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泠玉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果真瞧见是卫府的马车,前头拦车的人还穿着官服,像是刑部的官差。
她疑惑片刻,复又想起父亲离家时说起刑部的事,转头对外头的车夫道,“去禀卫大人,说父亲已经离府,想必这会儿就要到省中。”
他拦错人了。
既然有官差随行,想必是在处理公务,听父亲今晨那意思,六部的人不得闲,父亲也需到场,他大约也是来寻父亲,这才当街拦了裴府的车架,而非是为了她。
心里这么想着,可放下车帘之前,她还是忍不住瞧了一眼对面宽敞华丽的马车。
万一不是因为公务……那他会是来找她的吗?是他改变主意了?
裴泠玉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个念头,可这种猜测一冒出来,她原本要放弃的心就又开始摇摆。
从前他都对自己避之不及,别说主动来搭话,连远远看见自己都恨不得转身离开,若非有意转圜,他又怎么会主动拦她的车?
裴泠玉胡乱猜想着,对面拦路的官差已上前来,手中提着个做工精巧的食盒。
“我家大人前不久收了裴娘子的赠礼,一直未曾找到机会回礼,今日偶然途中相遇,也是缘分,特以此回赠,还望娘子务必收下,莫要推辞。”
如此说来,卫琚果真就坐在那辆马车之内了。
隔着对面马车紧闭的车帘,那人挺拔的身姿似乎倚在眼前,裴泠玉收回视线,唇角忍不住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官差将食盒搁下便转身离开,春芝拿进来也不是,不拿进来也不是,难为得小脸都皱巴起来。
“娘子,这该如何是好?”
裴泠玉扫眼过去,看清那个食盒的瞬间,脸上笑意却骤然一僵。
好一会儿,她盯着那上头几道被磕碰的浅痕,兀自冷笑一声。
是她自作多情了。
他既不是因为公事来找父亲,也不是改了主意找她示好,而是觉得上次当众羞辱还不够,又特意前来再给她找一次难堪的。
意识到这个,她方才雀跃的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也懒得看里头装的是什么让人扫兴的东西,只用下巴点点身旁的空隙,示意春芝放下。
坐在身侧的裴颖察觉到裴泠玉的情绪,凑上来抱着她的胳膊,将毛茸茸的脑袋贴到她手臂上逗她开心。
倒是裴逸,正是还不懂事又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伸手去翻弄放在一边的食盒。
马车摇摇晃晃又开始行进,春芝怕他站摔倒,只好两手扶着他,任他打开食盒的盖子,待看清里头装的什么,春芝忍不住惊呼出声。
“娘子!这……”
闻声,裴泠玉抬眼扫过去,也是一惊。
只见空荡荡的食盒之内,赫然躺着一把冒着森森寒光的匕首,若仔细看,甚至能看到上面残留的几丝血痕。
“停车!”
刚走出不远的马车再一次猛然停住。
不过片刻,淡淡的血腥气便似有若无地弥漫在马车内,裴泠玉眉头蹙起,胃底一阵翻江倒海,立刻拿起帕子掩住口鼻。
他这是何意?
说是回礼,却送来一把带血的凶器,是在威胁她吗?
“娘子可是吓到了?”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春芝担忧问道。
裴泠玉摇头,强忍住身体的不适再去看那把利器,脑中却愈发混乱,看得久了,竟莫名觉得眼熟。
一股怪异的熟悉感莫名涌上心头,忽而脑中隐隐约约闪过一个混乱模糊的场景,沉重,压抑,她脑中一白,慌乱掀开车帘大口大口喘气。
宽敞的路上依旧车水马龙,街头巷尾杨花飞舞,满城春色映入眼帘,鼻息间的血腥气被暖风吹散,那股忽如其来的不适也如烟消散。
春芝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只当她当真被吓得不轻,连忙将食盒的盖子盖上,口中骂着,“这卫大人也真是的,是成心算计不成?若娘子被吓出个什么不好,我定要去求老爷上卫府讨个说法!”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奇怪,也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裴泠玉缓了半晌才从那种复杂的心绪中抽身。
方才还兴冲冲去翻食盒的裴逸以为自己闯了祸,撇着嘴哭起来。
一时之间,耳边哭声与骂声混成一团。
良久,车内有人开口打断,“扔了吧。”
裴泠玉放下车帘,不再看那辆马车,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那个食盒。
闻言,春芝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是知道裴泠玉的,娘子出身好,性子也确实有些傲,对那些凑上来套近乎的贵女郎君向来没有好脸色,除了卫大人。
甚至,不是他凑上来,而是娘子她主动拉下脸面示好。
春芝自幼跟着裴泠玉,看得出来她是动了真心,否则也不能一再低头破例。
将东西递给外头的的车夫,嘱咐他找个地方丢远些。做这些时,春芝一直留意着裴泠玉的神情,见她只是闭着眼按了按额角,心中半是高兴半是担忧。
看来娘子是想开了。若是从前,别说卫郎君亲自送些什么,哪怕只是让人只传句话来,或是瞧了娘子一眼,她也是欢喜的,哪里会舍得不要?
今日他如此过分,娘子定是伤心极了。
思及此,春芝托着腮重重叹了口气。
察觉到春芝移开目光,裴泠玉姿势未变,覆在纤白手指之下的眼睛缓缓睁开。
常听京中人道这卫琚执掌刑狱,常与乖张恶徒打交道,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她从前只当是传言不可尽信,如今看来,这传言倒也不虚。
他就是个疯子。
先前是她看走了眼,不过好在这一切只是她一厢情愿,今日卫琚所为也只是受够了被纠缠,往后只要离他远远的,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也任何瓜葛。
裴泠玉这么想着,很快也到了布行,一行人下车,并未注意到一直远远跟在后头的车架。
淡粉色的倩影消失在视线,卫府马车内,男人收回视线,将掀起一角的车帘放下来。
他撩了撩宽大的深蓝色暗绫衣袍,露出的一截小臂上带着渗血的伤口,随手捡起被官差捡回来的匕首,饶有兴致地把玩起来。
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刀柄,指腹抚上平整的刀面。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抬起手覆上自己的脖颈。
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薄茧的指尖一寸寸划过喉咙上的肌肤,盯着匕首锋利的刀刃,男人狭长的眼睛眸色一深,忽而轻笑一声。
她忘了。
*
逛完布行回到府上,已将近晌午时分。
裴伯谦也已经回府,空荡荡的马车还停在门外。
王妈妈和几个婆子把裴逸和裴颖扶下车,下人们帮着春芝把新裁的布从马车上拿进府内,几个绣活儿好的丫头瞧见新买来的料子和花样,高高兴兴讨论着要做些什么时兴的样式。
春芝也抱了块浅紫色缎面的料子,欢喜道,“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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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块料子裁件新衣可好,让小螺在袖口和裙边绣上花样,过几日娘子穿了去赴春日宴,定然美得如画中仙。”
“都行。”裴泠玉随口应道。
今日在布行逛了许久,她一直心不在焉,倒也并非是因为去时路上碰见的变故,而是她今日本也没什么做衣服的兴致,又怕沈素秋问起又要多费口舌,便在临走时胡乱指了块顺眼的布料。
说起这个,她又问春芝,“忠勇侯夫人何时设宴?”
“这月十五。”
还有三日。
裴泠玉算了算日子,既然最近六部的人都要忙,想必贺承安也不能赶在春日宴之前上门了,不过届时侯府设宴,若有机会碰上,倒是可以探探他的意思。
说着,主仆二人便往府内走,还未等回到西院,就迎面碰上负手站在青石板路上的裴伯谦。
他身上官服还没换,又站在她回去的必经之路,一看便知是在等她。
“今日又见姓卫的了?”
闻言,裴泠玉眉心一跳。
原来今日他和沈素秋一唱一和,竟还不忘派人跟着她?
“不曾。”
“不曾?府上的人亲眼所见,你与卫府的马车街头相撞,停了许久才相背而驰,你敢说你今日没见他?”裴伯谦说着甩了甩袖子,“怕不是又做了什么丢人的事没脸说出来!”
此话一出,裴泠玉只觉得好笑。
他说话时字字笃定,像这一切都并非他的猜测,而是他亲眼所见似的。
她自问以前的确做过一些近乎讨好之事,可这种话若是她以前听到便也罢了,但偏偏是今天,是她被威胁恐吓之后彻底死心之时,她的父亲说出了这番话。
“我裴泠玉指天发誓。”
她竖起三根手指,脊背挺得笔直,掀起眼皮平视着裴伯谦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愧疚,犹豫,或是什么其他的情绪,但是并没有。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除了憎恶,什么都没有。
她接着道,“我以我九泉之下的阿娘起誓,我今日不曾在街上与卫琚相见,亦未做过任何有损尚书府颜面之事。”
“如此,父亲可满意了?”
裴伯谦见状,心中怒气更盛,却又再无话可说,气得抬手抬了抬手,一巴掌终究没落下来,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等裴伯谦走远了,怀里还抱着东西站在一旁的春芝才慢慢凑到裴泠玉身边。
“娘子,老爷他……”
老爷他也太过分了!
春芝在心中愤愤道。
今日分明就是夫人要娘子出门逛逛的,路上遇到卫大人也实属偶然,不知是哪个长舌头的添油加醋告黑状,老爷信了那些嚼舌根子的闲话不说,竟还这样冤枉娘子,实在是太过分了!
不过这样的话春芝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连在裴泠玉面前也不敢说。
她知道裴泠玉面冷心热,最讲情分,就算同老爷闹了再大的不愉快,但终究顾念着父女情谊,旁人以为娘子孤傲心冷便也罢了,她怎可也出口惹她不快?
“娘子,咱们也回屋吧。”
春光正盛,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今日在街上逛了一上午,又在这太阳底下站了许久,难免觉得目眩。
裴泠玉盯着远处的裴伯谦渐渐模糊的身影,半晌没动弹,等回过神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眼睛里也像是飘进了杨花。
“春芝,收拾东西,咱们去外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