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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我这人最讲诚信

作者:九月清明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刚蒙蒙亮,京城的雾气还没散尽。


    城东“金满堂”的后院,王老虎赤着上身,正用井水冲洗着胸口的旧疤。


    一名心腹捏着封信快步走来,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老大,那只豹子递出来的消息。


    王老虎随手接过,只是扫了两眼,原本紧绷的面皮忽然松弛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


    有意思。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脚边的泥水里。


    这姓张的,表面上跟咱们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在盘算南城码头的生意,胃口倒是不小。


    王老虎抄起架子上的鬼头刀,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过。


    叫上弟兄们。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狠劲。


    那几家米铺和布行,咱们不是早就想盘下来么?既然人家送了借口,再去客气,就不礼貌了。


    与此同时,城南小甜水巷。


    并没有什么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陈麻子站在卧房门口,手里的剔骨刀还在往下滴血,那是他刚才剁门锁时蹭上的。


    屋里,他那个平日里看着温顺的婆娘,正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旁边是个衣衫不整的男人。


    陈麻子没看那男人,目光只是死死地钉在女人脸上。


    他张了张嘴,嗓音哑得厉害。


    那姓张的,给了你多少?


    女人抖得像筛糠,牙齿打颤,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麻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惨笑一声,转身就走,那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出了院门,看着围上来的几个老兄弟,他深吸了一口气。


    聚宝盆。


    他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有一个算一个,把那地方给我砸烂。


    城西兵马司衙门。


    李指挥使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宿醉让他脑仁生疼。


    桌上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或者说,是一本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是聚宝盆开业五年来所有的灰色流水,偷逃的税银,甚至还有逢年过节给衙门里各位大人的“孝敬”。


    连铜板的尾数都对得上。


    李指挥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东西要是落到都察院那帮御史手里,别说那只豹子,他这身官皮怕是都得被扒下来。


    他娘的。


    低声咒骂了一句,他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来人。


    外头的亲兵赶紧跑进来。


    点一队人马,跟我去永安坊。


    李指挥使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琢磨着措辞。


    就说接到举报,聚宝盆涉嫌聚众赌博,违反大周律例,即刻查封。


    此时的聚宝盆,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坏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来。


    掌柜的,南城的米铺被金满堂的人砸了。


    豹哥,陈麻子带着人堵了西街当铺,正在搬东西。


    兵马司的人来了,正在贴封条。


    张豹瘫坐在太师椅上,手脚冰凉。


    他想不通。


    明明昨天还是一呼百应,怎么睡了一觉醒来,这天就塌了。


    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些拿了他银子的,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溜了进来。


    外头的打手早就跑散了,根本没人拦着。


    乞丐把手里的一封信塞进张豹怀里,声音尖细。


    有位公子花钱让小的带句话。


    乞丐吸了吸鼻涕。


    他说,请您读读自己的墓志铭。


    张豹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展开信纸。


    没有威胁,没有谩骂。


    只有一行行工整的小楷,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张豹,原籍沧州,流民出身。景和三年,因窃取财物被斩左手小指……


    景和五年,投靠陈麻子,因手段狠辣……


    景和七年,设局夺人妻女……


    信上记录了他前半生所有的污点,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光鲜的外衣,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脓疮。


    信的末尾,只有八个字。


    昨日之因,今日之果。


    噗通一声。


    张豹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如果是刀砍斧劈,他或许还能硬着头皮顶一顶,但这几行字里透出的寒意,让他明白对方早已把他查了个底掉。


    他在人家眼里,就是个透明人。


    沈……沈公子……


    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哀嚎,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门。


    青云书院门口。


    张豹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也不敢动。


    那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早已满是污泥,头发散乱,看着比刚才那个乞丐强不了多少。


    门房张三原本想赶人,可看到他那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裴度从外面回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不是城西那位爷吗?


    昨天还不可一世,今天要买下书院,怎么现在跪在这儿?


    他脑海里闪过沈怨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忽然窜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过了一会儿,书院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怨打着哈欠走出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倦意,身后跟着一脸惊魂未定的李狗。


    看到沈怨,张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沈公子!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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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您高抬贵手!饶我一条狗命!


    沈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看一笔算错的烂账。


    账,结一下。


    结!马上结!


    张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沓被冷汗浸透的银票。


    这是四十五万两,一分不少!


    沈怨没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记得,你昨天说,按规矩要查验三五天。


    张豹的身子剧烈抖了一下。


    不不不!是小的该死,胡说八道!您的账不用查!


    那利息呢?


    沈怨语气平淡。


    利息?


    张豹愣住了。


    我的时间很宝贵。


    沈怨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因为你,我少睡了一个时辰,还浪费了笔墨纸砚去写那些信。这些都是成本。


    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资产折旧费……加起来,我也不多要。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


    双倍。


    双……双倍?


    张豹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九十万两?


    那几乎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是要把他的骨髓都榨干啊。


    沈怨没说话,转身就要往回走。


    我给!我给!


    张豹瞬间崩溃,扑上去抱住沈怨的小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马上回去凑!砸锅卖铁也给您凑齐!


    一个时辰后。


    几张崭新的“四海通”最高额度银票,被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沈怨手上。


    张豹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瘫在地上,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沈怨让李狗收好银票,看都没再看张豹一眼,转身往书院里走。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地上那滩烂泥。


    对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喜怒。


    我这人最讲诚信。


    说让你破产,就一定会让你破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大门。


    李狗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沓价值连城的银票,只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看着沈怨清瘦的背影,原本的恐惧此刻全化作了五体投地的崇拜。


    这哪里是书生。


    这分明是行走在人间的活阎王。


    沈怨走到自己的书舍前,停下脚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却暖不了他眼底的漠然。


    他忽然开口。


    李狗。


    啊?公子您吩咐!


    去打听一下。


    沈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当朝宰相李半的那颗人头,在黑市上,现在的行情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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