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整个江湖的心口上。
少林与武当的联名追杀令,伴随着那令人疯狂的赏格,以一种比瘟疫还要恐怖的速度,席卷了九州大地。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这等泼天的富贵?
一时间,原本还在观望的、退隐的、甚至是那些常年躲在阴沟里不敢见光的老怪物们,全都坐不住了。
深山老林里,闭关几十年的老魔头破棺而出,甚至顾不上抖落身上的尸气;
繁华闹市中,卖肉的屠夫扔下了杀猪刀,从床底翻出了那把生锈的铁剑;
就连路边的乞丐、客栈的伙计,看着过往的锦衣卫队伍,眼神里都多了一丝绿油油的贪婪。
那不是在看官差,那是在看一堆行走的金山。
前往金陵的官道,彻底不太平了。
“噗!”
一支漆黑的吹箭,从路边的草丛里无声射出,却在距离陆焱马车还有三丈远的地方,被一只枯瘦的手凌空捏住。
那是“鬼手”的传人,如今靖武司“山部”的统领。
他冷笑一声,反手一甩。
“啊——!”
草丛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便没了声息。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十二拨了。
从日出到日落,这支南下的队伍就像是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鲜肉,吸引着无数苍蝇前赴后继地扑上来送死。
“晦气!”
丁修坐在一辆辎重车的顶上,嘴里嚼着根枯草,一脸的不耐烦。
他随手挥出一刀,将一个试图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土遁刺客脑袋削掉,鲜血喷了他一裤腿。
“大人,这帮苍蝇也太多了。”
丁修跳下车,走到陆焱的马前,满脸的戾气。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水里有毒,饭里有毒,连特么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都可能藏着个要钱不要命的疯子。”
他指了指后方那条被尸体铺满的官道,眼神阴鸷。
“这一路走来,咱们兄弟虽然没怎么折损,但觉都没法睡。这帮江湖人是不是穷疯了?连命都不要了?”
陆焱勒住缰绳,神色淡然。
他手里正捏着一张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江湖追杀令”。
纸张有些发皱,上面还沾着血迹,但那“黄金万两”四个大字,却依旧写得苍劲有力,透着股名门正派特有的傲慢与虚伪。
“他们不是穷疯了。”
陆焱弹了弹那张纸,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们是觉得,咱们锦衣卫是软柿子,是朝廷养的狗,咬死一只,就能换来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还有那少林七十二绝技……”
陆焱看着那行小字,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这帮秃驴,平日里把经书藏得比命还严实,满口的‘法不轻传’。现在为了杀我,倒是舍得下血本,连祖宗的家底都拿出来卖了。”
“那咱们怎么办?”
张显策马凑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
“大人,若是这般没日没夜地骚扰下去,弟兄们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而且越往南走,江湖势力越复杂,要是真惹出个什么隐世不出的老妖怪,或者几千号人一拥而上……”
张显咽了口唾沫,没敢往下说。
“怕什么?”
陆焱打断了他的话,将那张追杀令随手揉成一团,指尖内力一吐,纸团瞬间化作飞灰。
他转过头,看着丁修和张显,眼底闪烁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他们想玩人海战术?想用钱来买我的命?”
“那就陪他们玩玩。”
陆焱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他从江南带回来的“零花钱”,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足足有几十张,在风中哗啦作响。
“比钱多?”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所谓名门正派的蔑视,也带着一股子暴发户般的豪横。
“他们是不是忘了,我刚从江南抄了多少家?”
“他们是不是忘了,现在的国库里,堆着谁送回去的银子?”
“跟财神爷比有钱?这帮江湖草莽,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丁修眼睛一亮,似乎猜到了陆焱的意图,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手里的苗刀转了个圈。
“大人的意思是……”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陆焱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他们能发追杀令,我就不能发悬赏令?”
“他们能买我的命,我就不能买他们的头?”
他猛地一挥手,衣袖带起一阵劲风。
“停车!研墨!”
队伍瞬间停下。
几名随行的书吏手忙脚乱地搬来桌案,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陆焱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桌前,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大笔。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迟疑。
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一个个墨字落在纸上,就像是一把把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
“既然这江湖已经乱了,那我不介意让它更乱一点。”
陆焱一边写,一边冷冷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以为江湖铁板一块?以为有个所谓的‘正道联盟’就能同仇敌忾?”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正的诱惑。”
“人性本贪,江湖人更是如此。”
“黄金万两算什么?七十二绝技又算什么?那些东西,我有的是!”
陆焱写完最后一笔,将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狠狠拍在丁修的胸口。
“拿去。”
“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张告示贴满大江南北。”
“贴到每一个酒馆,每一个茶楼,甚至贴到少林寺的山门上去!”
丁修拿起告示,只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紧接着,他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那是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
“狠!太狠了!”
“大人,您这一招,简直是挖了这帮名门正派的祖坟啊!”
只见那张告示上,赫然写着几行杀气腾腾的大字——
【大武靖武司,悬赏令!】
【凡江湖人士,无论出身,无论正邪。】
【斩杀一名参与围攻的门派弟子,赏银百两,免除过往一切罪责!】
【斩杀一名门派长老,赏银千两,赐良田百亩!】
【斩杀一名掌门,赏黄金万两!赐锦衣卫百户官身!传大内珍藏天阶绝学!】
【另:凡各派弟子,若能大义灭亲,斩杀师长来投者……】
陆焱看着丁修那狂热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最后一条,你念给大伙听听。”
丁修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亢,带着一股子煽动人心的魔力:
“凡各派弟子,若能斩杀师长、献上宗门秘籍来投者……”
“既往不咎!官升三级!赏金翻倍!”
“入我靖武司,吃皇粮,穿飞鱼服,做人上人!”
轰!
这几句话一出,周围的锦衣卫和暗影卫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这是什么?
这是诛心!
这是在公然挑拨离间,是在诱惑那些名门正派的弟子欺师灭祖!
江湖人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名利,图个武功吗?
现在陆焱直接把官身、把皇粮、把天阶绝学摆在了明面上,而且只要杀了自己的师父就能拿到。
这诱惑,谁顶得住?
那些平日里被师父打骂、被同门排挤的底层弟子,那些在江湖上漂泊无依、朝不保夕的浪人,看到这张告示会怎么想?
这哪里是悬赏令,这分明就是一张撕裂整个武林信任的“离间符”!
人性本恶。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师徒情分,所谓的江湖道义,脆弱得就像是一张薄纸。
“大人,这招太毒了。”
张显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发凉,“这告示一出,怕是不用咱们动手,这江湖自己就要炸锅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陆焱负手而立,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他们不是喜欢讲规矩吗?”
“那我就用朝廷的规矩,来破他们的江湖规矩。”
“我要让这江湖上,再无师徒,再无同门。”
“只有猎人,和猎物。”
他转过身,重新翻身上马,麒麟服在夕阳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丁修,去办吧。”
“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是!”
丁修将告示揣进怀里,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精锐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陆焱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抚摸着腰间的“镇邪”剑柄,眼神幽深如海。
风起云涌。
一场前所未有的腥风血雨,即将席卷整个武林。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走吧,咱们去金陵。”
“那里的戏台子,应该已经搭好了。”
“我倒要看看,当那些大侠的脑袋变成了银子,这江湖,还能不能剩下几分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