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一声。
声音很轻，也就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的动静。
沈怨捏着杯沿的手指僵住了。
她垂下眼皮，看着那方正在茶水中缓缓舒展开的鸳鸯戏水帕，还有那杯迅速浑浊、染上一丝诡异胭脂色的液体。
这可是五百绩效分。
是她特意找李狗走了后门，才换来的加冰酸梅汤。
就这么没了。
一股子燥意顺着脊背爬上来，沈怨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缓缓抬头，视线锁定二楼那个窗口。
没有骂街，也没有失态。
她只是对着那个方向，眼球上翻，露出大片的眼白，极其标准地做了一个毫无美感的动作。
你看，凡人总是这么麻烦。
做完这套动作，她随手把杯子往旁边一递。
李狗很有眼力见地接过来。
沈怨嘴唇碰了碰，没出声。
李狗却心领神会。
那口型分明是：账单寄给左起第三个穿粉衣裳的，按市价三倍索赔。
沈怨收回视线，重新板起脸，继续扮演那个生人勿近的探花郎。
只是她大概想不到，这番举动落在旁人眼里，变了味儿。
茶楼上，那扔手帕的姑娘捂着心口，身子晃了晃。
“他看我了……”
旁边的闺蜜一脸遗憾。
“可惜没接，看来传闻不假，沈探花心里装的是家国天下，容不下儿女情长。”
“肤浅。”
一位摇着团扇的世家小姐轻哼一声，眼神迷离。
“你们没瞧见最后那个眼神吗？”
众人一愣。
“那哪是冷漠，分明是哀伤。”
小姐叹了口气，扇柄抵着下巴。
“他把茶递走，是不想让这凡俗的脂粉气，污了姑娘的一片真心。至于那个翻白眼的动作……”
丫鬟小声问：“那不是嫌弃吗？”
“错！”
小姐斩钉截铁。
“那是欲语还休，是千言万语化作的一声叹息。你想想，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却被世俗荣耀所累，心里得有多苦？他翻的哪里是白眼，分明是这寂寞的天下。”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不到一个时辰，流言就像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说沈探花含泪许国难许卿，有人说那眼神能融化三尺寒冰。
甚至还有说那姑娘要当场削发为尼，是被沈探花用眼神劝住的。
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
鸿胪寺的客房里，沈怨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红袍。
她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捏着裴度呈上来的舆情简报。
“探花的白眼，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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寞的天下……”
沈怨揉了揉眉心。
这世道，有时候比户部那堆烂账还要荒唐。
裴度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古怪。
“大人，外头现在都在传您是‘厌世脸’，说是谪仙下凡，不沾尘埃……”
“行了。”
沈怨摆摆手。
这种废话她不想听。
她起身走到窗边，天边的残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影子拉得很长。
身上这套青色劲装轻便了不少，只是怀里那两块东西——“风字营”的铁令，还有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有点疼。
但这疼让人清醒。
京城的喧嚣像是一场浮夸的大梦，梦醒了，她得去北境。
那地方滴水成冰，饿殍遍地。
她要去算的，是一笔牵连无数性命的血账。
“李狗。”
“公子，在这儿呢。”
李狗像只猫一样从门缝里溜进来，手里捧着个蜡封的信筒。
没有任何标记。
沈怨接过来，指甲挑开封口的火漆，倒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
纸上没字。
只有一个用朱砂勾勒的图案。
沈怨眯起眼。
那是一只狼的侧影。
而在狼的脚下，踩着一杆断成两截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