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马春兰把店门关了。
炉灶熄了火,案板收拾干净,剩下的几斤排骨直接送给了隔壁卖肠粉的老陈,毕竟有的时候老陈也十分照顾她这边,偶尔帮忙搭把手抬个东西什么的。
马春兰的胳膊虽然活动起来没什么问题了,切个菜烧个水都不在话下,可还是不能抬重物,力气有限。
接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抹了抹灶台,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
那块“春兰产妇食”的木板是后面又专门找人做的,刷了清漆,边角还雕了朵莲花。
李雪梅下班过来的时候,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等她。
“妈,收拾好了?”
马春兰转过身,点点头:“好了,走吧。”
母女俩沿着学府路往回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贴上了春联,卖年货的摊子摆到了人行道上,红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
几个小孩蹲在路边放擦炮,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
马春兰一边走一边看:“他们过年跟你小时候在老家过年不一样。”
李雪梅问:“怎么不一样?”
“老家这时候,地里啥都没有,光秃秃的。人都猫在家里,围着火炉子嗑瓜子。外面冷得伸不出手,哪有这么多人往外跑的。”
“你那个时候啊,连个新衣服都没有,更别提这些擦炮什么的了。”
“时代变了,真的是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
最后这句话,是马春兰发自内心的感叹。
她不懂什么宏大叙事,可对于她而言,吃饱穿暖是真切的,劳动致富也是真切的。
李雪梅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只是她想的没有母亲那么多。
“深圳的冬天跟北京不一样,跟青海更不一样。这都腊月二十九了,街上没几个穿羽绒服的,就连路边的树都还是绿的,花坛里更是还有花开着。”
“妈,明天带你去海边吧。”
马春兰愣了一下:“海边?”
“嗯,这边有海。”
“你不是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吗?”
马春兰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那得花多少钱?”
李雪梅挽住她的胳膊:“不花啥钱,海边又不要门票,就坐几站公交车的事儿。”
年三十早上,李雪梅把马春兰叫起来。
马春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藏青色的裤子,上身是件毛衣,外面套了个厚一些的风衣。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在耳后。
李雪梅看她这样,有些惊喜地笑道:“妈,你打扮这么好看干啥?”
马春兰瞪她一眼:“去看海,能不打扮打扮?”
母女俩在路口坐了204路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有几个拎着年货的,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叽叽喳喳说着李雪梅听不大懂的广东话。
车开了,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向西。
马春兰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街景。
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种着棕榈树,树干笔直,顶着几片大叶子,像撑开的伞。
“这树真怪。”马春兰望去,“上头就几片叶子,底下光溜溜的。”
李雪梅解释:“这叫棕榈树,南方都种这个。”
车过了世界之窗,过了锦绣中华,在一个路口拐了弯,往南边开去。
马春兰看见路边有牌子,上头写着三个字:红树林。
“红树林是啥?”她问。
“一种树?”李雪梅也不太清楚,“我也是听科里护士说的,说这边有片海,海边长了那种树,叫红树林。”
马春兰琢磨了一下:“总不能是树长在海里吧?那不淹死了?”
李雪梅闻言立马笑了起来:“到时候你看看就知道了。”
车在红树林站停下。
李雪梅拉着马春兰下了车,跟着人群往海边走。
穿过一条地下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马春兰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前是一片海。
蓝的。
跟天相似的蓝,但不是那种浅浅的蓝,是深的,浓的,望不到边的。
海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碎银子铺在上面。
远处有船,小小的,慢慢挪着。
更远处,雾气蒙蒙的,看不清是海还是天。
马春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雪梅同样没说话,她也是第一次看见海。
站了好一会儿,马春兰才开口:“这……这就是海?”
李雪梅点点头。
马春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平平整整,路边种着椰子树,叶子在风里晃。
再往前,是一道矮墙,矮墙外面就是海滩。
她扶着矮墙往下看。
海滩上不是沙子,是泥。
泥地上长着一片一片的树,不高,也就一人多高,树干是灰褐色的,叶子绿油油的。
“这就是红树林?”
“应该是。”
马春兰看了半天,纳闷道:“这树也不红啊。”
旁边一个拿着相机的年轻人听见了,笑着用普通话解释:“阿姨,红树林不是因为叶子红,是因为树干里头有单宁酸,碰到空气会氧化变红。您要是砍一刀,过会儿就红了。”
马春兰恍然大悟,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母女俩沿着海边往前走。
路修得很好,一边是海,一边是草坪和椰林。
草坪上有不少人,铺着席子野餐的,放风筝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
几个小孩在追着跑,传来一阵笑声。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腥的气味。
马春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跟咱老家的不一样。”
李雪梅问:“啥味儿?”
马春兰笑道:“这是……说不上来,反正是从来没闻过的味儿。”
她探着身子往海那边看。
海水一波一波涌上来,拍在泥滩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每一波涌上来,都能往前推一点,把泥滩淹掉一小片。
“这水,咋还一动一动的?”马春兰一脸好奇,问出来的问题都格外朴实。
“那是潮汐。”李雪梅解释,“海水会涨潮落潮,一天两回。”
马春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雪梅,你说这海水,能有多深?”
李雪梅想了想:“这边是海湾,应该不太深。真正深的地方,得到远海。”
马春兰望着远处那条水天相接的线,喃喃道:“远海……那是啥样?”
李雪梅没法回答,因为她也没见过。
母女俩沿着海边走了很远。
马春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什么都新鲜。
看见海鸟飞过,她要仰着头追着看半天,看见泥滩上有小洞往外冒泡泡,她要蹲下来研究是啥东西。
走累了,她们在路边找了张长椅坐下。
马春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头装着几个橘子,还有两个早上煮的茶叶蛋。
“饿了吧?吃点。”
李雪梅接过橘子,剥开皮,一股清香散开。
她把橘子分成两半,递给马春兰一半。
母女俩坐在那儿,对着海,吃着橘子。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变得柔和起来,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海水退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泥滩。
那些红树的根露得更多了,一根根交错着。
马春兰忽然开口:“雪梅,妈这辈子,真没想到还能看见海。”
她的眼睛望着远处,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妈小时候,长在黄土高坡上。那地方,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沟。走几十里地,还是山,还是沟。地里长不出啥,雨水少,旱得多。一年到头,就盼着那几场雨,能把麦子浇活了。”
“后来嫁给你爸,还是在那片地里转。妈在家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你特别小的时候,妈背着你下地,把你放在地头,铺个麻袋,你就在那儿躺着,一躺就是一天。”
李雪梅静静听着,她喜欢母亲这样跟自己说话,说那些过去的事情。
“那时候我会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片土里生,在这片土里长,最后埋在这片土里。没见过山外头啥样,没见过城里有啥,更没见过海,甚至这些东西想都没想过。”
马春兰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皮一下一下撕成小条。
“后来跟着你来北京,一路上坐火车,看那些山往后跑,看那些庄稼地往后跑,看那些村子往后跑,又觉得这辈子值了,见了世面了。北京多大啊,天安门多高啊。”
“可还是没想到,还能见着海。”
她抬起头,又望向那片蓝汪汪的水。
“今天看了,才知道海长啥样。这么大,这么蓝,望不到边,感觉跟天一样大。”
李雪梅握住母亲的手。
马春兰拍拍她的手背:“行了,不说这些了。走,咱们再往前走走。”
母女俩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椰林的时候,听见有人吹笛子。
笛声从林子深处传出来,婉转悠扬,听得人心静。
马春兰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这人吹得真好。”
李雪梅点点头,也静静地听着。
听了一会儿,笛声停了。
母女俩继续往前走,走到一片开阔的地方,看见几个人架着相机,对着远处的泥滩拍。
泥滩上,站着好多鸟,白的灰的都有,有的在水里找食吃,有的单腿站着不动。
马春兰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些鸟,不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