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真好,真是好志气。”愉娘面上忧色褪去不少,欣慰道,“不愧是何知的女儿,这性子,真是像她。”
“有其母必有其女嘛。”何平生道,“母辈既是英雄,我又怎么能活成鼠辈的模样呢?”
愉娘点点头,亲昵地拍了拍何平生的手,说道:“正是如此,你是你母亲血脉的延续,身为英雄的女儿,心中是该有这番魄力。平生,你一定要拿好你的刀,就像你的母亲一样!”
她环视了一圈坐于桌旁的几人,道:“其实,在今日这番谈话之前,我本来是想趁着老邱不在,帮助你们就此遁走,远离黑龙镇的因果是非的。可平生既然身怀如此高远志向,我自然也不能那般擅作主张了。”
愉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老邱他也不是个坏人,但他与我不同,他心中想法多,顾虑多,不像我这种性子,比较认死理,撞了南墙也很可能不会回头。”
“也许就是因为他这圆滑活络的性子,才能成为被灰袍大人选中的那个人吧……”
愉娘看着清瘦柔弱,其实内里是个爽利的性子。她在认定了何平生后,便对她们几个几乎不设防,差不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程度了。
原来,如今这黑龙镇,便是一镇中人的囚笼。
“……我们皆为被囚困于此的怨灵,不人不鬼,不生不死,不见天日……”
然而,即使是在这看似无私、状若无情的天道规则之中,仍然会偶有松动。
黑龙镇的地脉灵气虽然在被破坏之后,几近于无,但也时不时能溢散出一星半点。
靠着这一点儿可怜的积累,镇上的灰袍人施展手段,便可让镇中一人能够暂时脱离黑龙镇的囚禁,得以外出。
老邱,便是在这一次被灰袍人选中的所谓幸运儿。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在地脉灵气波动得最激烈的那个瞬间,将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想办法带回黑龙镇。
无怪乎昨日初见之时,老邱的热情显得那么刻意,原来是身负任务而来,怕搞砸了。
“昨天老邱回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愉娘的声音低了些,“他这个人,也就有点儿小聪明,勉强够耍些不入流的小滑头,做不来什么真正的恶事。当他看到你神似何知的面容,和那腰间插着的大刀以后,就在担心,你会不会是她的女儿。”
愉娘永远记得,多年前,三人之中,那身着一袭鹅黄色衣衫的明丽少女,一刀斩破黑龙镇的浓厚迷雾,出现在了她们的面前。
自那年黑龙镇遭逢巨变,直到镇上活物尽数化为了怨灵,再无一丝真正人间气息之后,累日不停的黑雨才终于真正停歇。
原本宁静祥和的黑龙镇,成为了人间炼狱。
但已无人可自由离开这个地方。
它变成了怨灵聚集的所在,世上极为残忍的养蛊之地。
被厚重迷雾笼罩的小镇,不可窥得红日的曦光,因为他们已不在人间。
酷烈的争斗和残杀,在每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上演。
因为怨灵不生不死,无法真正消亡,所以每一个所谓的新的一天,都是和昨日一般残酷的一天。
直到……
鹅黄色衣衫的少女身形敏捷,如同一只灵巧的黄莺一般,带着一束久而未至的外界春光,劈开了笼罩在黑龙镇上空的绝望阴霾。
何知手握长刀,刀气凛然,带着一往无前的浩然正气,救下了被众怨灵推倒在地、正疯狂尖叫踢打的愉娘。
那些完全泯灭了人性的怨灵们,彼时正围作一团,欲对愉娘行奸|淫|虐|杀之举。
刀身雪亮,刀锋锐利,斩于那些怨灵身上之时,仿佛昭昭烈阳携纯净冰雪而来,炼化世间万般罪恶。
那些方才还撕扯着愉娘衣裳、不可一世地想要骑在她头上凌辱她的恶徒们,如今正满地滚爬,惊恐哭嚎。
在何知干净利落的动作之中,他们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融在了她凛冽的刀光之下,化作了数个身形只有核桃大小的怨灵婴孩模样。
“快走!”
这些怨婴们不敢硬抗,四散奔逃。
在这处处皆是怨气的黑龙镇,他们只要能够得到片刻喘息,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但遇到以何知为首的三人小队,他们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
花无羁和宋翎飞身上前,纸蛊飞舞,剑气纵横,各自占据一方,封去怨婴去路。
何知左手摊开,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中,正滴溜溜地在上面打转。
瓷瓶盖被一把掀开,巨大的吸引力自其间传来,专门针对那些怨婴。
咿咿呀呀的尖细叫喊声中,他们很快被一网打尽。
“老老实实地在这蛊瓶中待着,等着被炼为苗疆傀儡吧!”何知收起瓶子,啐道,“呸,一群渣滓,活该!”
愉娘坐在地上,看着那神采飞扬的少女,几乎有些痴了。
如果她的囡囡还在,也会是这般模样吧。
在这一方灰暗而又令人感到绝望的天地中,那一抹鹅黄色的矫健身影,生机勃勃,格外出挑,仿佛便是此间唯一的光亮与色彩。
刀气卷起的劲风拂过愉娘的脸颊,她沉默着没有说话,脑海之中,却陡生感慨,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若她们这些人已注定被神明抛弃,那么眼前这个翩然而至的陌生少女,便是这神弃之地中,劈开无尽永夜的第一道光!”
在这炼狱之中,这一瞬间里,愉娘忽然莫名重温到了一种久违的感觉,那是何为“活着”的滋味。
“姐姐,你没事吧?”何知走到愉娘面前,俯身道。
她声音清亮,却怕惊吓到了愉娘,刻意夹带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愉娘抬眼,与何知对视,一瞬间竟有些恍然。
她忽然有些莫名其妙地想到:“仙山之中,那洁净无尘的清泉,在流淌而下之时,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里,慈悲地为像她这般无关紧要的过路之人,放缓一瞬本该奔流不息的行进脚步?”
“我就在这里,慢慢扶你起来,好吗?”愉娘看到眼前的少女伸出手,郑重地递到了她的面前。
愉娘正要伸手回握住何知,却一下想到自己的这两只手方才皆在地里滚过,脏得很,不好污了面前人那干干净净、似玉石般温润光洁的一双手。
她猛地在灰扑扑的裙裾上迅速揉搓了数下手指,然后在对面人有些惊讶的目光里,小心翼翼地挨上了何知的手指一角。
“她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应该是真的有被吓到了。”何知这样想着,索性又主动上前半步,用掌心完完整整地包裹住愉娘的手。
少女的掌心,干燥又温暖,握住她手指的力道,轻柔却又不至于绵软,充满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谢谢……多谢出手相助。”愉娘温声道,“我……我叫愉娘,取自欢愉的愉。”
何知扶着愉娘站起身,轻轻地为她拍了拍她身上的尘土:“愉娘子,不必言谢,我是何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是这样吗?”愉娘垂下眼,理了理身上衣裳。
“阿知,此地怨气深重,不宜久留。这些怨婴虽被收入蛊瓶,但难保没有更厉害的东西被惊动。”身后,花无羁收起手中纸蛊,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圈周围破败的街巷。
宋翎也收剑回鞘,沉声道:“无羁说得对。方才动静不小,我们需尽快离开此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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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你们走。”愉娘提高声音道,“去我家客栈吧,那里还算清静。”
三人小队互相对视了一眼,默契地点了点头。
反正这黑龙镇对她们而言,人生地不熟,处处皆可能是险地。还不如跟着她走,总之情况也不会变得更差了。
想到这里,何知不再犹豫,爽快道:“那便有劳姐姐指路了。”
愉娘带着何知三人低调前行,一路七拐八绕,专捡无人的偏僻小巷走,总算有惊无险地到达了目的地。
“福缘客栈……”何知站在小楼前,望着其上那一面有些褪色的酒旗,轻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道:“寓意不错,是个好名字,希望能预示个好兆头。”
“但愿如此。”愉娘一边应声,一边拿出钥匙打开客栈大门,“几位贵客,快请进来。”
三人跟在愉娘身后,跨过大门门槛,进入到了客栈之中。
愉娘等她们三人进来后,立刻将大门关上锁住,并用木栓插好。
她歉意道:“三位贵客,别介意,黑龙镇这地方乱极了,即便是在所谓的白日里,也是不能随意敞开大门的。”
“无妨。”
趁着愉娘去找火折子点蜡烛照明的功夫,花无羁视线环绕了周围一圈,鼻子嗅了嗅,说道:“这客栈里面,真是好大一股混合着酒气和燃香的奇怪味道。”
何知往前走了几步,目光瞥向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这才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半旧神龛,正被置于各种杂物之后。
既是神龛,却又被放在那样不容易被看到的地方,好像此刻正拥有着它的人,并不太热衷于此道似的。
可若真是如此,却还是有些说不通。再一看,却更像是被故意藏着掖着,特意避着人似的。
神龛前面,小香炉中积累着的香灰已有厚厚一层,几支尚未燃尽的残香仍被插于其中,正散发出几缕若有似无的烟气。
香炉前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大陶碗,里面还盛着满满一碗略有些浑浊的液体。
那供着的,应当是一碗酒。
只是这酒香,未免也太过于醇厚了。
普通人若是鼻子不够敏感,或许会觉得还好,但对于诸如何知这般的修士而言,这酒味就简直浓烈到有些呛鼻的程度了。
但愉娘,想来应该是闻不出来的。因为,怨灵本身就是没有嗅觉的。
想到这里,何知叹了一口气,虽然她一直特意没问也避免去提,但她其实看得出来,愉娘也是个怨灵。
像这黑龙镇中这般炼狱景象,怨气侵蚀之下,其实根本也没有活人存在的可能性了。
但愉娘,却又与方才被她收到蛊瓶中的那些怨灵不同。
何知分辨得出来,她心中或许有怨有恨,可她身上没有那种扭曲的凶煞之气。
愉娘子的心中,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支撑着她,让她不至于堕落成那般可怖模样。
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之人呐。
但越是可怜之人,就越怕她走错了道。
何知凝视着那神龛中的塑像,里面供奉着的,并非她认知中的任何一个神明仙家。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个面目模糊、身披灰袍的简陋塑像,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得阴森。
何知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感。
这是一个邪神……不,它看上去甚至不足以称之为神,更像是此地供奉的一方邪灵。
三人眼神碰撞,在空气之中,无声地交换着意见。
“蜡烛点好了。”
愉娘自院中掀帘进来,手中正捏着一只点燃的蜡烛。
火光,在她清瘦的脸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