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软红阁生意正是兴隆,鸨父拿帕子不停擦汗,快步走过两层楼梯,一点都不敢耽搁的被人拿匕首挟持着后腰,一把推进了一间厢房。
“哎呦,两位客官,这是真不巧,云岚那孩子自打被请去林佥事府上,就和同去的几个小蹄子一块被官府扣下了,这事,奴家也是求告无门,找不着人说理去。”
鸨父苦哈哈笑着,赔着礼。
然而戴着斗笠的两个高壮女子却是不接话,站在鸨父身后右侧方的人则拿着匕首用力抵了下他的后腰。
“花魁公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鸨父哆嗦了下,躬了躬腰身,“江南,是在江南一个小镇。”
“胡说!”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拔高声音,猛然呵斥。
鸨父腿一软,跪在地上,帕子不停擦着颈间的汗。
“千,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两位客官。”
这时坐在上首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张口发了话,“不,是人牙子在汴京郊外一处庄子外发现的人,而你偶然听见人牙子夸口那庄子美人的容貌,动了心思,让人牙子使了手段,将人弄来的软红阁。”
“这……这”,鸨父擦汗的手停住,深觉这事稀奇,心下纳罕狐疑之际,想到小命捏在这些人手里,他楞了两息,连忙顺口应下,“正是,正是,瞧奴家这记性,那会儿只以为这好货色是个无主的黑户,便想着发回善心,给他条活路,也亏人牙子老练,签卖身契时,不知哪弄来的路引,李代桃僵,做成了这事,倒没叫我费多少心思。”
见他乖觉,左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抬了下手指。
站在鸨父身后的人从腰间取出了一丸药,制住鸨父的下巴,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鸨父只觉心惊肉跳,却又不敢扣嗓子眼吐出来,跪在地上,手心贴地,汗流的更多了。
右侧座位上的高壮女子笑了声,“这是毒药,解药有三颗,需隔七日,十五日,一月各服一丸,方才能解毒,否则立时肠穿肚烂而死。”
鸨父颤颤巍巍,连忙磕头,“但凭吩咐,但凭吩咐。”
上首两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站起,将一副绢画丢在鸨父眼前。
“被关押的妓子之中,并无花魁公子,昨日唯有各府正君及郎君公子能安然离开林府,你去找到他。”
鸨父不可置信抬头。
那高壮女子掩了下斗笠,嗤声,“三教九流都来过你这儿嫖宿,若连这点消息,你都打听不到,我现在就杀了你。”
鸨父牙关发颤,哪里敢说个不字。
在他惶惶然中,屋子里什么时候只剩他一个,他都不知道。
等到鸨父彻底醒过神,忙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的跑出厢房,冲去了一间满是欢声笑语,正满意妓子伺候的客人屋子。
“香予,出来一下。”
鸨父已经忘记扬起热情的笑脸招呼客人,神色慌张的朝着被坐在主位的恩客抱在怀里,扯的衣裳散乱的兰香予喊道。
兰香予媚笑着,摸了摸脸上露出不满的恩客的耳朵,凑上去在她耳旁低语,而后恩客顿时转怒为喜,揉搓了下怀里人的臀部,任由他离去。
兰香予理了理衣裳,慢步走向鸨父,被他一把扯着,带出了屋子。
“爹爹何事如此着急?”
兰香予绕着发丝,靠着三楼的廊柱,发笑,“儿方才给爹爹挣了三百两呢,爹爹怎么不高兴?”
鸨父依旧不停擦汗,往日没什么好脸色的脸,此刻急切又带着几分讨好。
“好孩子,爹爹知道你从前是从教坊司出来的,曾经也是有身份的郎君公子,比爹爹见过的世面多,这回爹爹可就靠你了,你可一定得帮着爹爹。”
兰香予歪歪扭扭的站着,手肘支着栏杆,笑声悦耳。
“爹爹说的什么话,儿自然是要帮着爹爹的。”
鸨父一喜又一愁,蹙着眉,将发生的事告诉了兰香予,话了,还叮嘱,“这些世家官宦,都是不好招惹的,你可万万仔细些,莫要得罪了人。”
兰香予绕着发丝,轻轻拨在颈间,艳丽的脸满是风情,“爹爹只管去派马车,儿明白的。”
鸨父唉了一声,只觉得松了口气,忙去准备。
兰香予慢慢站直身,往三楼廊下望了眼纸醉金迷的场景,勾起唇。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另一边,却说钱大小姐捱不过自家六弟弟的歪缠闹腾,答应在桃夭院外布置南兵营自己的亲兵,且特地是挑不起眼,功夫又好的,守在桃夭院外各处。
一通忙活下来,天都黑了,钱大小姐背着手,踱步回了自己院子。
关了书房的屋门,坐在案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慢慢打开。
“芜儿,我快要成亲了,家里为我选的夫郎,是都察院右都御史的嫡二子,但我不喜欢他,我的心里只有你,哪怕我娶了他,也没人会撼动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钱大小姐低头在画中美人脸上轻碰了碰,曾经相遇之时,她已有夫郎,之后他入宫选秀,她再无望肖想,后来夫郎难产,诞下一双儿女,身子一直亏虚,不过一年便亡故。
那时正逢宫中传出太女无意他人,欲令秀子出东宫,各归其府,节省宫中用度,此举惹来百官上书,朝堂沸腾,太女因而与陛下起了争执,受到申饬,还被禁足东宫的风声。
她心中炸开欢喜,以为只要太女钟情云家郎君一人,她便还有希望,未曾想佳人家族牵涉大案,三族皆判斩立决,家中孤儿寡父充入掖庭及教坊司,她想过出手,将人救出牢笼,安置在后院。
可是母亲严厉呵斥,为断她念想,将人弄出了教坊司,从此不知去向,她再无缘与佳人相见,更不知佳人是否还活在人世。
至今想来,钱大小姐尤是扼腕哀恸。
她抚着画中人的眉目,痴痴无声轻唤。
芜儿,我的芜儿。
你究竟在哪里?
你如今可还好?
我好想你,芜儿。
“砰砰砰”
这时,屋外长随拍着屋门,急促唤道,“大小姐!大小姐!人找着了,找着了!”
钱大小姐不可置信的抬头,将画像放在案上,急急起身,“进来回话!”
长随进门,行礼喜道,“阴郎君就在后院角门外,说是急着见大小姐。”
钱大小姐惊喜的不行,“当真?”
既而步子极快的往后院角门赶去。
月光静静的铺洒在巷子间,听见脚步声靠近,马车前,美人揭下幂篱,露出艳丽的面容,一颦一笑格外妩媚多姿,煞是令人心折。
钱大小姐几乎不敢呼吸,生怕是在梦中。
“芜,芜儿,是你吗?”
兰香予抬步,身姿翩跹,扑进钱大小姐怀中,言笑晏晏,咬住她的耳垂轻轻磨缠。
“阿菁,我好想你。”
钱大小姐脸如煮透的红虾,都不敢抱一抱怀中人,直挺挺站着,像是做梦一样,神情梦幻。
“芜儿你……”
兰香予笑声带着媚,划着钱大小姐腰带,“阿菁,帮芜儿做一件事好不好?”
钱大小姐心旌摇曳,愣愣应好。
兰香予垂眼,眸间划过一抹幽暗。
两人进到马车里,兰香予取出了一副绢画,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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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钱大小姐眼前。
“这是……”
钱大小姐看了眼,欲要说些什么。
兰香予抬指抵在她唇上,笑得极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不是云氏,但是我照样不想他好过。”
钱大小姐咽了口唾沫,点头。
兰香予动作妩媚的收回手,轻挪身子,靠进钱大小姐怀里,“他在林佥事府邸失踪了,我要知道他在哪儿,阿菁,你能做到吗?”
“他”,钱大小姐色授魂与,张了张嘴,握上怀中人肩膀,“他就在钱府。”
兰香予身子一顿,抬头,搂住她的腰身,眉眼艳色动人,“果真?那阿菁将人迷晕带出来,好不好?”
钱大小姐痴迷的看着他的笑靥,浑然忘记了六弟弟的嘱托,“芜儿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桃夭院,一个眼生的侍奴端着一碗安神汤,出现在月云岚的屋子,行礼送到桌案上。
“六郎君担心公子受惊吓,夜里梦魇,特地让大厨房熬了安神汤,请公子服下。”
烛光明晃晃的照亮月云岚眉眼,格外出尘惊艳。
侍奴看了一眼,便呆住,张了张嘴,怪道大小姐素日清心寡欲,这回竟然动了这种心思,吃惊之状未及遮掩。
月云岚像是没瞧见,摩挲白玉碗边沿,须臾问道,“你们六郎君派来的那个侍奴呢?”
“他闹肚子,六郎君暂时调了奴过来。”
侍奴回答的天衣无缝。
月云岚垂眼轻笑,“是吗?”
侍奴点头,正要劝趁着汤热,公子快用,不妨迎面一碗温热的汤水泼来,侍奴完全不及反应,兜头又受一击,软软倒地。
月云岚气息微促,将花瓶放回原处,蹲下身解侍奴衣裳。
片刻之后,穿着侍奴衣裳的人影走出屋子,低着头出了桃夭院。
杜正君走在花园里,左右牵着孙女孙儿的手,正安抚她们,她们母亲的继室便是进府,也不会让她们受委屈,没想到迎面走来一个侍奴,扑通跪在地上,拦住去路,不禁一楞,站直身,蹙了下眉。
只是当那侍奴一点点抬起脸,杜正君斥责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你……”
月云岚却是截住了他的话,眼眶微红,哽咽道,“求您送信知会颜女君,眼下,立刻,马上。”
说着,捂住嘴,干呕起来。
身子娇弱扶风,眼角晶莹含泪,一副我见犹怜,害喜之状。
杜正君眼皮狂跳,颜?
一下松开一双孙女孙儿的手,夺过一侧侍奴手里的灯笼,提到美人眼前。
眉目清晰,纤毫毕现,倾国倾城,容姿夺目,不是云氏是哪个。
杜正君连退两步,倒吸了口凉气,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阿翁。”
“正君。”
侍奴纷纷惊呼,上前搀扶。
孙女孙儿拉住杜正君袖摆。
杜正君稳稳心神,勒令侍奴退远,上前一步,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确认,“小六带回来的人,是你?”
月云岚跪坐在地,含泪颔首。
杜正君身子晃了晃,却不敢说破,只能面色复杂的看着哭泣的美人,艰难开口。
“你,你随我来。”
月云岚听话起身,微带抽噎的开口,“正君,颜女君她……”
杜正君已经听不得这个颜字,只觉得塌天大祸就在头顶,拉住月云岚的手腕,便是疾走。
身后一群侍奴急追,声声阿翁坠在后头。
可见杜正君的慌乱。
月云岚微抬起眼,拭去泪花,看着杜正君讳莫如深的模样,心渐渐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