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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人心最不可算

作者:九月清明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句“入宫面圣”砸下来。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有些凝滞。


    门房张三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仿佛多看一眼那烫金帖子,下半辈子的福气就会被抽干。


    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看沈怨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唯利是图的狂徒,倒像是看一个即将被押上刑场的倒霉蛋。


    裴度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在“圣上口谕”这四个字面前,任何圣贤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跟皇权讲道理?


    怕是连沈怨那个算盘打得冒烟的脑袋,也算不出这笔账的胜率。


    唯独李狗,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脑子里反而蹦出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公子那本《恩仇录》上,“李半”那个项目的风险评估系数,是不是该往上调一调了?


    “带路。”


    死一般的寂静里,沈怨的声音平平稳稳地响起来。


    她甚至没去接那封帖子,只是抬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青衫衣领。


    动作从容,不像要去面见九五之尊,倒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茶局。


    那名传旨的内监一直站在人群外,下巴微扬,直到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才稍稍睁大,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转了一圈。


    有点意思。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穿过重重宫门,脚下的青石板被高耸宫墙的影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方格,像极了一张巨大的棋盘。


    李狗和裴度被拦在了宫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怨那个单薄的背影,随着内监,一点点没入幽深的宫道尽头。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沈怨跪在金砖上,膝盖处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上。


    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书案后方投射下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估量一件新入库的器物成色。


    许久,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


    沈怨依言抬头。


    龙椅上坐着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面容依稀便是那日在后山花高价买她红薯的“黄公子”。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层市井间的温和面具已经揭下,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


    萧策也在看她。


    这少年比那日显得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跪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对于皇权的惶恐。


    萧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沈怨。”


    “论道会上,你那番‘义利之辨’,朕听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将‘义’量化为国之资产,这个想法,很大胆。”


    沈怨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成为新的负债。


    在账目没有算清对方意图之前,沉默是成本最低的应对方式。


    萧策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朕还听闻,你在书院,生意做得不错?”


    来了。


    沈怨心头微动,知道这才是今日这笔账的核心。


    “倒卖笔记,聚众拍卖,甚至将构陷朝廷命官的阴私伎俩,也当作战果公然叫卖。”


    萧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稀薄了几分。


    “有人上奏,说你心术不正,贪婪无度,若入朝为官,必为国之巨蠹。”


    他停在沈怨面前,居高临下。


    “你自己,怎么算这笔账?”


    沈怨再次抬起头,视线没有躲闪,直直迎上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眼。


    “回陛下,草民只是在做账。”


    “做账?”


    “是。”


    沈怨的声音清晰,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静。


    “书院的笔记,是草民投入时间与心血换来的知识资产,将其变现获利,符合《大乾律》中关于物权交易的法理。至于钱指挥使一案……”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脑中检索合适的词汇。


    “那是一笔坏账清算。过程虽有瑕疵,但结果却是为民除害,止损颇丰。将其复盘售卖,属于不良资产的二次开发,旨在警示后人,何错之有?”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理。


    “在草民看来,世间万物,皆可入账。贪婪与否,不在于敛财多少,而在于账目是否清晰,去向是否明白。”


    “若账目混乱,中饱私囊,哪怕只取一文,亦是巨贪。若账目清楚,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哪怕富可敌国,亦是功臣。”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萧策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番歪理邪说,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诡异的逻辑闭环,让人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万物皆可入账’。”


    他走回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方镇纸,扔到沈怨面前。


    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雕着一头怒吼的麒麟。


    “这个,赏你了。”


    “朕倒是很好奇,似你这般的人,若真进了户部,能给朕算出一本怎样的国账来。”


    “退下吧。”


    当沈怨拿着那块玉麒麟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李狗和裴度像两尊望夫石一样守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


    “公子!没事吧?”


    “圣上……没为难你?”


    沈怨掂了掂手里的玉麒麟,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入手温润,质地细腻,皇家御赐之物,若是放在黑市,起码值五百两。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烫手,不好变现,只能积压在库存里吃灰。


    “没什么。”


    她随口应付道,将玉麒麟揣进怀里。


    “圣上就是找我聊了聊读书心得,顺便预支了点年终奖。”


    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裴度和李狗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


    怎么感觉更像是东家找掌柜谈话,还发了个红封?


    当晚,青云书院在最大的食舍“闻天楼”设下了离别宴。


    明日一早,众学子便要各奔东西。


    楼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复杂。


    有即将入仕的意气风发,也有前途未卜的黯然神伤,更多的,是几分即将分别的酸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少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勾肩搭背,说着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醉话。


    沈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


    她不喝酒,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计算精度。


    她只是在安静地吃菜。


    这顿饭是书院出钱,不吃就是亏损,多吃一口就是赚到。


    裴度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沈怨。”


    他打了个酒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为何偏偏要活成一副市侩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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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引得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钱财,功名,就那么重要吗?”


    “那些圣贤道理,那些君子风骨,在你眼里,就真的一文不值?”


    沈怨夹起一块东坡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火候刚好。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个满脸通红的理想主义者。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裴度,你看过我那本《恩仇录》的开篇吗?”


    裴度一愣,酒意似乎醒了几分。


    沈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因为一串糖葫芦,第一次开始记账。”


    “我,因为邻家小孩故意踩脏我的鞋,完成了第一次‘资产损毁评估’。”


    “我,因为父亲嫌弃我不是男儿身,在账本上给他记下了第一笔‘情感负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所有人都渐渐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书院里搅动了无数风云的少年,第一次,当众剖开了自己的一角。


    “我见过笑里藏刀的亲戚,见过背后插刀的同伴,也见过无数为了蝇头小利就能反目成仇的所谓‘君子’。”


    沈怨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她眼底的那份凉意。


    她看着裴度,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问我为什么执着于钱财和账本。”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因为这世上,除了可以被精准计算的它们,人心,最不可算。”


    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一道缝。


    萧策一身便服,静静地站在窗后,将楼下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身后的赵福全,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此子……”


    赵福全斟酌着词句,腰弯得更低了,“此子心性凉薄,对世事毫无敬畏之心,恐怕……”


    “恐怕什么?”


    萧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眼神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你没听懂吗?”


    他看着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心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不是没有敬畏。”


    “他是失望,是看透了这世间太多的人心险恶,所以才只相信自己手里的账本和算盘。”


    萧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这样一个不信鬼神,不信人情,只信数字的人,若是让他来执掌国之钱袋……”


    “那满朝的蛀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在他眼里,会变成什么?”


    赵福全浑身一颤,他好像明白了。


    会变成……一行行需要被清算的坏账。


    萧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朕要的,就是这样一柄不被情感所困,不被人情所扰,只认账本不认人的孤刀。”


    楼下,宴席已近尾声。


    沈怨那句话带来的震撼,还萦绕在众人心头。


    裴度呆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桌上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有些凝重的气氛里,沈怨忽然转过头,对着旁边已经听傻了的李狗,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吩咐道:


    “记一下,这桌的烧鸡味道不错,等会儿散场,打包一只回去。”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桂花藕。


    “还有这个,也别浪费了。”


    “反正是公款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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