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入宫面圣”砸下来。
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有些凝滞。
门房张三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仿佛多看一眼那烫金帖子,下半辈子的福气就会被抽干。
方才还在幸灾乐祸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看沈怨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唯利是图的狂徒,倒像是看一个即将被押上刑场的倒霉蛋。
裴度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生生止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在“圣上口谕”这四个字面前,任何圣贤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跟皇权讲道理?
怕是连沈怨那个算盘打得冒烟的脑袋,也算不出这笔账的胜率。
唯独李狗,在最初的惊愕过后,脑子里反而蹦出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
公子那本《恩仇录》上,“李半”那个项目的风险评估系数,是不是该往上调一调了?
“带路。”
死一般的寂静里,沈怨的声音平平稳稳地响起来。
她甚至没去接那封帖子,只是抬手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青衫衣领。
动作从容,不像要去面见九五之尊,倒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茶局。
那名传旨的内监一直站在人群外,下巴微扬,直到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才稍稍睁大,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转了一圈。
有点意思。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
穿过重重宫门,脚下的青石板被高耸宫墙的影子切割成明暗分明的方格,像极了一张巨大的棋盘。
李狗和裴度被拦在了宫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怨那个单薄的背影,随着内监,一点点没入幽深的宫道尽头。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沈怨跪在金砖上,膝盖处传来一阵沁骨的凉意。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前方那双明黄色的靴子上。
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从书案后方投射下来,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估量一件新入库的器物成色。
许久,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
“抬起头来。”
沈怨依言抬头。
龙椅上坐着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面容依稀便是那日在后山花高价买她红薯的“黄公子”。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层市井间的温和面具已经揭下,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深沉。
萧策也在看她。
这少年比那日显得更清瘦了些,脸色苍白,跪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对于皇权的惶恐。
萧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沈怨。”
“论道会上,你那番‘义利之辨’,朕听了。”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漫不经心。
“将‘义’量化为国之资产,这个想法,很大胆。”
沈怨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解释都可能成为新的负债。
在账目没有算清对方意图之前,沉默是成本最低的应对方式。
萧策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朕还听闻,你在书院,生意做得不错?”
来了。
沈怨心头微动,知道这才是今日这笔账的核心。
“倒卖笔记,聚众拍卖,甚至将构陷朝廷命官的阴私伎俩,也当作战果公然叫卖。”
萧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御书房内的空气似乎稀薄了几分。
“有人上奏,说你心术不正,贪婪无度,若入朝为官,必为国之巨蠹。”
他停在沈怨面前,居高临下。
“你自己,怎么算这笔账?”
沈怨再次抬起头,视线没有躲闪,直直迎上那双深邃的帝王之眼。
“回陛下,草民只是在做账。”
“做账?”
“是。”
沈怨的声音清晰,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冷静。
“书院的笔记,是草民投入时间与心血换来的知识资产,将其变现获利,符合《大乾律》中关于物权交易的法理。至于钱指挥使一案……”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脑中检索合适的词汇。
“那是一笔坏账清算。过程虽有瑕疵,但结果却是为民除害,止损颇丰。将其复盘售卖,属于不良资产的二次开发,旨在警示后人,何错之有?”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理。
“在草民看来,世间万物,皆可入账。贪婪与否,不在于敛财多少,而在于账目是否清晰,去向是否明白。”
“若账目混乱,中饱私囊,哪怕只取一文,亦是巨贪。若账目清楚,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哪怕富可敌国,亦是功臣。”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萧策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番歪理邪说,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诡异的逻辑闭环,让人一时竟找不到破绽。
他忽然笑了。
“好一个‘万物皆可入账’。”
他走回书案后,随手拿起一方镇纸,扔到沈怨面前。
那是一块成色极佳的和田玉,雕着一头怒吼的麒麟。
“这个,赏你了。”
“朕倒是很好奇,似你这般的人,若真进了户部,能给朕算出一本怎样的国账来。”
“退下吧。”
当沈怨拿着那块玉麒麟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李狗和裴度像两尊望夫石一样守在门口,看见她出来,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
“公子!没事吧?”
“圣上……没为难你?”
沈怨掂了掂手里的玉麒麟,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入手温润,质地细腻,皇家御赐之物,若是放在黑市,起码值五百两。
但问题是,这玩意儿烫手,不好变现,只能积压在库存里吃灰。
“没什么。”
她随口应付道,将玉麒麟揣进怀里。
“圣上就是找我聊了聊读书心得,顺便预支了点年终奖。”
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裴度和李狗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就是传说中的……伴君如伴虎?
怎么感觉更像是东家找掌柜谈话,还发了个红封?
当晚,青云书院在最大的食舍“闻天楼”设下了离别宴。
明日一早,众学子便要各奔东西。
楼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复杂。
有即将入仕的意气风发,也有前途未卜的黯然神伤,更多的,是几分即将分别的酸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不少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勾肩搭背,说着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醉话。
沈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摆着一壶清茶。
她不喝酒,酒精会麻痹神经,影响计算精度。
她只是在安静地吃菜。
这顿饭是书院出钱,不吃就是亏损,多吃一口就是赚到。
裴度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此刻满是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沈怨。”
他打了个酒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为何……为何偏偏要活成一副市侩商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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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模样?”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几分宣泄的意味,引得周围几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钱财,功名,就那么重要吗?”
“那些圣贤道理,那些君子风骨,在你眼里,就真的一文不值?”
沈怨夹起一块东坡肉,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火候刚好。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缓缓抬起眼皮,看向对面那个满脸通红的理想主义者。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
“裴度,你看过我那本《恩仇录》的开篇吗?”
裴度一愣,酒意似乎醒了几分。
沈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因为一串糖葫芦,第一次开始记账。”
“我,因为邻家小孩故意踩脏我的鞋,完成了第一次‘资产损毁评估’。”
“我,因为父亲嫌弃我不是男儿身,在账本上给他记下了第一笔‘情感负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周围嘈杂的人声。
所有人都渐渐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书院里搅动了无数风云的少年,第一次,当众剖开了自己的一角。
“我见过笑里藏刀的亲戚,见过背后插刀的同伴,也见过无数为了蝇头小利就能反目成仇的所谓‘君子’。”
沈怨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暖不了她眼底的那份凉意。
她看着裴度,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
“你问我为什么执着于钱财和账本。”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漠然。
“因为这世上,除了可以被精准计算的它们,人心,最不可算。”
二楼的雅间里,窗户开着一道缝。
萧策一身便服,静静地站在窗后,将楼下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他身后的赵福全,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陛下,此子……”
赵福全斟酌着词句,腰弯得更低了,“此子心性凉薄,对世事毫无敬畏之心,恐怕……”
“恐怕什么?”
萧策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眼神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你没听懂吗?”
他看着自己这位跟了多年的心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他不是没有敬畏。”
“他是失望,是看透了这世间太多的人心险恶,所以才只相信自己手里的账本和算盘。”
萧策的目光再次投向楼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这样一个不信鬼神,不信人情,只信数字的人,若是让他来执掌国之钱袋……”
“那满朝的蛀虫,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在他眼里,会变成什么?”
赵福全浑身一颤,他好像明白了。
会变成……一行行需要被清算的坏账。
萧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朕要的,就是这样一柄不被情感所困,不被人情所扰,只认账本不认人的孤刀。”
楼下,宴席已近尾声。
沈怨那句话带来的震撼,还萦绕在众人心头。
裴度呆坐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桌上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有些凝重的气氛里,沈怨忽然转过头,对着旁边已经听傻了的李狗,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吩咐道:
“记一下,这桌的烧鸡味道不错,等会儿散场,打包一只回去。”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桂花藕。
“还有这个,也别浪费了。”
“反正是公款吃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