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如程建军预料的那样。当管理层回到各自岗位,把公司即将分配福利房的消息,以及房子的具体情况、分房名额的下发原则一一传达下去之后,整个龙腾上下顿时就炸开了锅。员工们顾不上还在上班,欢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酒店里的客人。不少人好奇地探问,得知缘由后,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分房?还能用工资分期付款?
尤其是那些同样是国企职工、出差住宿能报销的客人,羡慕之情更是写在了脸上。
他们虽然住着四星酒店,可兜里其实并没多少积蓄,买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
随后几天,不断有人结伴跑到龙腾正在建设的小区附近张望。小区还没完全开放,保安守着大门不让闲人进入,但仅仅站在围墙外,眼前的景象就足够让人震撼。
一排排楼房拔地而起,整齐气派。最吸引人的是楼宇之间的景致:绿树环绕,花坛里鲜花正艳,甚至还有小巧的假山、亭子和一片人工湖点缀其间。这哪是平常印象里光秃秃的宿舍楼?这简直像个公园!
“这房子……是给人住的?”有人喃喃自语。
“以前只知道单位分房,筒子楼、简易楼就了不得了,这‘小区’……真是头一回见。”旁边的人接话,眼睛都挪不开。
所有看到“幸福小区”模样的人,第一次对“小区”有了实实在在的概念。震撼之余,是止不住的羡慕:要是自己能住进这样的地方,该多好。
小区实景的口碑随着看热闹的人群迅速扩散,龙腾分房的事越发被传得神乎其神。不仅外界关注,连那些有幸从龙腾拿到分房名额的协作单位内部,也热闹得像是开了锅。
龙腾给的名额里,最好的复式户型早就被内定给了单位主要领导,旁人觊觎不得。
这股风也吹进了水木大学。
何瑾和徐佳莹很快就发现,来找他们“闲聊”的同学忽然多了起来。话题绕来绕去,总会落到“幸福小区”的房子上。能在水木读书的,家境大多不差,其中不乏能一下子拿出几万块的,或者家里有些背景的。
他们自己或家人够不上那几个分房单位的条件,又没法直接从龙腾拿到指标,听说何瑾的父亲是龙腾大股东,便纷纷把主意打到了这两个年轻人身上。
徐佳莹性子灵透,一律推说这是公司大事,自己一个学生全然插不上手,轻易便挡了回去。
何瑾却有些招架不住。
他脸皮薄,面对同学的围堵和恳求,几次三番解释自己实在做不了主,可根本没用。最后被缠得没办法,他只好松口:“我只能答应回去跟家里提一提,成不成,我真保证不了。”
他们的姐姐何雪,身为水木的老师,同样没能“幸免”。学生自然不敢来找,可同事之间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大部分老师虽有羡慕,但也知趣,知道这事离自己太远。
可总有那么几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上了何雪。何雪同样为难,只能给出和弟弟一样的回复:帮忙问问,不打包票。
周末回家,何雪和何瑾把被人求情的事告诉了母亲赵琬秋和苏萌。
赵琬秋表示理解,苏萌则去找韩春明商量。
最后两人拍板:普通户型的房源自家分都紧张,肯定不能动;但公司原本预留了几套复式房,本是准备用来应酬人情的,可以从这里挤出三套名额,给求到何雪、何瑾头上的人一个购买机会。
至于他们买不买得起,钱从哪里来,那就不归他们管了——机会给了,抓不抓得住,是各人的事。
消息反馈回去,那些托关系的人一听只有三个名额,还是最顶级的复式,一大半人就自动打了退堂鼓——要么实力不够,要么钱的来路不便明说。
只有一位确有实力的,果断接下了其中一个名额。另外两个名额,则被闻风而至的其他“关系”迅速拿走了。
不管怎样,何雪和何瑾总算清静了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前阵子还在为租房发愁的莫雅儿,心情早已是云开月明。
得知丈夫程建军不仅有名额,还能以如此优厚的条件拿到房,她高兴得直夸丈夫有本事。
程建军特意抽空带她去幸福小区看了看毛坯房。虽然还是水泥墙面、空荡荡的房间,但莫雅儿站在宽敞的阳台上,看着楼下初具规模的园林景观,已经喜欢得挪不动步,恨不得立马就搬进来。
“你看这视野,这格局……就是不装修,也比咱现在住的强百倍!”她眼里闪着光。
程建军好笑地拉她:“急什么,还没正式分呢,钥匙都没到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样板间,那才叫好看。”
他们去了几间提前装修好的样板房。现代风格的装修,明亮的灯具,光洁的地砖,合理的收纳布局……莫雅儿看得眼花缭乱,这才真正理解丈夫说的“装修好更好”是什么意思,心里的期待值又飙升了一大截,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丈夫回家。
像程建军家这样的情况,在龙腾管理层中很普遍。
大家都陆续带着家人来看过未来的房子,其他单位拿到名额的幸运儿也不例外。
那几间精致的样板房,成了所有人梦想的蓝图,看过后更是心痒难耐,只盼着程序快点走完,早日定下自己的那一套,赶紧装修,赶紧入住。
槐花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客厅里热闹的景象——秦淮茹、许大茂、许母还有她自己,五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快十年的老茶几旁,桌上摆着瓜子和橘子,热气从搪瓷杯里袅袅升起。
“妈,您猜怎么着?”槐花——现在公司里都叫她“花姐”了——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昨天我又溜达到幸福小区去了!”
许大茂正剥着橘子,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又去?这月第几回了?”
“第三回!”槐花不理他的调侃,转头握住秦淮茹的手,“妈,真不得了,那楼都快装完了!我问了施工队的师傅,人家说要是顺利,顶多半个月,全部完工!”
许母放下手中的毛衣针,推了推老花镜:“这么快?上个月不是说还得个把月吗?”
“咱们龙腾的效率,您还不清楚?”许大茂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自得。
他现在是公司市场部副总监,那天公司年度大会,他和槐花都坐在前排——这事儿他已经在不同场合“无意间”提了七八回。
秦淮茹感受着女儿手掌的温度,眼眶突然有点发热。她别过脸,假装被茶水热气熏了眼,声音却稳稳的:“真好...真像做梦。”
可不是做梦么?秦淮茹心想。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早年在乡下干农活,后来在贾家洗衣做饭,再后来进了龙腾从保洁做起...如今这双手虽然保养好了,但骨节处那些细小的痕迹,都藏着故事。
“妈?”槐花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的情绪,凑近了些,“秋姨今天悄悄跟我说,公司两三天后就开始正式分房了,按职级、工龄来。咱们家这情况...”她瞥了眼许大茂,“至少能分个一百五十平!”
许大茂咳了一声,正色道:“低调,低调。不过嘛...”他嘴角还是没忍住上扬,“按公司规章,我这个级别确实有这个待遇。”
许父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看报,这时才放下报纸,悠悠道:“那就赶紧收拾吧。老房子这些东西...”他环顾四周这间他们住了十几年的两居室,“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新房得配新家具,别舍不得。”
“爸说得对!”槐花立刻接话,转向秦淮茹时声音又软下来,“妈,那些实在用不了的,咱们就留这儿。新家新气象,才能配得上咱们家现在的‘格调’——”她故意学着许大茂平时说话的语气,逗得全家都笑起来。
秦淮茹笑着擦擦眼角,握紧女儿的手:“行,妈听你的,都换新的。”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没想到,我这老婆子还有住新房的一天。”
这话一说,客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许大茂低头摆弄着橘子皮,许母的毛衣针停住了,连许父也重新拿起报纸,却半天没翻页。
秦淮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她那些年的事。
十八岁那年,秦淮茹还是四里八乡最美的“村花”。说媒的人踏破门槛,爹娘劝她找个老实庄稼人嫁了,可她偏不。
“我要嫁城里人。”她对着村口那棵老槐树发誓,“吃供应粮,过好日子。”
村里人都笑她心比天高,就连爹娘也开始动摇时,转机来了。城里贾家的媒人上门,说有个轧钢厂学徒工想找个农村姑娘。
相亲那天,秦淮茹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碎花衫,走了二十里路进城。贾家确实穷,一间屋子挤着娘俩,贾平安瘦得像竹竿,见着她连话都说不利索。
可秦淮茹还是点了头——城里,工人,户口。这三个词够她赌上一辈子。
新婚夜她做着相夫教子的梦,第二天就被现实扇醒了。
婆婆贾张氏撕下慈眉善目的面具,丈夫贾平安懦弱得不敢吱声。她哭过,怨过,甚至偷偷诅咒过那个老虔婆早点归西。
可日子还得过。特别是贾平安出事后,她一个人拖着婆婆和三个孩子,差点被生活压垮。
那时院里接济她最多的,是傻柱和一大爷。
她不是没动过心思——傻柱人实在,厨艺好,要是能成...可没等她行动,傻柱就像变了个人,精明了,出息了,和她划清了界限。
她慌了。恰巧许大茂那时也在打傻柱的主意,俩人一拍即合打算联手。结果呢?
“结果被傻柱反将一军,咱俩倒凑一块儿了。”许大茂的声音把秦淮茹从回忆里拽出来。
她抬眼,发现全家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许大茂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秦淮茹摇摇头,是真心的,“要不是跟你,我哪有今天?”
这话不假。许大茂这人,缺点能数出一箩筐——爱显摆、心眼小、有时候油滑得让人牙痒。可他也有本事,肯钻营,更重要的是...他对她,对孩子,是实实在在的好。
当然,秦淮茹心里明镜似的。
这份“好”的根基,是她当年拼死拼活生下的儿子许瑞霖。
有了这个儿子,她在许家才真正站稳了脚跟。有了这个儿子,许父许母才渐渐接纳了这个“拖油瓶”进门的媳妇。有了这个儿子,她才能在龙腾从保洁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行政部主管的位置。
“妈,想什么呢?”槐花晃晃她的手。
秦淮茹回过神,看着女儿姣好的面容。
这孩子在龙腾人事部干得风生水起,听说下个月又要升职。再看看许大茂,虽然鬓角有了白发,但精神头比年轻时还足。许父许母身体硬朗,偶尔还能帮忙接接孙子...
“我在想,”秦淮茹慢慢说,声音很稳,“咱们家这日子,是真的越过越好了。”
许母突然站起来,脚步有些急地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个铁盒子出来。她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几张泛黄的纸。
“这个...”许母把存折推到秦淮茹面前,“我跟你爸攒的,不多,五万。添置新家具用。”
她又拿起那几张纸,是些发黄的票据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许大茂穿着工装,一脸倨傲地站在轧钢厂门口。
“这些旧东西,”许母的声音有些哽咽,“该扔就扔吧。就是这张照片...”她摩挲着照片边缘,“留着,让后代知道,咱们家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许大茂接过照片,看了很久,突然笑出声:“妈,您看我当年这德行...啧,真想回去抽自己两巴掌。”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