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炳坤拉过椅子,干脆坐在柜台前头。
扬着下巴盯着他。
誓有一种,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原本推牌九的不少人,渐渐围拢过来。
站在林炳坤身后。
摩拳擦掌。
掌柜的手心渗出冷汗。
哪怕林炳坤半年没进他这赌坊,仍旧是他惹不起的人。
他咬咬牙,从柜台下摸出三定银子,捧到林炳坤面前。
“炳坤啊,我现在可就这些了。”
林炳坤掂掂银子,满意的揣进怀里
拉起陶培堇的手,转身就走
看都没在看那掌柜一眼。
走出赌坊,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炳坤带着他走到一处街角。
那里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林炳坤停下脚步,走向路边一个卖粥的摊子。
“这些粥,老子都要了。”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锭滚烫的银子,丢进摊主怀里。
摊主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林炳坤指了指不远处的流民。
“你去给他们分,一碗一碗发,别他娘的抢!”
摊主连连应声。
欢喜着那碗打粥。
陶培堇怔怔地看着他。
他以为林炳坤要了银子,是为家里买米买肉。
却没想到他竟然拿着这些银子,去施舍流民。
热气腾腾的粥发下去,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到林炳坤面前,抖着腿就要下跪。
林炳坤一把扶住她,满脸不耐烦。
“成嘞成嘞,赶紧喝粥去!”
他转身把陶培堇搂在怀里,大步离开。
仿佛那些感激的目光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炳坤觉得别扭嘞。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儿。
今天做了,还有点爽!
陶培堇握紧林炳坤粗糙的手心,发自真心的夸赞他:
“林炳坤,你今个儿好样嘞。”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得意道:
“老子哪天不是好样嘞!”
林炳坤高兴了。
他媳妇儿,又夸他嘞!
林炳坤的心被充的满满的。
小两口当天找个客栈住下,等着第二日的考试。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陶培堇满意的看着答卷。
他比旁人交的要早,想刚回去给林炳坤做点绿豆糕。
要出衙门的时候,却被人叫住。
“陶培堇,县令大人有话想跟你谈谈。”
陶培堇一时好奇。
他跟县令没什么交集,为什么突然找自己谈话。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跟着衙役走到后厅。
一个小厮端上一杯茶水。
但陶培堇并没有喝的意思。
又怕拒人脸面,只是端起来轻轻触碰一下杯沿,违心夸赞一句。
“好茶。”
县令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思绪万千。
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人情世故。
是个好苗子。
林炳坤坐在茶铺等了好一会儿,瞧见别人出来了,也没等到陶培堇。
心里着急的不得了。
直接冲进衙门。
几个衙役伸手就想拦人,但看清来人是林炳坤以后,又畏怯的收回手。
“炳坤啊,这......县令大人还有事儿呢,你现在不能进去。”
其他结果衙役就跟着附和。
连手都懒得伸。
林炳坤是什么人啊,谁闲的没事找揍挨啊。
“我媳妇儿在里头嘞!”
林炳坤撂下一句,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县令端坐着,抿了一口茶。
“我看过你的文章了。”
他顿了顿:
“小河村没有先生,你告诉我,你师从何人?”
陶培堇握紧手中玉佩。
压平了嘴角,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过去全盘托出。
县令是个老实人。
他看出陶培堇的犹豫,就改变策略,变相引导。
说自己科举不易,说自己仕途艰难。
最后莫名其妙有扯到林炳坤身上。
才说到林炳坤大闹牢房,下一刻就颓然的长叹一口气。
陶培堇附和应声,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比起县令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更担心林炳坤。
“你要想走仕途,可不容易啊。”
县令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官场里的花花肠子,你这种年轻人,不懂。”
县令说的感慨。
花花肠子?
陶培堇棕黑色的瞳孔暗了暗,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官场黑暗。
“你可知苏轼满腹才华,一再被贬?”
陶培堇勾起唇角。
“若不是有苏辙提携,他又如何平安苟活?”
陶培堇闻声,放下手中茶盏。
抬头望向门外西沉的太阳,缓缓道:
“大人,我没有苏轼那等才华,也没有壮志未酬之心,考个秀才,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并非攀附苟活之辈。这等大才,小人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陶培堇算是听明白了。
县令想拉拢他。
听完陶培堇的话,县令捋了一下胡子:
“你何必这么小瞧自己?”
县令正色道。
他出身寒门,身后无助益,身上无金银。
寒窗苦读十几载,却也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
他看过陶培堇的文章,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若有朝一日,陶培堇发达了,定要记他一功。
“大人,小人肚子里有几两墨,自己比谁都清楚。”
陶培堇张口道。
“大人尚且无出处,何况我这人人耻笑的兔儿爷。”
陶培堇半是自嘲半是认真。
他不是陶家亲生的。
八岁那年,他外出游玩,被人下药,卖到陶家。
身上唯有一块玉佩,作为信物。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放弃回家的希望。
每日睡觉,都要把自己背诵过的东西,闭眼背诵百遍。
就等有朝一日,能逃出陶庄。
谁知造化弄人,成人之日,竟然一身红衣,嫁人做男妻......
“你这又是何苦?”
县令苦口婆心的劝诫。
“只要你拜入我名下,我自会.......”
县令焦急向前。
“拜个屁!”
林炳坤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流星走到陶培堇身边。
陶培堇想看他,一抬头,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县令的脸都绿了。
“你喊我媳妇儿干啥?”
林炳坤扯着嗓子冲着县令嚷嚷。
县令面子有些挂不住。
阴着一张脸,盯着林炳坤:“本官跟他聊聊县试,你有意见?”
“你有意.......”
“哎.....哎......你别走啊.....”
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就见林炳坤牵着陶培堇的手向外走。
“媳妇儿咱回家吧?”
“天都黑了。”
“今天回去,咱买点猪肉嘞。”
陶培堇点头应他。
踏出衙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朝牌匾上重重瞧了一眼。
“媳妇儿,你看啥嘞?”
林炳坤心里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陶培堇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