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脉于杜神医而言，并非难事，但今朝手搭在一位小友腕上，却是心中一动，余光忍不住瞥了眼坐在方桌前拿着棋子把玩的裴问娴身上。
裴问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解着摆出的一局残局，连眼风都没动一下。
杜神医隐蹙了眉，眼帘垂下，细细又把了一阵，这才收回手。
“敢问云小友，是何时失的忆？当时症状如何？后脑可有痛楚？”
月云岚坐在窗前的矮榻上，下意识看向身侧，唇瓣微动，想要问些什么。
女子朱红薄衫，穿着白底海棠花刺绣的交领衣衫，绣云纹腰封下是石榴红齐腰襦裙，长身玉立，眉眼温和的对上他的视线。
“你六岁时，杜神医曾为你诊治过，她问什么，你照实回答便好，无需迟疑。”
月云岚指尖蜷了蜷，指腹划过光滑轻柔的裳面，点了点头，看向杜神医，“是三年前暮春下旬，我醒来就在一艘船上，发着烧，除了人晕沉了些，身上似乎没什么异样。”
杜神医沉吟一瞬，“若不是遭受外力撞击引起，等闲发烧应当不至于失忆，依某猜测，云小友应当是服用了什么东西，才致如此。”
“神医是说，我是被人喂了会失去记忆的药？”
月云岚目光凝住，心跳微微加快，“神医，这种药容易寻到吗？”
杜神医抬手，候在一旁的药童上前收起帕子和脉枕，另一药童从药箱中取出针包，放在几案上，然后取来烛台点上，接着退回原位。
“这只是某的拙见，从云小友的脉象上，某并未发现端倪，至于云小友问此种药易不易得，寻常百姓未必听过，倒是些豪绅士族纨绔之流，或许猎奇取得也未可知。”
月云岚睫羽微动了动，侧头看向身侧人，拉住她的手，“女君，要是想查，是不是会很麻烦？”
“你若想，着人去查也无妨。”
颜青绫微微握了握手心里的柔荑，轻笑了笑。
杜神医没有看向两人，沉着的打开针包，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不过，某可以施针，促使云小友恢复记忆。”
月云岚眨了眨眼，看向神医动作，见她仙风道骨，神情令人信服的模样，便问道，“神医要在何处施针？”
“记忆源于脑，某要扎云小友头顶的几处大穴，放心，某虽上了年纪，然手依旧稳，不会伤了云小友的。”
杜神医安抚的露出一抹笑，而后抬了抬手，“为便于施针，请云小友解下发带，散下发髻。”
月云岚乖乖听从，抽回自己的手，就要伸向头顶。
颜青绫握住了他的手腕，“我来。”
月云岚抬起脑袋，脸微微泛起红晕，当着神医还有另一个人的面，这种亲密的举动，让他不自觉感到心尖一甜。
轻轻应了声，竟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交叠在膝上，挪了挪身子，低下眼，只觉得双颊有愈发烫的架势。
她一点都不避讳外人，这样对他好。
是在告诉她们，自己是她的吗？
他偷偷想着。
发带一下被解开，她的气息环绕着他，发丝散落下来，被一双手拢在肩后。
月云岚余光向后移，很想知道她是什么神情。
裴问娴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中心，微微侧眸，看着这幅场景，笑容没有什么变化。
倒是杜神医起身，借着二人气氛静谧，没将注意力放在她们身上之时，侧身，眼神对上裴问娴的眼睛，透着一丝耐人寻味的问询。
紧接着视线一错即离，谁的神色都未曾露出一丝异样。
杜神医向颜青绫行了一礼，等到太女殿下退开，这才抬步走到她方才所站位置，抬手施下一针。
杜神医的手法利落，施针更是准头极佳，重复几次取针，过火的动作后，退开两步，接过药童递上白帕，拭了拭手。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可取针。”
颜青绫望着几根银针反射的寒芒，转过视线，看向独自下棋的裴问娴。
“一人下棋，不如出去观赏山中景致，不必在这儿候着。”
裴问娴抛了抛手里棋子，哈哈笑了笑，从善如流的起身，“表姐说的是，有娇客在此，问娴若继续厚脸皮待着，多少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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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趣了，这便走，这便走。”
她挥了挥洒金水墨扇子，眼睛从三人身上略过，没有多停留一瞬，径自大步而出。
杜神医看着她的背影，忍住叹气的冲动，向太女殿下揖手，“某一刻钟后回来。”
颜青绫微颔首，施施然坐在几案对面，看向蓝衣出尘，衣襟袖摆绣着铃兰花刺绣，脸上带着红晕，连耳尖都染了红的少年。
“脸怎么这么红？”
她静静看他，整个人沐浴在透过窗扇洒进来的日光里，恍惚中极为温柔缱绻。
月云岚根本移不开眼，乌眸熠熠生辉，抬手从几案上摆着的瓷盘里拿起一只橘子，伸直手，眉眼弯弯，笑得开心。
“女君替岚儿剥橘子，岚儿就告诉你。”
颜青绫目光下移了下，微微倾身，从少年绵软的掌心接过橘子，从中心剥开，皮像是花瓣一样一片一片撕开。
“岚儿不怕吗？”
她声音微微带着清冷，睫羽下一弯阴影，突然发问。
月云岚捧起脸，靠在几案上，乌发散了满背，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美的惊心动魄而不自知，“女君为什么这么问？岚儿开心还来不及，因为……”
少年朱红的唇一张一合，眉眼昳丽，脸色像花一样娇美，声音动听极了。
“这样可以拥有更多和女君在一起的记忆了呀。”
颜青绫动作一顿，抬起眼，望进少年纯然清澈含笑的眼睛。
“女君从前一定不止一次见过岚儿。”
“岚儿是不是那会儿也喜欢缠着女君？”
“为什么女君一开始装不认识岚儿？”
少年的唇瓣殷红，一个一个的说着他的疑问。
仿佛停不下来。
颜青绫微微捏着一块橘肉，指尖被橘汁染湿。
气息有稍许紊乱。
眼帘下仿佛有极浓极重的沉黑。
“因为，想，放过你。”
她的声音很轻。
就像出自另外一个人。
然后女子露出一抹轻笑，恍惚带着戏谑，“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