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辆普通轿车,是台德国奔驰,高端、气派。那是人在香城的何雨柱提议给他配的。起初韩春明不习惯,觉得太招摇。
可奔驰坐着确实舒服,稳当。没过多久他还发觉,只要坐这车出去谈事,对方都格外客气,办事也顺。慢慢地,他就习惯了。
也因为这车,韩春明看出了汽车业在京城的潜力。他已派人去调研,打算等酒店开业、公司稳定后,就往这方向使力。
他跟何雨柱通了气,把自己的设想全说了。何雨柱支持,但让他先集中精力把酒店的事忙完,别急着铺摊子。
电话里何雨柱说,汽车行业的事他会先和上面沟通,同时在国外物色合适的品牌尝试收购,之后转移部分设备和技术工人到京城,先建配件厂,再逐步做整车——这样能避开国外可能的限制。
韩春明历练了这些年,一听就懂。像汽车这种重工业,国内大概率会支持,政策上没问题。可如果一上来就大张旗鼓建整车厂,西方很可能卡脖子。
那边政府一纸禁令,收购就难成;就算勉强买到,机器运不回,技术人员也不愿来。
所以何雨柱这招“借鸡生蛋”最稳妥。
先借别人的技术慢慢学,培养自己人,等自己能独立造出一辆车了,时机才算成熟,那时再放手干也不迟。
车开回龙腾总部,韩春明刚下车,带着助理往楼里走,忽然被人拦住了。
韩春明拍了拍身前有些警惕的助理,又朝赶来的保安摆摆手,让他们退下。然后他才抬眼,神色复杂地看向面前的人。
好一会儿,韩春明淡淡开口:“程建军,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程建军挤出一个笑容。
站在眼前的,正是离开京城多年的程建军。韩春明都快把这人忘了,突然见到,一时没认出来。
不过也就愣了一下。他和程建军太熟了,就算对方如今老了许多、沧桑了许多,那张脸的轮廓到底没大变。
看着这个曾经熟悉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的“朋友”,韩春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关于程建军的往事,一幕幕浮了上来。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曾经算计过自己的“兄弟”,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以前程建军在外头,什么时候不是收拾得精神体面?衣服从来整洁挺括,最在乎面子。
可现在的程建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外套,皮肤黝黑,满脸风霜。只有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还压着些熟悉的东西。
韩春明清楚,程建军这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否则不会变成这样。但他并不同情——路是自己选的,人总得为自己做错的事付代价。
想到这儿,韩春明不再纠结往事。程建军既然回了京城,还拉下脸找来,一定是有事。于是他语气平静地说:“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别再糊涂。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建军望着眼前神情淡然的韩春明,再想到自己这些年在西南山区受的苦,心里翻腾得厉害。几年前他根本想不到,两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当年,程建军突然被通知调去西南艰苦地区,大学也去不成了。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这是韩春明——或者韩春明背后的人——在整他。面对当天就得离开的命令和押送的人,他没法反抗,只能咬牙认了。
到了西南他才发现,自己被扔到了最苦最偏的地方。
开头那段时间,他差点没熬过来,全是靠着“一定要报复韩春明”这个念头,才硬撑下去。
一年后,程建军渐渐习惯了那种日子,同时对韩春明和那个他不知道是谁的“后台”的恨意也越来越深。每天干完活,有点空闲他就盘算,等哪天离开这里,要怎么报复。
可三年过去,不管他怎么拼命干活、怎么巴结领导,甚至把攒的钱都送出去,也只能让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始终调不走。
后来有一次,他趁管他的领导喝醉,好不容易套出句话:原来当初他被安排到这里时,上面就有人发了话,要让他在这位置上“干到老”。
得知这个消息,程建军彻底绝望了。他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想过悄悄逃走,暗地里回京城。但他清楚,要是真这么干了,这辈子就真的毁了,即使回了京城,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生活,更没机会和能力去报复韩春明他们。
所以,没法被调回京城的程建军一下子变得浑浑噩噩。那时的他真的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得一直待在那条件艰苦的山区,直到死在那里了。
正因为如此,程建军在一天天混日子的同时,也渐渐不再光想着以后报复韩春明他们的事,而是开始想起以前的青春岁月。
随着程建军想起越来越多关于他和韩春明、苏萌之间的往事,他心里对那俩人的恨意也渐渐淡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之所以变成这样,最大的原因其实在他自己身上。
程建军开始学会反思,然后他才意识到,以往韩春明这个好兄弟一直对他都是真诚的,而他却因为苏萌选择了韩春明,就一直针对韩春明,在苏萌面前说他坏话,不断挑拨两人关系。
之后眼看着俩人被自己拆分开了,韩春明也和苏萌断了关系,要和突然出现的赵忆秋结婚,程建军自己却又鬼迷心窍,打起了赵忆秋的主意。
每每想到这里,程建军心中就懊悔不已。
明明那个时候只要自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看着韩春明娶了赵忆秋,那他不仅能和韩春明继续做兄弟,还能跟自己一直想娶的苏萌在一起。却一时糊涂,算计韩春明,结果害自己被弄到了这个穷地方。
午夜梦回,程建军时常幻想,要是当初自己没有那些坏心思,是不是自己和父母依旧幸福地生活在京城老家,甚至自己是不是都已经把苏萌娶回家了,俩人连孩子都有了?
但程建军又想不通一点,明明他当初能确定苏萌是真的失身了,可为何最后韩春明还是能和赵忆秋顺利结婚,苏萌也没有什么举动?
对于这点,他一直想不明白。难道苏萌突然就变得大公无私,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成全韩春明?
程建军自认还是很了解苏萌性子的,他很清楚苏萌没那么伟大,肯定不会这么做。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出了变故,或许是有其他人插手了?
想到这里,程建军苦笑一声,也就不再去多探寻苏萌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去管韩春明和赵忆秋的婚事了。
因为事实已至此,自己都落到如此艰难的地步,苏萌怎样跟他也没任何关系了。
就这样,程建军彻底把自己的前半生回想了一遍,认识到了自己曾经犯的错误。懂得悔改的他,也就渐渐放下了心中的仇恨。
毕竟他知道,自己以后基本上没机会回京城,也没可能再见到韩春明和苏萌他们,那继续恨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彻底认命了,也想通了好多,他重新振作起来,不再颓废,而是想着:既然走不了了,那不如就在西南山区扎根下来。
在山区生活了好几年的程建军,为了不让老程家断了香火,就在跟他关系好的工友撮合下,娶了一个少数民族村子的村长女儿,叫莫雅儿。
那个村子的少数民族汉化程度比较高,所以大部分人都用汉化的姓氏。村长经人介绍知道程建军这么个人物时,一开始很疑惑:为什么程建军这么有文化的人会被安排到这穷地方?
当他打听到程建军是因为得罪人被安排到这里,并且以后基本上没有离开的可能后,他对于把自己宠爱的女儿嫁给程建军也不反对了。
因为女儿即使嫁给程建军,也能一辈子陪在他这个父亲身边。
而莫雅儿在了解了程建军,并偷偷见了他一面后,也愿意嫁给这个有文化的男人。在她眼里,在这片大山里,程建军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程建军在看到这个苗族姑娘后,觉得她不差于自己曾经喜欢的苏萌,再加上他觉得娶了莫雅儿后,生活上也能有个照应,于是也没怎么犹豫,就跟莫雅儿成婚了。
之后,程建军在当地有了自己的房子,安了家。不过,他并没有把户口落在那儿——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幻想着有一天能回京城的。
结了婚后的程建军日子好过了许多,不仅每天晚上回家都有妻子照应,就连工作也因为他娶了少数民族女人的缘故,被调到了一个比较轻松的岗位,不再像以前那样受苦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何雨柱和韩春明并没真想把他怎么样。自打当年把程建军送离京城,两人便再没过问他的消息。
久而久之,程建军的领导也品出味儿来。
一连几年风平浪静,看来是真没人再盯着他了。何况程建军素来机灵会来事,在领导跟前印象不差,领导也就顺手推了把,将他调去个清闲岗位。
一年后,莫雅儿顺利生下一个男孩。程建军喜出望外,自己总算有后了。从此,他更多心思放在了妻儿身上,对京城的念想也一日淡过一日。
岁月匆匆。到今年,程建军和莫雅儿已是三个孩子的父母——两儿一女。
他的心彻底安顿下来。想起这些年岳父莫熊几次三番暗示他将户口落过来,他却总因心底那点说不清的盼头,迟迟不肯点头,倒让岳父寒了心。如今看来,是自己错了。
他打定主意:迁户口,就在这山区守着老婆孩子过一辈子。
偏偏这时,矿上出事了。
多年开采,地下早已被挖得千疮百孔,支护却跟不上。一天夜里,矿洞忽然大面积塌塌。万幸当时无人下井,否则底下工人一个也逃不出来。
矿领导惊魂稍定,赶忙勘查。
一看便犯了难:想恢复生产,代价太大。这片矿脉本就快采空了,就算勉强复工,也撑不了几年。几番讨论,领导索性决定:就此关停。
请示上级,批复很快下来:同意闭矿,全员重新安置。
但那几年到处都在搞经济,不少工厂效益不佳,各单位都在精简人手。
安置政策于是多了一条:允许职工自愿辞职,领一笔补偿金。若不愿辞,上头也会安排新岗位,只是好差事肯定轮不上了。
程建军几乎没犹豫就选了辞职。
他揣着几十块补偿金回到家。这几年他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察觉时势在变,“铁饭碗”未必牢靠。他自认有些本事,到哪儿不能混口饭吃?从前是走不了,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绝不放过。
工作一丢,岳父莫熊立刻把他安排到村小教书,同时催他赶紧办迁户。不料这场变故反而让程建军觉出几分自在,心思又活络起来。他不再急着迁户口,那个深埋心底的念头再次冒了头:回京城。
妻子莫雅儿把他的变化看在眼里。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丈夫偶尔也会说起从前。她懂他,也知道他一直没放下回城的念想。
更何况,她自己读过几年书,何尝不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正因有她在中间转圜,程建军的京城户口才一直留着,否则早被父亲催着迁过来了。
见丈夫又开始长吁短叹,莫雅儿笑了笑,轻声说:“你要真想回,我和孩子都跟你走。”
妻子的支持让程建军心头一热,终于下了决心。
偏巧这时,父母的信也到了。信里说,父亲年底就要退休。既他打算在山区长住,老两口也不打算回京了,准备过来投奔儿子,在山里落户养老。
程建军赶忙回信,说明近况变化,讲了自己打算携妻儿返京的打算,劝二老安心留在京城,别再往这山里奔波了。
信寄出去,程建军心里踏实大半。有了妻子的支持,他总算鼓起勇气,去向岳父一家坦白。他料想这一关不会好过——岳父一直盼着他留下,怎会轻易放人?
谁知,当他硬着头皮说出想法,岳父一家人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神色间有些了然。程建军怔住了。
见他疑惑,岳父莫熊叹了口气,开口道:“你想回京城的事,雅儿早跟我们透过风了。”
原来,莫雅儿早已慢慢说服了家人。起初他们自然不舍,更不愿女儿远行,可终究拗不过女儿的心意,慢慢也就想通了。
莫熊神色严肃起来,盯着程建军说:“我们答应让雅儿和孩子跟你走。可你要记住:回了京城,要是敢让她们受半点委屈,我们追到京城也要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