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也不是什么大事。
而是在那个主动搭讪的、笑容明媚的棕发女孩的腹部,笼罩着一团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非常特别的波动被伊恩捕捉了。
那是一种新生且与女孩自己生命能量紧密相连却又独立的“生命光晕”。
俗称。
人类幼崽。
那光晕还很稚嫩,不稳定,意味着孕育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几周。而更让伊恩眼神微凝的是,这团新生命的光晕,其能量特质与眼前这个女孩,以及她身边那位金发同伴,都存在明显的……差异和隔阂。那并非遗传自她们任何一人的延续感。
“代别人怀孕的职业?”
伊恩惊愕了。
同时,伊恩还捕捉到女孩周身散发出的、一种极其细微,混合着亢奋、寻求刺激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意与矛盾的能量波动。
这种波动,与一个刚刚孕育新生命的母体通常该有的沉静、内敛、保护性增强的状态,并不完全相符。瞬间的洞察,让伊恩心中了然。这个看似开朗大胆、试图在美术馆外搭讪陌生帅气男孩的女孩,不仅已经怀孕,而且……从能量场的“疏离感”判断,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与眼前这两个女孩中的任何一个都没有直接血缘关系。
更大的可能是,她只是“载体”。而她此刻的行为,显然并未因怀孕而有任何收敛,甚至颇有“及时行乐”的意味。
“啧啧啧。”
伊恩心中掠过一丝极其淡薄的感慨。开放的观念,寻求刺激的行为,以及对自身行为后果的某种……漠然或无奈,看来真的与时代没有绝对关系。任何时代,阳光下总有阴影,人性的复杂也从未改变。“怎么了?”
女孩还在困惑于伊恩的眼神。
“没什么。”
伊恩微微一笑。
他的目光在棕发女孩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再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沿着小径前行。那两个女孩在他身后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带着惋惜和一点不甘的笑声,但并未再追上来。这个小插曲很快被伊恩抛在脑后。他穿过圣詹姆斯公园的边缘,远远看了一眼白金汉宫庄严的灰色外墙和飘扬的旗帜。
没有靠近。
公园里树木染上秋色,湖面上水禽游弋,散步的情侣和慢跑者三三两两。
他在一张面对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夕阳的余晖将云层染成金红,又将湖面镀上粼粼碎金。一位穿着呢子大衣、牵着条柯基犬的老绅士在他旁边坐下,狗狗好奇地嗅了嗅他的鞋子,伊恩伸手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
老绅士报以友好的微笑。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伦敦的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筑的轮廓。伊恩起身,感觉腹中又有些空了。他想起之前计划去尝尝的牛排馅饼,便朝着考文特花园附近的方向走去。那里以市场和剧院闻名。也有不少地道的小餐馆。
“时间距离约定还早。”穿行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霓虹灯开始闪烁,酒吧里传出隐约的音乐和喧闹。路过一家唱片店,橱窗里贴满了当下热门乐队的海报,伊恩驻足看了看,认出了几个名字。这个年代的音乐,确实有种独特的活力。
“不过还是吃东西更讨我喜欢。”终于,伊恩在一条背街找到了一家据说馅饼做得很好的小酒馆“铁锚与桨”。
门面低矮,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推门进去,里面空间不大,木头桌椅,吧台后摆满了各式酒瓶,空气中是啤酒、烤肉和烤派的浓郁香气。正是晚餐时间,店里几乎坐满了本地熟客,人声鼎沸。伊恩好不容易在吧台角落找到一个空位。酒保是个膀大腰圆、留着络腮胡的壮汉,声如洪钟:“吃什么,伙计?”
“招牌牛排腰子派,一份炸薯角,一杯淡啤酒。”伊恩快速点单。他今晚要夜会神秘人,当然要喝点小酒给自己壮胆。
“好嘞!等着!”酒保吆喝一声,朝后厨方向喊了单。由于伊恩的易容魔法,他并未发现伊恩其实还是个十五岁的小男孩。
等待的时候,伊恩听着周围客人的高谈阔论,话题从足球赛果、工会罢工、新上映的电影到家长里短。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伊恩的啤酒先上了,泡沫细腻,麦香醇厚。不久,热腾腾的馅饼用厚重的陶盘装着端了上来。派皮烤得金黄酥脆,用叉子轻轻破开,里面是浓稠的深褐色肉汁包裹着大块的嫩牛肉和……腰子。
“这玩意儿我现在补来也没用。”
伊恩对腰子没什么偏见,尝了一口,炖得极其酥烂入味,腰子特有的风味被浓郁的肉汁和香料完美调和毫无异味。
派皮吸饱了汤汁,美味无比。
炸薯角外脆内软,撒了盐和香草,是绝佳的搭配。这顿晚餐简单粗犷,却无比扎实满足,抚慰了逛了一下午的疲惫和能量消耗。
他吃得慢条斯理,享受着这纯粹的食物带来的快乐。
酒馆里的喧闹仿佛成了最佳佐餐背景。一位坐在旁边、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像是码头工人的老人,大概是看他面生又吃得香,主动搭话:“年轻人,第一次来?他家的派是这一片街区最好的哦!”“确实很棒。”伊恩笑着举了举啤酒杯。
“是吧!我在这儿吃了二十年了!”老人自豪地说,随即又抱怨起物价和天气,伊恩只是微笑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这种毫无功利目的的、短暂的陌生人之间的交流,让他觉得真实而有趣。
吃饱喝足,付了账,价格实惠得让伊恩再次感慨这个年代的物价。
“好了,等下就要去面对真实残酷的魔法世界了。”伊恩走出酒馆。夜色已浓,伦敦的夜晚灯火璀璨,与白天的灰蒙蒙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风情。凉风拂面,带着泰晤士河方向传来的湿润水汽。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消化着食物,也整理着思绪。乌鸦的邀约,乔金斯身上的暗示,可能的幕后黑手,以及这个时代魔法界暗流涌动的现状……这些都需要他谨慎应对。但此刻。
他还有些留恋这最后一段属于“普通游客”的悠闲。
伊恩走过灯火通明的剧院区,海报上宣传着当红的戏剧和音乐剧;路过仍然热闹的集市广场,尽管许多摊位已收,但咖啡馆和小吃摊还亮着灯;穿过一些安静的高档住宅区,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和电视闪烁的蓝光……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滨区域。
这里不是著名的观光点,没有喧闹的游客,也没有打卡拍照的人群,只有零星的散步者和依偎的情侣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仿佛怕惊扰了河水的低语。
当然。
也可能是想要找机会打波。
就看用不用文艺的形容描绘了。
反正伊恩眼中,现在他艺术的不行,所以强迫自己不往偏了想。他看着河水,那些河水随着波浪摇曳破碎。
如同洒落的星河。
“这种地方到了我那个年代就年久失修了。”伊恩放慢脚步,鞋底轻碾过微湿的石板路,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前方不远处,一位老人牵着一条金毛犬慢慢踱步,狗偶尔停下嗅一嗅路边的灯柱,尾巴懒洋洋地摆动;再往前,一对年轻情侣并肩坐在临水的长椅上,女孩把头靠在男孩肩上,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对〒。
可能在享受爱情。
也可能是在规划婚姻。
“我会不会在这个时代遇到哈利波特的老妈呢?”就在伊恩忍不住揣摩别人的时候,一个骑滑板的年轻人掠过。
对方的耳机线在风中轻晃。
一对母女低声交谈着走过,小女孩指着水面喊“星星掉进河里啦!”;更远处,一位街头艺人抱着吉他轻轻弹奏一段无人听清的旋律。
河水在无声流淌,城市的光与影在他眼中交织。
远处,几座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可见,车流如织,灯光在桥索和桥身上勾勒出流动的光带。其中一座桥,桥墩古老,灯光不甚明亮,投下的影子在漆黑的水面上拉得很长,随着水波剧烈地晃动、扭曲、破碎又重聚。
确实称得上是“桥影摇曳”。
伊恩停下脚步,望着那座桥。
会是那里吗?
“夜幕低垂时,桥影摇曳处。”
时间还没到,他并不着急。
伊恩靠在一段石砌的河堤栏杆上,望着河水和对岸的灯火,任由夜风吹拂。脑海中回放着这一下午的见闻。
旧货市场里孩子纯真的笑容和筹款的艰辛,咖啡馆里宁静的时光,广场上游客的热情,女孩们大胆的搭讪与背后的故事,酒馆里粗犷的美食和直爽的交谈,还有这夜色下流淌的河流与光影……
这就是距离他时代几十年前的伦敦,有历史,有活力,有困境,有希望,有平凡的温暖,也有人性的暗面。
真实而复杂。
伊恩享受了作为一个“局外人”沉浸其中的半天。但现在,是时候重新戴上“渡鸦”的身份去面对那些超乎寻常的谜题与挑战了。
“哎!”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就在这时,他若有所感,擡头望向东南方的夜空。
伊恩什么都没有看到。
但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
在很远很远的某处。
一座远离尘嚣、隐匿于复杂空间魔法之中的古老石塔顶层。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颗悬浮的水晶散发着柔和且如同月光般的清辉。
室内陈设极其简单。
只有一张石桌,一把高背椅,以及周围书架上堆满的、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和典籍。空气清冷中也弥漫着羊皮纸、干草药和某种冷冽魔药的气息。
一个身影坐在高背椅中,背对着入口。
他披着深灰色的、质地奇特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头脸,只能看到扶着座椅扶手的、一只布满皱纹却异常稳定的手。
手边石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巨大、厚重的书籍,书页并非纸张,而像是某种兽皮,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复杂难明。
散发着微弱的魔法灵光。
“桀桀桀桀~”
忽然,塔顶唯一的气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破开空气的振翅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的墨滴,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常人无法察觉的魔法屏障,滑入室内。正是那只羽毛漆黑、翅尖泛着幽蓝光泽的魔法乌鸦。
它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径直飞向石桌,姿态优雅地落在了那只布满皱纹的手旁边,距离那本摊开的古书只有几寸。
乌鸦歪了歪头,黑豆般的眼睛看着斗篷下的身影,似乎在汇报任务完成。
“答应了么。”
斗篷下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那只放在扶手上有力却苍老的手,缓缓擡起,轻轻抚过乌鸦光滑如缎的背羽。乌鸦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然后,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那轻轻的一抚,乌鸦的身体忽然从边缘开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线条,迅速变得透明、虚化。
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超乎想象。眨眼之间,那只活生生的、灵性十足的魔法乌鸦,就在那只手的旁边。
彻底消失不见了。
而在它消失的地方,石桌光滑冰凉的表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馅饼。
油纸包裹的形状方正,隐约能看出里面是刚出炉不久、派皮金黄酥脆的牛排馅饼。甚至有一缕混合着牛肉、肉汁和烤面粉的诱人香气,袅袅地升腾起来,与塔内清冷的羊皮纸和草药气味形成了奇异的混合。是的。
之前伊恩闻到的食物的芬芳并没有闻错。
乌鸦真是变形术的产物变的。
还是用的食物变的。
可见施法者的水平在魔法界绝对算得上非常拔尖。那只刚刚抚过乌鸦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对掌心残留的羽毛触感的消失和眼前热气腾腾馅饼的出现,没有丝毫意外。这个老者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那只手缓缓伸向那枚凭空出现的馅饼,将它拿起。油纸包裹传递出真实温暖的触感。
斗篷下,传出一声极轻、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混合了古老智慧与一丝玩味的低语,在这寂静的高塔顶层回荡:
“那家伙……在这个时代,胃口居然还不错。”
话音落下,塔内重归寂静。只有水晶的清辉,照着石桌上摊开的古老书籍,和那只被拿起后又放在书页边缘、依旧散发着食物热气的油纸包裹。热气在冰冷的光晕中缓缓升腾、扭曲,如同某种无声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