皇麾下,何至于受那鼎奴之苦?”
慕容羽身体一颤,鼎奴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入他心底最痛的伤疤。
是,他和云岫一样,曾是玄天宗选中的“灵血鼎奴”之一。
他们的血液纯净,灵魂清正,被用来滋养玄天鼎中的残魂,他们的血更是催化灵植、炼制高阶丹药的绝佳材料。
那是一种榨取骨髓、磨灭尊严的痛苦。
后来,修仙界大规模从人界遴选有资质的孩童,他因为血统并非最顶尖,竟被云岫那个后来者“替代”,成为了更核心的牺牲品,而他则侥幸得以修行,却始终活在恐惧与阴影之下。
他不甘心!
他恨玄天宗,也恨那个看似纯净、仿佛承受了所有痛苦的云岫!
凭什么?
是银戮找到了他,给了他力量,给了他资源,让他得以快速提升修为,摆脱部分控制。代价就是……成为银戮的玩物与修炼的辅助工具,另一种形式的炉鼎。
“陛下……神通广大,自然非玄天宗可比。”慕容羽艰难地吐出恭维之语,胃里却一阵翻腾。
他不是断袖,对银戮只有恐惧与利用,每一次接近都让他感到无比的恶心与羞愤。
但他需要力量,需要报复,需要将那些曾经轻视、践踏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可是为什么那魔尊勐仑居然没有把云岫当做鼎炉,而是和他结了道侣?
慕容羽跪坐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薄纱下的身体因银戮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而紧绷,但更冷的,是他那颗被嫉妒和怨恨反复啃噬的心。
银戮的手指挑起他下巴,那冰冷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听着银戮用轻蔑的语气谈论玄天宗的失败,谈论勐仑,慕容羽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他无比嫉恨的人:云岫。
凭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在他脑中盘旋,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和云岫,本是同一种人。
都是被玄天宗选中,血液灵魂有特殊价值的“鼎奴”。
他们的命运本该一样——被圈养,被放血,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凭什么云岫就能逃脱那样的命运?不仅逃脱了,甚至还……
他甚至得到了那个女人的心?!
那个站在六界之巅,强大到令人生畏的魔尊勐仑!
慕容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才能让他勉强维持表面的顺从。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戾的不甘。
魔尊勐仑……那是怎样一个存在?冷酷、强大、肆意妄为,视规则如无物。她本该是比玄天宗更可怕、更无情的掠夺者。
她掳走云岫,难道不应该是看中了他那身更精纯的灵血,想要将他变成更极品的鼎炉,用以修炼或是达成什么邪恶的目的吗?
这才是强者对待他们这种“材料”应有的方式!
就像银戮对待自己一样——利用,玩弄,汲取,毫无尊重可言!
可为什么?为什么勐仑没有那样做?
她非但没有将云岫当成修炼的工具,反而……反而将他带在身边,允许他靠近,甚至他们之间竟有了道侣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