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舍里的空气,好像被李狗最后那几个字抽干了。
裴度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只是盯着沈怨,眼神复杂。那里面大概有几分惊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这回怕是真完了。
这个疯子,终于踢到了那块最硬的铁板。
李狗缩在墙角,身子抖得厉害,牙齿上下打着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里,根本不敢看沈怨一眼。
那可是宫里。
天子脚下,皇权所在。
跟那个地方扯上关系,别说九十万两,就是搬来一座金山,恐怕也只够买口薄棺材。
唯独沈怨,脸上没什么波澜。
她甚至还有闲心拿起那张价值千金的羊皮纸,借着烛火,仔细辨认上面的名字,指尖在纸面上缓缓划过。
“兵部张尚书,三年前因其子强占民田被李半弹劾,贬斥离京。”
“淮南盐商王恪,曾试图绕开李半疏通漕运,次年全家被以‘通匪’之名抄没。”
……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账。
每念一个,她便摇摇头。
“太弱了。”
“动机不足,手里没权,已经被打断了脊梁,没有投资价值。”
半晌,她将那份名单随手扔在桌上。
那仿佛不是一份能搅动京城风云的秘闻,而是一张擦过手的废纸。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已经快要昏厥过去的李狗。
“宫里?”
“嗯……”
李狗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具体是谁,百晓生提了吗?”
“没……他说不敢说,也不能说。”
李狗带着哭腔,差点就要跪下了。
“公子,咱们收手吧!这钱咱们不要了,这仇咱们也不报了行不行?李半再不是东西,他也是臣,可宫里那位……”
沈怨没理会他的哀求,重新翻开了那本厚厚的《恩仇录》。
在“李半”那一页的【风险评估】一栏,她提笔划掉了原本的“极高”二字。
然后,在旁边重新写下三个字。
【不可控】。
接着,她在【融资方案】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新增潜在博弈方:‘宫里那位’。身份:未知。意图:未知。风险等级:最高。应对策略:待定。】
写完,她合上册子,整个人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神情,不像是在面对一场足以灭族的滔天大祸,倒像是一个棘手项目的诸多变量终于被识别齐全,可以正式进入推演阶段。
“行了,该睡觉了。”
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
“李狗,明早去趟东市,帮我买几斤最肥的板栗回来,天冷了,烤着吃不错。”
李狗和裴度都愣愣地看着她。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在想着吃?
这到底是心大,还是真的疯了?
接下来的日子,青云书院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种临考前的焦躁与喧闹,仿佛都被那一晚书舍里的寒意冻结了。
沈怨依旧我行我素,每日不是在书舍里捣鼓她的账册,就是抱着个小手炉,在后山慢悠悠地烤着板栗和红薯,日子过得比谁都清闲。
仿佛那个足以让大周朝堂地震的“刺杀计划”,只是她随手画下的一张草图,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只有裴度清楚,她没忘。
他好几次深夜醒来,都看见隔壁书桌的灯还亮着。
沈怨面前铺满了纸,上面画着他完全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而最中间那个名字,赫然便是“李半”。
她不是在清闲,她是在为一场战争做着最精密的沙盘推演。
这让裴度感到一种发自肺腑的寒意。
他只能埋头苦读,试图用圣贤书里的道理,来抵御隔壁那个“怪物”带来的精神污染。
结业大考的日子,终于到了。
三天策论,两天经义。
考完那天,整个书院的学子都像是被抽了筋骨一般,一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眼神里却又带着一种解脱后的亢奋。
按照惯例,山长会亲自为每一位结业的学子写下评语。
这评语不仅是对其在书院数年学业的总结,更会存入吏部档案,成为日后入仕考评的重要依据。
评语张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裴度:品学兼优,可为栋梁。”
“王二:质朴坚毅,前途可期。”
……
一张张看下来,几乎全是褒奖之词。
毕竟是天子脚下的青云书院,能在这里待到结业的,多少都有几分才学,山长也不愿轻易得罪人。
直到最后。
名单的最末尾,一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沈怨。”
名字后面,没有长篇大论的赞美,只有四个刺眼的朱笔大字。
“德行有亏。”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德行有亏?这是什么评语?这简直是把人的前程给判了死刑啊!”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整日里不读圣贤书,专搞些投机倒把的玩意儿,活该!”
“嘘……小声点,那可是个活阎王。”
“活阎王又如何?山长乃是三朝元老,帝师之后,一身清誉,难道还怕他一个黄口小儿?”
议论声中,沈怨从人群后头慢悠悠地挤了进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
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愧,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就走。
那晚,沈怨破天荒地没有看书,也没有算账。
她让李狗磨了满满一砚台的朱砂墨,找出一张最大的宣纸,趴在桌上画了一整夜。
李狗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看见自家公子画了一座精致的庭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分毫不差。
然后,在假山背后第三块太湖石的夹缝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宝箱,旁边还用小楷标注着:
纹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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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两,金叶子二十片,前朝玉佩一对。
画的右下角,是一行娟秀的题跋。
【山长大人枕下藏宝图,赠山长夫人亲启。】
画完,沈怨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将图纸小心翼翼地卷好。
“李狗。”
“在……在!”
“晓得山长家的后院在哪吗?”
“知……知道……”
“把这个,”沈怨将画卷递给他,“想办法,放到山长夫人床头的梳妆匣上。记住,动静小点,别惊动了人。”
李狗捧着那卷画,感觉自己捧着的是一道催命符。
他终于明白自家公子要干什么了。
这哪是告状,这是要让山长后院起火,家宅不宁啊!
他哭丧着脸。
“公子,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发现不了。”
沈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得有些反常。
“你办事,我放心。去吧,办好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书院的铜钟就被人敲得震天响,那声音又急又乱,完全没了往日的沉稳。
所有学子都被召集到了讲堂前。
众人顶着睡眼惺忪的脸,不明所以地看着讲台上。
只见青云书院那位向来以“稳重如山”著称的山长,此刻正站在台上,脸色铁青。
他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左脸颊上似乎还有一道指甲挠出来的血痕,看着像是被人狠狠修理了一顿。
他身后的公告栏上,那张评语榜单,已经被一张新的盖住了。
山长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得厉害。
“昨日……昨日评语,乃是老夫酒后笔误,做不得数。”
他指着那张新的榜单,艰难地说道。
“今以此份为准,不得有误!”
众学子伸长了脖子看去。
别的都没变。
只有最后那一行。
“沈怨:才高八斗,品性高洁,实乃国之瑰宝,当世无双。”
评语写得极其夸张,那肉麻的吹捧之词,看得人牙酸。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引发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山长那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是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后排,正一脸无辜地打着哈欠的沈怨。
沈怨像是没看见他的目光,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公告栏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自己的新评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对着李狗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正当她准备回屋去补个回笼觉时,门房张三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烫金的帖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惊恐的神情。
“沈……沈公子!”
张三冲到沈怨面前,大口喘着粗气,将那封帖子递了过去。
他的手抖得像是筛糠,声音更是变了调。
“宫……宫里来人了!”
“圣上口谕,召您即刻……入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