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肆中出来,裴泠玉的脸颊还带着两片绯红。
春芝担心她在里面出什么事,一路上将她上上下下检查了好几遍,见她除了脸和耳朵有些红之外,并未别的异常,这才放心下来。
“奇怪,娘子方才还觉得冷,怎的这会儿又热了呢?”
“早知道不穿披风了,”春芝嘟囔道,“还出汗了。”
她家娘子她再了解不过,浑身上下的肌肤白皙得过分,尤其是这一张小脸,一热起来便双颊红扑扑的,像个红透的苹果。
裴泠玉任由春芝替她解开披风,心中缓缓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春芝心思单纯。
若是换做个再机灵些的丫头,或是上了年纪的婆子,方才在茶肆中的事怕是已经瞒不住了。
在外头停留了一天,身上都沾染了尘土气,准备回到府中沐浴梳洗,绕过后院池塘,却远远瞧见小院外头站了个人。
小小的影子立在门外,身后的丫鬟提着灯,紧紧跟在一侧。
仔细一看,是裴颖。
春芝微讶,斥了一声院中伺候的下人,“怎的让二娘子等在外头,夜里雾气重,受了凉可怎么好?”
“阿姐,是我要在外头等的。”
灯影凑近,映出一张带着泪痕的脸。
“这是怎么了?”裴泠玉抽出怀里的帕子递到她手中,揽着她往里头走。
裴颖吸了吸鼻子,小声开口,“阿姐,我有话想跟你说……”
往院里走了几步,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往里进,裴颖有所察觉,立刻回过身故作凶狠地骂道,“不许进我阿姐的院子!你就告诉母亲,若再派你跟着我,我就再也不理她了!”
裴颖平时文文静静的,很是乖巧懂事,可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最能唬人,冷不丁发一出脾气,不仅把紧跟不舍的小丫鬟骂了出去,将院中的人也都吓了一跳。
裴泠玉用软帕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看着她喝了碗热茶,正要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便哇地一声扑过来,抱着裴泠玉不肯撒手。
“阿姐,我不想让你嫁人。”
闻言,裴泠玉微微一怔,两手轻搭在小小的肩膀上,一时没说话。
裴颖脸颊贴在她腰肢上,鼻息间的淡香似乎混入了些许陌生的香气,不像她记忆中那般清幽淡雅,反倒多了些沉闷厚重的黏涩感。
但也是好闻的,兴许是某种香草的味道。
“从哪听的我要嫁人?”裴泠玉轻声问道。
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连今日未曾出府的孩子都知道了。
裴颖瘪着嘴,带着鼻音开口,“偷偷听父亲与母亲说的,我回去问了王妈妈,她也说阿姐以后嫁进王府,就再也不回来陪我玩了……”
裴泠玉替她整理碎发的动作顿在半空,呼吸发紧。
长公主上午才动了心思,不过刚到晚上,父亲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尽管她一早就想到,只要长公主提及此事,父亲不会拒绝,可等她真正听到,心中还是有些刺痛,像被尖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
于父亲而言,她真的只是一个权衡利弊后可随手舍弃的筹码,哪怕知道她进了王府就是死路一条,也一刻都不曾心软。
裴泠玉长睫微动,掩下眸中的情绪。
好在,她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想起方才在茶肆中的场景,耳垂上还隐隐传来阵阵酥麻的痛感,她蜷起指尖,忽然有些后悔。
最后他凑过来时,她不该拒绝的。
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卫琚真的只是为了她就对驸马痛下杀手,更别提就这么轻易答应替她处理长公主的事。
面对他这样反复无常又心思莫测之人,她的确想试探他究竟有几分真心,可又担心给他的不够多,他再反悔……
半哄半劝地送走裴颖时,夜已深了。
裴泠玉上了榻,将尚未干透的长发笼在身后,下意识伸手去摸枕边的香囊,却摸了个空。
叫来春芝去换下来的衣裙中找,也是一无所获。
“白日里还在的,方才未见,还以为娘子收起来了。”
在城南陪着外祖母时还在,那便是……便是在茶肆中丢的。
已是三更天,早就过了打烊的时辰,更何况人来人往的,去了也不一定寻得回来。
“罢了,”裴泠玉坐在床幔之中,声音轻飘飘的,“左右明日也要去济安寺,向那位小师父道谢时,再重新求一张符吧。”
卫府。
文忠又等到深夜。
天边弯月西沉,漆黑的宅院里起了雾,站在斑驳树影下打盹的老人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终于叹了口气,抬着拖沓的脚步往房中走。
主君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了,听闻今日驸马在刑部大牢中暴毙,江南那桩错综复杂的案子就更没了头尾,往后长公主只怕是更不会手软。
文忠上了年纪,对如今朝中之事所知不多,只知道几十年前在州县长官府中做门客时,那些人做事,最看重的就是一个狠字。
宫中那位视主君为刃,若长久斩不断他想要除去的桎梏,再锋利的刀也是会被舍弃的。
倒不如趁如今长公主那边一时乱了阵脚,干脆……
他不知道卫琚能不能想到这些,也从不插手年轻人的事,只估摸着等会儿卫琚回来,他多半见不到什么好脸色。
文忠木讷地转着眼珠,浑浊的目光盯着石砖缝中冒出的几根野草,鲜亮的青绿被夜色映得黑漆漆的。
他忽然想到偏院中那棵梨树。
自去年秋日随手栽到窗下便没再管,若是还活了下来,现在该长到一人高了。
左右干等着也是无趣,他顺着石板路往僻静的小院走过去,却不想平日里鲜少有人踏及的一隅,从前庭过去的一路竟畅通无阻,连路边张牙舞爪的乱枝都不曾挡路。
推开门,文忠顿时傻了眼。
这……是他走错了?
院子里头干干净净,记忆中本该横七竖八堆成一片的桌案台几也都被挪过,整整齐齐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窗下的梨树长得正好,枝丫伸向窗台,在朦胧的月色下映出一道窈窕的影子,乍一看,像个倚窗而坐的美人。
迈着迟缓的步子在院中转了一圈,初推开门时的震惊褪去,苍老的身影停在了一把秋千下。
别的倒也罢了,兴许是府中哪个下人住的不顺,便大着胆子挑了这一处偏僻的院子一处偷偷住着,可这秋千扎得结实牢固,实在奇怪。
忽而,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忠叔。”
稳重沉闷的声音带了笑,语调轻快上扬,听着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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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是为了公务操劳了整日的样子。
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指尖细细在上头摩挲,目光也紧紧盯着,并未去看文忠慌乱的神情,拖着凌厉修长的影子往院中走。
见他有要推开门往里屋进的意思,文忠往紧闭的房门处望了一眼,几乎要怀疑那里头藏着了人。
可他终究没问什么,见卫琚摆了摆手,很快轻声退了出去。
漆黑的院子再次安静下来。
卫琚走进房中,关了门。
没有灯烛,房间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静谧的空气无声流淌,不一会儿,有丝丝缕缕清甜幽静的淡香传来。
是属于她的香气。
骨节分明的指尖合拢,捻着比他掌心还小一圈的香囊,带着薄茧的指腹一点点划过缎面上的绣样。
从中散发的甜香第一次将属于她的气息带到此处——他为她准备的住所,也是为她精心锻铸的牢笼。
从前,这里每一处都曾有过他们交叠的身影,处处都遗留过他们二人的痕迹,可如今,只剩他一人,靠着她遗落的香囊,努力想象她此刻也在身边,就像她从未离开过一样。
高而窄的鼻梁蹭着柔软的香囊,肺腑被馥郁淡香填满,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半晌,黑暗中睁开一双黑潭般的眸子,空气中似有一声轻笑划过。
很快,他就会把她带回来了。
无论她逃到哪里,逃了几世,他都会把她重新找回来,永远留在身边。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绝不放手。
*
没了香囊,裴泠玉怕再被梦魇缠上,一夜未敢合眼。
她在软被中翻来覆去到破晓,早早就起身去了济安寺。
昨日难得放晴,今日竟又阴沉下来,空气滞涩沉闷,一层又一层的黑云从天边翻上来,压得人莫名心慌。
还不到去祭拜阿娘的日子,裴泠玉未带香烛纸钱,入了寺,便直奔着寺中的僧道而去,向人打听那位小沙弥在何处。
却不想打听一圈,竟无一人知晓,甚至听她一一描述完身段长相,纷纷摇头说从未见过。
“裴施主怕是记错了,近来寺中从未有新弟子入寺,宫中法会将至,事务繁多,更不曾听过哪位师兄弟收新徒。”
面容和善的僧人温声说完,双手合十拜别。
裴泠玉微微颔首算作回礼,目送着人走远了,才没忍住拧了拧眉头,眼下发青,面上露出一抹疲色。
奇怪,分明是活生生的一个人,竟会凭空消失了不成?
不久前阿娘留给她的银钗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不过想再来求一张驱赶梦魇的符纸,竟也求不得。
天色突变,寺中的香客行人并不多,却大都行色匆匆,加快脚步往家中赶。
上马车前,裴泠玉忽然回头,深深往身后看了一眼。
巨大而厚重的浓云遥遥坠在天际,将整个古朴肃穆的寺庙笼罩其中,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鼎。
底下人流如飞鸟向四方散去,拼尽全力去躲这场大雨,却仍处于这口承载着天意的巨鼎之下。
春芝见她迟迟不动,有些焦急地促道,“娘子快些上车吧,要下雨了。”
裴泠玉脑中嗡地一声,无尽的恐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