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几大箱贴着内库封条的贡品被抬进营地时,裴度觉得自己对这世道的认知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不是申饬的圣旨,也不是催促进度的公文。
箱盖大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鹿茸、虎骨,还有几支用红绸裹着、根须完整的千年老参。
大内总管赵高派来的心腹太监,正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宣读那份名为《大周勤勉录》的编撰旨意。
听到“将沈怨北巡事迹,列为开篇第一章,昭告天下”这一句时,营地里似乎静了一瞬。
就连平日里惯常横眉竖眼的监工孙德海,此刻也有些发怔,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半晌没动静。
他身旁的小吏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这……这是要把沈大人往天下第一酷吏的路上推啊……”
孙德海眼皮跳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抽那小吏一鞭子,可手抬到一半,又讪讪地放下了。
这话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错。
裴度捧着那份誊抄的旨意,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快步走进沈怨的帐篷,见她正就着烛火看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神情专注,仿佛外面的喧嚣与她无关。
“大人。”
裴度将旨意递了过去,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虑。
“陛下这举动……看着像是把您架在火上烤。”
“不仅驳了张御史的弹劾,还特意延长了三部衙门的当值时辰,眼下整个京城的官场,怕是都要把这笔账算在您头上了。”
沈怨放下手里的密信,接过旨意草草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烤就烤吧。”
她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处境。
“火旺一点,肉才熟得快。”
裴度一时语塞,没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沈怨的目光落在那几口大箱子上,浓郁的药材香气混合着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些东西,成色如何?”
裴度连忙跟过去,探头仔细辨认。
箱子里摆放着形态完整的血色鹿茸,纹理清晰的金色虎骨,无一不是凡品。
“都是内库贡品里的翘楚,随便拿出去一样,恐怕都价值千金。”
裴度心里有些发热,暗想陛下或许是真的体恤大人,怕她在北境把身子熬坏了。
“嗯。”
沈怨应了一声,随手拿起一截鹿茸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传令下去。”
“裴度,你负责清点入库,按照市价,把这些东西全部折算成银两,记在‘查账激励金’的账目上。”
“啊?”
裴度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陛下赏给您补身子的……”
“我身子好得很。”
沈怨将鹿茸扔回箱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
“从今天起,查账小组也实行绩效考核。”
“每日核算量排名前三的小组,可以从激励金里申请一支最便宜的鹿茸须,拿去炖汤喝。”
“至于连续三天垫底的小组,晚饭减半。”
裴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他算是明白了。
陛下送来的未必是单纯的补品,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还是带着药香味儿的那种。
沈怨没再理会他,重新拿起那封刚看完的密信,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
信是京城里的眼线送来的,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侯爷已入京述职。
她那个爱吹嘘的爹,进京了。
沈怨按了按眉心,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于头疼的神色。
……
京城,同福酒楼。
正值饭点,楼内人声鼎沸。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跑堂的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酒菜,像游鱼一般在人群里穿梭。
二楼最显眼的雅座上,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正一脚踩在长凳上。
他端着一海碗烈酒,说得唾沫横飞。
正是刚从北境回京述职的镇北侯,沈铁。
他面前围着一圈将领,个个听得满面红光,眼神里满是崇拜。
“你们是不知道!”
沈铁一口灌下半碗酒,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嗓门洪亮如钟。
“我家那小子,就是随我!脑子灵光!”
“他临走前,我特意嘱咐他,到了北边要低调!凡事多听多看少说!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碗碟一阵乱响。
“好家伙!他倒好,反着来!直接跟幽州府要二百万两!”
“哈哈哈哈!二百万两啊!听着就提气!”
周围的将领们立刻跟着起哄,气氛热烈。
“侯爷,令公子当真是少年英雄,颇有您当年的风范!”
“何止是风范,简直是青出于蓝!听说宰相大人都被气得告了病假!”
沈铁听着这些恭维,一张黑脸笑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满脸褶子里都透着得意。
“那是!”
他喝得兴起,又端起酒碗,大着舌头说道。
“想当初,我家这……这闺女……咳咳!”
话到嘴边,他像是突然被酒呛了一下,猛地咳嗽起来,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的将领们一愣,刚才酒楼里嘈杂,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侯爷,您刚才说……闺什么?”
一个副将好奇地凑过来问道。
沈铁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酒意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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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醒了大半。
坏了,差点说漏嘴。
他正想随便找个话头糊弄过去,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楼下的大堂。
只这一眼,他感觉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大堂的角落里,一个身形清瘦的年轻人正独坐一桌,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盘水煮花生。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衣,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有那苍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
沈铁手里的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他家那个怨气冲天的小祖宗!
她不是应该在北境查案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自己喝多了,眼花了?
沈铁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过去。
那人还在。
不仅在,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朝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那双熟悉的、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让他头皮发麻的警告意味。
沈铁身边的将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
“侯爷?您怎么了?”
“侯爷,您没事吧?”
沈铁没理会他们,只是死死盯着楼下那个身影。
他看到,那个长得和他女儿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缓缓站起身。
然后,对方端起桌上那盘剩下的花生米,一步步走上楼梯。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沈铁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沈怨”走到面前。
周围的将领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
“我这闺……”
沈铁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下意识想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上,试图解释点什么。
就在此时,那个“沈怨”动了。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对方只是将手里那盘花生米,连着盘底残留的盐粒和水渍,一把塞进了沈铁那张大张着的嘴里。
力道不大,却精准无比。
沈铁瞬间噎住,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喉咙里,只能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做完这一切,那个“沈怨”连看都没看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将领一眼。
他只是俯下身,凑到沈铁耳边。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爹,主子说,您再多说一个字,这个月的军饷,就从您的私库里出。”
说完,那人直起身,转身就走,身形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整个雅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镇北侯沈铁,瞪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一边拼命咳嗽,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外抠嘴里的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