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恶霸哭着追妻火葬场了》 第一章 重来一世 林炳坤的鸡儿没了。 医馆里,郎中问他,蛋儿还要吗? 林炳坤两眼一闭,沉声道:“切了吧。” 然后在郎中看不见的角落,留下一行清泪。 他,后悔了。 林炳坤这一生,无愧天地,唯独亏欠一个人。 那个跟着自己吃糠咽菜,最后被逼跳井的男媳妇儿。 成亲两年,恶霸林炳坤,不是打牌九,就是发酒疯打人。 爹娘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男媳妇儿上午种地,下午给人洗衣,晚上去邻村花街端茶倒水。 好不容易攒够救命钱,被他醉酒抢走。 老两口没能撑过那个冬。 人人唾骂的林炳坤只得夹着尾巴逃到盛京。 在盛京城打拼几年,混成林掌柜。 但仍旧孑然一身。 不知是喝坏了身体,还是因果报应。 他,废了。 看了不少郎中,也偷吃了不少仙丹神药,就是没反应。 直到把裤裆里那玩意吃烂了。 林炳坤握紧脖子里的吊坠。 吊坠是中空的,放的是男媳妇儿棉袄里头的一缕棉。 药劲儿上来,林炳坤脑子一沉,缓缓闭上眼。 再次醒来,林炳坤想吐。 整个脑袋爆炸一样的涨疼。 他艰难掀开眼皮,眼前漆黑一片。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破烂的房顶,昏黄的老油灯....... 林炳坤顾不得太阳穴的剧痛,腾地翻起身。 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卧房。 林炳坤一怔,自己不是正在治病? 怎么会在这里? 死了? 林炳坤掐了一下自己手臂,倒吸一口气。 嘶, 疼。 他,重生了? 林炳坤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恍如做梦。 视线扫向一旁时,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一个人影。 林炳坤的瞳孔蓦地放大,这是陶培堇。 长期营养不良让陶培堇整个人瘦骨嶙峋,瘦削的脸上毫无血色,透着死白。 他长得俊俏。 但破衣烂衫裸露出的肌肤下,到处都是让人心惊的掐痕。 林炳坤鼻尖一酸,胡乱往脸上抹了两下,还有种虚无缥缈的不真实感。 “陶培堇?”他颤抖着叫了一声。 门前的人影儿浑身一颤,扬手一挥。 “啪——” 一声脆响,巴掌就落到林炳坤脸上。 疼!火辣辣的疼! 林炳坤下意识捂住脸,神色却欣喜异常。 “你……你再打我一巴掌!” 他跌跌撞撞把人搂进怀里,隔着单薄的衣料,还能感受到陶培堇微微颤抖的身体。 陶培堇突然发疯咬住林炳坤的肩膀,困兽一样挣扎着。 “放开我!”声音狠戾又嘶哑。 陶培堇虽然瘦弱,但归根到底是个男人,拼了劲儿挣扎起来,林炳坤一时还真压不住他。 “林炳坤,你个畜生!”陶培堇瞪着一双猩红的双眼。 爹娘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这个狗男人是怎么有心情喝醉酒安心睡觉的! 那眼睛盯地林炳坤眼皮一跳。 此情此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他想起来了,陶培堇为什么这么愤怒。 媳妇儿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是给爹娘去药铺买药的! 让他拿着打牌九去了。 拿着那零零碎碎的一文钱,他鬼混了五天没着家。 回到家的时候,爹娘的药都断了好几日。 陶培堇能借的早就借过了,跪地上给人磕头,厚着脸皮才凑来二百文钱。 买来爹娘续命的中药。 这中药,买一次,只能喝三天。 想到这儿,林炳坤暗自咬破了嘴唇,扬手给自己一巴掌。 他皮肤黑,一巴掌下去看不出来红,却肉眼可见的像个发面馍馍一样鼓起来。 陶培堇冷着脸,漆黑的眸子里溢满恨意。 林炳坤喝醉酒,不是发酒疯打他,就是故意折磨他。 老两口身体还行的时候,恨铁不成钢的拿着棍子逼他跪下。 错是认了,但下次还敢。 陶培堇面无表情的背过身,他知道,今夜算是熬过去了。 嫁给林炳坤那日,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林家门。 陶培堇算算时间,从矮桌上拢起一捧碎草渣,径直去了厨房。 那药一天四次,掐着时间的。 林炳坤僵着步子站在门口,看着陶培堇淘洗草渣,然后拿出一个底部熏黑的小陶罐。 陶罐灌满水,一罐熬两碗,老两口一人一碗刚刚好。 林炳坤单肩靠着门框,定定看着陶培堇忙忙碌碌的身影。 陶培堇没看他,自顾自地把草渣从木盆里一把一把捞出来。 直到陶培堇把草渣塞进陶罐里,林炳坤才恍然惊醒。 爹娘的药早没了,这是陶培堇晒干的草药渣! 上一世林炳坤根本没回来过,陶培堇借不到钱买药,没几天爹娘就双双暴病而亡。 自己真是混蛋! 该死的人,是自己才对。 药渣太碎,捞到最后,陶培堇只得拿着发黄的笼布一遍一遍的过滤。 林炳坤看的双眼发酸。 他转身从院子里的麻绳上随便扯下一件褂子,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媳妇儿你等着,我这就去给咱爹娘买药去!” 第二章 畜生不如! 林炳坤穿的是稻草编的草鞋,脚心时不时被凸出来的石头硌的生疼。 他也浑不在意。 脚下蹬的生风,刚套上的褂子被汗水浸透。 自从生病,林炳坤就一直不停吃中药。 头发掉秃了一块不说,整个人只能瘫在床上,连骨头缝都是疼的。 现在的自己,浑身有一股使不完的蛮劲。 循着记忆里找到村南头那座土房子,灯还没熄。 林炳坤快跑两步,把漆了黑漆木门敲得梆梆响。 恨不能把那木门敲塌。 “谁啊?” 里头传来一声沧桑暗哑的声音。 “老王,开门。”林炳坤应了一声,里头却没了动静。 想着生病的爹娘,林炳坤心下一急,知道老王不待见自己。 直接抬脚,朝着木门猛地一踹。 “咣当” 木门连着生锈的合页一并塌进院子里。 老王,村里唯一的村医。 此时正披着外衣站在院中,浑身控制不住的打颤。 他穿个衣服的空儿,本来都要走到门后了,自家新漆的门就这样倒在面前。 老王呆站在院中,竭力遮掩眼底的恐惧,颤声道: “是炳坤啊,这么晚咋.....咋来了....是要伤药吗?” 林炳坤摇头:“给我爹娘买药。” 老王愣了一下。 这个恶霸......给他爹娘买药? 林炳坤看着呆站着的老王,又瞧了瞧天色,忍不住催促他快点。 看着老王进屋拿药的背影,林炳坤有些局促的捏了一把手心。 上一世他开赌坊赚的盆满钵满,别说几剂草药,就连他治病的医馆,都是他花银子开的。 可是现在,他只能握着空空如也的口袋,局促的低下头。 “那个.....我出来的急,没带银钱.....” 老王一听,整张脸吓得青白。 布满皱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他连连摆手,颤抖着拒绝: “哪.....哪里能要你银钱.....你拿着,拿着.....不值钱.....” 说完,抹了一把额角惊出的冷汗。 他哪里敢要林炳坤的钱,这跟不要命有什么区别? 把两包草药递到林炳坤手里的时候,老王一下就看见他高高肿起来的右脸。 林炳坤天庭饱满,五官立体,长相在他们村算是数一数二的,又长了个一米八九的个头,一身腱子肉,随随便便往那一站,跟个小山似的。 认识这么多年,除了喝醉酒,路上自己摔伤以外,还真没人能伤着他。 这脸上的伤,不知道又是在哪摔的。 老王叹了一口气。 长的人模狗样有什么用? 人干的事儿是一点不干。 要不是他爹娘掏空了家产给他娶个男媳妇儿,只怕这村里的寡妇都得被他霍霍了。 想到林炳坤那个男媳妇儿....... 老王又是一声叹息。 他看了一眼林炳坤,要他等着,转身从屋里抓了一小把黄芪,塞进林炳坤手里。 “你媳妇前几天来抓药,我看着脸色不好,这点黄芪你拿着给他煮点水喝。” 本来还想劝劝他对陶培堇好点,但想到林炳坤的性子,他缩缩肩膀,知趣的住了嘴。 林炳坤一会儿都不敢停留,撒开脚丫子就往家跑。 回到家的林炳坤,见厨房没人,快步走进卧室。 一进门就看见陶培堇垂着头,蹲在衣柜旁。 单薄的身形往那里一蹲,还没自己头的影子大。 林炳坤眼眶一酸,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媳妇儿。” 他眼见着陶培堇听见自己声音,浑身一颤,然后仓皇把手里的什么东西匆匆塞到衣柜底下。 陶培堇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林炳坤恨不能再抽自己两嘴巴子。 自己真是畜生不如! 林炳坤暗自咬碎了牙,他怎么能这么混球,好不容易娶回来的媳妇,整天不是打就是压到床上折磨。 媳妇儿不仅不埋怨,还一心一意照顾自己爹娘。 都是自己,把人逼的跳井。 陶培堇这一身衣服,还是娘用自己不愿意要的烂布改的旧衣。 林炳坤的眸子暗了暗,他吸吸鼻子闷声说: “媳妇儿,药我买回来了。” 陶培堇警惕的接过药包,仔细辨识里面的每一味药材。 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折身去厨房,熬煮好药材喂老两口喝下。 这两包药,又够喝三天。 见陶培堇回来,林炳坤赶紧凑上去,献宝似的把黄芪捧到陶培堇面前:“媳妇儿,老王给了我一点黄芪,要我给你补补。” 闻言,陶培堇猛地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眉头又拧起来。 他向后退两步,脸色苍白:“林炳坤,你要是还想让我去花街卖,今天我就撞死在这。” 没有歇斯底里,但陶培堇清冷的眼神,无一不在告诉林炳坤,他没有开玩笑。 卖? 林炳坤面露困惑,旋即脑子里渐渐浮起一段回忆。 印象里,自己好像真的把陶培堇送进花街,跟拉皮条的换了三贯牌九钱。 最后还是他娘拖着病重的身体,把陶培堇赎回来。 他娘去的时候,陶培堇连绳子都吊好了。 回忆到这儿,林炳坤甩头不愿再继续想。 他的手掌都快被自己掐出血来了。 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老天爷竟然还能让他活到五十岁知天命。 不过,活到五十岁又怎么样,回想自己一生被病痛折磨。 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林炳坤闭闭眼,这何尝不是老天爷对他的另一种惩罚。 不过,也是自己罪有应得。 该! 林炳坤转身把手里的黄芪放到家里唯一的一张桌子上。 这桌子,还是陶培堇的嫁妆,后来也被他发酒疯砸烂了。 他爹不舍得丢,劈了两块柴火,从桌子背面锤上两个钉子,才勉强修好。 他回身一转,“扑通”一声跪在陶培堇面前。 哽着嗓子拉过陶培堇的手:“媳妇儿,我不是人,犯了错。你别厌我,我改!我绝对不会再把你送到花街去,你要是不解恨,打我骂我都行,我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明儿我就想办法挣钱,养活咱家。” 林炳坤这番话是真心的。 如今家里分文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老两口的药马上就要见底,他必须想办法挣钱养家! 陶培堇神色不明的看着林炳坤,犹豫许久,从林炳坤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去衣柜底下掏出个木盒。 “你,过来。”陶培堇喊了一声,在林炳坤转过头的那一刹那,又连忙改口,“行了,站那就行。” 林炳坤一头雾水,虽然不知道陶培堇要做什么,他还是听话的立在原地。 陶培堇见他不动,面无表情的打开木盒。 细长的手指按在铁盒上,衬的他皮肤更白。 看的林炳坤呼吸一滞。 “喤当”一声,木盒子打开。 陶培堇捻了捻掉落在手上的木灰。 林炳坤这才看清木盒里的东西。 是一把铜板。 陶培堇攥了一下手心,把铜板拿出来,点了点,一共七十五文。 林炳坤看着他攥着钱的手紧了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你把这个钱,给村医送去。” 第三章 浪子回头 林炳坤没多说,接过钱,转身走了。 家里穷,林炳坤住的院子还是他爹娘以前的院子隔出来的。 老两口心疼这根独苗,四方的院子,只给自己留出来一间西屋。 所以林炳坤家有两间屋。 一间连着堂屋的卧室,一间东屋做厨房。 看着空荡荡的家,陶培堇瘦削的身影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挥不去。 林炳坤咬破了嘴唇,扬手又给了自己俩嘴巴子。 然后循着记忆推开厨房旁边的小杂物间,把里面存的酒罐子砸个稀碎。 身后蓦地响起一阵脚步声,林炳坤回头,正好看见从房间出来的陶培堇。 陶培堇看也不看林炳坤,径直走向厨房。 笔挺的后背,孤独又倔强。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把黑乎乎的中药从陶罐倒出,晾在笼布上。 然后又点着柴火,往陶罐里放了两片黄芪。 陶罐里的水开始沸腾,陶培堇熟练的把黄芪水倒进陶碗,一手端一个,用肩头撞开西墙上的一个小木门。 那是陶培堇为了方便照顾老两口,特意砸的。 眼看陶培堇的身影消失,林炳坤走进厨房,想给陶培堇也倒一碗,谁知翻遍了整间屋,也没找到第三个碗。 林炳坤沉默着从厨房走出来。 那扇小木门没关严实,从门缝里透进来一条橙黄的光。 林炳坤攥着钱出了门。 还完钱,林炳坤没回家,躺在杂草丛,怔怔看着天空。 穿着这身薄衣,已经有些凉了。 深秋了。 林炳坤心里一紧,算算时间,马上就要入冬。 按着上一世的时间计算,下个月中旬会下今年第一场雪。 老两口就死在这场雪后。 而陶培堇的生命,也随着雪水的融化,一并埋进那口枯井。 陶培堇死的决绝,跳井那天,特意选在几乎无人出行的深夜。 想到这儿,林炳坤就心疼的嘴唇发颤。 他摇摇头,想把这份压抑的情绪赶出去。 林炳坤从杂草丛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向村头走去。 路过他二大爷家时,还不忘搂走他二大爷晒在门口的网兜子。 小河村的地理位置特殊,依山傍水,要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生活也不会过的太差。 出了村,就是一条绕村东流的河。 林炳坤走了两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河边。 深秋的天,没有太阳的照射,水里就冷的刺骨。 林炳坤脱了裤子,把脚伸进河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但想起陶培堇单薄的身体,一咬牙,把上衣也给脱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一块块砖垒似的腹肌。 林炳坤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把衣服胡乱团成一团,窝在草地上。 “噗通”一声。 钻进河里。 平静的河面突然泛起一阵激烈的波浪。 那河中央冒出来一个人影。 林炳坤猛地换了一口气,得意的举起手臂。 月光一照。 抓了只泡浮囊的鞋。 上一世,他没少在河里摸鱼,从自制简单的鱼叉,到最后徒手捉鱼,练得炉火纯青。 但自己离开小河村以后,别说捉鱼,连钓鱼都很少去。 林炳坤愤愤甩掉那只鞋,长吸一口气,又凫下去。 刚开始,他凫水的时间短,总是还没等鱼靠近,就憋不住站起来换气。 后来慢慢找到技巧,来来回回凫了几次水,还真捉了四条巴掌大的草鱼。 林炳坤欣喜的把鱼装进网兜子,又蹲在河边,把手洗干净,才起身穿上衣服。 拎着网兜子回去的时候,林炳坤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他虚望着远处的山,不明白上一世的自己,怎么就能把好好的日子过的家破人亡。 路过田地的时候,林炳坤眼睛一亮。 田垄上那一茬一茬贴着地皮长着的,竟然都是荠菜。 他颠了颠手里的网兜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准备先回家,明儿再来挖荠菜。 把网兜子还回去的时候,他又往二大爷家门口放了一把路上揪的寒莓。 推门回家的时候,那扇小木门的光已经熄了。 自家卧室的窗户上,倒还亮着光。 林炳坤心里一暖。 虽然住的是小土屋,吃的是自己捕的野鱼,甚至还要担心吃了这顿没下顿。 但此刻内心被填满的幸福感,是上一世的他,无论如何都感受不到的。 从此繁星点点,终于有一颗是为他而燃。 林炳坤手脚算得上麻利,为了防止被野猫叼走,他从柴火垛扯出来一把稻草,拧成一股,从鱼鳃和鱼嘴中间穿过去,把鱼串成一串。 最后挂在晾衣绳上。 这才刮了两瓢水,就着洗洗手。 手没甩干,他就把兜里剩下的寒莓倒进陶碗里,仔细用水冲了好几遍。 把灶台擦干净,才端着陶碗进了卧室。 “媳妇儿,你尝尝寒莓,我刚才在地里揪的。” 他一进门就看见陶培堇又蹲在那个缺腿的衣柜前。 “媳妇儿?”林炳坤不明所以的又叫了一声。 直到听见他往前走的脚步声,陶培堇才站起身。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阴沉的脸,也不敢莽然上前,讨好的把陶碗往前伸伸:“你尝尝,洗了好几遍。” 看着冒尖的寒莓,陶培堇并没有伸过手,他抱着一个缺角的木盒坐到床边,眼神里流转着林炳坤看不懂的情绪。 林炳坤打量着陶培堇,太瘦了。 这布衣分明是一年前他娘按着陶培堇的尺寸缝的,现在已经大的能再塞进去一个陶培堇。 林炳坤心里发涩,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对陶培堇好。 陶培堇长了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清瘦,但并不让人觉得女气。 相反这双眼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明艳不少。 就像雨中翠竹,孤傲的让人心疼。 这么好的人,嫁给自己这么个恶霸,真是可惜。 林炳坤眸子暗了暗,垂下眼睫的时候,视线扫过陶培堇细白的脖颈。 他嗓子忍不住一干。 情不自禁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像是察觉到林炳坤的视线,陶培堇修长的手忽然往上掩了一下脖颈。 “你把碗放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炳坤“哎”了一声,转身把陶碗放在矮脚桌上。 陶培堇狐疑的看了一眼听话的林炳坤,好看的眉头皱起来,眼中却多了几分戒备。 第四章 偷来的鱼? 盒盖打开。 陶培堇把木盒向前一推,也不说话。 林炳坤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木盒,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担心自己又犯浑,拆家找银。 林炳坤攥紧自己缝满补丁的衣角,耸着半拉脑袋。 “媳妇儿你放心,以后我会努力挣钱。” 陶培堇望着林炳坤,这话他说了不下十次。 陶培堇没有说话,扣上木盒,走到衣柜前顿住脚,还是放回原地。 然后脱鞋上床。 掀开被子睡觉。 林炳坤块头大,站在卧室里,本就不大的小屋显得更加狭小。 陶培堇瘦,贴着床里睡,给林炳坤留了一大半儿被子。 林炳坤搓搓手,鞋都踢掉了,才想起陶培堇爱干净。 于是匆忙跑出卧室,从水缸里舀两瓢水,自头淋下。 激的他打了几个冷颤。 扯一条破洞毛巾粗略擦几下,飞快回到卧室。 躺床上的时候,身上还冒着凉气。 撑被子的手不小心碰到一具光滑的肌肤,他清楚感觉到陶培堇猛地绷紧的后腰。 吓得他连忙收回手。 陶培堇冷着脸看他一眼。 又往里挪了挪。 看着陶培堇的小动作,林炳坤想道歉,一张嘴, “阿.....阿嚏!” 唾沫星子喷了陶培堇一脸。 陶培堇的脸色瞬间暗下来,嘴角僵硬的扯了扯。 林炳坤赶忙伸手往陶培堇脸上抹。 边擦边小声咕哝着:“对不起。” 嘴上说着对不起,下一刻就笑出声。 陶培堇嫌弃的甩开他的手:“你大可不必这样羞辱我。” 林炳坤强忍着笑,认真的板起脸:“我哪敢。” 陶培堇总算愿意跟自己说话了。 扬起的嘴角压住了,但眉眼里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陶培堇冷哼一声,裹着被子翻个身,没再理他。 第二天鸡没叫,林炳坤就起来了。 他从晾衣绳上拿下昨天挂的鱼,直接走进厨房。 趁着陶培堇没醒,拿着刀,把鱼清理干净。 青烟顺着塌陷一半的烟囱,徐徐升空,一股鲜香的味道从厨房幽幽传出。 木柴文火慢炖,鱼肉软烂入味。 鸡鸣第三声的时候,林炳坤把一碗热腾腾的鱼汤端进卧室。 “媳妇儿,你快起来,我炖了鱼汤,给你补身体。” 裂开几条细缝的陶碗搁在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林炳坤敛着眸子,把陶碗转个圈。 生怕陶碗受热炸开,刮破陶培堇的手。 林炳坤直起腰时,陶培堇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 他并没有走上前,垂落两侧的手,紧紧攥着,一瞬不瞬盯着林炳坤。 林炳坤局促回望陶培堇,满是心疼。 陶培堇浑身上下,破衣烂衫,昨日还泛红的掐痕,现在已经泛起乌青。 林炳坤收回视线。 眼眶发酸。 他知道自己站在这里,陶培堇不会喝这碗鱼汤,于是向外挪两步道:“媳妇儿你趁热吃,我给爹娘送鱼汤去。” 洗的发白的门帘被掀开。 林炳坤脚步一顿。 在陶培堇防备的视线中扭过头:“我烧了不少汤,你喝完我再给你盛,别省这一口。” 说完,放下帘子出去了。 陶培堇站在原地,看着矮桌上冒着热气的鱼汤怔神。 像是想到什么。 他脸色一白,抬步就想追出去。 走到门帘前,又止住步子。 视线再次投向陶碗,陶培堇的眼中流转着说不明的情绪。 林炳坤能给他们煮鱼汤? 这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也不是梦。 这是潘金莲给武大郎灌的一碗“救命药”。 怕不是林炳坤觉得他是拖累,想一碗汤毒死自己。 一股冷意从脚底顺着筋骨,窜遍他的奇经八脉。 以前哪怕是给公婆留的一口野菜糊糊,林炳坤也要抢走。 他只能把没刮干净的锅,兑上一碗水,紧着公婆吃一碗。 自己喝两口井水,也算是挨过一天。 陶培堇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拧着眉,最终也没把那碗汤喝下去。 自己还不能死。 就冲婆婆用药钱把自己从花街上赎回来,他也不能让公婆臭在床上。 陶培堇出了堂屋,一眼就看见林炳坤穿着昨天那件上衣,趿拉着一双草鞋,坐在劈好的柴火堆上。 捧着昨夜他一口没动的寒莓,两三个塞一口,吃的正香。 晾衣绳上,还吊着两只巴掌大的草鱼。 他,昨夜捕鱼了? 怎么捕的? 莫不是偷得谁家的? 陶培堇拧了拧眉,抬步走进厨房。 他踩着凳子,把吊在房梁上的竹篮放下。 一拢笼布,把熬煮过一次的药材一起兜出来,放进陶罐,准备给公婆熬药。 打从陶培堇从堂屋出来,林炳坤的视线就落在他忙忙碌碌的身影上,片刻都不舍得移开。 寒梅不好储存,一旦过夜,多数都要坏。 林炳坤只顾着看媳妇儿,那两颗坏的显眼的寒梅,也一并吞进他肚里。 他“呸呸”两口,灌了一瓢井水,才冲净嘴里的苦涩味。 把剩下的柴火劈完,林炳坤又坐回柴堆上,托腮看着吊在晾衣绳上的两条死鱼。 爹娘的药又要买了。 那两只陶碗又破又小,吃饭都不够。 陶培堇身上的衣服补丁落补丁,也该换身新的。 秋天还不算凉,但一早一晚冷,陶培堇陪嫁的那床棉被,也被自己偷出去卖了。 现在他们床上铺的,还是从老两口床上分下来的一床。 他一个糙汉子,睡地板也觉不出什么,但陶培堇不行。 见陶培堇端着陶碗走进西院,林炳坤这才走回卧室。 矮桌上的鱼汤一动未动,林炳坤漆黑的眸子暗了暗。 他把陶碗端到厨房,倒进锅里,又往锅底添了两把柴,直把鱼汤烧的滚泡。 从西院回来的陶炳坤,看见坐在木桩上的林炳坤,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 他单手把碗藏在身后,另一只手迅速抽起一根木柴挡在身前。 大有与他鱼死网破的架势。 “你想干什么?” 第五章 不如死外头! 陶培堇的声线细腻清冷,听着像细风勾过耳尖,很舒服。 林炳坤自知理亏,自己以前干了太多混蛋事儿,陶培堇防备自己很正常。 他拿着洗干净的陶碗,重新盛一碗鱼汤。 轻轻搁在灶台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粗犷:“鱼汤我热过了,这里头除了盐什么都没放,你放心喝。” 林炳坤顿了顿。 “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院里,弯腰捞起背篓扛在肩上,抬腿向外走。 陶培堇没理他,见林炳坤出了门,才捧起那碗鱼汤,薄唇微抿,小心翼翼的贴近陶碗。 鱼汤伴着上下滚动的喉结,吞进腹中。 整个身体都热乎起来。 刷碗的空儿,他瞥了一眼没关严实的木门,鸦羽般的长睫半垂。 看样子,昨天推牌九赢了不少。 这一走,不知道又在外头睡几天。 陶培堇擦着陶碗的手猛地收紧。 还不如睡死外头! 小河村地处山脚下,田地聚集,极少数分散在村后。 已经是深秋,稻子早就收割完,整块田里都是寸巴长的稻茬,过冬翻了地,压土里还能做肥料。 林炳坤站在土丘上,一眼就看见两亩荒地。 土地龟裂,稀稀落落长满荒草,跟周围的田地显得格格不入。 林炳坤叹气。 这是他家的地。 他家人少,只分了三亩,饶是陶培堇勤快,一人也耕不完。 那一亩留着过冬的粮食,也被他便宜卖了换酒喝。 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为自己曾经做的混账事儿买单。 紧了紧背上的背篓,林炳坤迈步走进田埂。 墨绿色的枝叶,抽着长条,有的开了白色的小花。 一颗一颗,挨着地皮。 数量不少,就是难挖。 林炳坤放下背篓,拿出铁铲。 这时候家家都在院子里种菜,田里的这些野菜,没人看得上。 林炳坤蹲着把铲下来的荠菜捡进背篓的时候,一道声音突然在他身后炸开。 “天杀的,哪个杀千刀的敢偷老子的菜!” 林炳坤直起身,就见一个身影从地头赶过来。 是林二狗。 林二狗扛着一根手腕粗的短木棍,气的横鼻子竖眼。 他跟林炳坤同岁,又是本家,常常被放在一起比较。 林炳坤长的人高马大,每次打架,林二狗都是被揍的那个。 今天终于让他揪住林炳坤这个瘪犊子的小辫子。 “林炳坤我艹你大爷,你活不起了!” 林二狗嗓门大,这么嚎一嗓子,不少人停下翻地的动作。 赶过来看热闹。 这是田埂。 不是谷地。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各家分的地,田埂不种粮。 秋收的时候,偶尔会有稻粒掉落,来年就着雨水发芽长穗。 但没人割。 好吃懒做的林二狗顺手就薅,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随他去了。 今天两个村里毒瘤碰一块,可是难见的稀罕事儿。 “哟,炳坤都开始跟二狗抢吃的了?” “炳坤是干大事儿的人,能看得上这仨瓜俩枣的稻秧子?” “今个儿偷稻秧子,明个儿指不定就上偷谁家去了。” “偷粮食还好,这要是偷走人家小媳妇儿,像卖他男媳妇儿似的,给卖花街去,啧啧.......” 林炳坤脸色铁青。 他拍掉手上的土渣,站起身。 精壮的肩膀遮了半数阳光。 林二狗整个人都陷在林炳坤的影子里。 “你......你想干嘛?”林二狗怂了。 两年前他抢了林炳坤的喜饼,逃了二里地,最后被林炳坤按在地上打的头破血流。 铁锤子砸身上的滋味,现在想起来,骨头缝儿还隐隐作疼。 林炳坤把手里的荠菜砸在林二狗脸上。 操着浑厚的嗓子嚷道:“你他妈的睁眼看看,老子挖的是野菜!” 这一嗓子,一下让围观的人闭上嘴。 他们瞧仔细了,这是秋荠菜。 荠菜难挖。 一棵荠菜不大,盘根错节的根上,能带半两土。 清洗麻烦不说,单就猫着腰挖一天,也就够一家人吃一顿。 所以小河村的荠菜,长了满坡,开花老死,也没人挖。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吃。 村里人不吃,可城里人稀罕。 林二狗不乐意,粗着嗓子继续骂:“你不知道憋什么坏水,自己家没吃的,也想毁了我的地!” 林炳坤冷哼一声,弯腰拾起地上的荠菜,装进背篓。 陡然向林二狗逼近,揪起他的衣领,冷声道:“是没吃的,但老子行得正坐得端。” 林炳坤长了一双剑眉,脸色陡然冷下来,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惧意。 这会儿说闲话的也不敢再说,思量着要不要上前把两人拉开。 但又怕殃及自己,抬起的步子又放下。 干瞪眼,看着林炳坤把林二狗推搡在地上。 林炳坤背过身,蹲下继续挖荠菜。 “滚,”他沉着嗓子吐出一个字,“再敢胡说八道,老子弄死你。” 林二狗吓得双腿都使不上劲儿,还是站在后头的张铁柱把他扶起来的。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知道林炳坤是真的生气了。 恶霸不讲理,谁也不敢引火烧身,拎着锄头回地干活去了。 林炳坤双唇紧抿,一声不吭的埋头挖菜。 豆大的汗滴顺着脸颊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身上的薄衫也全部浸透。 他憋屈一肚子火。 按着他的性子,早就把林二狗按地上揍一顿。 但是现在不能。 他不能让陶培堇和爹娘为难。 也不知挖了多久,日头渐毒,直到背篓里的荠菜冒尖儿,他才停下。 站起身时,眼前一阵眩晕。 林炳坤撩起衣摆,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背着背篓走了四十里路。 赶到县城的时候,太阳都快落了。 县城逢双是集,这会儿人散的差不多了,但也有不少赶晚集的人。 他找了个临街口的地儿,给一旁卖柿子的大娘塞了一把荠菜,硬是在两个摊子中间挤出来一个空位。 为了保证荠菜新鲜,林炳坤刻意没有甩净根上的土。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缝着补丁的麻布,折叠平铺在地上。 把一半的荠菜倒上去。 “哟,你这荠菜倒是新鲜。” 大娘颠着一棵荠菜,不住的点头。 林炳坤以为荠菜不好卖,虽然县城不常见,但家家多少也都种些瓜果蔬菜,不至于没有菜吃。 来的路上他都想过了。 如果卖不出去,他就赊点玉米面,回去煮荠菜玉米糊糊,好歹够一家四口吃上两天。 没想到,不过刚摆上,就有几个妇女凑上来。 第六章 不入虎穴 焉得银子 林炳坤穿着一身粗布补丁衣,裤腿上还蹭着土灰。 黑黝黝的皮肤一看就是从村里来的。 秋荠菜不如春荠菜吃起来鲜嫩,叶子细长,叶片不多,吃的是根。 但好这一口的,能在秋天吃上一顿荠菜糊糊,也当真称得上人间美味。 林炳坤要价六文。 秋荠菜难挖,菜又新鲜,几个妇女思忖一会儿,倒也没有还价。 一人要了两斤。 林炳坤又借了隔壁大娘的称,称好捆上稻草杆,这才放进妇女拎的菜篮子里。 天色擦黑,整整五十多斤的荠菜全部卖完。 他把麻布装进背篓,又给了大娘五文钱,算是借称的报酬。 大娘嘴一咧,露出两个兔子似的大门牙,乐呵呵的装进布袋。 林炳坤从县城回来,并没有直接回家。 而是继续往城南走。 小河村在县城北,林炳坤要去的地方,正好是家相反的方向。 县城南的牛头山。 上一世,他跟几个兄弟打赌,非要去牛头山比胆子。 牛头山是野山,跟小河村的山不一样。 山上没人家,几乎成了长虫的老窝。 当时的林炳坤,头脑一热,在几人的撺掇下,孤身入山。 也不知道是他幸运,长虫没遇到,却摸到一个山洞。 为了不被兄弟看扁,林炳坤壮着胆子走进去。 现在想想,还止不住一阵后怕。 山洞里头是一具腐烂发臭的老虎尸体。 原本他强忍着恶臭想把皮剥下来,一来能拿回去吹牛逼,二来还能换点酒钱。 刀刃抵在虎皮上,林炳坤才知道没戏了。 虎皮跟着虎肉,糟的一揪一撮毛。 发现老虎尸体是初冬,掐算时间,也就是深秋左右。 林炳坤决定碰碰运气。 上山的过程很艰辛,满山都是拉拉秧。 即使穿着长袖长裤,裸露出来的脚踝,也划满口子。 循着记忆,一路磕磕绊绊,林炳坤总算摸到那个山洞。 以防万一,他把挖荠菜的短砍刀握在手里。 一路摸黑进洞。 也许真的是老天塞饭吃。 奄奄一息的老虎躺在地上,冲着林炳坤低声嘶吼。 林炳坤快速抽出砍刀,一击致命。 手脚利索的剥下整张虎皮,把老虎四肢划开,装进背篓。 剖开虎肚时,意外摸出来两只小虎仔。 两只小虎仔巴掌大小,眼还没睁开。 扬起的砍刀又落下,林炳坤脱下外衣,把两个虎仔往衣服里一裹,背起背篓。 趁着夜色,下山去了。 等他走了近二十里地赶到县城,天已经蒙蒙亮。 林炳坤没有去集市,而是直接把箩筐里的虎肉卖给肉铺。 猪肉三十五文钱一斤,林炳坤这一筐虎肉,比猪肉值钱的多,但为节省时间,他也不与老板多做争执。 拿着两贯多铜板,林炳坤一刻不敢耽搁,再次往牛头山上赶。 跑第三趟时,他看着地上所剩无几的虎肉,又望望天色,一咬牙,把虎皮一并装进背篓,除了怀里的两只虎仔,连腰上都挂着两块虎肉。 怕陶培堇吃不惯虎肉,又将留的虎肉跟老板换成猪肉。 猪肉和两只小虎仔一并放进背篓,林炳坤揣着沉甸甸的八贯多铜钱,去了县城最有名的中医馆。 他先是把爹娘的药方拿出来,按着抓了一月的量。 又给陶培堇开了一副补气血的汤药。 最后才神秘兮兮的从背篓地下摸出一块东西。 带着老花镜的医生,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颤抖着手接过林炳坤手里的东西,找人拿来一个黑色放大镜,仔仔细细端详一遍。 强按下内心的雀跃,换上一副凝重的神色,冲着林炳坤伸出两个手指。 “就这些,不能再多了。” 林炳坤闻声,眉头蹙起,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白嫖。 老头子不讲武德,看自己穿的穷酸,拿自己当猴骗。 林炳坤不想跟他周旋。 虎膝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 小的药铺不敢吃,也只有老头子这种药铺暗地里肯收。 但这价格,林炳坤觉得还不如拿回去自己泡酒喝。 老头子见林炳坤要将东西收回去,连忙按住他的手。 “我说小兄弟,别这么急躁么,你要觉得不合适,咱们再谈,再谈。” 他一边说,一边转着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炳坤。 活到这个岁数,老头子什么人没见过。 林炳坤虽然一身粗衣布鞋,黝黑的皮肤一看就是农户家整日风吹日晒的孩子。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露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幽深。 看的老头子心头一凉。 这人,不好糊弄。 随即一咬牙,冲着林炳坤伸出四个手指。 然后在林炳坤质疑的目光中,缓缓摇头:“最多四贯,不能再多了。” 虎膝少见,而林炳坤手里的这块,还带着没干透的血渍,转手就能卖个大价钱。 林炳坤对这方面不懂,虽然上一世他也开了医馆,但他并不知道确切的价格。 尤其是对于虎膝这种寻常接触不到的东西。 他知道这玩意儿金贵,但谁让自己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而自己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 一天三趟,一来一回,已经是半下午。 林炳坤不敢再耽搁,爹娘还等着用药。 陶培堇那身体再饿下去,怕是要饿出病。 想到这儿,林炳坤又从背篓里摸出来两个虎膝,一并交给老头儿。 这个时代,县衙里的衙役一个月也不过四贯,他一块虎膝卖四贯,也不算亏。 林炳坤拿着钱,点了点,又把揣在怀里的八贯铜板拿出来,跟老板换成银钱。 共计二十两银子零一百三十六文钱。 把中药装进背篓,林炳坤抬步就要走。 算账的小伙计追着他,问他要药钱。 林炳坤头也不抬,冲着老头子扬扬下巴:“老头,这药送我了?” 老医生抚了一下花白的胡子,把小伙计喊进去,乐呵呵道:“结个朋友。小伙子,下次再有货,还来找我。” 林炳坤看着老头子爽快的模样,暗骂一声,还是要少了。 离开药铺,林炳坤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了街市。 肉有了,他还要买米、面、油、酒。 虎膝有四块,他特意留了一块,给陶培堇泡虎骨酒喝。 买完吃食,又给两只小虎仔买了一只产奶的大黄狗。 老妇人掩嘴轻笑,觉得林炳坤真傻。 狗到处都有,倒也有富家老爷给自家公子小姐花钱买玩宠。 但林炳坤却花了四百文买只下过崽的母狗,真是人傻钱多! 第七章 敢骂他媳妇儿?没完! 林炳坤不在意,虎崽子值钱,养了不亏。 把东西一股脑装进背篓。 他的衣服用来包虎崽儿,光着膀子,被背带勒破了皮。 这时他突然想起来,陶培堇身上那件补丁落补丁的衣服。 娘病了,家里没人会缝制衣裳。 于是林炳坤又转道去了成衣店。 成衣店在县城中心,里头的东西琳琅满目。 背着背篓,粗衣布鞋的林炳坤在这里头格格不入。 在老板娘鄙夷的目光里,他一眼就看中了一件白色圆领袍。 上头用银线绣着白鹤翠竹。 陶培堇虽然瘦,但是身形好,皮肤白,长的好看,没上过学,但身上总有一股书卷子气。 穿这衣裳,肯定好看。 老板娘是个中年妇女,手上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打量林炳坤: “小伙子,这身衣服可不便宜。” 林炳坤点点头:“你给我拿下来。” “这可是锦缎的,要七两银子。” 老板娘动也未动,嗑完最后一个瓜子,拍拍手上的灰渣,伸了个懒腰。 林炳坤毫不在意,从怀里摸出七两银子,放在木柜台面上。 老板娘惊疑一下,拿起银子用牙挨个咬了一口,脸上露出谄笑。 “小伙子眼光真好,这衣服在咱整个县,只有大娘家有。” 说着,她把钱收进柜台,拿着竹杆把衣服叉下来。 然后剪了一截麻绳,把衣服捆的四四方方摆在林炳坤面前。 “给,小伙子。” 想想陶培堇平日还要忙农活,穿圆领袍多少有些不方便。 于是又挑了几件棉布衣裤,还给爹娘买了两身衣裳。 买好衣服,林炳坤走到布店扯了几尺布,定做了两床棉被。 冬天快到了,那床被子,确实不能再盖了。 一入秋,做棉被的多,林炳坤这床被子做好,至少要等半个月以后才能拿到。 于是他交了定金,背着冒尖的背篓,一人一狗,开始往家里赶。 日头渐晚。 四十里路,已经奔波一天,林炳坤愣是没觉着累。 走到村口玉米地的时候,遇见拉着平板的王二麻子。 林炳坤一言不发,抬屁股就往上坐。 平板车猛地一沉,王二麻子拧眉转头,一看是林炳坤,吓得立刻闭上嘴。 “炳......炳坤哥......你.....你这是......刚.....刚.....刚.....从.....城里回....回....回来?” 林炳坤没好气的应了一声。 “买....买.....买了.....那.....那么....多....东西.....哥.....你.....手气...真...好.....” 林炳坤一个头两个大。 他没理王二麻子,视线却落到不远处一个人身上。 陶培堇裤腿卷到大腿根,袖子也撸到手肘上方,正抡着锄头。 落日的余晖,映得他整个人橙红红的。 哪怕一身破衣烂衫,站在污泥地里,也清俊的不像话。 瘦的像竹竿,没有女人的前凸后翘,还是个男人,却偏偏要把林炳坤的魂儿都勾走了。 正在一旁挖荠菜的林二狗看见林炳坤回来,冷哼一声。 “哟,我二哥今个儿赢了不少啊?”言罢,他故意看向陶培堇,揶揄着,“嫂子你还干什么活儿,我二哥多能挣钱,你看这一背篓好吃的,还不快点洗洗屁股回去伺候着。” 陶培堇不说话,冷眼扫了林炳坤一眼,锄完最后一块地,头也不回的往家走。 林炳坤气的咬牙,跳下车就要挥拳头。 裤腰却被人扯住。 一转头,正是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是个结巴,家里穷,比林炳坤小两岁,至今没说上媳妇。 “哥......嫂......嫂子....走....走.....走.....走了!” 林炳坤看向陶培堇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二狗,气的咬牙切齿:“林二狗,你给老子等着!” 他恶狠狠撂下一句话,拎起背篓就朝着陶培堇追去。 敢骂他媳妇儿,他跟林二狗没完! 林炳坤一路小跑追到家,并没有在家里看见陶培堇的身影。 他有些失落。 兀自把背篓放进堂屋,取出给爹娘买的新衣服,去了西院。 老两口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日光了。 陶培堇不忙的时候会把他们背出去晒晒太阳。 可过冬的粮食被林炳坤偷走换钱,家里一粒米没有,陶培堇只得出去接个除草的活计。 每天傍晚,都要赶着去人家地里,除一亩地,能得两文钱。 两文钱,能换半斗糙米。 听到门开的动静,林老太太听见声音,挣扎着抬起头:“培堇啊,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林炳坤困惑的看了一眼窗外。 回来的早? 老太太睡糊涂了? 这会儿太阳都快下山了。 “娘,是我。”林炳坤抱着衣服走进去。 见老太太起身起的艰难,上去想扶一把。 脚还没踏进屋里,一个黑影就冲自己飞来。 幸好他反应快,一偏头,顺利躲过去。 黑影在半空划出一个抛物线,最后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炳坤皱着眉头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破烂的露出棉絮的枕头。 林老爷子胸口距离起伏着。 这两天喝的药,效果好了许多。 他晚上睡得踏实,白天躺在床上也无聊,索性闭目养神。 猛地听见林炳坤的声音,老爷子心口那团火气“蹭”一下窜上来。 他的声音沧桑又沙哑。 “你个瘪犊子!还知道回来!好好的日子不过,整天出去跟那群狗崽子混,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混账玩意儿,造孽啊!” 林老爷子一番话,让林炳坤红了眼角。 “爹,我没出去混....我去城里挣钱了,还给你们买了两身衣裳。” 林炳坤边说边从咯吱窝里拿出衣服,小心翼翼的走到老两口面前。 他一走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只扑面门。 老爷子揉揉眼,这才接着门缝里透过来的光亮,看清林炳坤身上的血渍。 吓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撑着手肘往后挪:“你....你这衣服从哪儿来的....” 林炳坤见老爷子惊恐的表情,下意识的低头审视自己。 上身光着膀子,砖垒似的腹肌上染着一片血迹。 藏蓝色的粗布裤子也被血水浸透,黏腻腻的粘在腿上。 林炳坤怕老爷子误会,连忙解释:“爹,这是虎肉的血,我在牛头山上捡了只虎。” 他怕老爷子不信,把衣服放在床边上,转身去背篓里把两只小虎崽抱来。 第八章 发什么疯 老爷子半信半疑。 视线在林炳坤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一圈。 瞧着他怀里的两小只,身上的花纹做不得假。 确定自家儿子没有出去杀人抢劫,老爷子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他的儿子,他比谁都清楚。 长的方方正正,一张脸在村里也算的上是出挑,偏偏人干的事儿,一件不干。 老爷子看了一眼床上的新衣裳,轻叹一口气。 林老太太硬撑着起身,跟林老爷子对视一眼。 “炳坤啊,我和你爹都老了,瘫了的人,出不了门,你把这衣服给培谨穿。” 说着,把衣服往外推了推。 林炳坤打小就不听话,长大了不知道跟谁学会了打牌九,一走就是几天几夜不回家。 好不容易等着儿子二十岁,想给他娶个媳妇勒勒心性。 且不说自家穷,单凭林炳坤烂臭两个村的名声,也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好在陶培堇家不嫌弃,五两,就把人娶来了。 没有花轿,没有彩礼。 陶培堇一个人,从桃花村徒步赶来。 结婚当晚,老两口才把林炳坤骗回家,关进屋子。 时至今日,只要闭上眼,林老太太还能听见陶培堇那晚的惨叫。 惨叫响到后半夜,突然没了声。 老太太一夜没睡。 第二天鸡没叫,就赶着老头子打开锁,一眼就看见蜷缩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陶培堇。 以及躺在床上,裹的严严实实的林炳坤。 老太太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最后还是林老爷子沉住气,把人背去村医家,捡回来一条命。 对陶培堇,老两口一直心中有愧。 “娘,他也有,我买了好几身嘞。”林炳坤连忙道。 “这两只小虎崽,我准备养在家里,长大一点,杀了吃肉,还能卖个好价钱。” 林炳坤看着林老太太,认真的说。 他知道自己在爹娘心里,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急于解释。 以后,他会用行动,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要让陶培堇和爹娘,都过上好日子。 林炳坤拾起衣服,放进老两口摞在墙角的衣箱里。 老太太成亲那会儿,家里穷,打不起衣柜,只能打两个木头箱子。 能放被褥,还能放衣服。 除了拿取不方便,倒是能装不少东西。 “爹娘,我去做饭,等培堇回来了,我们一起吃。” 林炳坤给老两口掖掖被角,抬步就要走。 临出门,林老太太突然叫住他。 声音有些哽咽。 “炳坤呐,爹娘没上过学,没文化,人都说知错能改,回头是岸。娘不求你以后能有多大出息,只要你能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和你爹就是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 林炳坤鼻头一酸。 他没回头,只是用力点点头,关门走回东院。 他家院子不大,和老两口隔开院子以后,整个院子就更小了。 厨房到茅厕,靠墙的地方被陶培堇隔出来种菜,另一侧是厨房,哪里还有地方腾出来让他围虎圈。 林炳坤看着那片菜地犯难。 总不能把菜给锄了。 视线扫过厨房时,他惊喜的瞪大眼。 厨房旁边有个小储藏间,以前是用来放粮食的。 老两口一病,陶培堇忙不过来,哪里还需要这么大的地儿放粮食。 后来就被林炳坤的酒瓶子霸占。 如今清理出来,刚好给虎崽住。 说干就干。 林炳坤找到扫帚,推开门,一下就傻眼了。 屋子里根本不需要他打扫。 满地被他砸碎的陶罐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陶培堇清理干净了。 整个屋子除了几个粮缸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 林炳坤放下扫帚,把粮缸全部靠墙一侧放置。 从厨房里抱来几根木柴架成一个圈,里头铺满稻草,这才把小虎崽放进去。 虎崽跟着他折腾一天,这会儿正颤颤悠悠在稻草上翻腾着。 林炳坤心里一软,把大黄狗牵进来。 大黄狗通人性,看着两只小虎崽,竟然主动窝进草窝。 看着大黄狗喂完虎崽,林炳坤这才洗手,钻进厨房忙碌起来。 他要好好给陶培堇补补身体。 整整两世,他就这么一个媳妇儿,咋能不稀罕。 一锅猪肉快要炖好的时候,陶培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来。 裤腿上全是泥点。 手上还抱着一个瓦罐。 刚推开大门,就闻到一股香味。 这是..... 肉味? 陶培堇一怔。 眼前的林炳坤赤裸着胸膛,露出一身腱子肉。 身上斑斑驳驳染着黑红色的不明液体,紧紧扒在黢黑的皮肤上。 有些狰狞。 陶培堇不自觉拧紧眉。 林炳坤, 不对劲。 林炳坤见着陶培堇走进来,摸着后脑勺憨笑两声:“媳妇儿,回来了。” 陶培堇没理他,把手中的瓦罐又往怀里紧了紧。 林炳坤一早就注意到这个瓦罐,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多问。 他颠了颠手中的锅铲。 “快洗洗手,吃饭了。” 说完,转身又去灶台前忙活。 他个子高,又一身精壮的肌肉傍身,把狭小的厨房撑的满满当当。 茅草铺顶的土坯房,木桩做的房梁。 整个厨房也不过五尺有余。 林炳坤个子高,直愣愣一转头,就能和吊在房梁上的竹篮撞个顶头。 陶培堇抱紧瓦罐,走进厨房,往锅里瞥了一眼,这才稍稍放下心。 林炳坤见他搬来凳子,眼看要踩凳子,连忙凑上前。 “你想干什么?”陶培堇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瓦罐打翻。 以往林炳坤也有心情好的时候。 基本都是推牌九赢了不少。 赢个一块两块的,就会买上一壶酒,买上几两肉,屁颠屁颠的跑回家。 喝高兴了,就丢给他一块肉。 心情不好了,也会带回来一壶酒。 喝醉了,就扒他衣服,不论院里院外,一点尊严不给他留。 不把他折磨的下不了床不罢休。 今天这是吃错药了?陶培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俯身把瓦罐放在灶台上,抬手去放吊篮。 林炳坤赶在陶培堇之前,把吊篮接住,“媳妇儿你坐着,我来我来!” 陶培堇忙活一天,没有闲心管林炳坤发什么疯,只知道自己今日换来的玉米面,是不会被他糟蹋了。 于是放下吊篮洗洗手,去院里收中午晾晒的草药。 走到簸箕前,陶培堇大脑“嗡”的一下。 顾不得浑身疲惫,转身就往厨房跑。 抬手就给了林炳坤一个巴掌。 “啪!” 脆响。 第九章 哪里错了我都改 拿着锅铲的林炳坤被打的猝不及防。 瞪着一双乌黑的眼,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 刚想张口,就见陶培堇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气的涨红。 他连忙放下锅铲,想拉陶培堇的手。 谁知,手刚抬起来,陶培堇就立刻撤身躲开。 眸子里全是遮掩不住的厌恶。 林炳坤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惹得媳妇生气。 “媳妇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你跟我说,我改,都改。你身体不好,别生气。” 陶培堇气到浑身发抖,一双手抖的像筛子,指向林炳坤。 “你这个畜生......那是爹娘救命的药.......” 陶培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苍白的嘴唇吐出的话语,绝望又凄厉。 林炳坤怔怔看着陶培堇。 爹娘的药? 他不是买了吗? 林炳坤想解释,但触及陶培堇猩红的眸子,到嘴边的话,莫名心虚的说不出口。 他是重生来的,虽然回到二十二岁的身体上,但对他而言,现在发生的陈年旧事,早就是三十年之前的事儿了。 早忘的一干二净。 “晾在院子里的药呢!你是不是又拿去换酒了!” 陶培堇一句话,就像一把钥匙,一下解开了埋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这个年代,药渣是有人回收的。 不少人拿中药渣喂鸡。 用中药渣喂出来的鸡,叫“百草鸡”。 寻常的鸡,一斤30文,而“百草鸡”一斤可以卖60文到100文不等。 林炳坤就干过这样的事儿。 再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卖完后,他偷了老两口的药渣,找草药贩子换了一壶便宜酒。 难怪陶培堇这么生气。 林炳坤终于知道原因,立刻张口解释:“媳妇儿,那药是夜里买来的,三天了,我倒路上了,真没卖。” 陶培堇冷嗤一声:“没卖?没卖你从哪儿弄来的钱?从哪弄来的肉?” 林炳坤摊开手,指着自己身上的血渍:“是我在县城挣的。” 说完,他不顾陶培堇的反抗,拉着他就往堂屋走。 他把买的中药拿出来,捧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你看,我给爹娘买了新药。” 说完,怯怯的看了一眼陶培堇,怕他多想,又加一句:“县城买的。” 见陶培堇仍旧拧着眉,他把药包放下,摸向自己衣裳。 陶培堇面色一白,咬着嘴唇,习惯性的攥紧衣领,向后退了两步。 林炳坤一愣。 立刻反应过来。 知道陶培堇误会自己了。 他连忙向后退了两步,仓皇解释:“媳妇儿,我不是那啥,我从衣裳里头拿东西。” 出门这两天,林炳坤一共挣了二十两零一百三十六文钱。 买衣服、米面油酒、中药之外,还定了两床被褥,最后只剩下十两零二十四文钱。 他把钱一股脑的掏出来,全部塞进陶培堇的手中。 看着手中被血浸的潮湿的银子,陶培堇大脑一片空白。 林炳坤局促不安的低着头,一会儿悄悄抬头看看陶培堇,一会儿低下头看看自己跑丢了半个鞋底的草鞋。 等了好一会儿,没见陶培堇说话,他抬起头,想拉陶培堇的袖口。 手一伸,就被陶培堇躲开。 陶培堇闭上眸子,深吸一口气。 再度睁开眼,银子还在。 他宁愿相信这是一场荒诞的梦。 林炳坤能挣银子? 还能挣这么多? 十两多! 城里巡逻的官老爷,一个月也不过三四贯钱。 就算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好些月。 林炳坤出去两个晚上,就赚这些? 陶培堇不信。 若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他怎么可能挣那么多。 嫁过来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以后要过什么日子。 所以他从来不在林炳坤身上寄托希望。 他只盼望着,林炳坤能安分守己,哪怕喝酒推牌九,他也认了。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无力感,突然如潮水一般,把他裹挟。 陶培堇浑身失力。 若是林炳坤因为这事儿被抓,对他而言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可公公婆婆不行。 婆婆一生要强,对自己好。 他不想让婆婆带着唾骂入土。 遗臭万年。 捏在手中的银子,从他手中掉落,砸在地上,陶培堇只觉得眼前一阵昏花。 这样的生活,他早就活够了。 若不是因为公公婆婆。 又怎么会强撑这一口气。 死了,他就解脱了...... 林炳坤见银子落下,连忙弯腰去捡。 一抬头,就看见陶培堇死灰一样的眼睛。 他心口蓦地一紧,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握住。 越收越紧。 林炳坤一阵心慌,总觉得陶培堇不对劲儿。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 “媳妇儿,你怎么了?你别这样,这银子真是我挣得。” 一米八九的男人,此刻委屈巴巴的跪在陶培堇面前,耸拉着肩膀,小心翼翼地解释着。 “前日我去挖荠菜,去县城卖。想着都到县城了,就又往前赶了一趟,去了牛头山,算是运气好,遇见一只老虎,我把它杀了,这些都是我卖老虎肉赚的。” “我还买了米面油衣服,这是剩下的,我一分没留。” 说着,他把刚刚捡起来的银子又塞进陶培堇手里。 自证似的,把身上的口袋都翻开,给陶培堇看。 他没说自己两夜没合眼,也没说自己来回奔波的辛苦。 因为他知道,即使说了,陶培堇也不在乎。 听了林炳坤的话,陶培堇的思绪渐渐回笼。 牛头山? 遍地长虫的牛头山? 虎肉值钱,陶培堇自然知道。 别说虎肉值钱,这个年代,是肉都值钱。 但牛头山那个地方,不仅遍地长虫,满山都是野兽。 就连附近的村民,都没人敢上去。 头几年,有几个胆大的猎户去过。 但再也没回来。 有人说是被野兽叼走了,也有人说被长虫缠死了。 总之,后来牛头山就再也没有人去了。 慢慢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野山。 陶培堇的视线落在林炳坤的裤腿上。 陶培堇身上全是血渍,闻起来确实带着牲畜独有的浓重腥味。 还有锅里炖的肉....... 陶培堇的眸子闪了闪,难不成,他真的去山上了? 第十章 床塌了 林炳坤能有这个胆子? 在陶培堇质疑的目光中,林炳坤跪直了腰杆。 郑重其事的发誓: “媳妇儿,我刚才说的句句不假,要是有一句谎话,就让我林家绝后!” 陶培堇眉角一抽。 这个誓若是别人发,确实够毒。 但放在林炳坤身上,就不怎么真诚了。 毕竟,陶培堇就是死,也生不出来。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见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一脸认真。 乌黑的眸子异常坚定。 罢了。 林炳坤见陶培堇整个人的气场柔和下来,吊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他跪着向前挪两步:“媳妇儿,这银子你拿着,以后咱家的钱,都交给你保管,我去看看锅,一会儿和咱爹娘一起吃饭。” 虽然林炳坤有自己的打算,但是他还是选择把钱交给陶培堇。 谁拿钱,谁管家。 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 所以这个钱,他必须要交到陶培堇手里。 林炳坤从桌子上拿过陶碗,这才猛地拍了一下脑门。 饭菜都买了,竟然忘记买吃饭的家伙什。 没碗可怎么吃饭。 他只能把陶碗盛的高高的,端着碗进了卧室,把碗放在屋里的矮桌上。 朝着还呆愣原地的陶培堇喊了一声,然后又走到厨房。 把另一个陶碗也盛的满满当当,端着走进西院。 陶培堇怔怔看着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菜。 又低头看看手中的银子。 听着窗外开门的声音,陶培堇这才缓过神儿。 他举起手,对着昏黄的油灯,反反复复看了又看。 自从和林炳坤结婚,他没见过林炳坤一文钱。 只有林炳坤像个强盗一样,从他这里抢钱,哪有给他钱的道理。 陶培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如果林炳坤真的把银子给自己,加上自己平日做的活计,足够他和公公婆婆生活三四年。 想到这儿,他垂下头,视线落在衣柜上。 林炳坤是知道他放钱的地方的。 陶培堇走到衣柜前,迟疑一下,最终还是打开衣柜,拿出那个缺了一角的木盒,把钱全部放进去。 关上橱柜门,院子里正好响起关门声。 陶培堇知道是林炳坤给老两口送完饭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肉,动也未动,径直出了堂屋。 走到院子里,在木盆里洗洗手,才又折回卧室。 桌子上的肉,冒着热气,随着窗户透过的风,肉香扑鼻。 他偏偏头,看着还在院子里不知道忙什么的林炳坤,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好似做梦一般。 猪肉嚼在嘴里,油汁四溅,但却味同嚼蜡。 直到一碗饭见底,林炳坤都没有进来。 陶培堇放下筷子,端着碗走进院子,准备刷洗碗筷。 刚走到水缸旁边,碗筷就被林炳坤接过去。 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媳妇儿,你累一天了,歇着去,我洗。” 陶培堇也没有跟他争。 站在林炳坤身后定定看了他两眼,兀自回了卧室。 回到卧室的陶培堇浑身骨头散架一样的疼。 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去烧点水,洗洗澡。 却又担心林炳坤兽性大发。 迟疑间,只听得堂屋的门被撞开。 一抬头,就见林炳坤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走进来。 “媳妇儿,你洗洗澡,洗好叫我,水我倒。” 说完,放下盆,就转身出去。 林炳坤躺在草垛上,随手揪了一根草,咬在嘴里。 等了很久,才听见屋子里的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炳坤抬头看着天空。 马上入冬了,他得尽快多挣点钱。 林炳坤已经两天没合眼了,此时一闲下来,眼皮子就直打架。 猛地惊醒后,才发现屋里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他赶忙起身,急急走进卧室。 林炳坤进来的时候,陶培堇正在穿衣服。 他怔怔看着推门进来的林炳坤,被热水蒸腾的红润的脸庞,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做什么?出去!” 陶培堇的反应,让林炳坤心口一阵抽疼。 他把双手举到耳侧,慢慢走到水盆边。 “你别怕,我只是把水端出去。” 说完,他俯身端起水盆,头也不抬的出了堂屋。 直到听见外边响起水声,陶培堇才收回追到窗外的视线。 他整理好衣服,躺进被窝。 端着水盆的林炳坤,走到水缸旁边,脱去黏腻腻的裤子,就着陶培堇用过的温水,粗略把身上的血渍擦洗干净,然后又打了几瓢冷水,草草冲洗整个身子。 冷水一浇,冻得他打了个冷颤。 但林炳坤丝毫不在意。 陶培堇爱干净,不喜欢他身上怪异的味道。 直到整个人都被凉水浇透,林炳坤抬手闻闻自己身上。 确保身上没有血腥味儿,才从晾衣绳上扯下一件破洞的衣服,套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卧室,而是去了厨房。 就着柴火的余温,烤烤火。 身体渐渐暖和起来,林炳坤灭了火,起身回卧室。 回到卧室的林炳坤,见油灯还没熄,望着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形,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他灭掉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轻手轻脚的脱掉鞋。 谁知。 “嘭”一声。 床板翘起来了。 林炳坤惊出一身冷汗。 他收着劲儿上床,就是不想惊醒陶培堇,谁知道,屁股刚坐床上,就把床板坐塌了。 陶培堇没回头,只是向里挪了两下。 看着自家媳妇儿的小动作,林炳坤心里像堵了一团棉。 又酸又甜。 他强忍着泛酸的眼眶,睡到了陶培堇给他挪出来的床板上。 “媳妇儿。”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的后脑勺,闷声闷气道:“明天早上我要出去一趟,你别做我的饭了。” 他要趁着现在卖虎肉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多去几趟牛头山。 若是等到消息传开,就会有一大批人为了钱,去牛头山猎物。 到时候去的人多了,哪里还有自己的份儿。 他要在冬天来之前,再赚上一笔钱。 为开春做准备。 听着林炳坤的话,陶培堇一怔。 下意识以为他又要出去推牌九。 但很快就明白过来。 林炳坤没有给他要钱。 也就是说,他还要上山。 陶培堇没转头看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第十一章 护短 鸡啼两遍,林炳坤才悠悠转醒。 手下意识往枕头右上方摸。 手机没摸到,抓到一个软软滑滑的东西。 林炳坤一惊。 猛地睁开眼。 借着透窗的月光。 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年前自家那间破败的土屋。 他定定神,想起自己重生的事实。 转过头,林炳坤看见一个蜷缩着的瘦弱身影。 窝成一团。 两人中间,用棉被隔成高高的小山。 月光照在陶培堇露出的一小片脖颈上,显得更加冷白。 一节节突出的脊骨看的林炳坤眼眶发酸。 明知这是陶培堇刻意隔出来的界限,也知要是跨过去,媳妇儿会生气。 但他还是把小山移开。 他太想把这个人拥进怀中,感受一分不够真实的现在。 林炳坤手脚并用,屁股向里一挪。 没敢做太大动作,只是单手搂住陶培堇的腰。 乡下人洗澡,不像城里人用香料。 但他就是能闻到陶培堇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香。 陶培堇的身体很凉。 他小心翼翼的贴上去。 肌肤相贴的温润细腻,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感,瞬间充满胸腔。 这一切,都美好的像他临死前的幻想。 想到死,林炳坤一怔。 重生? 自己为什么会重生? 他想起自己脖子里的那一缕棉。 难不成,是陶培堇衣服里的那一缕棉? 林炳坤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怀里的人儿。 那片白皙的肌肤,让他忍不住想亲一口。 头刚抬离枕头,就觉怀中的人浑身绷得僵硬。 林炳坤知道,这是把陶培堇吵醒了。 陶培堇,厌恶自己。 强压下那份苦涩,林炳坤慢慢抽回手,翻身下床。 他从衣柜里头摸出来一身粗衣,轻手轻脚的往身上套。 给陶培堇掖好被角,走到院子里。 院里气温比屋里低。 林炳坤鼻尖一痒,刻意压着声儿,打了个喷嚏。 惊起一声狗吠。 林炳坤这才想起来,小储藏间里还有三张嘴。 储藏室的门是用木条卡住的。 到处都是缝隙。 林炳坤一探头,大黄就摇着尾巴迎上来。 他禁不住感慨,连狗都知道摇尾示好。 自己还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给大黄狗喂了点剩玉米糊糊,林炳坤又回到堂屋。 从背篓里拿出昨个儿给陶培堇买的衣服,叠的板板整整,搁在凳子上。 临走,又不舍得朝卧室方向望了一眼,才拉紧房门。 听到关门声,陶培堇缓缓睁开眼。 他早就醒了。 只是不想面对林炳坤。 昏暗的房间里,形单影只,身边的被褥还残留着那人令他恶心的体温。 窗外传来两声狗吠,陶培堇没再耽搁。 昨天他就隐隐听到院子里有狗叫,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林炳坤养狗了? 捡的? 还是抢的? 这会儿太阳将出未出,屋里还暗。 就着微弱的光线,起身套上衣服。 走到堂屋准备开门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眉头微蹙,侧身打开屋门,借着透过来的微光,看清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是崭新的,一摞衣服。 陶培堇迟疑一下,立刻弯腰捡起来。 这是林炳坤的东西,弄脏了,不知道又要发什么狗脾气。 抖落衣服上的尘土。 陶培堇幽深的瞳孔露出一丝狐疑。 这衣服不像是林炳坤穿的,看大小,自己穿倒是合身。 他的目光落在堆在柴火垛上的脏衣上。 林炳坤,究竟又在盘算什么? 把地上的衣服折叠收拾好,他起身走到院里。 该给公婆熬药了。 把草药炖进陶罐,陶培堇推开小储藏间。 一见陌生人,大黄狗立刻爬起来,挡在稻草窝前,冲着陶培堇“汪汪”急叫。 陶培堇也不怕。 视线越过大黄狗看向稻草窝。 里面两个白黑条纹的小东西,挤成一团。 陶培堇心中微骇。 林炳坤,当真打了只老虎? 陶培堇抱起两只小老虎,仔细查看。 许是他身上有林炳坤的味道,大黄狗并没有阻拦他。 才刚检查完第二只,就听有人叫门。 陶培堇赶忙放下小老虎。 出来就看见站在院里的男人。 “大哥,有什么事儿吗?” 林闰见收起打量的目光,看向陶培堇,笑的满脸褶子: “我说老五媳妇儿,昨儿村里头都传老五可是买了好些个东西,听说还有不少肉?” 林闰见话没说完,急切走进厨房。 一进厨房,就看见油罐满满当当的猪油。 又向里走两步,掀开面缸,里头竟然是白花花的面粉。 心里像窝一团麻绳似的,拧巴的难受。 他环视一圈,也没见着半个肉片。 藏起来了? 强压火气,林闰见转头看向陶培堇。 “我说老五媳妇,家里有肉,也不知道往老宅送送,到时候小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你也是个没良心的,当年要不是老宅去人,你以为凭五婶子,能把你从花街带出来?” 林闰见嘴里的五婶子,就是林老太太。 陶培堇没说话,只是掀开陶罐,拿着勺子搅了一下草药汤。 林闰见瞬间不淡定了。 他一把夺过陶培堇手里的长勺,扯着嗓门,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 “老五媳妇儿,老五是个不上道的,昨个儿还有人瞧见他在县里晃悠。说不定,就是把你抵给赌坊,换来这些吃的。” 陶培堇听了他的话,脸色愈发苍白。 “大哥,你有什么话直说。” 林闰见看陶培堇脸色不好,谄笑着凑过去:“老五媳妇,大哥啊都是为你好。” “咱老林家,四代就出了这么一个混账玩意,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还是得指着老宅不是?” 陶培堇没应声,转身灭了陶罐下的柴火。 林闰见不急,追在陶培堇身后,继续道: “培谨啊,大哥想找你借点肉给你大爷大娘补补身体,将来老五不争气,还得靠他们给你正理不是?” 陶培堇自顾自地把草药倒进陶碗:“大哥,那肉是林炳坤打来的。” “哼,他说是打来的,谁知道从哪儿抢来的?指不定还是从谁家顺来的。” 林闰见一双眼乌溜溜打转。 陶培堇虽然看不惯林炳坤,但他刚看过两个虎仔。 他确信,林炳坤这次没有说谎。 看着眼前笑的一脸谄媚的大哥,陶培堇气不打一处来。 第十二章 他还没抱媳妇儿! 他知道林炳坤不争气,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林闰见没根没据诬陷人。 林炳坤混蛋,但从不对老宅犯浑。 大爷大娘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林炳坤头一个冲上前。 大嫂人老实憨厚,当年也是大嫂跟着婆婆一起到花街把自己救出来。 但陶培堇,属实看不惯林闰见的嘴脸,于是张口便怼: “没凭没据的话也敢乱说,大哥不怕天打雷劈。” “你.....”林闰见被噎的说不出话。 陶培堇低头扫视一圈,拎着一把竹扫把,朝林闰见脚下一扫。 “大哥,我要收拾院子,一会儿还要去地里干活。” 扫帚一挥,把林闰见扫出门。 然后用力摔上大门。 林闰见气的破口大骂。 “闰见哥,你咋还在这哩?你家屋头来了几个人,找你都找疯了。” 说话的是王二麻子的媳妇儿。 这会儿刚从地里回来。 “架势吓人哩。” 林闰见面色一寒,临走还不忘林炳坤家门啐上一口。 一个大男人给人做媳妇儿,有什么得意的。 等回去让他娘来哭一遭,林炳坤还不得乖乖把肉送他嘴里。 呸! 搅屎棍。 林闰见暗骂一声,骂骂咧咧走了。 嘴上骂的起劲,心里的苦却只有自己知道。 林闰见不明白,一个祖宗生的,林炳坤咋就长这么壮实? 再看看自己,手不能拎,肩不能提,还娶了个窝囊媳妇儿。 又矮又丑,不如陶培堇一个男的长得好看。 陶培堇放下扫把,端着冷好的药碗走进西院。 老两口早就听见动静。 林老太太红着眼眶,失去知觉的手不住发颤。 “培堇啊,咱们林家让你受委屈了。” 陶培堇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嘴长在别人身上,做好自己就成。” 林老爷子接过药碗,轻叹一口气:“老大那孩子,就是嘴碎!” 陶培堇应声,回东院洗刷碗筷。 林炳坤换下来的脏衣服还团在柴火垛上。 他眉头微皱,拿起衣服,一件件抖开。 黑红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漂洗了四五遍,才出门上地。 陶培堇拖着疲惫的脚步,一进门就看见在院子里忙活的林炳坤。 原本关在杂物间的大黄狗见他回来,摇着尾巴凑上前。 围着陶培堇打转。 两只小老虎听见声响,也从储物间出来,晃动着圆滚滚的身体。 跌跌撞撞。 林炳坤乐了。 嘴上骂了一句:“虎崽子,我还没抱媳妇儿,你们倒是会讨巧。” 他放下手里的刀,接过陶培堇装满荠菜的竹篮。 争宠讨好似的故意挤在大黄狗和陶培堇中间。 陶培堇眉头微皱,身体一旋,巧妙绕过他。 他看了一眼林炳坤放在柴火垛旁边的背篓。 盖着一块破麻布,看不清装的什么。 倒也没在意。 转身洗洗手,去烧灶台。 见陶培堇仍旧不愿搭理自己,林炳坤搓搓手,幽怨地拎起虎崽儿脖颈。 手一扬,丢回稻草窝。 然后掀开麻布,从最底下掏出三条蛇。 三下五除二,把蛇皮扒干净。 把蛇皮、蛇胆和蛇肉分别晾晒好,陶培堇正好灭掉柴火。 瞧着热气腾腾的厨房,忙忙碌碌的媳妇儿。 林炳坤眼眶一热。 恨不能回到上一世,打死自己。 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就不知道好好珍惜? 这么好的日子,他怎么就不知道好好把握? 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他揉揉眼,赶忙从背篓里又摸出来几个陶碗: “媳妇儿,我买了新碗。” 陶培堇一听,握着汤勺的手一顿。 视线落在灶台上。 四个大汤碗,四个小陶碗。 棕褐色,有些粗糙。 崭新的。 “买这么些哪里用得完。” 说完,陶培堇就垂了眸子。 他爱买什么,是他的事儿。 陶培堇暗自责怪自己话多。 林炳坤是个吃星星不吃月亮的人。 喜欢顺着耳朵听好话。 自己刚才那句质问,若惹他生气,再将锅碗砸干净。 日子可就真过不去了。 上次林炳坤喝醉酒在厨房睡一夜,嫌柴灰沾脸,把锅给砸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找铁匠修修补补,将就着用。 其实陶培堇也不想和公婆共用一个碗。 这碗既要盛饭,又要盛汤药。 每次等公婆吃完,自己才能用上碗。 饭凉了不说,一股中药味,总是很难下咽。 “媳妇儿,我今个儿还找木匠定了床板,明天我去砍几棵树去。” 床板? 他和林炳坤睡的那张床,是成亲时,公公自己打的。 村里人穷,一张床恨不能睡两代人。 床板断了,就在底下补块板子。 补的板子断了,就找几块石头,垫吧垫吧,将就睡。 不是木头贵,是木匠手艺贵。 家里不富裕,不舍得花钱。 前几日,他还拿走自己嫁来时穿的衣裳。 整个家,除了两个柜子和这一口锅,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连给公婆买药的钱,都被他抢走打牌九。 他要怎么相信林炳坤的鬼话? 要他拿什么相信? 林炳坤察觉到陶培堇的欲言又止。 他把背篓拿来,放在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这是我今天挖的草药,这两天晒干就能拿到县里换钱。” 林炳坤上一世自己开了医馆,也吃了不少草药。 常见的草药,认识不少。 陶培堇难以置信的看着背篓里的草药。 这些草药他是认识的。 家里有久病之人,他自成良医。 不等陶培堇开口,林炳坤不由分数把他拉到院里。 指着晾衣绳上的蛇肉道: “媳妇儿,你看,这是我在山上捕的蛇,过几天草药晒干,我一起带到县城卖,还能卖不少钱。” 陶培堇怔怔看着整整齐齐晾晒一排的蛇肉蛇皮,震惊的不知说什么好。 他狐疑的看向林炳坤:“你怎么认识草药?” 嫁给林炳坤两年,他可从来没听说,林炳坤认识草药。 更重要的是,林炳坤竟然知道蛇胆和草药,可以到药材铺子换钱! 林炳坤一哽。 他没想到媳妇儿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上山的时候怕打不到猎物,顺手挖了些草药。 竟没往这个问题上想。 陶培堇聪明,随便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可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来的! 瞧着陶培堇审视的眼神,林炳坤直发虚。 一句“媳妇儿”没喊出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震耳的哭喊。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炳坤啊,你快管管你那丧天良的兔儿爷!” 林炳坤闻声,面色一寒,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带有几分凶相。 什么人,竟然敢在他家门口,骂他媳妇儿! 第十三章 他媳妇当家! 刚把背篓放下,院门就被推开。 林闰见探头探脑走进来。 一眼就看见晾衣绳上滴着血水的蛇肉。 一双三角眼滴溜溜的乱转。 “炳坤啊,你可算回来了!” 林闰见脸上堆着笑。 视线瞥向陶培堇时,谄笑就变了味儿。 林炳坤直起身,表情淡淡:“大哥你有事?” 林闰见搓搓手:“大哥能有啥事儿,这不是昨个儿听说你买了肉,我就自个儿过来,省着你再送老院去。” 陶培堇拿着草药的手顿了一下。 “哦,是买了肉。”林炳坤余光注意着陶培堇,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我就说有肉。”林闰见眼珠子又转了转。 “你这男媳妇儿咋这小气?都是一家人,你买的肉,他还敢藏着掖着!” 林闰见话里有话。 上一世,他不知道心疼陶培堇。 连带着家里人都跟着欺负。 陶培堇性子沉闷,不善言辞,跟从小在村头混的大哥不一样。 受了很多屈辱。 对于这些,林炳坤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还会跟着骂上两句。 重生一次,他绝不允许再有人欺负自己媳妇儿。 无论对错,他都会义无反顾站在陶培堇身后。 给他撑腰! 陶培堇是他的人。 是他以后要捧在心尖上的人。 谁都不能欺负。 林炳坤接过陶培堇手里的草药,铺在草苫上。 见林炳坤不搭理自己,林闰见自觉没趣,又不敢当着林炳坤的面闯进屋里翻找。 他心里憋着气,嘴里止不住嘟囔: “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哥,这兔儿爷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连哥哥都不认了?” 林炳坤铺完最后一点草药,转头看向林闰见:“没藏,吃完了。” 林闰见不信。 “那大一块肉,吃完了?” “吃完了。”林炳坤冷着脸,向他逼近两步。 “家里还有三条蛇,还有那些个草药,大哥要吗?” 林闰见脸色一变,向后缩了两步: “蛇.....蛇肉有啥好吃的?那玩意儿,多瘆人啊......” 说完,他又向厨房伸长脖子:“真没别的了?” “没有。”林炳坤的声音浑厚坚决。 这一嗓子,把林闰见吼一个踉跄。 “林炳坤你这个浑小子,怎么跟你哥说话嘞,你这个丧天良的小畜生,小时候五婶子不在家,到底是谁把你拉扯大的!” 林闰见一屁股坐在地上,干脆学村里泼妇骂起街。 他刚抹了两把泪,“砰”一声。 院门又被人撞开了。 陈桂芝脸上带着怒气。 双手叉腰,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林炳坤,有你这么做弟弟的吗!” 陈桂芝指着林炳坤,嗓门拔高。 林炳坤皱起眉头:“大娘,你来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问你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媳妇!”陈桂芝的手差点戳到陶培堇脸上。 “你哥觉得你从城里回来累,好心好意上门,借点肉给你大爷补身体,他倒好,说肉是你打来的,一口不给。有他这么做媳妇儿的吗?啊?” 林闰见在旁边帮腔。 “就是,我们一家人,就是不像他这个外人,分这么清楚。买了肉不知道孝敬给大爷吃,安的什么心。” “炳坤,是不是这个兔儿爷撺掇的?你看他那狐媚子模样,意见就不是个省油灯,搅家精!” 陶培堇站在原地,一脸淡漠。 林炳坤的脸沉下来。 他看向陶培堇。 陶培堇没看他,只是垂眸盯着地面。 母子两人一唱一和。 骂累了,见林炳坤没反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主意。 “炳坤啊,不是大娘说你,你得好好管管你这个男媳妇儿。没大没小,连闰见都不放在眼里。” “咱们老林家,啥时候轮到他这个外人当家了?” “还有你爹娘,我看他就是不想伺候。他肯定偷藏东西了,不然哪儿来的钱买新碗?” 陈桂芝看向灶台上摆放的八个崭新的碗。 “说不定就是在克扣你爹娘的药哇!” 陈桂芝唾沫横飞。 林炳坤心口一颤。 扎心!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桂芝。 这样的话,上一世,他听了无数遍。 每一次,陶培堇都默默忍受。 两个人,也越来越远。 想到这儿,林炳坤心里的悔恨和愧疚,排山倒海的涌来。 他娘的! 自己上一世就是个混蛋! “说够了没!” 林炳坤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 陈桂芝和林闰见都是一愣。 林炳坤大手一挥,把陶培堇护在身后。 他个子高,长得壮。 常年厮混在街头,身上带着一股戾气。 此时沉着脸,压迫感十足。 “我家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指手画脚?” 林炳坤盯着林闰见。 林闰见被盯得头皮发麻,但转念一想,他娘在,怕什么。 于是又硬气起来: “我是你大哥,我说他几句怎么了!” “大哥?” 林炳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我爹娘瘫床上两年,你来看过吗?拿过一文钱吗?现在跑来找我要肉吃,谁给你的脸?” “你!” 林闰见被噎的满脸通红。 “那是你爹娘,又不是我爹娘!再说了,你娶这个兔儿爷做什么的?不就是让他来伺候的?” “兔儿爷?” 林炳坤重复一句。 他扭头看了陶培堇一眼。 “你他妈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林炳坤语气陡然一冷。 “这是我媳妇,他有名字,再让我听到你叫他兔儿爷,别怪老子不顾及兄弟情分!” “你.......” 林闰见愣住了。 林炳坤继续道:“陶培堇是我媳妇儿,他伺候爹娘操持家。从现在起,这个家,我媳妇儿当!” 这下连陈桂芝都愣住了。 陶培堇猛地抬起头,狐疑的看向眼前的男人。 “昨天那肉,是我打的,不是给你们家上供的。想吃肉,自己想办法,别一天到晚惦记人家那点东西。” “还有,”林炳坤扫了陈桂芝一眼,“那碗是我买的,我爹娘的药也是我买的,再敢胡说八道污蔑我媳妇儿,老子撕叉你的嘴。” 他向前逼近一步。 “我林炳坤以前是混蛋,但现在,谁要再敢欺负我媳妇儿,老子弄死他!” 林闰见和陈桂芝吓得脚下一软。 在他们眼里,林炳坤长了一身牛劲儿,但对家里人,那是一个说一不二。 今天这是怎么了? 跟吃了枪药一样。 难不成真被下了什么迷魂汤? 陶培堇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炳坤宽厚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但方才的话句句锥耳。 林炳坤的表情,不像是装的。 他是上山被什么魇住了? 还是喝酒喝坏脑子了? 陶培堇暗自将林炳坤自上而下看了一遍。 这.....的的确确就是林炳坤。 第十四章 借玉米饼子 “你……你反了天了!” 林闰见气不打一处来:“为了这么个兔儿爷,你跟我吵架?” “滚!” 林炳坤直接打断他,指着院门: “带着你娘,立刻滚出去。” 陈桂芝吓白了脸,拉着林闰见的胳膊小声道:“闰见,算了……” 林闰见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被林炳坤指着鼻子骂滚,这下脸丢大了。 但他看着林炳坤那副吃人的表情,止不住发怵。 真动起手来,他真打不过混不吝的林炳坤。 “好你个林炳坤,你行,你给我等着!” 林闰见撂下句狠话,拉着陈桂芝,灰溜溜地跑了。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林炳坤胸口剧烈起伏着,窝在心口的那股怒气还没完全撒出去。 比起对林闰见母子的愤怒,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愤怒。 要不是自己,陶培堇也不至于被人欺辱至此。 他转过身,看向陶培堇。 套陶培堇也看着他。 神色复杂。 疑惑、惊讶、探究,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大黄狗走到林炳坤脚边,用头蹭蹭他的腿。 林炳坤低咳一声,走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他们.......” 他想说点什么。 “知道了。” 不等他话说完,陶培堇却先开口,打断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径直走进厨房。 林炳坤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方才那些话,都是发自真心的。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陶培堇是他林炳坤的人。 谁都不能欺负。 这个家,他要护着。 陶培堇,他也要护着。 但陶培堇似乎并不相信。 林炳坤心口那块石头,又沉甸甸压上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陶培堇往灶里添柴。 “媳妇儿……” 陶培堇头也没回。 “饭快好了。” 林炳坤又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算了, 慢慢来吧。 两年的胆战心惊,不是靠两句话就能弥补的。 林炳坤转身,拿起角落的斧头。 劈柴。 劈好的柴火,小山似的堆了半个土墙。 林炳坤洗净手,挪到陶培堇旁边。 “媳妇儿。” 他声音有点干。 “我去定床板。” 陶培堇头都没抬,盖上锅盖,径直走进卧室。 毫不避讳的拿出木盒,从里拿出半贯钱。 突然又像想起什么,拿盒盖的手一顿。 又从里数出几文钱,递给林炳坤。 “回来的时候,去隔壁二麻子家借两块玉米饼子。” 借? 还给钱? 林炳坤捏着那几个冰凉的铜板,眉头蹙起。 “玉米饼子?” 他撇撇嘴。 “媳妇儿,那玩意儿剌嗓子........” 他小心翼翼的看向陶培堇。 “能不能换点白面馍馍?软乎乎,香喷喷的那种?” 林炳坤瞪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满怀期待的看着自家媳妇儿。 陶培堇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眼,淡淡地扫了林炳坤一眼。 这清冷的眼神让林炳坤心里莫名一紧。 陶培堇没说话,又从木盒里取出几个铜板。 林炳坤拿着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都挣钱了,媳妇儿还不舍得吃点好的。 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林炳坤心里溢出一种莫名的兴奋。 有媳妇儿管着的感觉,真好! 林炳坤把钱递出去。 看见木匠手抖的接不住钱的模样,他就想笑。 上一世,只要他相中的东西,都是连吃带拿,哪里给过钱啊。 要是让那帮背后嚼舌根的孙子们看见,怕不是以为他林炳坤转性了,要去庙里烧香拜佛? 想到这,林炳坤的嘴角咧到耳根,觉得这事儿忒他娘的好玩。 日头渐渐偏西,光线越发暗淡。 陶培堇看向门口,林炳坤还没回来。 他抿了抿唇,起身打算去灶房煮点玉米糊糊,至少能填饱肚子。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林炳坤回来了。 他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随手往灶台上一扔。 “砰”的砸出一声闷响。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整个厨房。 陶培堇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眉头紧蹙。 布袋没系紧,露出一个个白花花的肉包子。 “哪来的?” 陶培堇的声音骤然变得冷冽。 林炳坤得意的蹭了一下鼻尖,拍拍身上的灰。 “包子铺老板给的!” 他扬扬下巴,满是期待陶培堇的夸奖。 “说是送我的!” “送?” 陶培堇眉头一紧,冷笑一声。 “林炳坤,你是不是又去人家铺子里抢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给人家送回去,把钱补上。” 林炳坤的脸一下就垮下来,语气有点委屈。 “媳妇儿,真是送的,我把剩下的钱,都给人家,一分没留。” 说着,他把两个口袋翻开,自证清白似的。 “送?人家敢不送吗?林炳坤,你这样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陶培堇气得嘴唇发青,他最恨林炳坤这副无赖样。 他二话不说,弯腰拎起那个沉重的布袋,转身就往外走。 “你不去,我去!” 林炳坤愣住了。 他不明白,不就是几个包子吗? 白得的便宜为什么不要? 可看着陶培堇因生气而惨白的脸,他心里莫名发慌。 媳妇儿生气了! 后果很严重! 他大气不敢吭,赶紧抬脚跟上去。 “哎,媳妇儿,你慢点!” “你等等我啊!”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着村口的包子铺走去。 天色已经擦黑。 离老远,就听见一阵阵哭嚎声。 “哟,谁家死人了?” 林炳坤挠挠头,四处张望。 陶培堇闻声,脚步一顿,扭头瞪了林炳坤一眼,然后猛地推了他一把。 “去!” 林炳坤被推得一个踉跄:“干啥呀媳妇儿?” 陶培堇指了指前面的包子铺: “还包子!” 顺着陶培堇的手,林炳坤看到包子铺门口围着几个人,人群中央似乎还有一个妇人。 他眯了眯眼,这才看清,坐在地上的女人,正是包子铺的老板娘。 嘁,不愿意送就不送嘛。 干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儿。 林炳坤撇嘴。 要不是因为这个妇人,他也不至于挨媳妇儿骂。 心里憋着一股气儿,林炳坤冲着脚边的小石头就是一脚。 “啪” 石头飞起,不偏不倚,正巧砸在包子铺的招牌上。 哭声戛然而止。 围观的人纷纷转头。 在看清来人后,人群“呼啦”一下散开。 包子铺老板和老板娘更是吓白了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炳坤迈着大步向前。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将肩上装满肉包子的布袋,重重甩在油腻的桌子上。 众人面面相觑。 这是,包子不合胃口? 来秋后算账了? 布袋砸在桌子上,震飞了案板上的面粉。 林炳坤拍拍手,幽深的眸子冷冷地扫向瑟缩在桌子后的老板和老板娘。 “林.....林炳坤.......你.......你想干什么?” 第十五章 投喂 林炳坤黑眸一凛,直勾勾的盯着包子铺老板和老板娘。 两人吓得双脚一软,差点跌到地上。 原本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下一个眼刀子,剜自己身上。 整个包子铺一片死寂。 “看什么看!” 察觉到周围打量的视线,林炳坤忍不住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粗糙又嘶哑。 吓得人一个激灵。 他下巴微抬,天生带着一股痞气。 视线却不受控制的瞟向一旁的陶培堇。 “我媳妇儿!” 林炳坤顿了顿,似乎在酝酿什么。 再张口时,声音蓦地大了几分。 带着一丝莫名的,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炫耀和憋屈。 “我媳妇儿说了,不能白要你们的包子。” “这包子太多,吃不了,让我来还。” 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锅。 “啥?” “还包子?” “林.....林炳坤还东西?” “我没听错吧?他抢.....他拿走的东西还有送回来的?”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议论声一阵接一阵,吵的林炳坤眉头拧在一块。 所有人的表情跟活见鬼似的。 目光在林炳坤和陶培堇之间来回扫视。 林炳坤这个恶霸, 居然会听媳妇儿的话? 还回来还包子? 简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包子铺两口子呆在原地,因吃惊张开的嘴,半天没合拢。 陶培堇面无表情,清冷的目光扫过两人。 “包子钱。” 他的声音不大,一字一顿,他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铜板。 数也未数,直接放在案板上。 林炳坤立刻乖巧的站在一旁,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 大气不敢出一声。 低着头缩在陶培堇后边,时不时偷偷瞄上一眼。 夫妻两人面面相觑,盯着那串铜板,没敢有所动作。 陶培堇解开布袋,拿出来几个包子,又重新将布袋系好。 “包子我们没动,这50文,就当是包子的赔金。” 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林炳坤不自在的看了一眼案板上的一吊钱,忍不住肉疼。 一个包子两文钱。 50文,能买两布袋包子了。 视线扫过陶培堇时,他心里又莫名涌起一阵愧疚感。 都是自己,让媳妇儿在这儿平白受议论。 陶培堇自然不知道林炳坤心里在想什么。 他把包子用油纸仔细包好。 向夫妻两人施一个歉礼,转身就走。 林炳坤这才回过神儿来。 快步跟上。 留下一片呆若木鸡的众人。 陶培堇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陶培堇快,他就快。 陶培堇慢,他就慢。 亦步亦趋,就是不敢赶在陶培堇前头。 此时,林炳坤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眼睛紧紧盯着面前单薄的身影。 媳妇儿生气了? 为啥不骂自己? 还在村里人面前给自己留面子? 林炳坤不敢问。 只能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沉默的跟在陶培堇身后。 走到半道。 林炳坤从怀里掏出一个包子,讨好的递到陶培堇嘴边。 “媳妇儿,饿了吧?吃包子。” 陶培堇扭头躲开,看也不看他一眼。 林炳坤讪讪收回手,有些委屈: “媳妇儿.....这是咱花钱买的......你吃一个呗?” 陶培堇脚步不停,稍一偏头,避开他的手,仿若未听。 林炳坤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点挂不住。 “媳妇儿,猪肉馅儿的嘞。” 陶培堇这才侧过脸,淡淡扫了他一眼。 声音仍旧没有什么情绪: “爹娘在家等着。” 林炳坤眼前一亮。 快走两步,拦在陶培堇前头。 “吃包子又不影响赶路,咱俩一人一个,先垫卟垫卟肚子。”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林炳坤老脸一红,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太他娘的丢人了。 陶培堇的嘴角极快的抽搐一下。 最终也没再推却。 低头看了一眼被强塞进手中的包子。 又抬眸瞪了他一眼。 这才慢吞吞咬了一口。 包子皮软乎,肉馅个大流油,咸淡适中。 的确好吃。 林炳坤的眼睛几乎长在陶培堇身上。 见他吃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才算落地。 正想问问包子好不好吃。 就见陶培堇把那咬了一口的包子,掩在袖口下。 他心里一急,还以为是不合口味。 “媳妇儿,你咋不吃了?” 陶培堇默然。 良久,才淡淡道:“我喜欢吃玉米糊糊。” 哪里是喜欢吃玉米糊糊,不过是不舍得罢了。 林炳坤鼻尖发酸。 伸手把陶培堇手里的包子夺过来。 “你不喜欢吃,那我吃!” 他嘟囔着,三下五除二就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 两个腮帮子撑得鼓鼓囊囊。 “好吃,真好吃!” 陶培堇惊讶的看向林炳坤,四目相对时,又飞快垂下眸子。 掩去眼底的错愕。 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林炳坤是什么人? 天生的坏种。 他竟然尝试相信一个坏种能改变。 陶培堇暗自摇头,抬步就向前走。 下一刻,路就被林炳坤堵住。 林炳坤飞快地把手里那个一口没动的包子,塞进陶培堇手里。 “媳妇儿,你吃这个,我没动。” 他咧嘴一笑。 大门牙上还粘着一点肉末。 陶培堇微怔,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又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眸子满是困惑。 林炳坤个子比他高,此时却眨着眼,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 陶培堇握着包子的手紧了紧。 心里五味杂陈。 “再不吃,我就吃了!” 林炳坤假装威胁。 陶培堇浑不在意,张口就往包子上咬一口。 不吃白不吃。 计谋得逞,林炳坤心里别提多舒坦。 边吃包子边赶路,两人回到家,锅里的饭菜还是温热的。 伺候好老两口晚饭和汤药,陶培堇才得空把碗筷刷洗干净。 林炳坤冲澡回来的时候,陶培堇已经睡熟了。 他蹑手蹑脚躺上床。 脑子里盘算着明儿一早上山砍木头。 他想早点把床板做好。 让陶培堇睡得舒服点。 听着陶培堇绵长细微的呼吸声,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天不亮。 林炳坤就起了床。 从床底捞出那把生锈的斧子时,一眼就看见陶培堇裸露在被子外头的一截脖颈。 他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 看着睡梦中的漂亮媳妇儿,林炳坤只觉喉咙一干。 第十六章 媳妇儿要帮他出头 屋里光线昏暗。 只有一扇窗透着月光,勉强能看清东西。 那张破旧矮桌上,放着一个包着包子的油纸。 林炳坤心里一动。 寻常家里吃食都是放在厨房。 今日包子却特意放在这里。 他这是……特意给自己留的? 林炳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目光落在陶培堇脸上。 陶培堇侧对着他。 脸颊弧度柔和,鸦羽般的长睫垂下,在眼睑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林炳坤鬼使神差地,往前凑近一步。 蹲在床前。 他几乎能闻到陶培堇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草药的独特气息。 一颗心,扑通扑通。 马上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他微微弯腰。 对着陶培堇白皙清瘦的脸颊,极轻又快速的,碰了一下。 软软的, 凉凉的, 像羽毛拂过。 温热的触感一沾即分。 林炳坤猛地直起身,脸颊烫得厉害。 耳根烧的通红。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就冲出房间。 脚步踉跄,打开房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屋里, 陶培堇缓缓转过头。 漆黑的眸子幽幽看向空荡荡的门口。 他其实根本没睡着。 林炳坤靠近的时候,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陶培堇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被亲过的地方。 脸上还残留着温热粗糙的触感。 脸颊像是着了火,烧得他心尖发麻。 一种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在陶培堇心底蔓延。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 林炳坤一头扎进柴火垛,才敢大口喘气。 他用稻草把自己盖住。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滚烫的脸。 刚才……他怎么就亲上去了? 简直是昏了头。 林炳坤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媳妇儿会不会因此更加厌恶自己。 一边自责,一边却又忍不住在心里回味刚才那一下。 软软的,带着点凉意。 真他娘的丢人! 亲自己媳妇儿,还得偷偷摸摸。 林炳坤甩甩头,轻叹一口气。 手尖触碰到一旁的斧头,这才想起今天的正事。 他拎起靠斧头,往门外走去。 自己得赶紧把木头砍回来,给媳妇儿打张像样的床。 山路崎岖,深秋的天,带着浓重的雾气,隐隐多了几分湿冷的凉意。 走到半山腰,林炳坤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小溪。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水流好像变小了不少。 以前哗啦啦的,现在只有细细的一股,勉强能听到水声。 不过转念一想,快入冬了,天冷水少也正常。 林炳坤没太在意,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一路挑挑拣拣。 终于找到一棵不高不矮、粗细合适的树,他抡起斧头就开始砍。 “咔嚓、咔嚓” 一声接着一声。 瞧着摇摇晃晃的大树,林炳坤干劲十足。 随意地用袖口擦去脸颊上的汗珠。 樟木难寻,只有这树,能配的上陶培堇的床。 眼看树干砍进去一小半,林炳坤肚子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娘的,想上茅房。 他放下斧头,左右看看,找了个隐蔽点的草丛,赶紧钻了进去。 不过半炷香,林炳坤就提着裤子从草丛走回来。 脖子上还挂着一串寒莓。 这是他刚才在草丛发现的。 硬是憋着肚子,把寒莓连根拔起来,挂在脖子上,才放飞自我。 可当他回到原地时,却愣住了。 自己砍了一半的树……没了。 整块地,只剩一个树桩,还有掉落一地的枯叶。 他目光锐利地扫向地面。 一道清晰的、长长的拖拽痕迹,从树桩处一直延伸到山下。 林炳坤眼睛微眯。 那是小孟村的方向。 上一世,就是小孟村的那群人,蛊惑他把陶培堇卖进花街。 林炳坤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逐渐变得凶狠。 好啊。 又是小孟村那帮杂碎。 上次偷鸡摸狗哄骗他卖媳妇儿,这次直接上山抢他砍的树!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林炳坤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提着斧头,怒气冲冲地往家里冲。 院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林炳坤径直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就往嘴里灌。 “咕咚咕咚”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火却烧的更旺。 他抹了把嘴,把水瓢往缸沿上重重一磕。 陶培堇正在灶房里收拾晾晒的草药。 听到动静走出来,看到林炳坤满脸怒气的样子,眉头微蹙。 林炳坤看见陶培堇,憋了一路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媳妇儿!” “老子辛辛苦苦砍的树,准备打床板,才他娘的离开一小会儿,就被小孟村那帮狗崽子给拖走了!” 他越说越气,抄起刚才扔在门口的斧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子今天非得劈了他们不可!” “站住。” 陶培堇清冷的声音响起。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烙在林炳坤的耳朵里。 林炳坤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陶培堇,愤愤不平。 “媳妇儿你别拦我!那帮孙子忒他娘的欺负人了。” “那是我砍来打床板的,咱们的新床。” 陶培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你要去小孟村闹事?” “我不是闹事,我是去把咱们的东西拿回来。” 林炳坤梗着脖子反驳。 陶培堇往前走两步,声音依旧平淡。 “你一个人去,能把树要回来?” “去了也是跟人打一架,除了惹一身麻烦,还能得到什么?你用什么证明那树是你砍的?” 林炳坤被他问得一噎。 他平日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想要什么,没人不给。 哪里讲究理由。 可小孟村不一样。 小孟村人多,他一个人去确实讨不到好。 说不定还会被打一顿。 可就这么算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那老子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闷声道。 陶培堇抬眼,目光落在林炳坤手里的斧头上,又扫回他脸上。 “这事,我有办法。” 林炳坤一愣。 看着陶培堇清俊的脸,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媳妇儿,这是要帮他出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悄悄爬上心头。 林炳坤暗自窃喜,自己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媳妇儿,”林炳坤讨好的凑上去,“你有什么法子?” 陶培堇不着痕迹的躲开他,眸子看向院中的水缸,嘴角微挑。 “你姑且等着就是。” 第十七章 房塌了 林炳坤挠挠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实在想不明白,媳妇儿能有什么办法。 小孟村的人,出了名蛮横不讲理。 靠讲道理能把树要回来? 他不相信。 但看着陶培堇认真的样子,他隐隐有些期待。 陶培堇敛起笑,走到水缸边,麻利舀水洗手,开始到厨房忙活。 农家家里穷,赶上秋冬农活不多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切下来一大块猪肉,洗干净放进锅里。 猪油一爆,滋滋啦啦,一股肉香直冲天灵盖。 馋的他情不自禁吞咽了几大口口水。 油渍渍,香喷喷。 砍了大半天树,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 这会儿小青菜一下锅,盖上锅盖闷上半炷香,肉香味儿就更浓了。 一锅肉,盛了满满当当两个菜碗。 林炳坤拿起筷子,先夹一块塞进嘴巴。 香! 吃的满嘴流油。 一块肉还没咽下,就看见陶培堇把昨天剩下的玉米饼子贴着锅,擦了一圈。 把剩下的一点汤汁,都裹进面饼。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陶培堇准备自己吃的。 看着对折放在碗里的玉米饼子,林炳坤眼眶一酸。 趁陶培堇往锅里添水。 一个玉米饼子,三两口就进了肚。 陶培堇惊讶的看着眼圈泛红的林炳坤:“你........” 林炳坤抹了一下嘴,大手一挥,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声音哽咽。 “媳妇儿,我以后能挣钱了,你别这么委屈自己了,成吗?” 陶培堇浑身一颤,差点失手打掉手里的碗。 林炳坤这句话,有几分真心在里头? 他真的变了? 林炳坤只知道媳妇儿这次没有抗拒自己的碰触,哪里知道陶培堇心里的百转千回。 陶培堇推推他精壮的胸膛,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他掀开面缸盖子,一股麦香飘散出来。 整整半缸的精白面。 陶培堇拿起陶碗,舀了三碗面。 林炳坤两眼放光。 雪白的面粉,不是拉嗓子的玉米面。 他直勾勾的盯着陶培堇手里的白面。 媳妇儿这是...... 转性了? 就因为自己那一句话, 终于肯吃好的了? 想起软乎乎冒着热气的馒头,林炳坤就口水直流。 他一口气能吃仨。 不, 五个。 林炳坤心里美滋滋。 陶培堇熟练舀了瓢凉水,倒进面盆。 伸出一双修长的手指,开始搅动。 水和面粉慢慢融合,变成一块块的絮状物。 最后逐渐聚拢。 陶培堇手上用了力。 揉压、揉搓,一盆絮状物慢慢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林炳坤看着那双手,竟比面团白三分。 看的他喉结一滚。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林炳坤端起灶台上的菜碗,几步窜到陶培堇面前。 不等陶培堇反应,夹起一块肉,趁其不备。 塞进陶培堇嘴里。 陶培堇反应过来时,肉已经塞了满嘴。 猪肉软烂入味,带着滚热的汤汁,香气瞬间在口腔炸开。 林炳坤嘿嘿一笑,满意了。 也不出去,端着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自己往嘴里扒拉一口青菜,瞅准机会就往陶培堇嘴里塞一口肉。 陶培堇眉头微蹙。 在面团上拍掉手上的面粉,看向林炳坤。 “爹娘还没吃。”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什么起伏。 林炳坤夹肉的动作一顿。 连忙放下手中的碗,从灶台端起另一个碗,拿上筷子。 趁陶培堇低头和面剂子的空儿,飞快凑过去。 “吧唧”一口。 脆响。 蹭了陶培堇一脸油。 “媳妇儿,肉真香。” 林炳坤傻笑两声,一双眼闪着狡黠的光。 陶培堇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股热气猛地扑向脸颊。 耳根红的能滴血。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成亲两年,两人什么都做了,却唯独没有亲过。 林炳坤傻愣一笑,端着碗,一溜烟儿的踹开西院的门。 回来的时候,陶培堇正拿麻布擦掉灶台上滴溅的汤汁。 他收敛笑意,乖巧的坐在门槛上,没敢打扰。 陶培堇没看他,也没说话。 面团被倒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搓成长条。 又被陶培堇飞快的切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林炳坤也不觉得无聊。 双手托腮,就这么安静的看着。 看陶培堇手指翻飞。 看面团在他指尖变成一个个圆溜溜的馒头。 厨房很安静。 只有手掌按压面板的咯吱声。 还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陶培堇终于舍得瞥他一眼。 淡淡道:“添水。” “好嘞!” 林炳坤屁股下像装了个弹簧,屁颠屁颠的跑到院子里,舀了一瓢水。 添完水,不等陶培堇发话,又从院子抱来木柴。 往灶膛里添了几根。 火苗缠上木柴,发出轻响。 林炳坤小心翻动着没引着的木柴,生怕把火苗压灭。 可眼神总是控制不住的往陶培堇身上瞟。 看陶培堇认真揉面的样子。 看陶培堇绷紧的嘴角。 看陶培堇滑落颈肩的一缕碎发。 直到火苗烫着手。 “火!” 陶培堇轻喝一声。 林炳坤一个激灵,这才发现柴火外翻,火苗窜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引燃了旁边堆着的柴火。 火势瞬间变大,热浪扑面而来。 林炳坤吓了一跳,弹身而起,拉着陶培堇就往外跑。 陶培堇气得咬牙,甩开他的手,敛起灶台上的木盆,一股脑儿把洗菜剩下的水泼在柴火上。 林炳坤立刻反应过来,眼疾手快的把燃烧的柴火踢出来。 两盆水下去,火灭了。 厨房弥漫着厚重的浓烟。 两人踉跄着跑到院子里。 脸上、身上沾满了黑灰。 狼狈不堪。 林炳坤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看陶培堇的眼睛。 这要搁以前,他早破口大骂。 可现在,他连口气都不敢喘。 良久, 都没等来陶培堇的骂声。 他偷偷抬眼瞟了一眼。 看到了陶培堇眼底的困惑和警惕。 陶培堇不敢置信的看着林炳坤。 厨房烧了,这人竟然没炸毛? 反倒是耸拉着脑袋,一副任人大骂的模样? 灶房里弥漫的焦糊味还没散去,林炳坤还以为是媳妇儿生气了。 头垂的更低。 陶培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异样。 他, 真的变了? 自己真能相信林炳坤吗? 不等两人说话,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房塌了。 林炳坤猛地转头,脸色大变。 他一把将陶培堇护在身下。 房子老子,受不了折腾。 彻底报废。 两人被腾起的浓烟呛的直咳。 此时,大门却突然被人撞开。 一群人拿着砍刀大刀阔斧直冲院里。 第十八章 推牌九 四五个汉子,手里轮着一米长的木棍。 杀气腾腾。 陶培堇面色一寒,转头看向林炳坤。 这人,又在外头干什么了? “大哥,我们来了!” “他娘的,我看看谁活的不耐烦了,敢偷我大哥看上的树!” 几人穿着粗布衣,嚷嚷着就冲进来。 为首的是王二麻子。 也是陶培堇唯一认识的人。 他们看到院子里的狼藉和灰头土脸的两口子,愣了一下。 王二麻子瞪着眼: “炳......炳坤哥,这......这......咋......咋........回事?” 站在后面一个黑壮的人不耐烦的推开二麻子,嚷嚷着:“大哥,谁他娘的把咱家拆了?” 林炳坤心头一紧,心虚地看向陶培堇。 陶培堇不给他机会,转身走向厨房。 “嚷嚷什么!” 林炳坤压着火气,粗声道:“看不见房塌了,跟树有啥关系!” 王二麻子几人面面相觑。 林炳坤居然没提刀去找人拼命? 陶培堇没理会这群人,弯腰捡拾瓦片和木柴。 他的动作很平静,仿佛刚才的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炳坤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废墟里忙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连忙甩开这群人人,大步跟过去: “媳妇儿,你歇着,我来!” 他笨手笨脚地把砸歪的锅碗瓢盆往外搬。 院子里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这还是他们那个使唤媳妇儿跟使唤牲口一样的大哥吗? 被这兔儿爷下迷魂药了? 察觉到背后几道灼热的视线,林炳坤脸上有些挂不住,回头恶狠狠地吼道: “看什么看!都杵着当门神啊?还不赶紧过来搭把手!” 几人被他一吼,吓得一哆嗦。 虽然满心疑惑,还是听话的开始清理那些断裂的砖块和木头。 好不容易把大块的残骸清理出去,天色也渐渐暗下来。 王二麻子几人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院子里仅存的小板凳上,习惯性地冲着忙碌的陶培堇喊: “哎,那个谁,倒点水来,渴死了!” 另一个也跟着嚷:“要凉的!” 陶培堇不语,走到水缸洗了洗手。 “砰”的一声。 林炳坤猛地把手里的一块破木头砸在地上。 他霍然转身,脸色铁青,指着王二麻子几人破口大骂: “你们他娘的把嘴巴放干净点!他叫陶培堇,是我媳妇儿!想喝水自己没长手?滚去水缸自己打!” 骂完,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陶培堇时努力挤出一抹笑: “媳妇儿,你歇着,放着我来。” 他快步走到水缸边,舀了水,又找了一个缺口的破碗,舀了满满一碗,递到陶培堇手中。 王二麻子几人大眼瞪小眼。 彻底傻眼。 眼神里全是惊恐和匪夷所思。 大哥这是, 中邪了吧? 两碗水下肚,几人也没要走的意思。 陶培堇只得用砖块搭起的简易灶台边,用抢救出来的面粉和野菜,煮了一锅糊糊。 饭桌上气氛诡异。 王二麻子几人扒拉着碗里的糊糊,时不时偷偷打量林炳坤和陶培堇。 吃的浑身不自在。 吃完饭,陶培堇默默收拾碗筷。 黑壮汉子眼珠转了两圈,从怀里摸出一副油腻腻的牌:“大哥,闲着也是闲着,咱哥几个推两把?” 林炳坤的手指动了动。 上一世自从他去了县城,就再也没得空碰过牌。 这么多年, 确实有点手痒。 他偷偷瞟了一眼正在灶台边洗碗的陶培堇。 陶培堇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表情,似乎并没有不高兴。 林炳坤搓搓手。 “行,就两把。” 几个人立刻兴奋起来,在堂屋中间那张破旧方桌上摆开架势。 洗牌的声音,骰子落碗的清脆声,还有几人咋咋呼呼的叫嚷声,瞬间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陶培堇洗完了碗,看着盆里被烟火熏的黢黑的馒头。 轻叹一口气,将它们捞出来扒皮,仔细放在箩筐里。 看林炳坤兴头足,他也没多问。 狗难改吃屎。 陶培堇径直回到卧室,躺在硬邦邦的破床板上,翻了个身。 堂屋推牌的哗啦声,还有几人扯着嗓门的说话声,吵得他心烦意乱。 林炳坤正看牌,忽然听到卧室传来木板翘起的“嘎吱”声。 卧室门被推开。 陶培堇穿着一身里衣,肩上披着一件外衣走出来。 面无表情,到水缸舀了一碗水。 “媳妇儿......” 陶培堇没理他。 一碗水下肚,径直回卧室睡觉。 黑壮汉子“嘿”了一声,骂骂咧咧站起身。 撸起袖子就要往卧室冲。 “敢给我大哥甩脸色,活得不耐烦了!大哥,你等着,我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林炳坤面色一寒。 上一世,林炳坤不在意陶培堇。 他这群狐朋狗友跟他回来时,都要逼着陶培堇出去借粮。 打牌打高兴了,就要陶培堇伺候喝酒。 输的多了,就拿陶培堇撒气。 林炳坤向来都是冷眼旁观。 用他的话说,就是兄弟如手足,媳妇儿如衣服。 不高兴就换! 几人吃了他脾性,打起陶培堇更是毫不手软。 有时喝多了,趁着酒劲摸陶培堇两下胳膊,林炳坤也不是不知。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看不见。 夜里再把人压在床上狠狠抽打一顿。 发泄。 林炳坤闭闭眼。 上一世自己干的那些混蛋事儿还历历在目。 这一世,谁都不能再欺负他媳妇儿! 媳妇儿这是还没睡。 睡不着? 被他们吵到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林炳坤的心头。 “不玩了!不玩了!” 他猛地把手里的牌九砸在桌子上。 黑壮汉子玩得正起劲:“哎,大哥,这才刚开始呢……” “我说不玩了!”林炳坤低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这几个吵到他媳妇儿睡觉的家伙,越看越气。 下一秒,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方桌的桌腿上! “哗啦”一声。 整张桌子连同上面的牌九骰子,被他一脚掀翻在地。 几人一怔,噤了声。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 陶培堇仍旧穿着那身里衣,冷眼瞧了林炳坤一眼:“你发什么疯?” 第十九章 抱媳妇儿 惊疑不定的几人齐刷刷看向陶培堇。 眸子闪出几分戏谑。 林炳坤向来不喜欢这个男媳妇儿,陶培堇这会儿出来,他们又有好戏看了。 林炳坤赤红着眼,精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面向陶培堇,一步一步逼近。 拳头握的咯吱作响。 陶培堇咬了一下嘴唇。 心中生出几分凄凉。 他就知道林炳坤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转了性子。 若不是怕他们声音太大,吵了公婆休息。 他才不愿掺和林炳坤的事儿。 单薄的身体站的笔直,不卑不亢。 该来的,总是要来。 他双眸微闭,捏紧手心。 他甚至能感受到林炳坤的呼吸,自上而下喷在他额头。 整个堂屋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炳坤粗重的呼吸声。 陶培堇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拳头并没有落在身上。 他缓缓掀开眼皮。 就见林炳坤盯着自己,眼神中带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责怪? 恐惧? 陶培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林炳坤会害怕? 天大的笑话。 从林炳坤的角度,陶培堇的任何小表情都尽收他眼底。 他犹豫一下,忽然抬手。 身后的几人瞬间绷紧身体,兴奋的盯着林炳坤。 只有王二麻子脸上有些担忧,他迟疑着向前两步。 想劝说一句,却被黑壮汉子揪住衣领。 黑壮汉子压低了声音威胁:“草,二麻子你他娘的敢多事,小心大哥弄死你。” 言罢,还隔空做个抹脖子的手势。 王二麻子一哽,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耸拉着脑袋,没敢吭声。 林炳坤犹豫一下,脱下身上还算干净的外褂,披在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肩膀微微一颤。 “媳妇儿,你咋没披件衣裳?”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要是受凉了咋办?” 空气凝滞。 林炳坤见陶培堇盯着自己的外褂出神。 瞧着肩膀上那抹黑灰,林炳坤手足无措,下意识伸手拍打。 生怕陶培堇嫌弃自己。 自己又惹媳妇儿不高兴了? 他心里发慌。 “媳妇儿,”声音带着点讨好,“我错了,我不该打牌,不该吵着你睡觉。” “你打我两下?” 他试探着,伸长脖子往前凑了凑。 “要不骂我两句?” 陶培堇不语。 站在林炳坤身后的几个人,一副雷劈了的表情。 震惊的五官扭曲。 “媳妇儿.....”林炳坤扯着陶培堇的袖口,来来回回晃动两下。 “你别不理我啊。” 陶培堇终于有了动静。 他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林炳坤。 淡淡吐出两个字:“有病。” 声音一如既往清冷。 林炳坤不但没生气,反倒是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 “对对对!媳妇儿说得对,我有病,我有病。” 他厚着脸皮蹭上陶培堇的脸,双臂一展,把人揽进怀里。 察觉到面前几道视线,陶培堇别扭的推开他。 林炳坤也不在意,反倒是把人搂的更紧。 丝毫不在意身后几个震惊到石化的兄弟。 “大......大哥?”黑壮汉子试探着唤一声。 “滚滚滚滚,看不见我媳妇儿喊老子回去睡觉了。” 林炳坤微抬下巴,恨不能把眼前几个电灯泡连人带桌子一起甩出去。 “大哥那树......” “树什么树,还不赶紧滚回家找妈。”林炳坤这会儿心情好。 指着大门吼一嗓子:“给老子带上门,再吵我媳妇儿睡觉,弄死你们!” 几人哪里还敢多待,头也不回的往外跑。 生怕下一刻,林炳坤又犯浑。 听着院子里没了声响,陶培堇推开林炳坤,就要出去。 林炳坤一惊,拉住陶培堇的袖口,忙问:“媳妇儿你去哪?” 陶培堇转头看他:“锁门。” 听到这话,林炳坤松一口气。 还以为自己要把媳妇儿气走了。 他把陶培堇往卧室推一把:“媳妇儿你歇着,外头有风,我去。” 陶培堇也没跟他争,转身回了卧室。 林炳坤关门回来的时候,特意洗了洗脚。 走到堂屋,放轻脚步。 陶培堇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林炳坤蹑手蹑脚走过去,掀开被子,挨着他躺下。 然后小心翼翼伸出手臂,将人圈在怀里。 陶培堇浑身骤然一僵。 但并没有推开他。 林炳坤心头一松,手臂收紧,用鼻尖蹭着陶培堇的发丝,闻着那股淡淡的草药味儿。 嘿嘿,媳妇儿这次没有抗拒自己。 带着笑意,林炳坤的鼾声渐起。 黑暗中,陶培堇睁开双眼。 他微微侧身,借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细细打量男人的面容。 浓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紧闭的嘴唇。 模样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那个恶霸林炳坤。 但......眉眼里再没了曾经的戾气。 这个人,真的变了吗? 那些用在自己身上的折磨和厌恶。 真的都消失了? 想起这几日笨拙的讨好,小心翼翼的维护,甚至是...... 此刻的肌肤相贴。 真的不是梦吗? 陶培堇一夜无眠。 次日一早,林炳坤醒来时,身边的床铺已经凉透了。 心里猛地一空。 仓皇起身。 听着院子里轻微的声响,还有呛人的柴火味儿。 林炳坤连忙下床,套上衣服冲到院里。 昨夜儿推牌九用的破桌子被拉到院子里。 上头晾着一个个白乎乎暄软的大馒头。 临时支起的灶台,还冒着一缕青烟。 看见那抹往灶膛里添柴火的熟悉身影,林炳坤悬着的心终于着地。 “媳妇儿。” “饭好了。”陶培堇头也没抬。 听着熟悉的声音,看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林炳坤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饭,陶培堇用一张干净的油纸,包了两个馒头。 “拿着这个,去趟木匠家。” 林炳坤结果油纸包,不明所以。 “去他家干啥?木头还没要来。” “打听打听,最近谁家要做家具。” 陶培堇站直身子,把洗干净的碗筷放在矮桌上。 林炳坤糊涂了。 “打听事儿还要送东西?老子去他家那是面子!” 林炳坤啥时候打听事儿还给人送东西? 他不连吃带拿就不错了。 陶培堇敛眉,语气平静: “林炳坤,你到底想不想跟我好好过日子?” 林炳坤立刻挺直腰杆,一脸严肃: “想!当然想!媳妇儿你说怎么过就怎么过!” 陶培堇的眸子落到油纸包上:“早去早回。” 继续收拾厨房一堆废墟。 林炳坤挠挠头,转身出门。 出了门,他禁不住长叹一口气。 陶培堇心里的想法,仍旧不愿意跟自己说。 看来,媳妇儿还是没对自己改观啊。 第二十章 媳妇儿出事了 送走林炳坤,陶培堇提着铁锨,径直往后山走去。 山路崎岖。 他不疾不徐,走得稳健。 沿途一路向上,找到那处泉眼。 他挥动铁锨,清理掉堵塞泉眼的碎石枯叶。 又沿着水流方向,小心翼翼地挖开一条浅浅的沟壑。 将水流引向相反的方向。 他直起身,看着缓缓流淌的泉水,擦去额角薄汗。 心满意足的向山下走去。 刚到半山腰,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林炳坤家的兔儿爷吗?” 林二狗吊儿郎当地从一棵树后走出来,一双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陶培堇。 陶培堇脚步一顿,攥紧了手里的铁锨。 “一个人上山?林炳坤那恶霸没陪你?” 林二狗嘿嘿笑着,一步步逼近。 “那个怂货,一点不懂的怜香惜玉!要不,你跟我?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陶培堇冷着脸,侧身想绕开他。 “欸,欸,别走啊!” 林二狗伸手去拦。 “跟哥说说,林炳坤那废物是不是把你打傻了?看着挺俊俏的,可惜了。” “滚开!”陶培堇声音冰冷。 “哟,脾气还挺犟!” 林二狗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 “装什么装,还不是被林炳坤……” 话没说完,陶培堇猛地挥动铁锨,砸向林二狗伸过来的手。 林二狗吃痛,“嗷”地叫了一声。 彻底被激怒。 林二狗面目狰狞:“小贱人,给脸不要脸!” 他扑的猝不及防。 陶培堇脚下不稳,身体向后倒去。 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 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铁锨“咣当”一声顺着山坡滚落山崖。 林二狗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陶培堇。 吓懵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在他鼻下探了探。 “死……死了?” 林二狗脸色一白。 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林炳坤拎着那包还温热的馒头,快步赶到木匠家。 院门虚掩着。 此时,木匠正蹲在院里刨木头。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吓得刨子都掉在了地上。 “炳…炳…炳坤啊,你……你怎么来了?” 木匠结结巴巴,浑身止不住颤抖。 林炳坤将手里的布包往前一递: “拿着。” 木匠看着那包东西,不明所以。 一时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这是干啥?” “让你拿着就拿着!” 林炳坤有些不耐烦,但想起媳妇儿的嘱咐,又强压下火气。 “我问你点事儿。” 木匠应了一声,战战兢兢地接过布包。 软乎乎的,竟然是白面馒头。 村里人穷,都是吃玉米面,哪里舍得用白面做馒头。 “你问,你问。” “最近,谁家找你打家具了?”林炳坤开门见山。 木匠心里咯噔一下。 这林炳坤打听这个干啥? 该不会看上谁家的料子,想去抢吧? 他支支吾吾:“没……没谁家……” 林炳坤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来: “没谁家?你当我瞎?” 木匠被他一瞪,吓得腿都软了。 要是木料被林炳坤惦记上,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只能硬着头皮闭紧嘴。 看他这副模样,林炳坤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他娘的,跟老子耍心眼? 他猛地抬起手,骨节捏的卡卡作响。 “不说?” 木匠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下: “我说!我说!是小孟村的李二牛!他妹妹要出嫁,昨儿个弄来好大一根木头,说是要做嫁妆。” 李二牛? 林炳坤顺着木匠发颤的手指看去,墙角果然靠着一根粗壮的木头。 操! 林炳坤暗骂一声。 这就是他昨天砍的那棵!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林炳坤气得破口大骂: “狗日的李二牛!偷东西偷到老子头上了!” 木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喘,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炳坤骂骂咧咧,转身就往外冲。 木匠瘫在地上。 看着林炳坤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林炳坤怒气冲冲地往家跑,满脑子都是怎么收拾李二牛。 一脚踹开自家院门:“媳妇儿!老子……” 话喊了一半,戛然而止。 院子里空荡荡的,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 陶培堇不在家。 他心头一颤,怒火瞬间被浇灭,转而被一种莫名的慌乱取代。 媳妇儿去哪儿了? 屋里空无一人。 人呢? 林炳坤慌了神,拔腿就往西院跑。 “爹!娘!” 林老头和林母见他火急火燎冲进来,愣了一下。 “咋了?一惊一乍的。” 林母放下手里的活计。 “培堇呢?你们看见他没?”林炳坤问。 老两口对视一眼。 “没啊,这两天地里没啥活,他不没在东院?” 林老爷子磕了一下手里的老旱烟,斜眼看着儿子: “你是不是又惹培堇生气了?要是把培堇气回娘家,我看你怎么办!” 林炳坤心里咯噔一下。 回娘家? “爹,我没有。” 林炳坤垂下头,刚想辩解。 却突然想到昨天的事儿,瞬间没了底气。 林老头把旱烟杆往地上磕了磕,扬起烟杆就朝林炳坤头上敲去。 “我告诉你,你要是把这么好的媳妇儿气跑了,老子打断你的腿!” 林炳坤抱着头向后躲。 他又急又怕,媳妇儿真跑了可怎么办? 陶培堇能去哪儿? 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完全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撞开。 王二麻子媳妇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炳坤哥,炳坤哥,不好了。你媳妇儿…你媳妇儿出事了!” 林炳坤脑子嗡的一声,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猛地冲向院门,刚到门口,就看见王二麻子背着一个人影急匆匆赶过来。 那是…… 陶培堇! 林炳坤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媳妇儿!”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从王二麻子背上接过陶培堇,将人打横抱起。 “快!快送屋里去!” 王二麻子急得满头大汗。 “我去找村医!” 林炳坤抱着陶培堇冲进卧室,将人轻轻放在炕上。 他跪在炕沿边,颤抖着手指伸到陶培堇的鼻子下面。 几乎感受不到呼吸。 他慌乱地摇着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媳妇儿?陶培堇?你醒醒!你看看我!” 陶培堇毫无反应。 一张脸毫无血色。 林炳坤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将他淹没。 他忍不住抱着陶培堇,嚎啕大哭。 “媳妇儿!你别死啊!我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林炳坤上一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珍惜这个陪自己吃糠咽菜的男媳妇儿。 如今重活一世,还没来得及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怎么能就这么抛下自己! 第二十一章 替媳妇儿报仇 林炳坤抱着陶培堇的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大脑一片混乱,只剩下恐惧和自责。 “媳妇儿,你别吓我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再也不混球了。” “你醒醒吧......” 哭声惊动了西院的老两口。 “炳坤!炳坤!” 土房隔音不好,林老太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林炳坤抹了两把眼泪,红着眼应一声。 “你哭啥子?培谨咋了?”林老太太急道。 她和林老爷子瘫了,听着林炳坤的哭声,只能在床上干着急。 王二麻子媳妇看母子两人扯着嗓子干吼,对林炳坤道:“炳坤哥,你照顾培谨哥,我去跟婶子说一声,省的俩老的着急。” 林炳坤艰难的点点头,闷声说了一句“多谢”。 瞧见二麻子媳妇,老两口吃了一惊,没想着家里还有外人。 “秀娟啊,这是咋了?”林老太太颤声问道。 秀娟轻叹一口气:“婶子,今天我跟二麻子上山,遇见培谨哥了,培堇哥摔着了头。” “啊?”林老太太躺不住了。 “咋子回事嘛,炳坤叫村医来没?” “去叫了去叫了,您老别担心。”秀娟忙道。 安抚好老两口,就听着院里传来动静。 秀娟给老两口的碗里添满水,打声招呼就出去帮忙。 “村.....村.....村医.....来.....来....来了....”王二麻子双腿抡的飞快。 村医跑的满头大汗,坐在凳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儿。 他打开药箱,取出脉枕。 上前查看陶培堇的伤口。 村医先是翻了翻陶培堇的眼皮,又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林炳坤瞧着他的面色,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半晌,村医站起身,缓缓摇了摇头。 “磕着后脑了,伤的不轻。” 林炳坤双腿一软,差点栽地上。 “还能治好吗?” 村医轻叹一口气,捋着花白的胡子: “这不好说,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语气一顿,看着陶培堇苍白的脸色,继续道:“眼下只能先吊着命,补补元气。” 林炳坤忙不迭的点头:“补,啥都补!” 村医疑惑的看向林炳坤,有些犹豫。 “炳坤啊,吊元气,用独参汤是最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这方子主药是人参,金贵的很,要不少银子。” 王二麻子和秀娟对视一眼,心凉了半截。 人参金贵,不是寻常人家吃的起的。 哪怕是人参须子,也要花不少银钱。 两人心照不宣的看了林炳坤一眼。 混不吝的一个人,从来不对陶培堇伤心,怕是舍不得花钱。 只是可惜了陶培堇。 谁知下一刻,林炳坤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住村医的胳膊,眼眶通红。 “买!多少钱都买!” “只要能救他,仙参老子也买!” 几人皆是一愣。 “行,那我这就回去拿药。” 村医背上药箱,快步离开。 整个房间又安静下来。 林炳坤坐在床边,死死盯着陶培堇毫无血色的脸,一动不动。 陶培堇素来小心谨慎。 村后的山,山路虽然不宽敞,但是很平坦,今个又没下雨,怎么会摔倒? 巧合? 王二麻子站在后边,看着林炳坤的背影,搓搓手,欲言又止。 秀娟悄悄在他胳膊上扭了一下,眼神示意他别多事儿。 王二麻子会意,转头看向不省人事的陶培堇。 又看了看一蹶不振的林炳坤。 他还从来没见林炳坤这样颓废过。 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甩开秀娟的手,往前一步。 “炳.....炳.....炳坤.....哥......我跟你......你.....说.....说....件事儿。” 林炳坤沙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头也不抬。 王二麻子咽了口唾沫,又转头看了自家媳妇一眼。 “秀.....秀.....秀英.....怀.....怀.....怀.....怀......” “炳坤哥,我说。”秀娟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打断王二麻子。 “我今个儿嘴馋,想吃山上的酸果子。” 秀娟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和二麻子上山的时候,看见林二狗慌慌张张从山上跑下来,撞了二麻子,连句道歉都没有。” “我俩还纳闷他这是咋了,魂不守舍的,结果刚走到半山腰,就看见培堇满头是血的躺在地上.......” 林炳坤闻言,猛地抬起头。 林二狗! 三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林炳坤脸上。 又是林二狗! 上次的帐,他还没找林二狗算! “砰” 林炳坤站起身,一拳捶在土墙上。 土灰渣扑簌扑簌落了一地。 “林!二!狗!老子弄死你!” 林炳坤双眸赤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恨不能把林二狗碎尸万段。 “老子宰了他!” “哥.....哥.....你.....你.....别.....冲动!” 王二麻子慌了,连忙拉住他衣角。 这时候要是放林炳坤走。 真要出人命! “你别管,谁敢动我媳妇儿,老子要他的命!” 林炳坤一把甩开王二麻子的手,直奔林二狗家。 王二麻子看着林炳坤走远的背影,急得跺脚。 林二狗家。 林炳坤一脚踹开那扇破柴门。 “林二狗!给老子滚出来!” 林二狗心虚,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不等他从狗洞溜出去,林炳坤就冲进屋。 “你他妈敢动我媳妇儿!” 林炳坤一个箭步,揪住林二狗衣领。 挥手就揍。 一拳见血。 林二狗被打得嗷嗷直叫,毫无还手之力。 “林炳坤你他娘的……老子不是故意的……” “老子管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炳坤下手重,直打得林二狗鼻青脸肿,满口吐血。 直到林二狗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地晕死过去,林炳坤才堪堪停手。 他啐了一口唾沫,又补了几脚,才愤愤回家。 现在,他只想陪着陶培堇。 一路小跑。 林炳坤推开院门的时候,村医抓的药也送来了。 他接过草药,亲自去生火熬药。 一瞬不瞬的守在灶膛前,心如刀绞。 药熬好了,小心翼翼端回屋里。 滚烫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林炳坤看着守在窗前的两口子,沙哑着声音道:“你俩回去吧,秀娟身体不好,要是让我媳妇儿知道了,又要骂我。” 王二麻子还想留下帮衬一把,却被秀娟拽住袖口。 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秀娟起身把凳子让出来。 “炳坤哥,你有事儿直接去家里叫人。” 林炳坤点头,坐在凳子上,把汤药放到矮桌上。 送走两口子,他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药。 吹了又吹,用嘴唇试了温度,才送到陶培堇嘴边。 可陶培堇牙关紧闭,一勺汤药递到嘴边。 就是喂不进去。 林炳坤心急如焚。 看着陶培堇毫无生气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 犹豫片刻,林炳坤深吸一口气。 自己喝了一口药汁,撬开陶培堇的唇齿,将药渡过去。 药汁苦涩。 也不及林炳坤此时心苦。 他笨拙地重复着动作,直到一碗药见底。 搁下碗,他用袖子轻轻擦去陶培堇嘴角的药渍。 “媳妇儿……” 他低声唤了一声,夹杂着几分哽咽。 “求你快点醒过来吧……” 第二十二章 祠堂 陶培堇额角的冷汗打湿鬓发。 “水……”他艰难吐出一个字。 林炳坤手忙脚乱地倒了碗水。 笨拙的把人扶起。 他的手刚碰到陶培堇的肩膀,就见陶培堇浑身瑟缩。 十分抗拒的样子。 林炳坤动作一僵,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将碗递到陶培堇唇边,柔声道: “慢点喝。” 温水滑过喉咙,陶培堇靠在床头,闭着眼缓了口气。 林炳坤不敢离身,蹲在床边。 紧紧盯着陶培堇苍白的脸,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是自己。 屋子里很快恢复安静。 夜色渐深,窗外是不是传来几声狗吠。 林炳坤守在床边,看着陶培堇呼吸渐渐平稳。 像是睡着了,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砰” 一声巨响,破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林炳坤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堂屋:“谁?” 林二狗带着几个壮汉冲了进来,瞧见林炳坤,嗤笑两声。 “林炳坤,你死到临头了!” 林二狗手里拎着麻绳,眼神歹毒。 “滚!” 听见林二狗的声音,林炳坤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他就知道林二狗这个狗皮膏药不会吃哑巴亏。 找上门是迟早的事儿。 但他唯独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 “哟,林炳坤,事到如今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林二狗向前两步,透过窗户缝隙,扫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陶培堇。 阴恻恻开口道:“你要是不跟老子走,我们可就对你媳妇儿不客气了。” 林炳坤双眼微眯,露出一丝寒光。 “你敢!” 他可以跟这些人拼命,但他绝对不能让陶培堇陷入危险。 “你敢动他一根头发试试!” 林炳坤立刻挡在堂屋门前,一字一顿。 “林炳坤,你睁大狗眼瞧瞧,来的都是谁。不想牵扯陶培堇,就乖乖跟我们去祠堂。” 瞧着林炳坤迟疑的样子,林二狗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绳子。 他就知道。 只要牵扯到陶培堇,林炳坤就会乖乖听话。 他从小事事比不过林炳坤。 为了从大人眼里博点关注,很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 老早他就看出来。 林炳坤对这个兔儿爷, 不一样。 “好,”林炳坤回头朝堂屋看了一眼,咬牙道,“我走!” 几个男人闻声上前,七手八脚地反剪林炳坤双手,捆起来。 林炳坤没有挣扎。 几人走到王二麻子门前时,林炳坤飞起一脚,猛地踹在王二麻子家木门上。 钳着他的大汉眉头一拧,面露不悦。 “林炳坤,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林炳坤“呸”了一声,抬着下巴,睥睨着壮汉。 “走走走!”林二狗催促着。 越是拖延,他越是害怕。 指不定哪一会儿林炳坤犯起疯病,他们几个人,还真不一定是林炳坤的对手。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漆黑的土路上。 各怀心思。 林家祠堂灯火通明,压抑得人喘不过气儿。 林炳坤被推搡到祠堂中央。 几个须发半白的老人站在祠堂中央,面色铁青。 为首的老人把拐杖重重砸在地上。 “好你个林炳坤,简直把咱们林家人的脸丢完了!你到底知不知错?” 林炳坤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丢人?知错?老子哪里丢人了?又有什么错?你们屋头吃的肉是谁给的?” “你.......” 老人被堵的喉头一哽,“你”了半天,也没说后半句话。 “殴打兄长,目无尊长!你还敢说自己没错看看二狗身上的伤!” 靠墙站着的一个黑瘦男人指着的林二狗,气哼哼道。 这人就是林二狗的亲爹。 林长生。 林二狗听见自家爹发话,立刻哭嚎起来。 “各位叔伯大爷要为二狗做主啊!林炳坤仗着力气大,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简直是村里的毒瘤,林家的耻辱啊。” 林炳坤眉角一挑。 “他伤我媳妇儿,我找他讨要公道,有什么错?” “他带人闯进我家,我打他,天经地义!” 林炳坤一字一句,毫不畏怯。 能留林二狗一条狗命,已经是他大发慈悲。 “胡说!”林二狗狡辩。 “你说老子伤你媳妇儿,谁看见了?” “你哪个眼睛看见老子闯你家了?老子那是请,听老爷爷的话,请你来祠堂!” 林炳坤额角青筋暴起:“放你娘的狗屁!林二狗,老子打死你!” 一看林炳坤撸起袖口,作势就要向自己冲过来。 林二狗立马怂了。 “老爷爷啊,您快看看,林炳坤要打死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追一逃,整个祠堂乱成一团。 “够了!” 老者厉喝一声,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炳坤。 “你这浑小子,屡教不改!今日我便做主,将你从族谱除名,家法伺候!” “族谱?”林炳坤嗤笑一声。 他家子嗣单薄,爹娘就他这一个独苗。 林家人向来看不起他们家。 要不是他时常能弄点油腥回来,哪里有他爹娘立足的地儿。 “你当老子稀罕你们林家这破玩意?” 老人气得捂住胸口,一口气儿没上来,剧烈咳嗽起来。 “爹!您别动气!” 旁边的男人连忙扶住他。 林二狗见状,立刻煽风点火。 “叔伯们,这林炳坤就是一个恶霸,今天还把老爷爷气成这样,不如直接送官!让他去蹲大牢,省得再祸害咱们村,让人家戳我们林家脊梁骨。” 众人一怔。 他们身处小山村。 谁家有事儿,向来都是找里正。 只有县城才有官衙。 可谁也没去过呀! 见没人应声,林长生眼珠子一转,连忙应和: “对!送官!不能留着他!” “可是这县衙太远,咱们也没人去过呀?” “不如找里正?” “里正就会和稀泥,不行不行。” “那不如打死他!” “对,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这不孝子!” “把他给我绑到柱上!” 老者缓过气,颤抖着手指着祠堂角落那根直顶房梁的柱子。 几个人闻声,立刻上前,一人扣着林炳坤一个肩膀,用了四根麻绳。 像粽子似的,绕了十几圈。 卧室里,陶培堇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见两张担忧的脸。 王二麻子和秀娟眼眶通红。 “培堇哥,你醒了。”秀娟声音哽咽。 “喝水不?” 陶培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沙哑着嗓子问道:“林炳坤呢?” 王二麻子别过头,局促的看向自家媳妇儿。 秀娟吸了吸鼻子,低声道:“炳坤哥,被林家人带走了。” “带头的就是林二狗那挨千刀的。” 林二狗? 陶培堇眉头微蹙。 一些模糊的片段缓缓涌入脑海。 苦涩的药。 嘈杂的争吵。 唇角的温热。 陶培堇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是林炳坤救了自己? 是他一直守着自己?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陶培堇心底蔓延。 他强撑着坐起来。 “哎,培堇哥,你别动,你身子还没好呢。” 秀娟连忙按住他。 “我要去祠堂。” 陶培堇推开秀娟的手,掀开薄被就要下床。 林炳坤是因为自己才被扣进祠堂的。 他必须要去。 整日没有进食的身体虚弱得厉害。 刚站起身,一阵眩晕立刻袭来。 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培.......培堇哥......你......你.......不.......不能去,他.......他们.......那......那些人,不.......不.......不讲理。” 王二麻子急得团团转。 伸长手臂,拦在陶培堇面前。 “让开!” 陶培堇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二麻子和秀娟对视一眼,眼看劝说不过,只能轻叹一声,赶紧跟上去。 夜风寒凉,吹得陶培堇直打颤。 祠堂的大门紧闭。 隐隐传来挥鞭的声音。 陶培堇心头一紧,猛地推开王二麻子和秀娟,用尽力气撞开了祠堂门。 祠堂里的人听到声响,齐刷刷看过来。 看到眼前的情景,陶培堇瞳孔骤然缩紧。 “住手!” 第二十三章 怒闯祠堂 夜风穿堂。 林炳坤被束在木柱上。 “你还敢顶嘴!” 林长生挥起长鞭,狠狠朝林炳坤身上抽。 “啪” 火辣辣的疼。 林炳坤咬紧牙,硬生生扛下来。 “爹,再打!”林二狗站在后边,拍手叫好。 第二鞭落下之际,祠堂大门猛然被人撞开。 陶培堇脸色苍白,一身薄衣,孑然一身,立身在门前。 王二麻子和秀娟紧随他身后。 看着林炳坤此时的样子,双双向后踉跄一步。 “媳妇儿,你咋来了?” 林炳坤心头一紧。 脸上却仍旧装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欠揍模样。 陶培堇没有理他,抬步走进祠堂。 一双墨眸冷冷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林二狗身上。 刀刃似的,剜的林二狗心里一阵后怕。 林二狗心虚,禁不住躲在林长生身后:“陶培堇,你....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陶培堇轻笑一声,“你说我来干什么?” 修长的手指紧了紧衣领。 本就虚弱的身体,又急匆匆赶了几步地,这会儿他脚下虚浮,踩不到实地。 陶培堇艰难走到林炳坤面前,抬手摸了摸他胸口上的一道鞭痕。 心脏像被一双手,猛地攥紧。 “疼吗?”他问。 声音一如往日,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疼。” 林炳坤咧嘴一笑。 媳妇儿竟然在关心自己。 林炳坤心里暗自得意,看来被打一顿,也不是不行。 但瞧见陶培堇泛着青灰的脸,不禁又开始自责。 马上入冬了,陶培堇还一身单衣,连件外套都没披。 这要是冻坏了,他可要心疼死。 “媳妇儿,你咋不好好在家躺着,跑出来干啥?万一受了风寒,可咋办?” 陶培堇冷眼瞥他一眼,伸手给他系上被鞭子抽开的系带。 “我要是再不来,你就在这等着被人打死?” 陶培堇的声音很轻。 系上最后一个系带的时候,他的手指不经意的划过衣服上被抽烂的毛边。 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 “破这么大一个口子,还怎么补?” “嘿,谁弄坏的,老子让他赔!”林炳坤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样。 看的林二狗心里发慌。 陶培堇瞪他一眼,细长白皙的手指猛地往他伤口上戳了一下。 疼的林炳坤倒抽一口冷气。 “媳妇儿,你干嘛呀?我又做错了啥?” 林炳坤说的委屈巴巴,哪里还有方才的无赖模样。 “家里厨房还没收拾完,谁让你出来鬼混的?”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隐隐渗出鲜血的鞭痕,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见陶培堇伸手解开林炳坤身上的麻绳,林长生坐不住了。 怒斥一声: “陶培堇,你干什么!” 陶培堇不语,自顾自的继续解麻绳。 被一个后生忽视,林长生自觉脸上挂不住,脸憋得通红。 看自家爹吃闷气,林二狗突然上前,一头撞在陶培堇身上。 “目无尊长,陶培堇,你算个什么东西?” 林二狗举高临下的看着跌坐在地上的陶培堇,嘲笑道。 见林炳坤和陶培堇被欺负,王二麻子再也忍不住。 一只脚还没踏进祠堂,就被几个后生推搡出去。 整个院子顿时吵杂起来。 站在正中的老人拐杖猛地掷地: “胡闹!” “陶培堇,这是林家祠堂,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撒野!” 陶培堇解麻绳的手一顿。 冷笑一声,看向老人。 “外人?” “老爷爷,我虽然是男子,嫁过来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跟林炳坤拜过天地的,你说我不是林家人?” 陶培堇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他向前逼近两步,继续道:“还问老爷爷一声,我哪里不是林家人?” “你.......”老人被陶培堇噎了半晌,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个男人。” 林二狗拎起一根木棍,横在陶培堇面前,嚣张道: “一个兔儿爷还想进我林家宗祠?说出去不被笑掉大牙。” “陶培堇,什么时候你裤裆里那玩意儿没了,再给林炳坤那混账玩意儿生个一儿半女,说不定,能看在孩子的份儿上,让你上了家谱,生不出来嘛,嘿嘿.......” 他掂了掂手中木棍,眯着眼看向陶培堇。 “要不你跟了我,说不定,我爹一高兴,给你个名分?” 陶培堇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林二狗,老子弄死你!” 林炳坤怒吼一声。 挣扎间,麻绳在他身上勒出几道青紫印儿。 “今天,你们谁敢动我媳妇儿,老子让他后悔从他娘肚子里滚出来!” “荒唐!”老人把拐杖敲得“梆梆”响。 林二狗谄媚着走到老人面前,把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仗着林炳坤被麻绳捆的结实。 林二狗从林长生手里接过长鞭,空抽两下。 得意凑到陶培堇身边,单手挑着他下巴: “林炳坤,爷今个儿就是动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滚回我娘肚子里的。” “林二狗!你他娘的敢!”林炳坤猩红着一双眼,目眦欲裂。 恨不能立刻冲出去,把林二狗碎尸万段。 看着林炳坤气急败坏的样子,林二狗越发得意。 他甩掉鞭子,一把扯开陶培堇的上衣。 看见陶培堇身上根根凸出的肋骨时,忍不住嗤笑: “就这身上没有二两肉,林炳坤,你天天晚上抱着睡,也不嫌硌手?” 说着,就向陶培堇腰上摸。 陶培堇冷笑一声,赶在林二狗碰上自己之前,一个侧身,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匕首。 这是他嫁给林炳坤那天,他哥给他防身用的。 一道寒光闪过,林二狗脖子一凉。 正想看个究竟,就觉脖子上骤然一疼。 一股热乎乎黏腻腻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脖子,淌到颈窝。 林二狗害怕了。 林长生吓得一张脸惨白,颤声道:“陶培堇,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放了他。”陶培堇道。 一圈儿的人顿时慌了神。 “你别乱来。”林家老祖宗急的直敲拐杖。 面对这些林家长辈,陶培堇语气平静:“乱不乱来,你们可以试试。” “媳妇儿!”林炳坤急红了眼,恨不能立刻把陶培堇搂在怀里。 陶培堇没理他,跟老祖宗四目相对。 “我说,放了他。” 声音坚定,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第二十四章 大闹祠堂 林家人面面相觑。 这会儿谁都没想到柔柔弱弱的陶培堇真能见了血。 老祖宗没发话,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放了他。”陶培堇又说了一遍。 林二狗只觉得脖子上的刀子,越来越凉。 吓得双脚发软。 “爹,老爷爷,救救我。” 陶培堇比林二狗还要高一些,只不过不如林二狗壮实。 林二狗还想喊什么,一抬头,正对上陶培堇那双冰冷的眼神。 吓得立刻闭上嘴。 林家老祖宗长叹一口气,摆摆手无奈道:“放人。” 几个壮汉闻声,不情不愿地解开林炳坤身上的麻绳。 解开麻绳的一瞬间,林炳坤立刻冲到陶培堇身边,抬腿对着林二狗就是一脚。 “林二狗,老子迟早宰了你!” 然后转头朝着陶培堇傻笑,黏黏腻腻地喊了一声:“媳妇儿~” 陶培堇没说话,仍旧防备的看着林家老祖宗。 这事儿,还没完。 林家老祖宗将拐杖重重掷地。 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整个祠堂霎时安静下来。 “林炳坤,今日你殴打兄长,目无尊长,这笔账,今日你认与不认,都要罚!” 老人的声音透着疲惫。 “陶培堇,不入我族谱,非我林家人,今日在我林家祠堂惹是生非,伤我子孙,我定要找里正,讨个公正!” “讨公正?”林炳坤嗤笑一声。 “好啊,老子等着!” 他低头,脱下衣服,裹在陶培堇身上。 “媳妇儿,我们回家。” 陶培堇点点头,任由他半拥着自己。 遭了这么一番,陶培堇早就没了力气。 王二麻子和秀娟赶紧上前。 “培堇哥,你咋样了?”秀娟满脸焦急。 猛地拍了一下自家男人的后背:“二麻子,还不快帮忙扶着。” 林炳坤把人交到王二麻子手上,自己转身又走回祠堂。 露着一身精壮的胸膛,一步一顿。 原本聚在一起的人,这会儿都被林炳坤身上散发的戾气骇的一动不动。 生怕恶霸发疯,自己无辜受牵连。 林炳坤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林二狗,走到林家老祖宗面前。 老祖宗颤声道:“林....林炳坤,你想干什么?” 林炳坤“嘁”了一声。 扬手一挥。 林家老祖宗瞬间白了脸。 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反倒是怀中一空。 林炳坤扬了扬手中的族谱,踢开椅子,从香炉里抽出来一根燃完的香。 在族谱上翻了几页,拿着剩下的香根开始涂涂画画。 老祖宗气的浑身直颤:“造孽啊!造孽啊!” 形同枯槁的手,弯曲着指向林炳坤:“你别以为加上他的名,我林家就认他!林炳坤,我告诉你.......” 话未说完,林炳坤猝然抬头。 冲着老祖宗冷笑一声。 再次扬起手中族谱,阴笑道:“谁他娘的稀罕?” 言罢,大手一挥,直接把写有他名字那张的族谱,整张撕下。 林家老祖宗这才看清。 林炳坤哪里是在添名字,他是把自己的名字从族谱划去。 撕下来的那张族谱,被撕成碎片,扬在空中。 林炳坤拍拍手的香灰:“我林炳坤从今个儿起,独立门户!” 林家老祖宗心口一哽,差点背过气儿。 林炳坤大步流星赶回陶培堇身边。 经过林二狗身边时,脚步一顿。 “林二狗,老子跟你没完。” 林二狗闻声,吓得屁滚尿流。 瘫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脸色苍白的陶培堇,林炳坤拦腰把人打横抱起。 眼前一阵眩晕,陶培堇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林炳坤的动作很稳。 刻意放轻步子,不让陶培堇受到颠簸。 此刻, 陶培堇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身子一软,昏睡过去。 林炳坤心疼的看着怀里的人,胸腔堵的难受。 林家祠堂的一众人,看着林炳坤离去的背影,脸阴的能滴出水来。 “造孽啊!” “为了一个兔儿爷,连祖宗都不要了!” “这个祸害,迟早得毁了咱们林家。” 林家老祖宗轻叹一口气,敲了敲拐杖: “都闭嘴。” 林炳坤,绝对不能离开林家! 王二麻子和秀娟紧紧跟在林炳坤身后,满脸担忧。 “炳坤哥,培堇哥.......”秀娟欲言又止。 “先回家。” 林炳坤脚步不停。 他能感到怀里的人身体越来越软,呼吸也越来越浅。 他娘的林二狗! 他娘的林家! 要是他媳妇儿有个三长两短。 谁都别想活! 回到卧室,林炳坤小心翼翼的把陶培堇放在床上。 动作轻柔,生怕惊醒陶培堇。 “媳妇儿,你醒醒,你哪里不舒服?” 林炳坤跪在床边。 心里有点难受,他就这么一个媳妇儿,这一辈子还没过够嘞。 林炳坤摸着陶培堇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用拇指揉了揉。 这么好看的媳妇儿,自己为啥没有保护好。 林炳坤站起身,坐在床边。 盯着陶培堇随着呼吸轻微欺负的胸膛。 凑上去。 他想抱抱陶培堇。 林炳坤把陶培堇的手压在枕头上,弯腰就要把脸埋上去。 陶培堇猛地睁开眼。 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就压在自己胸口。 男人身上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汗味,熏得他喘不过气。 陶培堇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抓住林炳坤的头。 明明一整天滴水未进的身体,不知道从哪儿生出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拎起来。 二人四目相对。 陶培堇沉着脸,冷声质问: “你干什么?” 林炳坤先是一愣,继而惊喜的把陶培堇搂在怀里。 “媳妇儿,我还以为你死了!” 陶培堇:........ 林炳坤一边抹泪,一边抱着陶培堇不撒手。 看着站在一旁的王二麻子和秀娟,陶培堇一张脸烧的通红。 他推了林炳坤一把。 没推动。 只能歉意的看向小两口,无奈道:“二麻子、秀娟,今天麻烦你们了,明儿来家里一起吃顿饭。” 秀娟笑着应声,要他好好休息,带着二麻子转身向屋外走去。 林炳坤块头大,压他胸口跟座山似的。 “林炳坤,你起来。” 林炳坤不动。 “再不起来,我就真被压死了。” 林炳坤闻声,猛地弹起身。 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陶培堇闭闭眼,猛地把头一偏。 没眼看。 “你怕我死,你趴我身上干什么?” “我想抱你。”林炳坤搓着手,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陶培堇:........ 陶培堇一怔,林炳坤说什么? 想抱自己? 他猛地睁大眼,瞪向林炳坤。 “你说什么?” “媳妇儿,我喜欢你。” 重活一世,还没追回来的媳妇儿马上就要死在自己面前,他咋能不难受。 林炳坤一边说,一边挤上床。 长臂一伸,把陶培堇裹进怀里。 “媳妇儿,我错了,以后我都听你的,咱俩好好过日子行不?” 林炳坤向下缩了缩身子,跟陶培堇面对面。 二人鼻尖抵着鼻尖,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灼的人滚烫。 第二十五章 恶霸洗澡 林炳坤的鼻尖几乎抵在陶培堇脸上。 “我错了媳妇儿,你再相信我一次成吗?”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小心翼翼笨拙的讨好。 两人贴的太近,流转的空气稀薄的让人喘不过气儿。 陶培堇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抗拒的推开那堵坚实精壮的胸膛。 “林炳坤。”陶培堇顿了顿。 “我身上黏,想洗个澡。” 林炳坤一怔,下意识拒绝: “天太冷,明儿中午再洗?” 陶培堇垂下眸子,默不作声。 “媳妇儿我就是怕你受寒,你.....我这就去烧水。” 看着媳妇儿不高兴,林炳坤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长腿一迈,大步向门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转头叮嘱:“你在被窝等着,别出来,等我把水端来再起。” 陶培堇翻个身,没理他。 一盆冒着热气的水端来,林炳坤把布巾放在床上。 想把人扶起来,但又想到上一次陶培堇对自己的抗拒,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 “媳妇儿,水打好了。” 林炳坤搓搓手,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啰嗦。 “拿布巾擦擦,明个儿天暖再洗。” 听到陶培堇应声,他才抬脚跨出门槛。 堂屋门关上,陶培堇才翻身下床,脱掉身上黏腻腻的衣服。 院子里很快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陶培堇拿起布巾,沾湿温水,慢慢擦拭着脖颈和手臂。 外头的水声还在继续。 陶培堇看向木盆,多半盆的温水。 他家人少,锅也小。 一锅水也就能烧出来这半盆热水。 林炳坤第二锅水烧这么快? 陶培堇动作一顿,支着耳朵细听。 声音好像是从水缸那儿传来的。 他没烧水? 陶培堇快速擦干身上,套上一件干净衣衫。 径直走到窗边。 从窗户缝隙望去。 正好对着水缸的方向。 今晚月亮算不得亮,雾蒙蒙的照着整个院子。 勾勒出一个精壮的背影。 那人赤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衩。 身上肌肉紧实有力,单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心生畏惧。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一路滑落。 陶培堇半靠在窗边。 月光从从窗户透进来,映在他身上。 整个肌肤泛着冷白。 安静的看着院子里那个曾经让他避之不及的男人。 林炳坤的身材,有一种壮硕的美感,但并不夸张。 林炳坤拿着水舀,从水缸里舀起一瓢一瓢的凉水,兜头浇下。 陶培堇禁不住打个冷颤。 方才用温水擦身,就已经觉得有些凉。 林炳坤竟然直接用凉水冲。 还是在院子里。 不冷吗? 陶培堇想叫住他。 但考虑到温水是自己用过的,又迟疑了。 一向都是他捡林炳坤不用的,哪里轮得上林炳坤用他剩下的? 犹豫间,就听院子里传来一声重物掷水的声音。 陶培堇抬眸一看。 林炳坤脱了裤衩,随手一甩,正巧甩到听见声响跑出来的大黄头上。 一人一狗,玩的倒是欢快。 陶培堇:....... 算了。 陶培堇暗道。 明个儿要是太阳好,他要给大黄狗也洗洗澡。 陶培堇把自己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竹篮。 听着院子没了声响,才凑向窗户,看林炳坤是不是洗好穿上衣服。 一抬头,就见林炳坤快步走到尚且没有完全熄灭的灶膛。 蹲下身,伸出双手,蜷缩着靠近那点微弱的火光。 风一吹,身体轻轻一颤。 他听见林炳坤低低骂了一句。 陶培堇半阖眼皮。 纤长的睫毛在月光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遮去他眼底流转的情绪。 难怪林炳坤每次冲澡回来,身上都热乎乎的。 原来不是体热。 他完全可以冲完澡,直接进被窝的。 甚至还能厚脸皮的要自己给他暖暖脚。 但他都没有。 是怕把寒气带给自己。 回想起林炳坤这几日的表现。 陶培堇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阿嚏!” 听见声儿,陶培堇慌乱抬头。 就见林炳坤站起身,用手掌在手臂上来回搓了搓。 然后大步流星的走向柴火堆,弯腰捡起那个湿漉漉的裤衩。 随手扔进灶膛。 火苗“噗”的发出一声闷响。 最后一点火星也没了。 陶培堇:....... 他绷着脸收回视线,快步回到床上。 拉过被子躺下,闭上眼睛。 一颗心脏却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林炳坤,为什么会突然变了? 巨大的疑惑萦绕心头。 卧室门“嘎吱”被推开,林炳坤的脚步声渐近。 紧接着床板一沉,一股柴火味钻进鼻腔。 陶培堇拧了下眉,刚转头,就被一个黑影挡去视线。 陶培堇下意识向后闪躲。 月光映白了他半个身体。 像是镀上一层银粉,闪着光。 林炳坤呆在原地。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到陶培堇的身体。 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到陶培堇微微颤抖的睫毛。 不过就是一瞬。 陶培堇手臂一拢,把被林炳坤掀开的被子,整个盖在自己身上。 只留下几缕孤零零的头发。 看着陶培堇的小动作,林炳坤乐开花。 “媳妇儿,你干啥呢?” 林炳坤明知故问。 刻意凑向陶培堇,从头顶掀开他的被子。 陶培堇正生病,哪里是林炳坤的对手。 用尽全力拽着的被角,被林炳坤轻而易举再次掀开。 林炳坤眸子一沉,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陶培堇。 从额头到锁骨。 陶培堇身上的每一处,哪怕剪掉的指甲盖。 他都觉得稀罕。 陶培堇涨红脸色。 从他的角度,正好对上林炳坤的胸口。 林炳坤身上的肌肉线条清晰。 上面还挂着几颗水珠。 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向下滑落,最后贴着肌肤,没入床褥。 察觉到陶培堇的视线。 林炳坤刻意绷紧身体,让肌肉的线条更凸出。 孔雀开屏似的。 他被陶培堇盯的呼吸逐渐粗重,一股无名火从小腹升起。 看着满是防备的陶培堇,林炳坤恨不能把人搂在怀里。 跟他融为一体。 陶培堇飞快扫过林炳坤那话儿,脸色一僵,绷着身体又向里挪了挪。 林炳坤无声笑了。 突然犯贱似的,故意贴向陶培堇。 第二十六章 丈母娘上门 “你干什么......”陶培堇浑身僵硬。 林炳坤把人搂紧怀里,恶意紧紧手臂。 坏笑一声:“搂媳妇儿睡觉。” 他知道,这会儿陶培堇还没有对自己放下防备。 他会等陶培堇真正接受自己。 天刚蒙蒙亮,林炳坤就醒了。 他偏头看向身边熟睡的人儿。 眉心微蹙。 自从陶培堇生病,家里就有三个人要吃药。 尤其是陶培堇的身体,不是几天就能补上来。 人参是好东西,他想让陶培堇长期吃。 这几天因为林二狗,耽误不少事儿。 家里的钱也要快见底了。 他得想办法弄点钱。 不然今年的冬天,都没办法过。 家里的厨房还得修,还有前段时间定的棉被。 林炳坤很轻的揉了揉陶培堇的头发,又捏到鼻尖嗅嗅。 然后轻手轻脚起床,穿上干净的衣衫。 转身正想给陶培堇掖被子的时候,才发现人儿醒了。 “媳妇儿,我去山上转转。”他凑到陶培堇脸前,低声道。 陶培堇费力睁开眼,嗓子带着刚睡醒的喑哑:“小心点。” “嗯。”林炳坤应了一声,起身就要出门。 “等等。”陶培堇突然叫住他。 正要起身,就被林炳坤快步压下去。 “天还早,外头冷,你要拿什么,我去拿。” 陶培堇也没挣扎,朝矮桌上的一个布包指了指:“里头有蒸的馒头,你拿着。” 林炳坤心里一暖,视线落在陶培堇红润的嘴唇上。 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一下。 弯腰在那张想了很久的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陶培堇一怔。 林炳坤一张脸红到耳根。 松开陶培堇,从布包里飞快扯出两个馒头,逃也似的撞出门。 秋霜露重,冬意渐浓。 林炳坤揣着两个凉透的馒头,心里热乎乎的。 他背着一把砍刀,在山上转悠大半天。 连根像样的草药都找不到。 更别提打点野味。 陶培堇想去牛头山,又困于陶培堇身体不好。 中午他还得赶回去熬药。 眼见太阳越来越高,林炳坤的背篓里,仍旧空无一物。 他不甘心,便想往山深处去碰碰运气。 一路走来,连根毛儿都没看到。 “操!” 林炳坤忍不住骂了一句。 往地上半棵枯草上猛跺一脚,撒气。 谁知下一刻。 整个土坡一滑,猝不及防跌进一个半人高的土坑。 整个人被摔得头晕目眩。 林炳坤甩甩头,撑着胳膊想爬起来。 空中腾起的灰尘,呛得他连咳好几声。 不知惊动了什么,只听见旁边传来扑腾声。 他挥去漂浮的尘土,眼前渐渐清晰。 两只肥硕的野山鸡正惊慌失措的拍打翅膀。 卡在土壁里动弹不得。 林炳坤黑眸一亮。 扔下背篓,向前一扑。 一手一只,死死掐住鸡脖子,从背篓里掏出麻绳。 手脚麻利的把两只鸡捆在一起,扔进背篓。 “哈哈哈,老天果然待我不薄。” 林炳坤龇着大牙傻笑。 背上背篓,双手双脚攀着土坡,费力爬出土坑。 回到家时,已经快到晌午了。 林炳坤甩下背篓,拎着两只还在蹬腿的鸡脖子,就匆匆跑进堂屋。 “媳妇儿,你看我逮着啥东西了。” 陶培堇放下缝补的衣服,看过来。 “野鸡!”林炳坤把两只野鸡从背后递出来,一脸得意。 “今天晚上咱炖鸡汤,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陶培堇面无表情的盯着林炳坤手里的两只鸡,轻轻摇头。 “咋了媳妇儿?”林炳坤好奇道。 “养着吧。”陶培堇淡淡道。 他声音不大,也没听出什么喜意。 “开春就能下蛋。” 林炳坤恍然大悟,随即蹭了一下鼻尖,笑道: “要等它下蛋,不知等到什么时候,还是给你补身子要紧。” 陶培堇拧了拧眉,声音不自觉重了几分。 “养着。” 林炳坤看着他陶培堇苍白的脸,再看看手里扑腾的鸡。 打到猎物的兴奋劲儿熄了大半。 他还想再劝劝陶培堇。 可对上陶培堇清俊的脸,又生生憋回去。 “行,听你的。” 林炳坤泄了气,把鸡扔进背篓,转身去灶台熬草药。 林炳坤一边搅弄草药,一边忍不住犯愁。 棉被钱,修房钱,他还想带陶培堇回娘家看看。 林炳坤看着陶罐怔神。 他还是得去一趟牛头山。 牛头山蛇虫多,路难走,但好东西也多。 农家人靠山吃山。 小河村的山,早就吃空了。 牛头山不一样。 野山参、灵芝,随便找到一样,这一冬天,就够了。 林炳坤捏紧拳头。 明天就去牛头山! 第二天一早,林炳坤揣上几个冷硬的窝头,叮嘱陶培堇几句,便匆匆出了门。 看着林炳坤疾走的背影,陶培堇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扶着墙回到屋里,觉得胸口犯闷。 秀娟和二麻子天天来帮忙,他过意不去。 决定留小两口一起吃顿晚饭。 陶培堇强撑着起身,慢慢挪到灶台。 火刚烧起来,院门“砰”一声,被人撞开。 一个尖利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陶培堇死哪儿去了?” 陶培堇动作一顿。 他皱了皱眉看向院门。 是一个穿着粗布衫的女人,还拉着一个半大小子。 “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姓啥了!” 陶刘氏上下打量着他,一脸嫌弃。 “你弟弟要考县试了,家里缺钱,你拿点出来!” 陶培堇垂下眼皮:“我没有钱。” “没有钱?”陶刘氏声音拔高。 “林家没给你钱花?你个没用的东西!连点钱都要不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拽陶培堇。 “养你这么大,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当初把你卖给花街,一次卖个好价钱!” “培堇啊,谁来了?”西院传来林老太太虚弱的声音。 陶培堇不想让老两口担心,刚要张口,就被陶刘氏抢了先。 她松开陶培堇,叉着腰迈进西院。 “哟,亲家公亲家母也在呢。正好,你们家把我儿子买回来,就是这么作践的?连回娘家帮衬一把的钱都没有?” “林炳坤还是不是个男人?” 陶培堇踉跄着上前,侧身拦在陶刘氏身前:“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陶刘氏嫌弃的打量一眼陶培堇,“你看看你这鬼样子,跟着他林炳坤,过的是什么日子?” “当初就该把你嫁给张屠户,好歹吃穿不愁!” 陶刘氏越说越气愤,恨不能按着陶培堇的头骂。 张屠户就喜欢兔儿爷,当年要不是家里急用银子,说什么她都不会把陶培堇嫁给林炳坤。 倒是便宜陈寡妇的儿。 聘礼给了二十两! “吵什么?”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阴沉粗糙的男声。 林炳坤回来了。 他浑身泥土,脸上还有几道划痕,背篓里空空如也。 陶刘氏一见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火气更旺。 抬手指着他鼻子就骂: “林炳坤!你看看你这窝囊废的样子!我把儿子嫁给你,你就让他跟着你受穷?” “连他弟弟的束脩费都拿不出来,你算什么男人!” 第二十七章 丈母娘受气 林炳坤站着没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上一世,他丈母娘也找上门,陶培堇为了息事宁人,偷偷拿自己干活挣的钱补贴给陶刘氏。 后来他沾上牌九,家里连爹娘的药钱都拿不出来。 陶刘氏从陶培堇手里要不来银子,就撺掇他小舅子来家里守着。 吃喝拉撒全在林家 要不到银子,就不准他回家。 连个窝窝头,都要抢去。 直到最后日子实在过不下去,陶刘氏才把小舅子接走。 可怜陶培堇,深井水冷,她看都没看一眼。 算算时间,距离陶刘氏上一次上门要钱,刚好过去两个月。 一看到陶刘氏,林炳坤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两口瞪着双眼,拐杖在地上敲的“砰砰”响。 陶刘氏不高兴了。 这一家人什么情况? 看见自己恨不得要活剐自己似的。 自己哪里说错了? 自打陶培堇成亲,哪里回过娘家? 逢年过节也不知道拿东西回家看看,隔壁老孙家的女婿,哪次不拿一篮子鸡蛋。 想当年,自己十两银子就把陶培堇卖给林家。 林炳坤可是占大便宜了! “嗐,原来是娘来了。” 林炳坤蹭掉脸上的灰,走进来。 他看着拦在前头的陶培堇,笑道:“媳妇儿,你咋不让娘坐下?” 然后转头看向陶刘氏。 “娘也听说培堇病了,怕我们银子不够,来还银子的?” 他笑着搬个凳子,放在陶刘氏旁边。 陶刘氏气的想骂人。 想让她还银子, 做梦! 那银子是陶培堇孝敬自己的,哪里有还的道理! 她瞪了林炳坤一眼,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双手环胸,没好气儿道:“我不管,三牛要考县试,你这个当哥哥的,必须给他拿钱。” “路费加上笔墨纸砚,你要给我......” 陶刘氏顿了一下。 路费加上笔墨纸砚约莫需要三两银子。 但是她怕林炳坤不给。 那就跟他说六两。 这样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六......六两!” “今个儿你要是不给我六两银子,老娘就住下了!” 林炳坤也不气,又搬个凳子给陶培堇坐下。 心平气和的给陶刘氏倒了碗水。 “娘,三牛县试要我出路费?” 陶刘氏咬定林炳坤有钱。 难不成林炳坤打虎的消息,这么快就传到陶庄了? “你是三牛的亲哥哥,弟弟上学哪有不出钱的道理?” “大牛刚成亲,自己过日子都艰难,你这个做二哥的,再不上心,可要你弟弟怎么活?” “没有六两,最少你也要给我三两,让你弟弟参加县试!笔墨纸砚,我再去想办法。” “看来娘是没听懂我刚才的话了?” 林炳坤脸上挂着笑。 “既然娘不是来还钱的,那就请回吧。” 林炳坤抚上陶培堇的肩膀,把人按在凳子上。 蹲下身,把玩着陶培堇修长的手。 陶培堇的手很好看。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哪怕做了这么多农活,也不似他的这么粗糙。 他轻轻摩挲着陶培堇掌心的一颗薄茧。 心里堵得难受。 这双手,就不是干农活的手。 他以后要挣多多的钱,好好将养这双手。 “娘,培堇嫁到我们林家,哪有拿钱回娘家的道理?” “这要是传出去,您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陶刘氏当然怕。 但是没有钱比被人戳脊梁骨更可怕。 可不能因为这三两银子耽误她儿子考状元。 “娘,您说这话就不讲道理了。” 林炳坤气的站起身,向前逼近两步。 “三牛是您儿子,培堇就不是了?” “培堇在床上病了好几日,你不过来看他就罢了,怎么还能这么咄咄逼人?” 陶刘氏一句话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咕哝出一句话: “我不管,今天你要是不给我钱,我就......我就.....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说着,身子一歪,从凳子上滑下来。 熟练的躺在地上。 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哭。 林炳坤额角上的青筋跳了跳。 他低头。 瞧见陶培堇那张苍白的脸。 心里那强压下来的火瞬间熄灭。 绷紧的肌肉卸了力。 算了。 他欠陶培堇的太多。 谁让她是陶培堇的娘。 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没比自家丈母娘好哪儿去。 不就是三两。 给就是了。 林炳坤一言不发站起身,抬腿就向东院走。 “站住。”陶培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他的声音清冷,不大不小。 林炳坤猛地顿住脚。 转过头不解的看向陶培堇。 一会垂着头的陶培堇这会儿突然抬起头。 冷眼瞧着自己娘。 方才他把陶刘氏脸上一闪而过的喜悦和困惑,一并扫进眼里。 “回来。”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林炳坤脚下不受控制往回走。 “咋了媳妇?” 见林炳坤这么听话,陶刘氏心里窝了一个疙瘩。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是村里恶霸。 不好招惹。 也见过陶培堇被打的浑身是伤。 怎么今日瞧着, 似乎不太对劲儿?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对上陶刘氏的双眼。 咬牙道: “娘,我欠你的恩情,早该还完了。” 陶刘氏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陶培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年前,你既把我卖给林家,那我便是林家人。” “从此以后,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与陶家,再无关系。” 陶刘氏不乐意。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陶培堇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没良心的,老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长大,嫁人了你就是这样对待亲娘的啊!” “苍天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 陶刘氏这一嗓子,喊来不少看热闹的。 陶培堇面不改色。 “我叫您一声娘,还能留您吃顿饭,高高兴兴送您回家。” “您要是再这么折腾,我就让林炳坤把您扛出去。” 陶培堇攥紧拳头,眼睛定定的落在陶刘氏身上。 陶刘氏几乎每个月都要来林家哭诉一回。 又一次,自己好不容易攒够了公婆的药钱。 还没装进口袋,就被陶刘氏劫走。 若不是村医愿意佘药,公婆这会儿坟头草都要长出来了。 围过来的邻居,看清院子里的来人,忍不住躁动起来。 “培堇哥,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 秀娟收起手里的针线,向院子走来。 身后还跟着王二麻子。 “对.....对.......要....要帮忙,哥....哥......你说。” 跟在王二麻子身后的,还有几个熟面孔。 正是前几天来找林炳坤打牌九的几人。 几个年轻体壮的汉子往院子一站。 整个西院就显得满满当当。 挤的人喘不过来气儿。 陶刘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双腿一软。 她想不明白,一向不善言辞的陶培堇,啥时候认识这么些个男人? 第二十八章 媳妇儿夸他了 这该不会是陶培堇的姘头吧! 陶刘氏脸色一寒。 好啊。 难怪林炳坤今日对陶培堇这么好。 原来是真把陶培堇当成兔儿爷卖了! 想到这儿,陶刘氏气不打一处来。 她伸长手指着林炳坤就骂: “好你个林炳坤,竟然逼着陶培堇去卖,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哟........” 一句话,让陶培堇和林炳坤双双白了脸。 陶刘氏话还没说完,林炳坤挽起袖子,就向她逼近。 作势要把人扔出去。 来他家要钱就算了,还敢造他媳妇儿的谣。 林炳坤身高体壮,大马金刀往哪一站,把陶刘氏笼罩在自己影子里。 带着骇人的寒气。 陶刘氏瑟缩两下,拽过陶三牛挡在自己身前。 “你......你想干嘛?” 林炳坤冷声道:“陶培堇是我林家媳妇儿,你要是再敢欺负他,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林炳坤轻而易举拎起陶刘氏的衣领。 拎小鸡儿似的把人甩出去。 用力关上院门。 陶刘氏被甩得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 气急败坏指着院门破口大骂: “林炳坤你个杀千刀的!敢动老娘!陶培堇!你个白眼狼!老娘白养你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林炳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拉开大门,冲着院外吼了一嗓子:“二黑,骡子,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过来!” 话音刚落,几个膀大腰圆的糙汉子大喘着气儿跑过来。 看见林炳坤,傻笑着挠挠头: “大哥,叫我们有啥事?” 林炳坤抬抬下巴,朝着院外的陶刘氏一扬: “把这老婆子扔出小河村,只要再让我在村里看见她,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二黑和骡子搓搓手,嘿嘿一笑,向陶刘氏逼近。 陶刘氏一看这架势, 怂了。 拉着陶三牛连滚带爬地跑向外跑。 边跑边回头嚷嚷:“陶培堇,你这个丧良心的小白眼狼,给老娘等着,别以为傍上林炳坤,以后被人当兔儿爷玩,有你哭的!” 骡子几人追了几步,看人跑远,这才转身跑回来。 “大哥,撵跑了。” 林炳坤点点头,进屋从灶台上摸出俩馒头,扔给俩人。 “今天家里事儿多,当哥请吃饭了。” 骡子和二黑笑着应承。 送走两人。 林炳坤转身关上院门,落了栓。 院子又恢复安静。 陶培堇站在原地,垂着头。 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林炳坤心里那股还没完全消散的火气,变成了心疼。 他快步走过去,站在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都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他抬手想碰碰陶培堇,但看见陶培堇苍白的脸色,又缩回去。 以为陶培堇生气了。 “媳妇儿,你生气了?”林炳坤小心翼翼的试探。 “要不,我现在去把娘请回来?我给娘赔礼道歉?” 陶培堇仍旧没有反应。 林炳坤慌了。 他宁愿陶培堇骂他两句,甚至甩他两个巴掌。 “媳妇儿.......” 林炳坤拽了拽陶培堇的袖口。 见人儿仍旧没有反应,只得轻叹一口气,快步向院门走去。 方才踏出一步,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口。 林炳坤动作一顿,转头看向袖口。 陶培堇抬起头,眼睛清亮地看着他。 “你没错,做得很好。” 他家兄弟三个,娘最疼大哥和三牛。 自己不过是爹从外面捡回来的。 陶培堇垂下眼睫。 陶刘氏口口声声说的养育之恩,早在他嫁给林炳坤前,他就已经还完了。 这么一闹,陶培堇也累了。 林炳坤收拾好西院,让陶培堇去休息。 自己炖了前两天剩下的肉干,又煮了锅玉米糊糊。 在陶培堇的执意下,王二麻子和秀娟,也留下来一起吃了顿晚饭。 夜里,林炳坤烧了一锅热水。 伺候完老两口擦身,又给大黄喂了晚饭,这才粗粗回到卧室。 此时,陶培堇已经躺在床上。 蜷缩一团。 林炳坤坐在床沿,从怀里掏摸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疙瘩。 神秘兮兮塞到陶培堇手里。 陶培堇迟疑一下。 “打开。”林炳坤说。 他把布条抽下来。 是二两银子。 沉甸甸的。 陶培堇看着手心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林炳坤。 “今天去牛头山,运气还行,逮着两条菜花蛇。”林炳坤解释着,“本来能多卖点,但我怕耽误你吃药,就便宜卖给药铺老板了。” 林炳坤顿了顿,声音有几分喜悦。 “媳妇儿,我今天在山上好像看见人参了但是不太确定,明天我再去找找。” 陶培堇怔怔的盯着林炳坤。 这个人, 真的变了。 手里的银子仿佛带着烫手。 耳边是林炳坤让人心安的声音,眼前却晃过陶刘氏那张尖酸刻薄的脸。 一时间,陶培堇心里五味杂陈。 鬼使神差地抬手,轻轻按在了林炳坤结实的肩膀上。 林炳坤浑身一僵,一脸震惊的看向陶培堇。 连带着呼吸都粗重几分。 陶培堇恍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一张脸烧的通红。 他猛地收回手,翻了个身。 自己刚才是怎么了? 竟然想.........抱林炳坤? 陶培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林炳坤心头一跳,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媳妇儿这是........ 不讨厌自己了? 林炳坤按捺住激动,手脚麻利地蹬鞋上床,将陶培堇轻轻搂进怀里。 一双大手也不安分起来。 摸上陶培堇的腰线。 粗糙的掌心擦过细腻的肌肤,激起一阵细洗的战栗。 陶培堇身体绷紧。 随即,他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抵着自己。 一张脸霎时红到耳根。 他反手推了林炳坤一下:“累了,想睡觉。” 林炳坤动作一滞。 一股无名火在身体里乱窜,却找不到出口。 林炳坤的喉结干涩的滑动两下,最终还是顺从的收回手。 “好嘞,那咱睡觉!” 他应了一声,松开手。 “媳妇儿,我去趟茅房。” 言罢,林炳坤翻身下床。 陶培堇把头蒙在被子里。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 他哪里是去茅房,分明是去冲凉水了。 听着那压抑着什么的水声,陶培堇的脸烧的更红了。 林炳坤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凉气。 见陶培堇闭着眼,呼吸平稳,以为他睡着了。 怕自己身上凉,冻着陶培堇。 林炳坤从衣柜里翻出两件厚衣服,裹在身上,待身体暖和了,才轻手轻脚上了床。 刚躺下,耳边就传来陶培堇沙哑的声音: “前两日让你打听的事儿有着落了没?” 第二十九章 听媳妇儿话 陶培堇是陶家捡来的。 八岁那年,家里遭灾,他娘拼上命,才把他送出来。 三岁赋诗,五岁熟读四书五经。 小小年纪就展现出来极强的天赋。 家里请的先生很是喜欢陶培堇。 时常带着陶培堇参加诗会。 但凡见过他的文人秀才,个个夸他将来能有大出息。 可偏天不遂人愿。 非要给上一遭磨难。 陶培堇翻过身。 越过林炳坤看向窗外。 今夜的月色,多了一份清寂与落寞。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 林炳坤就醒了。 看着身边熟睡的人儿,心里软成一片。 想起昨天陶培堇的话,林炳坤一刻也不敢耽误。 啥事都没有媳妇儿交代的事儿重要。 林炳坤轻手轻脚下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生怕吵醒陶培堇。 趁着还没入冬,雪还没下。 他得多备点柴火过冬。 临时搭建的灶台上。 林炳坤熟练的淘米,往锅里添上半锅水。 点着火,又转身洗了一把荠菜,撒进锅里。 烧热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眼看野菜糊糊熬烂了,林炳坤赶紧从灶膛里抽出几根没燃完的木柴。 又仔细留了几根细柴煨着。 等陶培堇醒来,锅里的饭还温热。 盖上锅盖,把大黄和两只小虎崽喂饱。 又把院子打扫一遍,林炳坤背起背篓。 掩上门,大步朝山上走去。 秋霜露重,山路潮湿。 刚踏上熟悉的山路,林炳坤就察觉不对劲。 这条山泉自上而下,一路蜿蜒。 今日这水流竟细的可怜。 连泉道里的石头,都裸露出来。 整条水道近乎干涸。 林炳坤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这样? 往年到了深冬,泉水会进入干涸期。 可眼下, 还没到初冬! 这山泉,枯的太早、太快。 林炳坤的面色越来越沉重。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怎么甩都甩不掉。 入了秋,上山的人少。 怕是村里没几人发现这事儿。 林炳坤想起陶培堇的叮嘱,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媳妇儿为什么要特意交代自己看泉水? 带着满肚子疑惑,林炳坤砍柴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顾不得柴火好坏,胡乱捡一大筐。 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就匆匆往山下赶。 他要赶紧把自己的发现告诉媳妇儿。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 苟延残喘的院门,把土墙撞出一个浅坑。 林炳坤把背篓往柴火堆上一甩,几步跨到堂屋。 陶培堇伺候完公婆,这会儿正端着碗,小口喝着野菜糊糊。 “媳妇儿!” 林炳坤喘着粗气,焦急道。 “山上的泉水,没了!” 陶培堇闻声,一副早已了然的模样。 林炳坤好奇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咋不惊讶?” 陶培堇不急不躁的喝完最后一口野菜糊糊。 动作不紧不慢,冲着林炳坤点点头。 “我知道。” “你知.......” 林炳坤愣了一下,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下去。 他知道? 他媳妇儿知道? 他媳妇儿怎么知道的? 陶培堇没理他,端着碗筷,起身去水缸旁刷碗去了。 林炳坤看陶培堇过于平静的反应。 好奇心更胜。 媳妇儿绝对有事儿瞒着自己。 他几步走过去,蹲在陶培堇面前。 凑过去。 “媳妇儿,你跟我说说呗,你咋知道的?” 陶培堇舀了一瓢水,倒在木盆里。 没理他。 “媳妇儿~” 林炳坤拽着陶培堇的袖口,晃了晃。 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晃得陶培堇头皮一麻。 “你就告诉我呗。” 看陶培堇仍旧没有理自己的意思,林炳坤抿抿嘴唇,起身走了。 他深知林炳坤这个混不吝的性格。 向来自己想要的都要得到手。 今日没从他嘴里问出结果,能这么轻易的放弃? 他不信。 陶培堇摇摇头,把手里的几个陶碗洗刷干净。 站起身,就见林炳坤推开西院的小门。 神秘兮兮。 陶培堇也没理他,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进行下一步计划。 放好陶碗,一转身,直接撞上一堵肉墙。 陶培堇一个趔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倒。 腰身被一双大手揽住。 这才没摔在地上。 四目相对,被大手抚过的肌肤,灼烧的烫人。 瞧见陶培堇眼中涣散,林炳坤喉结一动。 低头朝着陶培堇的嘴唇,狠狠亲了一口。 直亲的陶培堇喘不过气儿。 “啪” 林炳坤捂着脸,笑的一脸明媚。 他媳妇儿巴掌打的真他娘的响! “拿什么去了?” 陶培堇偏头,不觉有些好奇。 他分明瞧见林炳坤手里拿着东西。 这会儿怎么没有了? 林炳坤拍了一下脑壳,献宝似得从身后掏出一把香。 “以前娘说过,水有异变,肯定是水神生气了,我去烧一把香。” 陶培堇:...... 看林炳坤一脸认真,陶培堇迟疑着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 算了。 这么傻,再把真相捅出去。 陶培堇心里的想法,林炳坤是一概不知。 上一世的林炳坤,从不信命。 重生一遭,不信,也得信。 陶培堇扯住林炳坤的衣角,对他勾了勾手指。 林炳坤双眼一亮,立刻把耳朵凑过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林炳坤浑身酥酥痒痒。 他媳妇儿,咋能会勾人! 林炳坤稍一转头,就能看见陶培堇那张被自己咬破皮儿的嘴。 心里像灌了蜜。 “你在干什么?” 陶培堇清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灌进耳朵。 吓得林炳坤一激灵。 陶培堇眯了眯眼睛:“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重复一遍。” 林炳坤:....... 陶培堇闭闭眼,转身就想走。 林炳坤急了。 “媳妇儿,我错了,你再说一遍呗。”林炳坤央求着。 陶培堇开口道: “我只说一遍。” 林炳坤忙不迭点头: “一遍,一遍。”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揪过林炳坤的耳朵。 “记住了?” 林炳坤听完,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不解的盯着陶培堇。 “媳妇儿,为什么要这么做?” 陶培堇背过身,淡淡道: “过几日便知。” 得不到答案,林炳坤心里跟猫抓似得难受。 但看见陶培堇认真的脸,最终还是把疑问强压下去。 虽然陶培堇刚才说的话,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但, 媳妇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炳坤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尘。 “我这就去。” 言罢,不等陶培堇回应,就急匆匆朝院外跑去。 看着林炳坤消失的背影,陶培堇的嘴角几不可查的向上微弯。 那张总是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他搅了搅狗食。 “大黄。” 一直守在院门的大黄狗立刻摇着尾巴跑过来。 两只小老虎颠颠的跟在身后,围在他脚边打转。 陶培堇伸出手,摸摸大黄毛茸茸的脑袋。 “好戏,开场了。” 第三十章 考县试 天色擦黑,林炳坤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嗓子沙哑的说不出话。 陶培堇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野菜糊糊。 他抬眼看去,只瞧见林炳坤一人。 “二黑他们呢?” 林炳坤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回家了。” 他不乐意让别人吃他媳妇儿做的饭。 陶培堇没再问,把面前的野菜糊糊往前推了推。 吃完饭,林炳坤走到灶台,舀水准备少洗澡水。 弯腰时,添柴的动作一顿。 灶台边沿,靠近水缸的地方,有一小片没冲刷干净的碳迹。 不是寻常烧火留下的黑灰。 隐隐能看出笔画的轮廓。 林炳坤不认字,可他上一世为了看懂铺子里的账本。 硬是逼着自己学不少。 痕迹乱中有序。 是.......字? 陶培堇会写字? 这个念头一出来,林炳坤立刻摇头否认。 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小河村、陶庄加上小孟村。 三个村,出了一个老秀才。 最后也不过留在小孟村开了一个私塾。 平日靠收写束脩费过活。 陶培堇家都落魄到要卖儿子,又哪里有闲钱送孩子去上私塾? 灶膛里的火苗,映红了他半边脸。 林炳坤舀起几瓢水,倒在木盆里。 水汽氤氲。 兑上凉水,林炳坤用手试过水温,端起木盆。 “放下。” 林炳坤一抬头,正对上陶培堇漆黑的双眸。 “媳妇儿你咋出来了,快进去,水温正合适。” 陶培堇面无表情,自顾自的拿起水瓢,从木盆里舀过几瓢水,倒进木桶。 自己端着木盆,进了堂屋。 林炳坤看看陶培堇,又低头看看木桶里的水。 瞬间反应过来。 媳妇儿心疼自己。 心里顿时窜过一阵暖流。 一瓢热水浇在身上,却并没有冲散心里的别扭。 他脚步沉重的走进卧室,第一次没有猴急地往陶培堇身边凑。 而是隔着一拳的距离,僵硬躺下。 今日的林炳坤太过安静,连呼吸都沉重不少。 陶培堇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但他未动,也没问,只是安静的闭上眼。 只要林炳坤不张口,他绝不过问。 自己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屋里静的可怕,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陶培堇却一反常态的睡不着。 他翻个身,面朝林炳坤。 黑暗中,月光勾勒出林炳坤宽厚的脊背。 流畅的肌肉线条,让陶培堇浑身一软。 似乎察觉到陶培堇的动静,林炳坤猛地转过身。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陶培堇轻咳一声,淡淡道: “你怎么还没睡?” 林炳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开口,沙哑的不成样子。 “媳妇儿,你会写字?” 陶培堇心里“咯噔”一下,身子骤然绷紧。 “我刚才都看见了,就在水缸旁边。” 林炳坤的声音很低。 一瞬不瞬的盯着陶培堇,把他脸上细微的小动作全部收进眼底。 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陶培堇抿紧唇瓣,正想着如何解释。 却见林炳坤垂下头。 小心翼翼的,把脑袋拱进陶培堇颈窝。 “媳妇儿,你是不是嫌我配不上你?” “我不识字。” 林炳坤的声音闷闷的。 壮硕的身体蜷缩着,像极了犯错的大黄。 陶培堇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炳坤方才做出的种种表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抬起手,迟疑一下。 轻轻抚上林炳坤宽阔的脊背。 林炳坤浑身一颤,冰凉的手抚过的地方,像是燃着一片火焰。 顺着四肢百骸,涌向心底。 林炳坤伸出手臂,反手将陶培堇搂进怀里。 男人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陶培堇的脸颊,力道大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儿。 “媳妇儿,只要你不嫌弃我。” 林炳坤顿了顿。 低头把脸埋在陶培堇柔软的发间。 “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陶培堇被他勒的手臂生疼,却并没有挣扎。 半晌。 陶培堇轻笑一声,带着一丝道不明的意味: “林炳坤,你说话可作数?” 林炳坤贪恋的蹭蹭陶培堇的头发: “作数嘞。” “如果我要你休了我,放我走呢?” 林炳坤正搂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 “那可不行!” 陶培堇的脸被他死死扣在怀里,声音闷闷的。 “那你刚才说,我要什么你都给。” “这会儿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林炳坤扭捏一下。 抬起头想了想,又把头低下。 双腿向下一收,把头一并缩进被窝。 在陶培堇脖颈里来回蹭了两下,含糊不清的咕哝: “那你要是走了,我......我就没媳妇儿了。” 他咋可能放陶培堇走。 他就这一个媳妇儿。 还没捂热乎儿呢! 屋里又恢复安静。 只有两只小老虎偶尔传来的扑腾声。 过了好一会儿,陶培堇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炳坤。” “嗯。” “县试要开始了。” 林炳坤把头伸出来,吸了口气儿。 又把被子向下蹬蹬,把陶培堇的脸也露出来。 今晚的月亮真亮。 他媳妇儿真好看。 “媳妇儿,你想给娘钱?想让三牛考县试?” 林炳坤没想到陶培堇还想给陶刘氏银子。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亲娘。 哪里有不帮的道理。 三两而已,他明个儿再上趟山,就都有了。 怀里的人摇摇头:“我想去。” “哦,你想.....你想?”林炳坤搂着他的动作一僵。 陶培堇的鼻尖抵在林炳坤的胸口。 “不用你的银子。” 陶培堇淡淡解释。 林炳坤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 不论是一时兴起,还是真的改变。 只要林炳坤愿意正儿八经跟自己过日子,就足够了。 他素来没有痴心妄想,要用林炳坤的银子。 银子, 自己可以挣。 若要林炳坤不同意,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参加县试。 他需要找到一个人给自己做担保。 听着陶培堇的话,林炳坤心里一慌。 知道媳妇儿又误会自己了。 忙解释: “媳妇儿,我不是心疼钱。” “我.....我就是......” 他捏着陶培堇的双臂,把人向上一提。 跟自己面对面。 “媳妇儿,你要是当官了,会不要我吗?” 林炳坤的声音带着些许惶恐。 “你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以前......被官老爷抓过。” “关在大牢里。” “他们都欺负我,说我不识字,是蠢货。” “媳妇儿,不识字,就是蠢货吗?” 第三十一章 恶霸光屁股 陶培堇怔怔的看着林炳坤。 “不过。” 林炳坤忽然拔高了声音。 “后来我打架可厉害了,那些官差都怕我嘞!” 两只漆黑的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 林炳坤再次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媳妇儿,你以后要是当官了,别不要我。” “你要真的气不过,就把我抓起来,我肯定听话,绝不还手嘞。” 陶培堇的身体有些僵硬。 怔了半天: “林炳坤,你为啥被关进大牢?” 林炳坤垂下眸子,把人搂的更紧。 他嘿嘿一笑,说: “哪有啥原因,还不是我犯浑,被人揪住了尾巴。” 林炳坤挠挠头, “被人偷偷报复了呗。” 这理由说的牵强,陶培堇隐隐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但也没有多问。 夜色渐深。 陶培堇墨色的瞳孔,幽深几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两人还没起身。 院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砰砰砰” 土屋的院门被砸的震天响。 有人在外面扯着嗓子大喊: “炳坤,快来帮忙,小孟村的人打上门,跟里正干起来了!” 小两口对视一眼。 林炳坤打了个呵欠,圈着陶培堇又闭上眼。 陶培堇铁青着脸瞪着眼前这个无赖,气不打一处来。 “起床。” 陶培堇推了一下面前的肉墙,冷声道。 “再睡会儿,打不死人。” 林炳坤耍无赖。 媳妇儿好不容易不抗拒自己的拥抱,他咋舍得起床。 外头那人忒不懂事儿。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攥着的拳头猛地砸到眼前壮实的胸膛上。 这一拳,没收着劲儿。 林炳坤吃痛,一脸委屈的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你打我干啥?” 陶培堇没理他,挣开铁枷一样的手臂,起身穿衣。 蓝色粗布衣遮住干瘦的身体。 后腰上还有几块已经变淡的褐色磕痕。 林炳坤眼眶一阵酸涩,一骨碌爬下床。 从衣柜里摸出那件崭新的青色衣衫,讨好的捧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这衣裳是我给你买嘞,你咋不穿?” 陶培堇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颤。 这是他上次收起来的衣裳,还以为是林炳坤的,没想到,竟然是给自己的。 “你穿呗?”林炳坤央求道。 他一手托着衣服,一手摸到陶培堇的衣服上,抠进口袋上方的破洞。 这洞已经破到没办法再补。 “媳妇儿.....” 林炳坤刻意拉长音调,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得。 手指头在破洞里搅了搅,不经意的蹭到一片柔软的腹部。 陶培堇脸色涨红,侧身想躲。 反被林炳坤一个跨步,拦下。 “非穿不可?”陶培堇盯着林炳坤,淡淡问道。 林炳坤垂下头,低低道:“新衣裳好看。” 眼见院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促,陶培堇深吸一口气,一把夺过衣服。 冲着院门一指:“去开门。” “好嘞!” 看陶培堇接过衣服,林炳坤嘴角咧到耳朵根。 匆忙往院子外跑。 那步伐还带着一蹦一跳的欢快劲儿。 看着林炳坤的背影,陶培堇两眼一黑。 他就不能穿上裤子再去开门? “吵吵吵,吵什么吵!” 林炳坤冲着一股脑涌进自家门里的人吼道。 双手往腰上一抄。 口袋呢? 两只手顺着裤腰往下摸了摸。 然后在秀娟的尖叫声下,低下头。 操他娘的。 就穿了一条大裤衩。 院外几人,一时不知道该出去,还是该给林炳坤关上门。 林炳坤低咳一声,冲人嚷嚷: “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爷爷大雕!” 话一出口,脑袋后头“砰”的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 林炳坤摸着脑袋转头,刚要发火,就看见脸色冰冷的陶培堇,还有掉在地上的粗布衣裳。 林炳坤:........ 王二麻子和几个邻居大眼瞪小眼。 狠狠替陶培堇捏把汗。 “穿上!” 陶培堇冷冷道。 王二麻子额前冷汗直流。 快步走上前赶在林炳坤弯腰前,把衣裳捡起来。 忙道:“炳.......炳坤......坤.......坤......哥......哥.....” 林炳坤扭头看了一眼陶培堇拾柴火的后背,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王二麻子。 嘴一撇,一把从王二麻子手里抢过自己的衣裳。 “哥什么哥,把我媳妇儿给我的衣服还我。” 院外众人惊讶的看着林炳坤。 他,竟然没发火? 待两人收拾好,天色已经大亮。 林炳坤捂着咕噜噜的肚子,可怜巴巴的问陶培堇不能吃个饼子? 陶培堇冷冷看他一眼,冲着院外扬扬下巴:“不能。” 言罢,他像是想起什么,走到卧室,把藏在衣柜里头的酒葫芦拿来,挂在腰上。 临出门,脚步一顿,又折身从矮桌上摸出来一个馒头。 出门迎上林炳坤,把馒头塞进他手里。 林炳坤好奇的打量着陶培堇腰上的酒葫芦,好奇道: “媳妇儿你拿个葫芦干啥?” 他媳妇儿会喝酒? 他咋不知道? 陶培堇低头看了一眼酒葫芦,不在意道: “酒壮人胆。” 林炳坤“哦”了一声,也没多想。 牵着陶培堇的手,就往村头赶。 一行人还没走到里正家门前,就听见一阵嘈杂。 林炳坤拉着陶培堇加快脚步。 一进院子,里面黑压压的。 挤满了人。 柴火味混杂着汗臭味,说不出的奇怪,让陶培堇有些难受。 一个手臂肌肉虬结、青筋盘绕的坡足男人看见林炳坤,“噌”地站起来。 他这一站,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原本吵吵嚷嚷的汉子,立刻噤声。 顺着坡足男人的视线看向院门,后背绷紧。 自觉在人群中留出一条小路。 林炳坤看都没看那坡足汉子一眼,紧紧牵着陶培堇的手,径直朝堂屋门走。 擦身经过那汉子时,才用余光瞥了一眼。 然后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 林炳坤一抬头,瞧见坡足男人身后那把椅子,眸子一亮。 这椅子好,漆了清漆。 给他媳妇儿坐正好。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坡足男人,把木凳搬过来,放在陶培堇身后。 “媳妇儿,快坐下歇歇。” 陶培堇也没抗拒,依言坐下。 见陶培堇坐好,林炳坤拍拍屁股,挨着陶培堇在一条长凳坐下。 长腿一敞,占了大半位置。 他环视一圈,目光带着寒气。 “谁他娘的裤裆没系紧,跑这儿来找事儿?” 第三十二章 恶霸掀凳子 一声厉喝,惊得院子里一圈人儿大气不敢出。 林炳坤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大骂一声:“楼多鱼!你他娘的杵那儿装死呢?” 楼多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炳坤就带个媳妇儿过来,连帮手都没带。 对面小孟村可是乌泱泱来了十几口子壮汉。 这要是打起来,怎么打得过? 陶培堇冷着脸,抬脚踢了一下林炳坤的腿,压低声音道: “怎么跟里正说话的。” 林炳坤嘿嘿一笑,蹭了一下鼻尖。 楼多鱼,就是小河村的里正。 被林炳坤推搡到一边的坡足男人脸上挂不住,怒吼一声,抡起拳头狠狠砸在里正院里的木桌上。 “砰” 木桌不堪重负,当场散架。 桌上的陶碗,好巧不巧,一碗水都泼在陶培堇的衣服上。 林炳坤额角青筋猛地暴起。 二话不说,立刻揪起自己的衣角,蹲下身给陶培堇擦拭溅湿的衣摆。 那坡足男人见状,嗤笑一声。 “哟,几日不见,林炳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了?跟个娘们儿似的会伺候人。” 林炳坤擦拭的手一顿。 他仔仔细细瞧瞧陶培堇的衣摆,确认拧不出水后,才缓缓站起身。 眼神一凛,剜向那坡足男人。 “你他娘的是谁?” 一个站在坡足男人身后,脸膛黝黑的男人瞪圆了眼,阔步走到林炳坤面前。 “林炳坤你装什么蒜!这是俺们大哥孙寿!” 陶培堇撑着被茶水溅湿的衣摆。 淡然从怀中摸出那个小巧的酒葫芦。 原本微绷的脸柔和下来。 “还好,没洒。” 言罢,丝毫不顾及院里的剑拔弩张。 他自顾自地拔下葫芦塞,仰头灌了一口。 陶培堇这一口酒下去,整个嘈杂的院子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他。 这人是谁? 胆子这么大? 里正颤抖着擦了一下额头,正想着怎么把陶培堇拉过来。 就见陶培堇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察觉到周围的视线。 他抬手,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下巴上的酒滴。 “都看我干什么?” 他语气平淡,带着点疑惑。 “是不是我在这儿,有些不合适?” 陶培堇顿了顿,继续道: “那我出去?” 孙寿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陶培堇,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 他故意拔高嗓门,阴阳怪气地调笑。 “呦,瞧这细皮嫩肉的兔儿爷,是从哪条花街柳巷弄来的?” 林炳坤额角青筋暴跳。 “孙寿你他娘的眼瞎?” 林炳坤向前一步,挡在陶培堇身前。 “跟老子一起来的,你觉得是谁?” 孙寿脸皮一僵。 他本来打算来小河村要个说法,用这兔儿爷顺道羞辱一下林炳坤。 可没想到林炳坤竟然就这么把人带来了。 看样子似乎还很喜欢这个兔儿爷。 孙寿脑子有点乱。 陶培堇见孙寿堵在哪儿不说话,也没挪地方。 他晃了晃酒葫芦,朝向林炳坤。 “你喝不喝?” 陶培堇看向林炳坤。 林炳坤摇摇,抬手扯过自己的袖口,自然的帮陶培堇擦擦嘴角。 林炳坤身上的粗布糙的很,蹭在嘴角有点刺挠。 陶培堇倒也没躲,任他擦着。 满院子的人,连同小孟村那十几个壮汉。 惊讶的大气都不敢喘。 孙寿看着陶培堇心安理得的样子嘴角直抽。 这叫什么事儿? 一个大男人,给人当媳妇儿,还是个带把儿的男媳妇儿。 怎么有脸在人前晃荡? 这种货色,不该是躲在家里,羞愤得不敢见人吗? 那玩意儿……跟女人的比,到底有啥不一样? 孙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陶培堇两腿之间。 察觉到孙寿的视线,陶培堇掀开半垂的眼皮。 清冷的目光直直对上孙寿。 “你看什么?”陶培堇问。 孙寿被抓个正着,反而嗤笑一声。 “看你是怎么扭着屁股伺候人的呗。” “伺候一个也是伺候,两个也是伺候,要不也伺候伺候老子?” 林炳坤猛地站起身。 抄起屁股底下的长凳,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 摔的粉碎。 碎木渣子溅的到处都是。 里正媳妇看的心头一疼,她家可就这一个长凳。 林炳坤一个箭步冲上前,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你他娘的找死!” 孙寿梗着脖子,不怕反而往前凑了凑。 “林炳坤你急什么?”孙寿啐了一口。 “怎么,被老子说中了?林炳坤,你也就这点出席,玩个兔儿爷还当宝。” 林炳坤气红了眼。 他一步步逼近孙寿。 “老子的事儿,轮不到你来放屁!” “哟,还挺宝贝!”孙寿继续用陶培堇嘲笑他。 “花了多少钱买的啊?这么金贵。” “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滋味儿肯定不错,让哥几个一会儿尝尝?” 陶培堇握着酒葫芦的手猛地收紧。 林炳坤气的咬牙。 他现在只想把孙寿活活打死! 眼看林炳坤要动手,里正连忙挡在两人中间。 “哎呀,别闹了,有什么事儿咱们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话音刚落,陶培堇拎着酒葫芦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移向他。 王二麻子着急的扯住陶培堇的袖口。 他以为陶培堇要去劝架。 可眼下,林炳坤虽然壮实,但他一个人,咋能打过小孟村那十几个人? “培.....培......培堇.....哥......” 王二麻子喊住他。 哪里想到。 陶培堇平静的从王二麻子手里扯下自己的袖口,颠着酒葫芦,直接往院门走去。 堵在院子里的人,一看陶培堇过来,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虽然看不起一个兔儿爷。 但谁让人家是林炳坤家的兔儿爷呢。 打狗还得看主人。 惹不起。 陶培堇浑不在意这些人的视线,径直朝院门走。 孙寿嗤笑一声: “哟,真是不禁逗,这就走了?” “林炳坤,你不去追你那男媳妇儿去?还在这儿跟我搅和?” 林炳坤看向陶培堇的背影,心口一紧。 他知道陶培堇向来高傲,宁愿被打死,也不愿被人羞辱。 “媳妇儿.....”林炳坤张张口,嗓子有些沙哑。 又是因为自己,惹得媳妇儿受委屈。 捏紧的拳头松了松。 “你想干啥去嘞?” 林炳坤抬步刚想追上去。 走到院门前的陶培堇,脚步猛然一顿。 第三十三章 恶霸打架 “回家。” 陶培堇站直了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 这话,他是对着林炳坤说的。 林炳坤动作一顿,听见陶培堇要回家,心里憋着的那点火儿烧的更旺。 憋的他胸口发闷。 他向走了几步,凑到陶培堇面前。 不自觉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哄人的味儿。 “媳妇儿,你别生气,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陶培堇收起酒壶,抬手指了指后边梗着脖子的孙寿。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 林炳坤心头一哽。 他就该杀了这个挨千刀的。 孙寿眼皮子一跳。 后脊莫名有点发凉。 陶培堇抱着胳膊,立身在院门前。 这个孙寿,他早就看透了。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人多。 虚张声势。 他不是林炳坤的对手,偏偏还想压林炳坤一头。 就只能借自己来羞辱林炳坤。 这要动起手,就孙寿这个身板,林炳坤一人能打他仨。 要问陶培堇生气吗? 生气。 他当然生气。 被人指着鼻子骂兔儿爷,谁能不生气? 可跟这种人计较, 没意思。 孙寿这人,也就嘴上占个便宜。 跟林炳坤一样,都是一根筋,没什么脑子。 没脑子的人,也就只能干出来偷鸡摸狗,逞口舌之快的缺德事儿。 他犯不着跟一个傻子动手。 但今天不行。 孙寿看着林炳坤傻狗似得围着陶培堇打转。 心里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他娘的! 他认识林炳坤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么低声下气的对一个人。 真他娘的怂! 再一想,自己被林炳坤打压了十几年,心里头那叫一个不得劲儿。 孙寿额角的青筋又鼓了鼓。 他瞅瞅林炳坤,又瞅瞅陶培堇。 越瞅越不对劲。 刚才林炳坤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找回场子,怎么让林炳坤丢脸。 压根没仔细看他带来的男媳妇儿。 这会仔细瞧瞧。 啧。 长得还真不赖。 孙寿心里咕哝着。 陶培堇跟他们村的糙老爷们不一样。 你说他细皮嫩肉吧,肩是肩,腰是腰。 带着股儿男人的硬劲儿。 可要说他硬朗吧,那脸蛋又比娘们还精细。 五官跟年画上的神仙似得。 比女人带劲儿,比男人精细。 嘿。 孙寿两眼微眯,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这不就是村里戏台子上唱的男狐狸装书生? 他盯着陶培堇那张清冷,却惹眼的脸。 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 皮肤白皙,五官立体,比他那个眼高过顶的妹妹还俊。 孙寿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林炳坤。 嘴角狠狠一抽。 他明白了。 这个陶培堇就是个狐狸精。 把林炳坤的魂儿都勾走了。 陶培堇向外看看天色,觉得时辰差不多了。 再晚就得耽搁给爹娘熬药了。 陶培堇收起酒葫芦,弯腰捧着林炳坤的下巴:“他骂我,你生气是吗?” 林炳坤大脑袋一点。 他媳妇儿不痛快,他就不痛快。 陶培堇难得柔下声儿来,继续哄: “那咱来这儿是干啥的?人家都赶上门来了,咱能做孬种吗?” “那不是孬种。”林炳坤摇摇头。 他可不想让媳妇儿觉得自己是个孬种。 “谁敢欺负我媳妇儿,老子扒了他的皮。” 一句话,就把孙寿惹毛了。 孙寿撩起袖子就往前走。 “他娘的林炳坤你骂谁!” 正沉浸在陶培堇温声细语里的林炳坤,被孙寿一搅和,恼的立刻绷紧肌肉。 孙寿朝着林炳坤走过来。 陶培堇眼神一凛,抬手推了推林炳坤。 谁知林炳坤非但没起来,反而更厚着脸皮贴到陶培堇怀里。 眼看孙寿的拳头挥上来。 林炳坤右腿向后一弹,一个横扫,直接把孙寿撂一个四脚朝天。 院子里膨起的尘土,呛了陶培堇一脸。 孙寿仰头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里正惊的直跺脚。 孙寿扬言说他们小河村的人造谣,今天是来讨公道的。 没想到林炳坤竟然先动起手。 这要是传出去,可咋好? 他匆忙看向陶培堇。 原本看到林炳坤这么听话,还想让陶培堇好生劝着。 没成想,这人竟然撺掇着打架。 孙寿摔这一脚,一下失了颜面。 就地一个翻身,猩红着眼大吼:“他娘的,给老子打!” 围在院子里的村民,一下子四散到院墙边。 那十几个壮汉闻声,撩起衣服,拿棍子的拿棍子,拎扫把的拎扫把。 还有人从地上捞起林炳坤砸坏的长凳子,左右拧板凳腿的。 陶培堇:........ 说打就打。 陶培堇有些无奈。 气氛一下剑拔弩张。 里正看事情闹大,收不了尾,赶忙顺着院墙,从陶培堇身边挤出去。 赶着牛车上小孟村找孟里正去了。 早就见惯了这阵仗的林炳坤,忍不住嗤笑一声。 他都好多年没这么痛痛快快打一架了。 还真他娘的有点怀念。 林炳坤慢慢悠悠从陶培堇胸口抬起头。 转身往前一站,拉开架势。 孙寿仗着自己这边人多,一步一步朝着林炳坤逼近。 “林炳坤,你太他娘高估自己了。” 孙寿指了指自己那条坡足的腿。 “老子这条腿,是因为谁?” 陶培堇的目光,落在孙寿的腿上。 他又看了一眼林炳坤,淡淡道:“孙寿是吧?听你这意思,你这腿跟林炳坤有关系?那不如说说,让我也听听。” 孙寿冷哼一声,他瞧不起陶培堇, 张口就骂:“你算个屁。” 屁? 林炳坤不乐意了。 敢骂他媳妇儿是屁。 他媳妇儿就是屁,那也是香的。 “你他娘的骂谁是屁,你全家都是屁!” 陶培堇:....... 孙寿也是真恼了。 “老子就是骂的你那兔儿爷,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个屁!” 王二麻子见势头不好,从柴火堆里抄起一根柴火就站在林炳坤身后。 他一站,这会儿也有几个男人凑了上来。 陶培堇认识, 都是小河村的。 “砰” 院里那张漆清漆的椅子也被砸了。 里正媳妇儿这会儿哭着跑到两人中间。 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天爷啊,还要不要人活了,这是要把俺家给拆了啊!丧良心哦!” 事情到了这一步。 陶培堇抿唇不语。 他是不可能让林炳坤住手的。 这会儿谁露怯,谁就等着挨打。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一时间,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挥棍子的,拿板凳腿的,还有举着烧黑的木柴的。 乱糟糟一片。 陶培堇往后退出院门。 坐在门槛上,安静看着。 瞧着自己手上染了灰,打开酒葫芦,就着里头的酒,洗了个手。 起风了。 院外头,还是有点冷。 他不喜欢挑事儿,但是也不愿意闷吃亏。 孙寿羞辱他。 他就要讨回来。 里正这会儿步履踉跄的领着孟里正过来。 见陶培堇悠闲的挂着酒葫芦,还以为里头没打起来。 但院里的声音,多少又让他的心悬起来。 陶培堇见着生人(陌生人)来,立刻站起身。 孟里正看了他一眼,问:“里头干啥呢?” 陶培堇转头看了一眼。 “拼命呢。” 里正:........ 孟里正:....... 孟里擦了一把汗,粗眉倒横。 雄赳赳气昂昂的直冲进去。 陶培堇摸了一下酒葫芦。 这会儿,总算人齐了。 第三十四章 挨媳妇儿骂 陶培堇踏出院门,并没有跟上去。 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仔细听着院里的声响。 叮里咣当。 直到一声陶瓷碎裂的声音响起,里头才算安静下来。 陶培堇伸个懒腰,晃晃手里的酒葫芦,借着里头的酒洗洗手,才又进去。 整个院子满地狼藉。 院里的人有躺在地上抱肚子的,还有靠在墙上捂脑袋的。 脸上身上都挂了彩。 陶培堇冷眼看着这群人,只觉活该。 他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林炳坤。 看着衣服上被撕裂了几个口子,倒是没见血。 想来是没什么事儿,心里一松。 里正和孟里正背靠背团在一起。 衣裳也不知道被撕哪儿去了,裸着膀子。 王二麻子瘸着脚过去,想把两个人扶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有点不想面对这一切。 火气消下去的林炳坤这会儿清醒不少。 看见陶培堇冷着的脸,心里一阵犯怵。 他也不知道自己咋了,就因为孙寿一句话,自己就失了理智。 林炳坤怕自己的样子吓到陶培堇。 局促的拽拽衣角,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 一脚踢开趴在他面前的孙寿,向陶培堇挪过来。 孟里正撑着膝盖,沉着脸大吼一声:“你个狗日的孙寿,小孟村混不开你了!” 孙寿被林炳坤一脚踹了肚子,半天使不上劲。 一只眼也像个包子似得肿起来。 但他没真生气。 就当是跟林炳坤闹着玩儿。 可能过两天把伤一养,就能甩着膀子往花街窜。 说跟狗日的林炳坤打了一架,真他娘的爽快。 孟里正拿这群泼皮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若不是他管着村里土地的划分,孙寿肯为他娘卖个面子。 自己在孙寿眼里也就是个喽啰。 王二麻子这会儿也是提起胆子,挡在自家里正前面。 原本躲在院墙看热闹的,也都跟过来,给二麻子壮胆。 孙寿“呸”一声,压根不把这群人放在眼里。 他才不怕。 林炳坤这会儿可不一样。 他现在心里忐忑的不行。 陶培堇以前没少挨自己毒打,自己又打架。 还当着陶培堇的面。 媳妇儿会不会又像刚开始一样害怕自己? 林炳坤走到陶培堇面前,垂着大脑袋。 “媳妇儿,咱回家不?我衣裳都让人家给我撕烂了。” 孟里正一听,脸色铁青。 但见楼多鱼没吭声,自己也不敢乱说话。 陶培堇捻了一下酒葫芦,垂下眸子问他:“回家干啥?” 林炳坤知道陶培堇这是生气了,心里慌的不行。 “回家....回家补衣裳.....” 陶培堇指了指孟里正:“你把人家小孟村的人打了,你问问孟里正,人家愿不愿意让你回家。” 孟里正:....... 孟里正胆子小,还不如楼多鱼。 但是这会儿当着两个村儿的人,又不能丢了面子。 于是挺直脖子,僵着嗓子道:“不....不能走,今儿得把话说清楚。” 孙寿躺在地上,肿起来的眼让他看不清楚。 但话儿是一句不差的落进耳朵。 他跟东倒西歪躺在地上的一圈人,强忍着笑。 林炳坤横这么多年。 狗见了都得绕道走。 怎么就折在这个男狐狸身上? 这男人高高瘦瘦,细皮嫩肉,一看就是个兔儿。 林炳坤咋就这么听这个男人的话? 林炳坤可不管他们。 只知道媳妇儿生自己的气。 大气儿都不敢喘。 拉着陶培堇的袖口,委屈巴拉的问:“那.....那你跟我一块留下?” 陶培堇冷冷抽出自己的手。 林炳坤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莫名有点委屈。 “媳....媳妇儿.....”林炳坤着急了。 一把抱住陶培堇的胳膊,直往他跟前蹭。 “媳妇儿我不想在里正家,咱回家贴玉米饼子吧?” 孙寿一行人,再也憋不住,直接笑出声。 林炳坤脸一寒,猛地一扭头。 乌黑的眸子裹着戾气,瞬间让几人住声。 连孙寿都闭上嘴。 孟里正擦一把额上的汗,挪着屁股往楼多鱼身后躲。 林炳坤冷哼一声,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恶霸,蹭了一下鼻尖,低下头,瓮声瓮气的晃了晃陶培堇的手。 “媳妇儿,我错了。” 陶培堇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林炳坤的变化实在是太大, 他有点受不住。 强忍着心里不适,陶培堇甩开袖子,沉声道:“你站好。” 林炳坤浑身一紧。 身体绷的跟个铁柱似得。 这会儿院里人算是看出来了。 林炳坤稀罕这个兔儿爷。 楼多鱼也是觉得震惊。 林炳坤打小是他看着长大的,连他爹娘都管不住。 这会儿倒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陶培堇推开林炳坤,向前一步,径直走到两个里正面前。 “两位里正,事儿也闹了,咱们也该好好说道说道。” 孟里正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若是不惹这么一遭。 怕是拆了楼多鱼的屋,也请不来他。 只有让孙寿先触霉头,孟里正怕县令怪罪,不得不来。 听到陶培堇要说法,孙寿来精神了。 他双手撑地,在两个小弟的搀扶下站起身。 理直气壮的走到孟里正面前告状:“他们小河村的人造老子谣!” 孟里正闻声,像是有了底气。 好嘛,不是孙寿的错,那他可就得挺直腰板。 孟里正咳嗽一声,站起身,装作讲究的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说楼里正,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 楼多鱼自觉地很。 他一早就知道孙寿来的目的。 非要他找出来造谣的人。 可他上哪儿找? 孙寿在小河村偷东西不是一次两次。 大家迫于他的威压,睁一只眼比一睁眼,闷声吃亏罢了。 这会儿谣言一出,他也觉得解气。 “小河村的人说我偷东西,山神发怒断你们水源了?” 孙寿觉得好笑。 “你咋不说是你们小河村把山吃空了,山神发怒嘞?” 说完,还故意朝着林炳坤扬扬下巴,故意添上一句: “指不定是山神被你们小河村搅屎棍恶心走了嘞。” 陶培堇觉得这人属实有点皮痒。 一记冷眸扫过去。 孙寿:....... 孙寿闭上嘴。 似乎又觉得有点尴尬,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子,骂骂咧咧的背过身。 林炳坤这个兔儿爷真他娘不是个善茬。 林炳坤也是个没本事嘞。 竟然被一个兔儿爷拿捏着不敢吭声。 这要是自己,早就打断腿,趴地上给自己当狗使唤。 陶培堇没接他的话。 看向孙寿:“你倒是说说,我们村传你什么了?” 孙寿没好气道:“说老子偷你们树嘞!咋着,这树就不能是老子砍嘞?” 陶培堇偏头看他: “那你咋证明这树是你的?” 孙寿气的跺脚,指着陶培堇:“那你咋证明,这树是你们嘞?树上刻你名字嘞?” “那倒没有。”陶培堇矢口否认。 林炳坤急了,赶忙拽陶培堇袖子,把他衣裳都拽下来半截。 要不是卡着脖子,整个都要拽下来。 陶培堇嫌弃的看他一眼,向上搂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是不是我们的,上木匠那儿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第三十五章 孙寿,我操艹你大爷 一行人停在木匠家门口。 院门大敞。 林炳坤心里打鼓,不自觉攥紧陶培堇的袖子,大脑袋凑过去。 “媳妇儿,木头上我没做记号,这可咋办?” 陶培堇偏头看他,面色平静。 “怕什么,山神自有指示。” 林炳坤“哦”了一声,心里忍不住咕哝。 他想起前几天陶培堇跟他说。 山神托梦,要他去找人散播孙寿偷他树的消息。 看陶培堇胸有成竹的样子。 难不成,山神真的托梦啦? 他不由自主的朝远处的山头望了一眼。 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难不成,自己的重生,也跟山神有关? 一群人拥着林炳坤和孙寿进了院子。 木匠家的院子满满当当都是干活的家伙什。 只有靠墙放着一张崭新的木板床,还有一个雕花的半人高衣柜。 木头打磨的光滑平整。 这可比自家那个破衣柜,气派多了。 孙寿一见,嘴角几乎列到耳根。 别说小孟村,就是小河村和邻近的几个村庄。 谁家能有他妹子的嫁妆有面儿? 孙寿绕着床和衣柜转两圈,最后停在陶培堇面前,扬扬下巴。 “木头上啥都没有,你凭啥说是你的?” 木匠这会儿被孙寿拎着脖子压到两人中间。 正颤抖着手擦掉额头上的碎汗。 “老头,你快说说,老子送来的木头,写着他林炳坤的名儿没?” 木匠谁都不敢得罪,连连摇头。 站在院门口看热闹的村民开始嘀嘀咕咕。 “这都用刨子刨多少遍了,就算是刻名字,也早就刨光了。” “这可咋证明?” “山神爷真会为了一根木头生气?” “可山上泉水确实断了.......” 每年开春祭山神,求得就是一年风调雨顺。 小河村靠山吃山。 如今山泉干涸,谁心里不犯嘀咕? 孟里正清了清嗓子,横眉紧锁,看向陶培堇。 “炳坤媳妇儿,你说山神是因为孙寿偷了木头发怒?你咋不说是林炳坤随意砍树惹恼山神嘞?” 陶培堇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落在一旁的家具上。 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河村祖祖辈辈活在山下,靠山吃山,敬的是山神,供的也是山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信奉他,他便视我们为子民,赐予我们山泉、柴火、野果。” 陶培堇顿了顿,清冷的目光扫过孙寿。 “孙寿不一样,他不敬不供不信,偷走山神的恩赐,这是罪。” “山神托梦给我,要我务必找出这个盗贼。” 他面向孟里正,微微欠身。 “还望孟里正,给我们一个说法,还我们一个公道,也让山神消怒。” 这话一出,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村里人没受过什么教育,对山神向来是深信不疑。 听到陶培堇提到山神,脸上都露出敬畏的神色。 孟里正脸色沉下去,盯着陶培堇。 “既然你说是山神指示,总得拿出证据,证明这木头是林炳坤砍的吧?没有证据,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陶培堇毫不畏怯,迎上孟里正的目光。 “若我能证明孙寿是贼,孟里正打算怎么处理?” 孟里正看着一脸不忿的孙寿,又看看神色凛然的陶培堇,咬了咬牙。 “孙寿,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木头到底是不是你偷嘞?” 孙寿梗着脖子。 “老子要是偷木头,就他娘的吃屎!” 他就不信,陶培堇能有法子证明木头是他偷嘞。 孟里正往地上啐了一口。 看向陶培堇。 “中,你只要能证明是孙寿偷的,这两件家具,都给林炳坤。” 陶培堇点点下巴,补充道: “不仅如此,工钱也得孙寿出。另外,孙寿必须再砍一棵树来,给我们山神塑像赔罪。” “你他娘的放屁!” 孙寿气的脸红脖子粗,孟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揪陶培堇的领子。 林炳坤眼疾手快,侧身挡在陶培堇身前。 一把攥住孙寿手腕,用力一甩。 孙寿向后几个踉跄。 堪堪站稳,咬牙切齿的盯着林炳坤。 “狗日的林炳坤,老子跟你没完!” 眼看又要打起来,孟里正向前拉住孙寿的胳膊。 “炳坤啊,要是你媳妇儿证明不了呢?” 孙寿正要发火,听着孟里正的话,瞬间来了精神。 “对,要是证明不了呢?” 陶培堇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若是证明不了,你妹子出嫁,我陪送两床新棉被。” 棉被? 两床? 孙寿眸子一亮。 “这可是你说嘞?” 陶培堇颔首:“我说的。” “好,好好好好,”孙寿笑的眼都没了,“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嗷!” 两床新棉被,那可要不少银子。 林炳坤眉头一皱,想开口阻止。 但看见陶培堇认真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他媳妇儿一定有办法。 哪怕真证明不了,赔就赔。 不就是两床被子么。 只要他媳妇儿高兴,十床他也给! 想到被子,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 自己得想办法挣钱了,他定的那床被子,还没结账呢! 孙寿抱着胳膊,斜眼看着陶培堇。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证明?老子倒要看看,你是要这木头说话不成?” 陶培堇没理会他,自顾自从怀里取出来那个酒葫芦。 他拔开塞子,闷头喝了依旧。 辛辣的酒气直窜咽喉。 陶培堇放下酒葫芦,神色严肃。 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到衣柜前。 “山神为证,严惩盗贼。” 说完,他又喝了一口酒。 拿着酒葫芦,缓步绕着衣柜和木床走了一圈。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很低,但是却清晰的传进所有人耳中。 “请您给信男指示,这若是小孟村的孙寿偷的林炳坤的木头,您就让木头变个色吧。” 言罢,他走到院子中央,将手中的酒葫芦猛地往地上一掷。 “啪” 酒葫芦摔在地上,滚了几个圈。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那葫芦转。 陶培堇双膝着地,朝着衣柜磕了三个响头。 林炳坤瞅着陶培堇磕红的额头,抓挠一样的心疼。 赶忙上前想把人儿扶起来,却被陶培堇一手推开。 众人屏住呼吸,一双眸恨不能焊在衣柜上。 半炷香的时间过去。 木头纹丝不变。 孙寿忍不住哈哈大笑。 “哟,看来你这山神跟你一样,中看不中用。” 说着,眼睛在陶培堇裆里狠狠剜了一眼。 林炳坤登时气红了眼。 “孙寿,我艹你大爷!” 第三十六章 山神显灵 两个人撸起袖子就要揍上去。 围观的人这会儿也开始怀疑。 “孙寿说是造谣,难不成真是造谣?” “那林炳坤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指不定就是看中孙寿家打的衣柜,想占便宜嘞。” “对对对......” 听着这些话,林炳坤气不打一处来,红着眼就要挥拳头。 孙寿忍不住嗤笑一声。 “听见没有林炳坤,我看这就是你造的谣!还想倒打一耙。” 林炳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攥紧了拳头愣是没挥出去。 他扭头巴巴的看着陶培堇,无奈道: “媳妇儿,你拉我干啥嘞?” 陶培堇冲他摇摇头,抬手指了一下衣柜的方向。 众人顺着陶培堇的手,一齐看向衣柜和那张木床。 原本黄中带亮的木头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红色。 院里死一般的安静。 众人瞪大眼睛,惊讶的张大嘴。 孙寿一张脸变得惨白,指着那两件家具。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转头看向陶培堇。 陶培堇却看也不看他,撩起衣摆。 “噗通” 面向柜子,跪在院子中央。 “山神显灵,惩戒盗贼,还一个公道。” 村里人一怔。 “山神爷显灵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一片。 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山神息怒。 孙寿站在那里,双腿打颤,却梗着脖子不肯跪。 孟里正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按倒在地。 “跪下,给山神爷赔罪!” 孙寿挣扎了两下,不服。 直到陶培堇缓缓站起身,其他村民才战战兢兢地跟着起来。 孙寿从地上跳起来,指着陶培堇。 “他娘的一定是你搞的鬼!” 他眼睛四处乱瞟,最后落到酒葫芦上。 三两步冲过去,一把抢起葫芦,举起来对着众人。 “一定是这个酒葫芦有问题。” 陶培堇神色平静。 “那里面,不过是祭祀山神用的酒。” 孙寿哪里肯信。 “普通酒水能让木头变色?你个狗日的 骗鬼呢!” 陶培堇嘴角微扬。 “不信,你尝尝?” 孙寿后退一步,一脸警惕。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药,想害老子?” 陶培堇 淡淡道:“我刚才喝了这么多,你看我哪里有事?” 孙寿嗤笑。 “谁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吃了解药!” 陶培堇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木匠,淡淡道:“借您个碗。” 木匠连忙递过一个粗瓷碗。 陶培堇拔开塞子,将葫芦里的酒倒了大半碗进去。 他端着碗,环视众人。 “孙寿不敢喝,有谁愿意替他尝尝,看看这酒有没有问题?” 村民们面面相觑。 想起刚才家具变色的景象,又听到孙寿说可能下药。 一时间迟疑着不敢上前。 林炳坤“嘁”了一声,大步走到陶培堇身边。 他瞪了一眼孙寿,粗着嗓子道:“你们不敢,老子喝!” 说完,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将碗里的酒喝个干净。 林炳坤抹了把嘴,把空碗重重顿在地上。 孙寿看了一眼空碗,冷笑一声。 “你跟那个兔儿爷穿一条裤子,指不定早吃解药了。” 林炳坤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孙寿的衣领。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孙寿梗着脖子。 “哟,让老子说对了?” 他扭头看向孟里正:“他急了,他心里有鬼。” 眼看林炳坤的拳头就要挥下去。 “林炳坤。” 陶培堇淡淡地唤了一声。 林炳坤扬起的拳头硬生生顿在半空。 他悻悻地松开孙寿,耸拉着脑袋,默默站回陶培堇身后。 孙寿心里对陶培堇的不满又添几分。 “我喝。” 这时,王二麻子瓮声瓮气地开口。 “我......我......相.....相信培堇哥.....哥.....我喝。” 他走到陶培堇面前,拿起那个酒葫芦,对着嘴就灌了几大口。 放下葫芦,他砸吧砸吧嘴。 “就是……酒……酒味……味儿啊……” 话音刚落,他眼皮一翻,直挺挺朝着地上栽去。 有人惊叫起来。 孙寿立刻跳脚大嚷。 “有毒,酒里真他娘的有毒!”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吓得手忙脚乱。 楼多鱼大吼一声。 “快!快去找村医!”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陶培堇一眼,连忙蹲下身,扶起不省人事的王二麻子。 忽地,一阵细小的呼噜声响起。 “……” 楼多鱼动作一僵。 众人也愣住了。 楼多鱼试探着推了推王二麻子。 “二麻子?醒醒?” 王二麻子咂咂嘴,在地上翻了个身,继续打起呼噜。 孙寿:…… 院子里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楼多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有些歉意地看向陶培堇。 “培堇啊,这……” 陶培堇摆摆手,并不在意。 他拿起剩下的半碗酒:“还有人要尝吗?” 楼多鱼猛地站起身,从陶培堇手里拿过碗,仰头将剩下的酒喝个干净。 把空碗往地上一摔。 “孙寿,你个偷鸡摸狗的贼,还敢贼喊捉贼。”楼多鱼指着孙寿的鼻子破口大骂。 孟里正看看孙寿,一张脸涨的通红。 他走上前,对着陶培堇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培堇啊,这事儿是孙寿的不是。” 说完,他狠狠瞪了孙寿一眼,一把拽住他。 “跟我回去!” 孙寿还想挣扎,却被几个小孟村的村民七手八脚地架住,拖出了院子。 闹剧终于收场。 林炳坤凑到陶培堇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满眼都是崇拜。 “媳妇儿,你真厉害!” 陶培堇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两人合力,把那两件家具搬回自家破旧的土屋。 晚上,躺在那张崭新的木床上。 林炳坤从身后紧紧搂住陶培堇的腰,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媳妇儿,你咋嫩(那么)厉害。” 他蹭了蹭陶培堇的脖子。 “咱们下辈子,还要在一块儿。” 陶培堇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 “下辈子你就好好娶个媳妇儿。” 林炳坤搂着他的胳膊猛地收紧。 “那不中嘞。” “我就要跟你在一块儿!” 他声音闷闷的。 “媳妇儿,我这辈子坏事干太多,下辈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投胎做人嘞。” 他转过陶培堇的身子,迫使他跟自己面对着面。 “媳妇儿,要是我下辈子投胎成条狗,你还要我吗?” 陶培堇看着他,黑暗中,那双眸子似乎弯了弯。 “要。” 林炳坤咧嘴笑了,又追问。 “那我要是偷吃家里的肉,你会不会把我卖给狗贩子嘞?” 陶培堇顿了顿:“不会。” “不管你下辈子变成什么,我都要。” 林炳坤的心软成一片。 他活了两辈子,兜兜转转,才明白陶培堇是真心对自己好。 他看向怀里的人儿,觉得咋看都看不够。 两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很久。 久到陶培堇意识渐渐迷离。 临睡前,陶培堇心想,不论林炳坤变成个啥,也比当个人强。 感受着熟悉的体温,陶培堇缓缓闭上眸子。 才刚睡着,就又被林炳坤喊醒。 第三十七章 皂荚 “怎么了?”陶培堇睁开睡眼惺忪的眸子,看向淋病款。 就见林炳坤趴在枕头上,一本正经的说:“媳妇儿,我琢磨着,以后还是得多做点好事儿。” “嗯?”陶培堇半眯眸子。 就见林炳坤长呼一口气: “下辈子,我还是想继续做个人。” 陶培堇:....... 林炳坤嘿嘿笑了两声,翻身躺好。 把陶培堇搂进自己怀里。 他可不能让陶培堇嫁给别人。 第二天一早,林炳坤就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一角。 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陶培堇,小心翼翼的给他盖好被子。 下了床,林炳坤穿上自己那件洗的发白的破旧衣衫,推开里屋的门。 小河村的茅房都是在家外头的地里。 在空地上,用茅草围一圈,就是茅屋。 两块大石头当垫脚,底下埋着一口大缸,还能沤肥。 肥水不流外人田。 茅房啥都好,就是臭。 每次进去,都熏得林炳坤两眼发黑,生怕自己脑子一晕,就栽粪坑里头。 臭还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要数冬天。 寒风一吹,冻的人腚疼。 林炳坤捂着鼻子撒了泡尿,暗自决定,等厨房修好了,他非得盖个好点的茅房。 不能再冻腚了。 从茅房出来,回到院子。 林炳坤舀了瓢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就准备先把今天的早饭煮出来。 他从罐子里刮了点猪油,倒进锅里,添上水,熬了满满一锅咸饭糊糊。 盛出来放凉。 转身去喂院角的几只鸡,还有大黄狗和两只小虎崽。 又把院子收拾好,这才把冷着的咸饭糊糊喝完。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 林炳坤不敢再耽搁。 他蹑手蹑脚回到堂屋,从吊着的箩筐里摸出来两个硬邦邦的饼子揣怀里。 回到里屋拿外衫的时候,发现游松已经醒了。 正在穿衣服。 林炳坤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的亲了一口。 “媳妇儿,我今个儿可能回来的晚,你吃饭别等我。” 说完,他叼起一个冰凉的饼子,大步流星出了门。 陶培堇走到锅炉旁,看见油晃晃的咸饭糊糊,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一顿饭放这么多的猪油,这以后得日子要怎么过? 牛头山。 林炳坤骂骂咧咧的转悠了好几圈。 这才几天没来,山里别说野鸡兔子,连蛇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上次来的时候,那蛇都吊了自己眼皮子上。 都怪孙寿那个狗日的。 要不是孙寿找茬,自己一早就来山上了。 耽误他挣钱。 他对着空气啐了两口,心里像猫抓似得。 冲着脚下的一块石头就是一脚。 一脚踢完。 林炳坤觉得自己脚上黏糊糊的,似乎沾了什么东西。 沿着石头壁下长着一丛植物。 林炳坤蹲下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是石斛吗? 石斛可是好东西。 能在药材铺里卖个好价钱。 他顿时来了精神。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此时也顾不得找猎物,林炳坤拿出铁铲,小心翼翼地挖起来。 等把石斛装进背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林炳坤站起身,锤了锤发酸的腰。 他沿着石壁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环视一圈,把这个地方牢牢记在心里。 明天还得来一趟。 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下山的路上,林炳坤这才留意到。 牛头山因为鲜少有人来,山里的东西大多没别人采挖。 好东西还真不少。 挖石斛的时候,他好像还看到了几株九死还魂草。 这条山路的斜坡上,几棵光秃秃的树是皂角刺,树枝上还有桑螵蛸。 树下边那几丛灰扑扑的圆球,就是马勃。 林炳坤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兴奋。 去城里的脚步都轻快不少。 拐角路过一片矮树丛的时候,他眸子一亮。 那枯黄树干上挂着的,竟然是皂角! 上一世,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喜欢用一种叫皂子的东西洗手洗衣。 洗手的时候,打上一圈,洗的比草木灰和皂角水干净多了。 尤其是洗手后,整个手都滑溜溜的。 他一个汉子,自然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 但有个做生意的蛮子,专门找他收大量皂角。 有次两人喝醉酒,那蛮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竟然把做猪油皂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告诉他了。 林炳坤到现在还隐隐约约记得用到的材料和步骤。 他的脑子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 刚还在愁达不到猎物挣不到钱,这挣钱的法子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用力搓搓手。 这可是庄好买卖。 做猪油皂需要用到大量猪油和皂荚。 要用皂荚熬成水和猪油兑在一起。 林炳坤有些头大。 靠他自己一个人,什么时候才能摘够卖的皂荚? 望着漫山遍野的皂荚树,林炳坤心疼的要死。 有一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 他颠颠背篓,决定还是先把石斛卖了。 走到县城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 林炳坤身材壮实,手脚利索,走起路来,很快就把人甩在后头。 他盘算着得干净把石斛卖了,趁着天色没黑,还得买点东西带回家。 有了上次的经验了,林炳坤还是去了那家中药铺子。 花白胡子老头一见林炳坤来,脸上笑出了一团褶子。 热情把林炳坤迎进屋,就拿起背篓里的石斛,仔细端详起来。 这石斛竟然是株有年头的老石斛。 每一根都完完整整的保留下来,可见挖的时候没少费功夫。 同时心里也不禁惊叹。 这个男人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新鲜货? 上次的虎骨就让他足够震惊了。 他把石斛小心翼翼的放在四角桌上。 老头跟林炳坤做过交易,知道这个男人不好糊弄。 于是试探着询问。 “小伙子,你想卖多少银子?” 林炳坤这次没客气,直接报了价。 老头听了价格,张口就要压价。 林炳坤大手一摆,直接打断老头的话。 “五两银子,一文不能少。” 他这是老石斛,这一背篓约莫二十多斤。 跟他要五两。 不过分。 老头轻叹一口气,无奈摇摇头。 也没多跟林炳坤多磨嘴皮子,把这一篓石斛都收了。 这是两人第二次交易,也算是熟识。 老头铺子大,人脉广,名声响。 有不少盛京城的贵人来他这儿买东西。 林炳坤给的量再多,他也能售出去。 今天挣的虽然不多,但他还是比较满意。 拿着三两银子,就向街上走去。 揣着银子,林炳坤直奔肉铺。 他准备买点猪油先试试,顺便再买点猪肉。 结果一开口,立刻呆住了。 第三十八章 谁家鸡不下蛋 肉铺老板看了眼林炳坤,又看看桌上的碎银子。 厚厚的嘴唇一咧。 忙不迭地帮他把那一大块晃眼的猪板油和猪肉捆扎结实。 放进背篓。 这年头,猪板油金贵。 寻常农户自家养的猪,吃的都是粗糠菜叶,长不出多少油膘。 猪板油卖的比猪肉还贵。 林炳坤思索再三,想想马上入冬,若是再不找点营生,开春真的就没有本钱了。 肉铺老板瞧着林炳坤破衣烂衫,出手却阔绰得吓人。 心里直犯嘀咕,是不是家里要办什么大喜事? 他掂量着银子,想起刚开始见林炳坤人高马大,又一脸恶相,还以为是来讹自己。 看来自己是白担心了。 果然人不可貌相。 林炳坤背上背篓,迫不及待的往家赶。 此时,陶培堇也刚从地里回来。 放下背上的柴禾,揉了揉酸胀的肩膀。 太阳已经西沉,又该给爹娘熬药了。 陶培堇拿过干净的药陶罐,放上水和药材,蹲在灶台旁审视着破旧的土院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的等着药汤熬好了。 以往他总要借熬药的空儿,洗洗衣服或者是收拾收拾院子。 总归是忙的脚不沾地。 可此时。 院子被扫得干干净净,鸡圈也收拾妥帖。 锅里还温着早上剩的咸米糊糊。 陶培堇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说没有触动,都是骗人的。 他走到灶膛前,添了柴火,又去舀了些玉米面,加水搅和。 准备再贴几个饼子。 林炳坤今个儿上山,按着他前几日的习惯,明个儿多数也是要去的。 多贴几个饼子,让他带着路上吃。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刚冒起水泡,院门却被人推开。 陶培堇看看天色,有些疑惑的向院门张望。 今个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来的是林闰见的媳妇儿。 她捏着衣角,脸上带着几分局促。 “培堇啊,你在家呢。” 陶培堇站起身,冲她点点头。 “那个,你大哥他……前几日跟人出去,不小心摔伤了腿,想用鸡蛋给他补补,你也知道,嫂子家里实在是……”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院角的鸡圈。 “听说你们家养了鸡,能不能……借我两个鸡蛋?” 陶培堇手里的动作停下来。 他抿了抿唇,脸上露出歉意。 “嫂子,那两只鸡还没开始下蛋。” 言罢,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 继续道: “林炳坤今儿一早去县城了,还没回。等他回来,要若是买了肉,让他给你们送点过去。” 大嫂眼里的光黯淡下去,她冲陶培堇勉强笑了笑。 “那……那就不麻烦了。” 转身出了院门。 嫂子前脚刚踏出院门,林炳坤后脚就回来了。 身后还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陶培堇迎上去,看见背篓里露出的肉和那一大块白花花的板油,惊讶的说不出话。 怎么又买这么些肉? 看到肉,陶培堇立刻把大嫂来的事儿告诉林炳坤。 他隐隐觉得林闰见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事儿。 林炳坤把背篓往地上一放。 “借鸡蛋?” 他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 “不借。” 林炳坤说的斩钉截铁,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 上辈子,就是林闰见那个畜生,撺掇着他把陶培堇卖去花街。 这笔账,他迟早要算! 陶培堇没再出声。 沉默地把背篓里的肉取出来,挂在屋檐下的钩子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硕大的猪板油上。 家里的猪油罐子还剩不少,足够吃上小半个月。 可就算吃完了,也用不着一次买这么多。 林炳坤注意到他的目光,连忙凑过来解释。 “媳妇儿你把猪板油切一半,一半炼油,一半给我留着。” 林炳坤舀起一瓢水泼在脸上。 “今个儿在集市,我突然想起来,以前跟人推牌九的时候,遇见过一个南边的蛮子。” 他说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那边啊,用这猪油,能做出一种洗手洗澡的东西,滑溜溜的,好用的嘞!” “我寻思着,那山上不是有好多皂荚树?摘点回来,跟这猪油捣鼓捣鼓,试试看能不能做出来。” “要是真做成了,指不定还能拿去卖钱呢!” 陶培堇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猪油那么油腻的东西,怎么能用来洗东西? 但他没多问。 东西是林炳坤买的,钱是林炳坤赚的。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招惹林炳坤。 月色渐浓,锅里的水彻底沸腾了。 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陶培堇把发好的玉米面团擀开,分成一块一块,擀成面饼。 沿着滚烫的铁锅边,小心翼翼地贴了一圈。 锅贴饼子的香气很快弥漫出来。 院子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陶培堇的目光忍不住往院子里瞟。 此时,林炳坤正蹲在地上。 从背篓里倒出一大捧黑褐色的皂荚,放在木盆里,一遍遍地清洗。 洗干净后,他站起身,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了灶上那口煮饭的铁锅上。 陶培堇心咯噔一下。 “那是做饭的锅!” 他立刻出声阻止,。 “不能用来煮皂荚。” 林炳坤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知道知道,我没想用这个。” 他四下看了看: “我去问问王二麻子家,有没有不用的破铁锅,借来使使。”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土墙上,震落一层灰尘。 林闰见瘸着一条腿,被大嫂搀扶着,满脸怒气地冲进来。 唾沫横飞。 “陶培堇!你个狗日的,敢骗老子。” 他指着院子里的鸡圈,破口大骂。 “谁家的鸡不下蛋?你他娘的糊弄鬼呢!” 第三十九章 想给恶霸娶媳妇儿 林闰见一把甩开大嫂,坡着脚冲到林炳坤面前,嗓门扯的老高。 “老五,不是大哥说你,今天下午,我可瞧的真切,那赵猎户去地里和他一块干活!” 他指着陶培堇,唾沫星子崩了林炳坤一脸。 “那赵猎户是啥好人?凭啥能白给他使唤?” 林闰见搓搓手,继续嚷嚷。 “你那不下蛋的鸡,下的蛋怕是都喂野男人了吧。” 赵猎户是个老光棍,年轻的时候有个男媳妇儿,后来病死了。 从那不论男女,再也没娶过。 “我今个儿来,就是替你试试他,你咋还不分好赖嘞,大哥还能害你不成?” 林炳坤捏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滚。” 他低吼一声。 “老子逮回的鸡,下不下蛋老子不清楚?” 林炳坤向前逼进一步,猛地推开林闰见: “再让我听见半句闲话,老子先撕烂你的嘴。” 林闰见被推的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扶着墙才站稳,气的脸红脖子粗。 他指着林炳坤,又转向陶培堇,阴阳怪气的骂: “自己逮的鸡不下蛋,活该娶个不下蛋的男媳妇。” 话音刚落,林炳坤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林闰见衣领。 抡起拳头就砸下去。 林闰见被打的惨叫连连,大嫂连忙上前劝架。 林炳坤踹开的脚又收回来。 恶狠狠指着林闰见: “再敢踏进老子家门一步,老子打废你另一条腿。” 言罢,林炳坤弯腰拎起林闰见衣领轻而易举往肩膀上一甩。 像扔麻袋一样把人扔出去。 陶培堇面无表情站在院中。 从头至尾,没有任何动作。 院门被狠狠甩上,林炳坤健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猛地浇下去。 清水顺着发丝滴落到衣服上,瞬间浸透。 陶培堇回到神,快步走到里屋。 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条灰褐色的粗布毯子。 他走到林炳坤身后,把毯子裹在林炳坤身上。 陶培堇扯起毯子一角,给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低头。” 他轻声道。 林炳坤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顺从的低下头,双腿岔开,半屈双膝,方便陶培堇给自己的擦头。 擦头发的力度轻柔舒缓。 林炳坤咧开嘴笑了。 他媳妇儿真好。 他真恨不能把陶培堇紧紧抱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鼻尖上隐隐拂过陶培堇身上淡淡的草药香,他忍不住深吸几口。 陶培堇擦拭的动作随着手臂的上下浮动,扯动衣领。 林炳坤的视线控制不住的落在陶培堇那截细白的脖颈上。 喉结难耐的上下滚动一下。 “媳妇儿,你真好看。” 林炳坤突然道。 陶培堇擦拭的动作一顿。 他没说话,垂下手臂,开始擦拭林炳坤后背的水渍。 毯子滑落,陶培堇看着眼前宽厚的后背。 心中一惊。 林炳坤的后腰上有几道半尺长的划痕。 虽然已经结痂,但仍旧触目惊心。 指尖情不自禁的抚上凸起的划痕。 不像是人抓挠的,看伤痕的宽度和痕迹,倒像是被什么钝器划伤。 想起林炳坤这几日上山。 树枝划的? 他在山上遇到危险了? 为了.....自己? 陶培堇的心猛地一颤,整颗心变得乱糟糟的。 他把毯子整个披在林炳坤身上。 “我去看药,你自己擦。” 他转身走向灶台,打开陶罐,用汤勺轻轻搅动两下。 黑褐色的汤药在陶罐里打了两个旋。 陶培堇蓦地想起林闰见方才那句话。 不下蛋的公鸡。 说的不就是自己么。 过了一会儿,林炳坤换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从里屋出来。 走到灶台边,看见锅里的咸米糊糊,眉头立刻蹙起来。 “你咋没吃?” 听到声音,陶培堇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整个身体骤然绷紧。 他看向林炳坤皱眉的脸,脸色一白。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往日里被打骂、羞辱的回忆,在这一瞬间,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他果然。 还是没改。 是自己大意了。 陶培堇垂下双眸,捏紧手中的汤勺。 “早上吃了一个饼子,不算太饿。” 林炳坤留意到陶培堇惨白的脸色以及挺的笔直的后背,猛然回神。 媳妇儿误会自己了! 林炳坤一下儿慌了神。 他只是下意识担心游松没有吃饭,心疼他舍不得吃。 语气有些冲。 他伸手想去握住陶培堇的手。 陶培堇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触碰。 林炳坤心里更慌了。 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一米八九的大高个,这会儿“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我错了,我就是着急,没想凶你,你别误会。” 他说的着急,带着一脸委屈。 陶培堇的眸子微微一颤。 他垂眸看向跪在地上一脸无措的高大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林炳坤拽了拽陶培堇的衣角: “媳妇儿......” 尾音被他拉的很长,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陶培堇轻轻吐出一口气,弯腰把人扶起来。 “不需要道歉。” “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 言罢,他转身走向堂屋。 林炳坤快步跟上去。 见陶培堇放下房梁上的箩筐,伸手接住。 “媳妇儿,你歇着,放着我来。” 陶培堇也没跟他争抢。 割下来一块猪肉,拿到水缸前洗干净,拿到灶台上切成肉丁,放进锅里和着今天捡的野蘑菇一起炖煮。 一顿晚饭,两人沉默着吃完。 简单洗漱后,躺在有些冰凉的床上。 林炳坤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将陶培堇揽进怀里。 手臂收的紧紧的,生怕人跑了似得。 “媳妇儿,明天我还得上山一趟,明天你把猪板油熬出来。” “等我下山回来,试试看能不能把那玩意儿做出来。” “嗯。”陶培堇低低应声。 上了一趟山,又赶了一天路,林炳坤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就从耳边传来。 陶培堇翻了个身,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有些模糊。 林炳坤浓眉大眼,五官立体。 长的方正。 如今又敛了心性。 陶培堇心中怅然。 不知道为什么,往日好眠的自己,竟然怎么都睡不着。 林闰见的话又在脑中盘旋。 陶培堇的目光越过林炳坤,看向窗户。 夜风把那扇没关紧的窗,吹得吱呀乱响。 陶培堇闭闭眼,算了。 等以后日子好过了, 还是, 给他娶个能生养的媳妇儿吧。 第四十章 猪油皂 酉时三刻,太阳渐渐西沉。 林炳坤揣着买石斛的银子回来。 今天运气好,除了石斛以外,还挖到几个小灵芝。 总共卖了五两。 陶培堇一早起来伺候完公婆,喂了鸡,又把大黄和两只小老虎喂饱。 才得空吃了第一顿饭。 吃完饭把前一日的衣服洗了,打扫完院子,就把猪板油拿出来。 准备熬猪油。 面板大的猪油放在洗菜的木盆里,来回的揉搓,直到清洗猪板油的水变的清澈。 陶培堇把猪板油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足足堆了半锅。 锅里添上水,约莫一个半时辰。 一大块猪板油,熬成了小半锅金灿灿的猪油。 捞出猪油渣,陶培堇腾出来两个陶罐,把冒着热气的猪油倒进去。 等待猪油凝固。 在等待的时间里。 陶培堇挖了一碗白面,又挖了两碗玉米面。 准备做猪油渣饼子吃。 在他们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能吃上肉,尤其是猪油渣,更是鲜少。 陶培堇把猪油渣剁碎,准备去地里拔两颗萝卜。 这个季节萝卜刚成熟。 切碎的萝卜拌上猪油渣,包进饼子里。 软糯鲜香,让人吃了还想吃。 林家三亩地,陶培堇一亩种粮食,另外一亩就种点应季的蔬菜。 刚把沾满泥土的萝卜放进背篓,里正就踏着步子走过来。 “培堇啊,可算找着你了。” 楼多鱼一手叉腰,一手放在胸口顺着气儿。 “里正叔,怎么了?”陶培堇好奇道。 平日里,他很少跟里正有什么来往。 里正瞅了一眼陶培堇手里的萝卜,又看看一旁的水渠。 “培堇啊,那孙寿的神像都快雕好了,山上的泉水咋还没见多嘞?” 里正脸上带着愁绪。 陶培堇微微一怔。 这两日只顾着家里的事儿,竟然把这茬忘了。 “等着神像雕好,泉水就来了。” 送走楼多鱼,陶培堇回到家,放下萝卜就往山上赶。 一路急色匆匆,竟然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一个人影。 林闰见在林炳坤那儿吃了瘪,一肚子火没处发,正想找林二狗晦气。 没想到,林二狗没找到,半路竟然看见陶培堇。 这个时间,是小河村午休的时间。 林炳坤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家。 陶培堇出来干什么? 难不成,是去会哪个野男人? 他偷偷跟着陶培堇上山,走到一半,眼看山路越来越窄,怕被发现,直接就地一坐。 准备抓奸。 找到山泉口,陶培堇把新挖开的水渠埋上。 又把原本半掩着的水渠挖开。 看着泉水顺着原路缓缓流下,提着的心下不少。 下山的时候,撞上正在砍柴的赵猎户。 想起那日林闰见的污蔑,陶培堇没敢多做停留。 两人点头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守在半山腰的林闰见,早就坐的腿脚发麻。 瞧着陶培堇一人下山,顿时皱起眉。 咋能一个人下山? 奸夫呢? 林闰见又等了一会儿,山上仍旧没有人下来。 不死心的林闰见,瘸着腿,一步一崴的往山上赶。 走了约莫一炷香,一眼就瞧见在树林里砍柴的赵猎户。 林闰见嘴角都翘到天上。 心里盘算着一个大计。 回到家的陶培堇,把萝卜剁碎。 他准备做两个味道。 一个掺着萝卜,一个全部放猪油渣。 不知道林炳坤爱吃哪个。 林炳坤回来的时候,猪油渣饼子刚蒸上。 他匆匆把五两银子塞进陶培堇手里,舀了一瓢水洗干净手,就开始清洗木盆。 沉甸甸的银子咯在手心。 陶培堇捏着银子,心中泛起一丝狐疑。 寻常人家一日挣个几文钱就算是不错的收成。 他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多银子? 看林炳坤忙着,陶培堇也没多问,沉默着把银子放进衣柜里头的木匣子。 刚把匣子放回去,院子就传来王二麻子的声音。 王二麻子扛着一口黑黢黢,带着铁锈的大铁锅走进来。 “炳......炳坤....哥.,.....这个......成.....成吗?” 这口锅是王二麻子成亲前,他娘留给他的。 秀娟嫁过来的时候,带过来一口新锅,这个就一直搁在屋里没用过。 林炳坤眼睛一亮,大步走过去。 “成!成成成成!” 他拎着铁锅颠了颠,架在用木柴撑起来的架子上。 陶培堇从里屋出来,看见王二麻子要走,开口留人。 “二麻子,饼子马上出锅,留下吃了再走。” 王二麻子吞了一口口水,连连摆手。 还没进院子的时候,他就闻见肉香。 肉是多金贵的东西,他娘从小就教育他,不能白吃人家东西。 “不....不......不吃了.....秀.....秀娟.....做.....做......做.......”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 “做做做做做做.....做啥?”他一把拽过王二麻子的手臂,把人按在凳子上。 “没听我媳妇儿说嘛,让你留下就留下,哪儿那么多废话!” 王二麻子拗不过,只好留下,撸起袖子帮林炳坤往锅底下添柴火。 林炳坤先是把洗干净的皂荚倒进铁锅,加上大半锅水,一起熬煮。 等到水滚开,皂荚特有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 遮掩了满院的肉香。 他把熬好的皂荚水,小心倒进一个干净的木盆里,放在一边晾凉。 紧接着,又搬出那两罐凝固的猪油。 满满两大罐雪白的猪油。 被他一股脑儿倒进铁锅里。 架在小火上慢慢熬化。 王二麻子瞅的心惊,心里直犯嘀咕。 这么多猪油,得多少文钱呀。 猪油油腻腻的,真能洗手? 还能洗衣服? 王二麻子不敢置信。 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他眼里,林炳坤是个有本事的。 能挣大钱。 没人敢欺负。 林炳坤说能成,那就指定能成。 他眼睁睁的看着林一正把熬化的猪油倒进装着皂荚水的木盆里。 心疼的不得了。 这么多的油,省着吃,够他家吃小半年了。 林炳坤拿起削干净的木棍,在盆里慢慢搅动。 浑浊的皂荚水和金黄的猪油,在他的搅动下,慢慢混合。 王二麻子伸长脖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林炳坤瞅了一眼二麻子,心里得意的不得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 嘿嘿一笑。 “二麻子,多亏你这口锅,等猪油皂做出来,哥给你两块!” 第四十一章 恶霸猪油皂惨遭失败 王二麻子两眼放光。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盆里浑浊的液体。 这么多猪油,做出来的皂子,该多好用啊! 秀娟每天洗衣做饭,每到冬天,手上都裂开好几道口子。 他不用。 他要留着给秀娟用。 “洗手,饼子好了。” 陶培堇掀开锅盖,冲两人道。 林炳坤二话不说,放下木棍,赶紧接过陶培堇手上的锅盖。 还有点烫手。 热气腾腾的猪油渣饼子露出来。 风一吹,肉香直往鼻里钻。 王二麻子喉结一滚,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香! 真香! 林炳坤伸长手就向锅里抓,却被陶培堇一个眼神制止。 顺着陶培堇的视线看向自己沾着灰土的手,快速在衣服上抹了两下: “嘿嘿,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陶培堇:....... 陶培堇也就随他去了。 他转头冲王二麻子招招手,捡了一块最大的饼子递过去。 王二麻子局促的摆手:“培.....培....堇....堇哥.....太.....” “拿着。” 不等他说完,陶培堇就把饼子塞进他手里。 王二麻子偏头朝林炳坤看了一眼。 就见林炳坤压根没看自己,抱着一块饼子吃的满嘴流油。 他收回视线,垂着脑袋,小心翼翼捧在手里:“谢.....谢谢.....谢....” 却没动嘴。 这饼子金黄酥脆,他想带回去让媳妇儿也尝尝。 林炳坤一个饼子三两口塞进嘴,大大咧咧揽上王二麻子的肩膀。 糙着嗓子问: “你咋不吃?凉了就不好吃嘞。” 王二麻子紧张的捏紧饼子,摇着头往怀里揣了揣。 “不.....不....不饿.....” 刚从西院送完饼子回来的陶培堇,恰好看见。 他走上前,碰了一下林炳坤的手臂。 林炳坤瞪圆了眼睛看向陶培堇,狐疑道: “媳妇儿,你碰我干啥嘞?” 陶培堇没应声,兀自从锅里又捡出来一个饼子,塞进王二麻子另一个手上。 “这个,给秀娟带过去。” 王二麻子手一抖,说啥也不肯要。 可一对上陶培堇那双干净的眸子,拒绝的话就卡在嗓子眼儿。 不敢不从。 王二麻子心里也直泛嘀咕。 他敬畏林炳坤。 林炳坤长的壮实,板起脸来也吓人。 陶培堇长得清瘦,长得也俊俏。 可今天,他咋就觉得陶培堇比林炳坤的压迫感还强嘞? 手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饼子,王二麻子心里也热乎乎的。 他小心翼翼的把两个饼子合在一起,生怕冷了媳妇儿吃不上热乎的。 陶培堇一眼看出他的心思。 冲他浅浅一笑,道: “二麻子,不早了,今个儿不留你喝汤了。” 王二麻子闻言,兴奋的连连点头。 转身就往院外跑。 “哎,狗二麻子.....” 林炳坤刚想喊住他,就被陶培堇拽住袖口。 林炳坤咬了一大口饼子,含糊不清的问陶培堇: “他不要猪油皂嘞?” 陶培堇没搭理他。 弯腰把锅里剩下的猪油渣饼子用粗布包好,放进箩筐里。 林炳坤凑到陶培堇耳边,谄媚道: “媳妇儿,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都没对我这么笑过嘞。” 陶培堇:....... 见陶培堇不理自己,林炳坤也不气。 吃完饼子,用手背随意抹蹭掉嘴角的油渍。 转身走到院子里。 蹲在木盆旁,用木棍戳了戳盆里的混合物。 水是水,油是油。 林炳坤的脸一下子垮下来。 这咋跟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按着蛮子的话,搅合完,就该凝固成块了才对。 难不成是自己忘了啥关键的东西? 林炳坤颓然躺在身后的柴火堆上。 从地上随手抽了根甘草杆叼在嘴里,苦思冥想。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蛮子当时的话。 想了半天,林炳坤忽然弹身坐起。 他确实忘了一个重要的东西。 蛮子当时好像提到,要烧什么东西。 碾成粉末,和上皂荚水用棉纱过滤。 烧什么? 烧的那个东西,才是猪油皂的关键。 陶培堇从里屋出来,看到林炳坤傻愣愣坐在柴火堆上。 又看看那盆毫无变化的谁有混合物。 走过来淡声问: “做好了?” 林炳坤:...... 林炳坤脸上有些挂不住。 尤其是在陶培堇面前,他不想让媳妇儿觉得自己不行。 林炳坤装模作样的轻咳两声: “还不到时候嘞,得再等等。” 陶培堇蹙起眉,迟疑的开口: “是不是,猪油没熬好?” 他不是第一次熬猪油,每次都能把猪油熬的雪白。 尤其是这次,更是格外仔细。 生怕出了差错,影响林炳坤的事儿。 林炳坤闻言连连摆手。 急切道: “哪能跟猪油有关系!” 他媳妇儿熬的猪油最好了。 “媳妇儿,是我忘加东西了。” 林炳坤垂下大脑袋,失神的看着那盆废了的东西,心里一阵烦躁。 “这一盆猪油算是废了。” 他想静静。 他得好好想想那个关键的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林炳坤猛地从柴火堆上站起来,大步走到院外。 上辈子他也是喝多了,听的不真切。 加上自己一时得意,没把猪油皂看眼里,压根没把蛮子的话往心里记。 现在死活想不起来烧的玩意儿是啥。 该! 林炳坤蹲在院前的石头上,家里的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 一人一鸡,四目相对。 那鸡“勾哒哒”一声,在他面前拉了一坨大的。 林炳坤一下恼了。 脱下来鞋就要往鸡身上揍。 但在看到那坨黄绿坨坨时,林炳坤忽然眼前一亮。 不就是让水油成团吗? 这还不简单? 林炳坤眉梢一扬。 说干就干。 他转身就往家跑。 刚进院门,就看见陶培堇拿着水瓢,小心翼翼把浮在皂荚水的猪油往外舀。 林炳坤心里一惊,几步冲过去。 “媳妇儿,你干啥嘞?” 陶培堇垂眸看着木盆里的油,声音有些发闷。 “扔了太可惜,这油干净,没跟水混在一起,舀出来,下次还能用。” 林炳坤心头一软。 这么会过日子的媳妇儿,以后他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 林炳坤弯下腰,飞快的在陶培堇脸上亲了一下。 陶培堇身子一僵,神色复杂的看向他。 林炳坤嘿嘿一笑,接过水瓢。 把舀出来的油又倒回木盆。 “媳妇儿,别舀了,我有新法子嘞!” 第四十二章 恶霸不想种地 林炳坤从里屋找来几个干净的小木盆。 把那盆水油混合物分别倒进去。 跑到堂屋,把装着玉米面、红薯粉和面粉的罐子一股脑报出来。 “媳妇儿,用这个试试。” 他往三个盆里分别加入不同面粉。 陶培堇和他一人一个盆,撸起袖子开始和面。 陶培堇那盆和的最快。 他手指灵活,很快就把加了面粉的水油混合物揉成一个光滑面团。 林炳坤手忙脚乱的擦了一把汗。 不是水多了,就是面多了。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陶培堇看不过去,把剩下那盆加了红薯粉的端来。 两盆和好。 林炳坤总算把那盆加了玉米面的面团一并放在陶培堇面前。 林炳坤拍拍手上的面粉,凑过去检查三个面团。 用红薯粉和出来的那个,看起来最光滑。 就是不知道用起来效果怎么样。 林炳坤记着那猪油皂是硬的。 琢磨着把三个面团放上一夜。 明个儿起来,估计就能变硬了。 陶培堇点点头。 面团在屋外头风干一夜,的确是会变硬。 他起身从堂屋找来两块粗布,盖在三个小木盆上面。 防止夜里有虫子落进面团里。 两人把院子收拾干净,把皂荚晾在地上,明个儿干了做柴火烧。 一举两得。 陶培堇看看天色,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林炳坤,淡淡道: “天色还没黑透,你跟我去地里干活吗?” 一听要去地里干活,林炳坤头摇的像拨浪鼓。 立马不乐意了。 陶培堇身子骨差,今天跟着自己忙了一天,说什么都不舍让他再出去干活。 林炳坤一屁股坐回柴火堆,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心里来了主意。 他摸摸肚子,嘴里嘟囔着: “天都冷了,现在种了不得冻死?”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知道林炳坤这是不想干,在找借口。 林炳坤从来没干过地里的活。 现在马上入冬,别人家的菠菜都快冒芽了。 他家的还没种。 要是再不种,霜一打,只能等着明年春天发芽。 家里一向只有陶培堇自己忙活,留的菜种也少的可怜。 手头上的菠菜种还是隔壁朱婶子剩下,给他的。 要不是自己忙不过来,他断然不会跟林炳坤开口。 “冻不死,现在正是种菠菜的季节。”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坚持道: “再等几天下了霜,就是真晚了。难道你想吃一冬天萝卜?” “那不行,”林炳坤连连摇头,“那咱买肉吃。” 林炳坤不理解陶培堇为什么这么执迷于种地。 累死累活种一地菜,等菜长出来,也就吃个新鲜,来不及摘的就老了。 有那力气,他还不如上山多挖几棵石斛。 “那也不能天天吃肉啊。” 陶培堇耐着性子跟林炳坤解释。 地理有菜,屋里有粮,他心里才踏实。 最重要的是, 他想看看林炳坤是不是真的变了,想跟自己踏踏实实过日子。 林炳坤从地上捡了根木棍,在地上胡乱画着,嘴里嘟嘟囔囔: “媳妇儿,我不想你这么累。你看我现在能挣银子了,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不想陶培堇下地。 又苦又累。 他现在有本事了,就想让陶培堇过上安生日子。 陶培堇没说话,就这样安静的看着他。 林炳坤被看的浑身不自在。 刚干完活,肚子这会儿又空了。 他偷偷瞟了陶培堇一眼,飞快站起来,直往堂屋钻。 想从箩筐里摸个饼子出来。 但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身后那双幽深的目光。 冷意从脚底直窜脊梁骨。 林炳坤停下脚,猛地吞了一口唾沫。 媳妇儿该不会连饼子也不让自己吃了吧? 林炳坤攥着衣角,慢吞吞转过头,看向陶培堇。 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 “媳妇儿,我再吃个饼子成吗?” 陶培堇不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见陶培堇不言语,林炳坤也不敢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陶培堇缓缓吐出一口气。 “吃饱了是准备去干活吗?” 林炳坤:........ 林炳坤最终也没答应陶培堇去种地。 眼睁睁看着陶培堇把和皂荚水剩下的面粉,拌上一瓢清水。 搅和成面糊糊,连碗一齐放进铁锅。 烧上柴火。 林炳坤赶紧凑过去,心想: 他媳妇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这会儿还不是要给自己蒸面糊吃。 他殷勤的往灶膛里添柴火。 柴火把灶膛烧的红彤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面糊就蒸好了。 从堂屋拿了筷子出来的林炳坤,见陶培堇拿着一根小木棍,把面糊搅了搅。 然后端着碗,倒进鸡圈。 陶培堇一边喂鸡,一边道: “勾勾哒,多吃点,吃饱了好下蛋。” 林炳坤:....... 林炳坤总觉得自家媳妇儿话里有话。 但是他不敢吱声,更不敢问。 喂完鸡,陶培堇看也没看林炳坤。 揣好菜种,拿起锄头既往院外走。 林炳坤看了一眼鸡圈里的面糊糊,又瞅了一眼陶培堇离开的方向。 嘴巴一撇。 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糊糊刮干净。 嗦了两三遍。 林炳坤放下筷子,眼睛都快瞪直了。 也没看见陶培堇回来。 他越等越担心,但是又知道陶培堇的性子。 原本是想耍赖缠着陶培堇不去种地,这会儿人怕是都走到地头了。 陶培堇这会儿脸色苍白。 他身体本就瘦弱,加上大病初愈,这会儿单扛个锄头,就眼花缭乱。 朱婶子家有头牛,平时谁家想犁地,也不是没借过。 但朱婶子刚给了他一把菠菜种,总不好再去借人家的牛。 银子好还,人情难还。 陶培堇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走停停,总算挨到地头。 现在的他,属实没有多余的力气犁地。 干完活扛着锄头准备回家的村民,看着他这幅样子。 眼神里说不出的复杂。 最多的就是嘲弄和讽刺。 也有一部分人觉得他可怜。 陶培堇抿紧嘴唇,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 两年,他早就习惯活在这样的目光下。 纵然心里憋屈,但他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像个姑娘一样,坐在村头,拉着大娘婶子的手,控诉林炳坤? 村民的议论多少有点扎耳。 “哟,这不是林炳坤那个男媳妇儿?” “真可怜,听说前几天差点病死在床上。” “那脖子上的红印是林炳坤打的?” “你不知道啊,他俩成亲的第一夜,腿就让林炳坤打断了。” 陶培堇垂下眸子,就地坐下。 平静的看着荒草横生的一亩半地。 第四十三章 恶霸下地 他不是应该早就习惯这样的目光和讽刺了? 为什么现在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堵的难受? 以前林炳坤夜不归宿,他自己一人独自伺候公婆。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睁开眼就是生计。 千方百计想办法挣银子。 那时候,他也没觉得日子又多难过。 虽然累的连话都不想说,但很充实。 日子跟谁都是过。 不就是锄地么,还能比林炳坤在家的时候,更难不成?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 觉得自己真是太被动了。 这两日林炳坤收敛了性子,自己就忘了他混蛋的样子。 连这几句刺心窝子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他甩甩头。 痛恨自己仍旧没有办法做到内心毫无波澜。 是个人都要脸。 谁又能做到扯开脸皮,把自己内心那一点自尊随意放在外人面前践踏? 陶培堇抿紧嘴唇。 既然嫁给林炳坤,是好是坏,日子都得继续过。 休息一会儿,陶培堇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准备先把眼前这半亩地犁完。 马上霜降,不能再拖。 陶培堇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灰。 弯下腰,正要拎起锄头。 一只大手就把锄头掀起来。 陶培堇顺着那只肌肉喷张的手臂看过去。 果不其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将头一偏,冷声道: “不是不来么?” 林炳坤谄笑上前。 一把抡起锄头。 锄头从地上掀起一大块泥,这会儿飘飘扬扬。 陶培堇捂着鼻子止不住咳嗽。 单薄的肩膀一起一伏。 林炳坤心里着急。 瞧着陶培堇咳的通红的眼眶,恨不能甩自己几巴掌。 “媳妇儿,我给你带水来了。” 他手忙脚乱的从腰上取下来一个水葫芦,塞进陶培堇手里。 陶培堇止了咳,把装沉甸甸的水葫芦挂在手指上。 一言不发的拎起锄头的另一头,转身就往地头走。 林炳坤赶紧拽紧另一头。 死活不撒手。 仗着自己一身蛮劲,猛地向后一抽。 陶培堇被锄头带的向后一个踉跄,差点栽地里。 林炳坤长臂一勾,把人圈进怀里。 闷声把锄头扛在肩膀上。 直到陶培堇站稳脚跟,越过陶培堇。 大步走向地头。 陶培堇神色复杂的看着林炳坤的背影,心里仍旧像压着一块石头。 刚才无论他怎么叫,林炳坤咬死了不愿意来。 这会儿怎么突然就来了? 陶培堇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也不想深究。 白得一个劳动力,开心还来不及。 但陶培堇慢慢就开心不起来了。 林炳坤长得壮实,力气也大,但地里的活干的一点也不仔细。 一锄头下去,翻出来一块硬邦邦的泥块。 沿着地垄,列了一排小山。 陶培堇气的咬牙。 也不知道把土敲碎。 走一步,锄一榔头。 一点干活的样子也没有。 “你干活的时候干仔细些,把土块敲碎了。” 林炳坤抬头看了一眼,不满的撅起嘴。 他来这儿,不过就是想哄着陶培堇快点干完,回家休息。 哪里是真心想干。 陶培堇没办法,沿着地头找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赶在林炳坤后边。 一边费力的敲打土块,一边往地里撒种子。 这块地从老两口瘫了以后就一直荒着。 插秧的时候也没往里灌过水。 土块比石头还硬。 陶培堇敲的费力,不过一会儿,后背的衣服就被汗水浸透。 林炳坤看的心口窝子疼。 “媳妇儿。”林炳坤放下锄头,走过去。 “你歇着,我来。” 陶培堇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 “天色晚了,两个人动作快。” 林炳坤劝不动,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拿起锄头。 林炳坤从小没干过农活。 锄头抡了几下,就磨出来一个血泡。 他咬咬牙: “媳妇儿,我要喝水。” 陶培堇拿着木棍的手一顿,走到地头把水葫芦给他拿过来。 “媳妇儿,我要尿尿。” 陶培堇:...... 林炳坤走上前,凑近了: “你跟我一块去呗?” “你看这会儿地里没人了,我怕有人偷看我嘞。” 陶培堇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带着他走到树林子,等他放水回来,继续敲土块。 被泼了冷水的林炳坤丝毫不气馁。 他就想把陶培堇缠烦了,好跟着自己回家。 没想到陶培堇不但不烦,顺从的伺候完自己,继续敲土块。 林炳坤愁的直挠头。 “媳妇儿,我后背有点痒痒,你给我侩侩(挠挠)。” “媳妇儿我头上是不是沾了虫?” “媳妇儿~” “媳妇儿~” “媳妇儿~” 陶培堇眼皮子一跳。 林炳坤撅着屁股凑到陶培堇面前,伸出手掌让陶培堇看自己手心里的血泡。 “媳妇儿你看,我手都磨出来泡了,疼着嘞。” 陶培堇:........ 陶培堇看了一眼将上的月色,又看了一眼一排还没锄到头的地,轻叹一口气。 罢了。 明个儿他还是自己来干吧。 两人回去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林炳坤本来就饿,这会儿肚子叫起来更是没完。 回到家,把锄头一甩,心心念念想吃猪油渣饼子。 陶培堇从里屋舀一碗面。 兑上清水,面无表情开始和面。 林炳坤凑到陶培堇面前,拉了一下陶培堇的衣角。 “媳妇儿,我想吃猪油渣饼子。” 陶培堇不吭声,把搅好的面糊糊放进锅里。 林炳坤缠着陶培堇: “媳妇儿,我咋跟鸡吃的一样嘞?” “我今天还干活嘞。” 他今天活干的不好,陶培堇心里带着气。 但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头一软,从箩筐里拿出一个饼子。 饼子只剩下四个。 原本是想给公婆留两个。 剩下两个,给林炳坤上山带着。 反正都是给他吃的,吃就吃吧。 看见猪油渣饼子,林炳坤眸子一亮。 刚接过,就瞧见陶培堇去锅里掀面糊糊。 陶培堇默不作声从橱子里又拿出一个干净陶碗,把面糊糊分出来一多半。 放在林炳坤面前。 自己端着小半碗面糊糊坐在凳子上。 林炳坤看的心中一阵酸涩。 家里明明还有猪油渣饼子,媳妇儿咋还这么委屈自己嘞?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再想。 顺手揪下来一大块猪油渣饼子,直接塞进陶培堇嘴里。 陶培堇被噎的猝不及防。 金黄的油顺着陶培堇的嘴角往下滴。 林炳坤自然的用手指楷下来。 想也不想,用嘴嘬了一口。 陶培堇:...... 塞进嘴里的油炸饼子,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第四十四章 恶霸带媳妇儿回娘家 陶培堇闭闭眼。 在林炳坤热切的目光下,把那口饼子咽下去。 一早起来,床铺冰凉。 林炳坤早就不见踪影。 陶培堇摇摇头,起身穿衣。 刚踏进院子,一个大脑袋就杵在堂屋门口。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陶培堇心下一沉,问道: “怎么了?” 林炳坤咧嘴笑了。 献宝似得把一个发黄的面团捧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你看,面团成了!” 林炳坤兴奋的脸颊通红。 陶培堇垂眸。 面团与昨晚相比,颜色更深了些。 修长的手指抚上去,用力一按,还有些暄软。 “这能行吗?” 他狐疑道。 “能行能行。”林炳坤连忙道。 “蛮子说要放一个月嘞,我这才放了一晚上。” 他迫不及待的拉起陶培堇的手就往水缸跑。 他记得清楚的嘞,猪油皂只要凝固,就可以用。 只是不如放置一个月的皂子洗出来更干净,更光滑。 陶培堇拉住他的袖口。 从灶台上拿来砍刀。 林炳坤一拍脑壳。 还是他媳妇儿聪明。 这要是不切开,一整块猪油皂可不就让自己霍霍干净了。 他把面团交给陶培堇,自己拿着木盆跑到水缸,舀了足足四瓢水。 林炳看着拇指大小的面团笑的合不拢嘴。 他把手伸进水盆,五指张开,连指缝都浸透。 小心翼翼接过陶培堇递过来的猪油皂。 手一搓。 滑溜溜的。 嘿! 还真成! 林炳坤兴奋的摊开手掌,让陶培堇看个清楚。 蛮子的话也不一定全对。 林炳坤暗自道。 可搓着搓着,林炳坤脸上的笑慢慢就凝固了。 手上的油污确实是没有了,但洗了一手面。 那面团湿哒哒、黏腻腻的粘在手心上。 怎么都搓不干净。 林炳坤急了。 手上搓的更用力,把掌心搓的通红。 “嘶” 他头皮一紧,。 掌心一阵针扎的疼。 林炳坤猛地从水盆里抽出来手。 昨天干活摸出的水泡被搓破了。 鲜红的嫩肉露出来。 林炳坤疼的直咧嘴。 陶培堇上前按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避开伤口。 帮他把手上残留的面粉清洗干净。 洗是洗完了。 但整个手说不出的难受。 像是裹了一层油膜。 还挺滋润。 陶培堇瞟了一眼飘着油腥的水盆,眉头微蹙。 “是不是晾晒的时间不够?” 林炳坤摇摇头。 不是晾晒的时间不够,而是自己压根就没用对东西。 蛮子说的那个东西,不是面粉可以替代的。 陶培堇见林炳坤不说话,转身从橱子里拿出一包药粉。 仔细洒在他掌心。 “这是啥?”林炳坤好奇问。 “创伤药粉。” 林炳坤惊讶的瞪大眼,他家咋还有创伤药粉? 谁受伤了? 他刚要张口问。 目光就被陶培堇吸引去。 细白的脖颈上,有一条已经变成灰褐色的老旧鞭痕。 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林炳坤沉默地闭上嘴巴。 “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 陶培堇:....... 林炳坤攥着包扎好的手,红了眼眶。 “疼?” 陶培堇迟疑一下,问道。 林炳坤吸吸鼻子,对上陶培堇担忧的眸子。 心里一阵热流滚过。 他欺身上前,把眼前的人儿拥进怀里。 咬住陶培堇的耳垂。 “媳妇儿。”林炳坤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嘶磨。 浑身火烧似得发烫。 他恨不能把陶培堇捏碎了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陶培堇的神经骤然绷紧。 两个人成亲两年,什么事儿都干过。 他当然知道林炳坤想干什么。 那些撕心裂肺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他本能的推开林炳坤的胸膛。 察觉到陶培堇的抗拒,林炳坤咬破了嘴唇。 迫使自己清醒。 他慢慢松了手里的力道。 见陶培堇站稳脚跟,林炳坤噌地站起身,直往屋外跑。 想把那碍眼的面团子扔掉。 “你干什么?” 跟上来的陶培堇叫住他。 林炳坤慢吞吞转过身,抬了抬手中的面团,闷声道: “这里头掺了皂荚,不能喂鸡,丢了算了。” 陶培堇眉头微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炳坤看看面团,看看灶台上的碗。 又低头看看自己。 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媳妇儿,该不会让自己吃了吧? 那多皂荚呢! 林炳坤飞快把面团藏在身后。 颤抖着声线,小声嘀咕: “媳妇儿,这玩意,吃了要出人命嘞.....” 陶培堇:....... 陶培堇抿紧嘴唇,道: “你要是不要,能给我吗?” 林炳坤一怔。 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嘿, 原来不是给自己吃。 但是,媳妇儿要这个干什么? 陶培堇鸦羽般的双睫微垂,遮住眼底流转的情绪。 阳光洒在他的发丝上,映的他本就白皙的皮肤近乎透明。 林炳坤一时看呆了, 陶培堇别过脸,咬了一下嘴唇。 “我想回娘家一趟,有个东西,一直都没拿来。” 林炳坤立刻点头。 “行,行行行,回!现在就回!” 他拎着面团就想去堂屋收拾点肉出来。 猪油皂是好东西,但失败的东西一文不值。 上不得台面。 媳妇儿第一次回娘家,咋都不能让他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你干什么去?”陶培堇叫住林炳坤。 林炳坤扭头说自己要拿点肉来。 陶培堇摇摇头,缓声道: “这个足够了。” 林炳坤满脸诧异。 他想起前段时间丈母娘来家里闹腾,觉得媳妇儿这是心里有气。 虽然丈母娘人品不行,但毕竟是媳妇儿亲娘。 他不能让媳妇儿在娘家丢人! 林炳坤转身进了堂屋,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面粉全部装进布袋。 拿着草绳把三块揉好的面团包裹起来。 往肩膀上一扛。 拉着陶培堇的手,敲响王二麻子家的门。 开门的是秀娟。 陶培堇眉头一蹙,正要开口。 忽然脚下一轻。 林炳坤竟然单手揽住他的腿。 把人整个抱起来,撂到王二麻子家的驴车上。 秀娟一愣,虽然不知道林炳坤要干什么,但是手上却忙着给他套上牵绳。 套好后才看向林炳坤: “炳坤哥,你干啥去?” 林炳坤不想跟她多做解释,扬手一挥。 “驴车我牵走了,过两天还你嗷!” 第四十五章 驴跟恶霸对着干 毛驴拉着平板车,吱吱呀呀。 连个扶手也没有。 陶培堇坐在平板中央,向前倾了倾身子,抬眸瞥一眼林炳坤宽厚的背影。 这个人虽然改变了不少,但仍旧和以前一样毛躁。 想一出是一出。 不考虑后果。 才说回娘家,人就已经在路上了。 他不在,公婆谁照顾? 吃饭怎么办? 陶培堇拉了一下快要颠出平板的布包。 “这就出门了,爹娘吃饭怎么办?” 林炳坤扬起皮鞭,朝着驴屁股抽了一下。 “秀娟会帮忙照看嘛,王二麻子会做饭的嘞。” 王二麻子爹娘死的早,家里就留他一个独苗。 陶培堇没嫁来的时候,林老太太是当自家孩子照顾着。 陶培堇闻言,垂下眼皮。 走这一趟,又要欠下一遭人情。 陶培堇想让林炳坤调车回去,照顾爹娘事儿大。 刚开口,车轱辘碾过一块碎石。 平板叮铃咣当一阵剧烈摇晃。 陶培堇一个身形不稳,整个人直直撞向林炳坤宽阔的后背。 林炳坤反手一捞,稳稳揽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死死拽住驴牵绳,这才没让他摔下去。 车稳稳停在路边。 林炳坤向下一跃,跳下车。 他捧着陶培堇的脸,从头到下巴,一寸也没放过。 紧张道: “媳妇儿,你没事吧?” 陶培堇推开他扯着自己衣领的手,耳尖通红。 “没事。” 言罢,他翻身下车,捡起掉在地上的布包。 林炳坤默契的排掉布包上的泥土,放在车头。 单手抱起陶培堇,把人按在平板上。 “媳妇儿,还早嘞,你躺着。” 林炳坤把沉甸甸的面粉堆在陶培堇身体两侧,把人稳稳当当夹在中间。 确保陶培堇不会滚落下来,这才跳上平车。 陶培堇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想到这段路途遥远,颠簸难免。 也就没再挣扎,索性任由林炳坤安排去了。 现在已经是十一月末,小河村地处北方,天黑的早。 寒风卷着夜露,一丝寒气沁入骨缝。 要赶到陶庄,最早也得是明日早晨了。 陶培堇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风寒露重,也不知这一夜要怎么熬。 驴车晃着铜铃铛,叮叮咚咚。 衬得小路更加幽静。 陶培堇躺在平车上,晃得有些昏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寒意袭遍全身。 冷风从脸颊上刮过。 刮的他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几分。 迷迷糊糊间,他察觉到一只温热的掌心,抚到自己身上。 那手先是试探性的在他头顶来回摸索了一下。 又沿着他的额头滑过他的脸颊。 没有什么规律。 滑到他脸颊的时候,有些粗糙的手指,还戳了一下他的门牙。 陶培堇:....... 陶培堇仅剩的一点困意也消散干净。 他手肘撑着平车,迅速坐起身,警惕地望向林炳坤。 “你干什么?” 林炳坤听到动静,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摸了摸陶培堇的手。 温热的,不凉。 他收回手,咧嘴一笑。 “嘿嘿,瞧瞧你有没有掉下去。” 陶培堇狐疑地看着他,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轻轻神了个懒腰,懒得跟林炳坤计较,又重新躺下来。 林炳坤又把布袋向里扯了两下,重新坐回车头。 他盯着自己方才碰过陶培堇嘴唇的手指。 怔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把手指贴上自己心口。 今夜的月亮,真亮。 天上的星星,也格外好看。 “阿嚏” 陶培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身体紧紧蜷缩起来。 林炳坤侧过身,朝着陶培堇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话不说,抬手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 抬手一抛,精准砸在陶培堇身上。 “今晚个儿咋能热(那么热),媳妇儿,你给我拿着,仔细别掉了嗷,我回头还得穿嘞。” 陶培堇下意识捏住衣服,迟疑一下,正想让他穿上。 一抬头,就见林炳坤解开里衣领口的两个盘扣。 露出一小块精装的胸膛。 陶培堇匆忙垂下眸子,听话的将那件过分宽大的衣裳裹在身上。 衣裳上,还残留着林炳坤的体温。 仔细嗅嗅,还有一股浓重的男性汗味儿。 林炳坤偷偷往陶培堇哪儿扫了一眼。 见他确实盖严实了,才悄悄把敞开的盘口重新扣上。 林炳坤顺手捋了捋胳膊上那一小片被风激起来的鸡皮疙瘩。 这天,确实是真冷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陶培堇也没了睡意。 他干脆坐起身,背对着林炳坤,沉声道: “到了那边,你嘴巴放甜一点。” 林炳坤点头。 “不论我娘说什么,你都先忍着。” “要是实在忍不了......” 陶培堇抿抿唇,攥紧了半掩在身上的衣裳。 “算了,你当我没说。” 林炳坤搓了一下手心,憨笑一声: “能忍能忍,咋不能忍。丈母娘说啥就是啥,嘿嘿。” 林炳坤一颗心“扑腾扑腾”直跳。 媳妇儿愿意终于愿意跟自己说心里话了。 别说让他忍丈母娘,就算让他跪地上学两声狗叫,他都愿意。 “那倒也不是......” 陶培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而后兀自摇摇头,继续道: “倘若我一时抽不开身,你就主动点,家里的米啊面啊,多蒸一些。” 林炳坤听着,心里直犯嘀咕。 媳妇儿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理解,但还是顺从的点点头。 媳妇儿要自己做什么,肯定有他的道理。 自己照着做,准没错。 驴车晃晃悠悠。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那头拉车的驴,忽然犯起倔脾气。 任凭林炳坤怎么抽打,就是不肯抬蹄子。 林炳坤的犟劲儿也上来了,挥着鞭子还要抽。 陶培堇赶紧拦住他。 “你跟一头驴较什么劲?” 林炳坤嘴一撇: “媳妇儿,这驴跟我对着干。” 一米八九的糙汉子,脸委屈的褶成一团。 陶培堇闭闭眼,真是没眼看。 他站起身,想接过林炳坤手里的皮鞭。 林炳坤瞅着陶培堇向自己凑。 心头一动。 媳妇儿难得靠近自己,有便宜不赚是憨熊。 他不但不松手,反而将握着鞭子的手又抬高几分。 故意引着陶培堇伸长手,凑向自己。 第四十六章 恶霸进村 驴车“嘎吱”一声。 陶培堇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也没拿到皮鞭。 看着林炳坤得意的眸子,陶培堇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林炳坤耍了。 他暗自咬了一下嘴唇。 这人存心的。 陶培堇一个翻身,坐回平车上。 他不要了。 驴不走就不走,反正挨饿受冻的又不是自己。 陶培堇坐回平车,转过身,背对着林炳坤。 林炳坤讨了个没趣儿。 “媳妇儿?” 他扯了扯陶培堇的衣角。 “媳妇儿??” “媳妇儿???” 陶培堇没理睬他。 林炳坤厚着脸皮凑过去,笑的一脸谄媚。 爽快的把皮鞭塞进陶培堇手里。 “媳妇儿,给你嘛.....是我不好,你别生气成不?” 陶培堇头一偏,手一甩。 皮鞭“啪嗒”掉在平车上。 他兀自躺下,合上眼。 林炳坤瞧了一眼皮鞭,瞧了一眼闭眼假寐的陶培堇。 心里有点慌。 他这是,又把媳妇儿惹生气了? 陶培堇瘦的厉害,哪怕穿上两件厚实的秋衣,整个后背仍旧单薄。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林炳坤只觉得身体最深处,猛地涌起一股热流,整个身体都跟着燥热起来。 他下意识扯松领口。 目光盯在陶培堇露出来的哪一截后颈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朝着陶培堇扑过去。 毛茸茸的大脑袋直往陶培堇怀里钻。 “媳妇儿,好媳妇儿,你别不理我啊。” 他含含糊糊的喊着,声音带了几分急切。 陶培堇仍旧一动不动,任由他胡闹。 林炳坤变了。 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能感觉出来。 在陶培堇的认知里,林炳坤骨子里或许并不算真的坏。 要是有个人能好好引导,未必不能变好。 陶培堇看着身边像条蛆一样拱来拱去的林炳坤。 硬是沉住气。 纹丝未动。 林炳坤见陶培堇始终不搭理自己,心凉了半截。 他干脆把整个身体都压上去,八爪鱼似得缠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看看我呗。” 陶培堇仍旧闭着眼,不理他。 林炳坤知道这是真把人气着了,蹭了蹭鼻尖。 眼珠子一转,立刻准备改变计策。 长着薄茧的手指悄悄伸向陶培堇腰间。 “嘿嘿。” 林炳坤兴奋的脸颊通红,他就不信,陶培堇不怕痒。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一阵麻痒。 陶培堇本能的缩紧身体。 林炳坤尝到甜头,攻势更猛, 更加肆无忌惮的挠陶培堇的痒痒肉。 “哈哈哈哈........林炳坤......哈哈哈哈哈......你放开......” 陶培堇终于受不了,笑的喘不过气儿。 绷紧的脸涨的通红。 他扭着身体,想躲开林炳坤的手。 林炳坤哪里肯放过他,长臂一圈,把人紧紧扣进怀里。 另一只手借势伸进陶培堇里衣,在他肚子上挠个不停。 “媳妇儿,谁让你不理我嘞,嘿嘿。” 陶培堇痒的受不住,手脚并用的向外爬。 他万万没想到,林炳坤竟然会挠自己痒痒...... 见陶培堇要跑,林炳坤连忙伸手抓人。 慌乱终归,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林炳坤力道大的吓人,只听“刺啦”一声。 用粗布条松松系着的补丁裤子,被他直愣愣扯下来。 露出两条白皙光滑的腿。 一股寒风瞬间灌进来,吹得俩人都是一个激灵。 平车上,空气瞬间凝固, 林炳坤惊讶的瞪大眼。 陶培堇整个身体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那片雪白的肌肤,晃得他睁不开眼。 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一般,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林炳坤喉结滚动,鬼使神差的,伸手在那腿上抓了一把。 陶培堇:....... 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尖一颤。 他媳妇儿, 比花街的小媳妇儿还好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小土路。 陶培堇脸颊涨的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炳坤捂着火辣辣的脸,被这一巴掌扇的偏过头。 他媳妇儿,劲儿真大! “咳咳。” 林炳坤轻咳一声,顶着半张红肿的脸,捡起掉在地上的裤子。 脑子里那股燥热,褪去不少。 他拽着陶培堇的腿就往上面套。 陶培堇:....... 陶培堇红着脸,一把夺过裤子,猛地别过脸。 飞快把裤子提上。 “你挠我干啥?”陶培堇背对着他,冷声质问。 林炳坤自知理亏,下意识的蹭了一下鼻尖,把平板上的那件外衣裹在陶培堇身上。 “我哪儿挠你嘞?” “你刚才没挠我?” “我那是跟你玩嘞。” “你......” 陶培堇被气的说不出话。 他跟恶霸讲什么道理? “走,回家!” 林炳坤闻言,兴奋的应了一声,跳到车头,扬起皮鞭。 驴车“吱吱呀呀”又往前走。 陶培堇坐在车中央,眼前就是林炳坤宽阔的肩膀。 看着林炳坤的背影,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怎么都出不来。 他想收回刚才的话。 林炳坤就是个十足的混蛋。 改变? 他还不如改嫁来的快! 两人一路无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再次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这地方,陶培堇熟悉。 是陶庄村头。 再走两炷香的时间,就能到陶庄了。 一晚上,他睡的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的时候,也不知是做梦,还是自己的错觉。 似乎躺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陶培堇甩甩头,发觉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自己身上竟然裹了两层衣裳。 他僵着脖子抬头,就见林炳坤正赤着膀子,挥着鞭子赶驴。 汉子身上的肌肉紧绷喷张,随着挥鞭的动作,一起一伏。 清晨的微光洒下,给他渡上一层浅碎的光。 陶培堇微微一怔,又快速收回目光。 脑海里猛然想起昨个儿晚上,两人的一番闹腾。 不觉耳尖滚烫。 他又偏头看了一眼眼前宽厚的背影。 这个人,正经的时候,倒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林炳坤在陶庄算不上出名。 但他这一身健壮的肌肉,加上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往平车上一坐。 路上的村民还是本能的躲开。 还真是一股子匪气。 一路上,驴车晃晃悠悠,没人敢上来阻拦。 陶培堇被衣服裹的喘不过气,被林炳坤裹的像个粽子。 他艰难的露出脸,深吸两口气。 站在一侧的村民纷纷睁大眼睛。 “这.....这是不是.....陶家老二?” 被拉着衣角的人,呆怔半晌: “啊.....啊?不是说成亲夜里就被打死了?” 第四十七章 扬眉吐气 陶家的烟囱还没升起炊烟。 邻居吴大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扯着嗓子就嚎: “陶家媳妇儿,你家老二回来了,还跟一个男的一起,是不是你女婿?” 陶刘氏正在灶房里引柴火。 闻言,手一抖。 差点把火钳掉进灶膛里。 女婿? 林炳坤? 那个混不吝来干啥? 她脑子“嗡”的一声。 村里人不知道林炳坤是个什么货色,她可清楚的很。 一提起林炳坤,陶刘氏的眸子就情不自禁的扫向吴大娘。 当初就是这个吴大娘,满嘴把林炳坤夸的像朵花,硬是把她给说动了。 十两银子就把陶培堇嫁给这么个整日混吃等喝推牌九的混蛋玩意儿。 她气的牙根直痒痒。 本来指望着陶培堇嫁过去能接济接济老三。 现在倒好,别说指望着他往家里拿点钱。 根本就是个赔钱货! 上次去林炳坤家,碰了一鼻子灰。 她跟三牛两人,灰头土脸的,一路上糟了多少白眼。 林炳坤能来看她? 简直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定又安的什么心。 算算时日。 莫不是挣的拿仨瓜俩枣又霍霍完了,上门来打秋风了? 陶刘氏擦擦手,心里七上八下地出去迎人。 刚走到院门,她一眼就瞥见站在路口的陶培堇。 一身粗布补丁衣裳,洗得发白。 整个人瘦的摇摇欲坠。 她的心登时沉到谷底。 再看陶培堇身后,林炳坤肩上竟然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布包。 陶刘氏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架势..... 林炳坤该不会是来退亲的吧? 要银子没有,要命一条。 反正她是不可能把那十两银子退回去的。 林炳坤跟在陶培堇身后,看见陶刘氏黑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 “娘。” 不等陶刘氏回应,自顾自地走进院子,把肩上的两个大布包“咚”地甩在堂屋的木桌子上。 他揉了揉肩膀,然后又曲起背布包手肘,在空中抡了两个圆。 陶刘氏的皱着眉盯着林炳坤。 视线被两个布包吸引,怎么都挪不开。 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是啥东西。 她试探着上前,伸手掐了一下。 软的。 陶刘氏眼睛迸射出一丝光亮。 这会儿也顾不上脸面,直接解开一个角。 布包里露出一抹晃眼的雪白。 果然是白面。 精白面! 陶刘氏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一大半。 她看向林炳坤,脸上堆起笑。 违心道: “哎呀,你俩回娘家就回娘家,干啥还拿能(那么)贵重的东西,花这些银子干啥子。” 陶培堇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也让人琢磨不出情绪。 林炳坤站在一旁,心里有点没底。 他摸不清媳妇儿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陶刘氏一颗心思全在这包精白面上,哪里还顾得上两人的心思。 她迫不及待地将布包着整个打开,捧起一把精白面。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 浓浓的麦香,是今年新下的。 香! 真香! 她家一年到头吃的都是辣嗓子的玉米面,这种精白面,逢年过节都不舍得买一回。 家里不是没留面,只是她家人多,把麦子卖了换的银子,能买更玉米面。 听说陶培堇带着女婿回娘家,左邻右舍得了信儿,都凑过来看热闹。 一时间,陶家院墙前围满了人。 他们一早就知道陶家老二嫁给人家当了男媳妇儿。 成亲两年,都没回过娘家。 这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个女婿。 人群里不停有人小声议论。 “你看这衣裳,家里也不像是个有钱的。” “那可不,家里有钱,谁娶男媳妇?” “可惜了陶家老二,你看看长得,比大姑娘还水灵。” “那女婿瞅着也壮实,一身肉疙瘩,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老陶家有福嘞。” 陶刘氏听着这些话,腰杆都挺直了。 她把那袋精白面拖到院子里,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 扯着嗓子嚷嚷: “哎呀,炳坤这孩子,非说我爱吃精白面,硬是要拿来孝敬我。我哪里吃的习惯哟,还是那玉米面吃着舒坦。” 她哪里是不想吃,分明是不舍得吃。 这么好的精白面,她要留着给三牛吃。 瞧着院墙外一双双瞪圆的眼,陶刘氏心里那个得意。 上次她带着三牛从林炳坤家回来,碰一鼻子灰。 娘俩灰头土脸的回来,一路上糟了不少白眼。 这会儿,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谁说她家女婿对自己不好的? 都看仔细嘞。 这可是实打实的精白面。 陶培堇环视一圈。 整个院子乱糟糟的,堆满了柴火。 院墙还放着一张被蒜头和干辣椒占满的书桌。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张书桌,还是他出嫁前,亲手给三牛打的。 他走过去,默默将书桌上的杂物拨开。 随口问了一句: “三牛呢?” 陶刘氏正扬着手里的白面跟邻居显摆。 闻言,喜笑颜开: “一大早就跟着你爹出去赶集去了,这会儿,估摸在路上了。”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拍掉手心里的白面。 “也快回来了,你找三牛干啥?”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陶老爷子手里拎着一块纸包,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 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父子俩回来的路上,他就听村里人说老二回来了。 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要不是他这个当爹的没用,老二咋能嫁给男人当媳妇儿? 要不是嫁给林炳坤,这会儿都该说媳妇儿了。 一进院子,看见陶培堇清瘦的身影,陶老爷子鼻尖一酸。 五十多岁的老汉,一双浑浊的眼眶霎时就湿润了。 是他对不起陶培堇。 可当他的目光扫到一旁的林炳坤身上时。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陶刘氏见自家老头子僵在门口,立刻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赶紧上前把人拉进院里。 “你这个老东西,拉着个脸给谁看呢!” 言罢,她又把林老爷子往木桌方向推了推。 陶老爷子没有心里准备,被她推了个踉跄。 “你瞧瞧,女婿可是提着精白面来看咱们了,那屋头还有一包嘞!” 第四十八章 拿回玉佩 陶老爷子瞥了一眼桌上的布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他将凳子往后一拉,重重坐下。 满腔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 他真想指着林炳坤的鼻子痛骂一顿。 可陶培堇还在那里,瘦削的身体站的笔直。 陶老爷子到嘴的话儿又咽了回去,他怕陶培堇回去受委屈。 男媳妇儿,不好当。 林炳坤心里清楚陶老爷子对自己的积怨有多深。 他以前做的混账事儿,哪是轻易就能揭过去的。 陶三牛绕过陶刘氏,一看见陶培堇,眼睛立刻亮起来。 咧嘴傻笑。 “二哥。” 陶三牛兴奋地大喊一声,伸着胳膊就向陶培堇扑过去。 娘上次带他去二哥家,不允许他跟二哥说话。 娘还跟二哥吵架。 二哥对他最好了,他不明白娘为啥不让他认二哥。 陶三牛扑腾着步子上前。 脸上的笑容一下凝固。 猝不及防看见林炳坤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陶三牛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脸一垮,怯生生站在原地,愣是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望向林炳坤,小小的眸子里燃起一簇火苗。 都是因为这个人,二哥才不得不离开家。 也是因为这个人,他和娘才被摔出院门。 看见陶三牛眼底掩藏不住的恨意,林炳坤的心里也不好受。 他知道,陶培堇最挂念的就是陶三牛。 上一世,陶培堇投井的时候,只穿了一身嫁来时的单衣。 寒冬腊月,愣是把唯一的旧棉袄,给他留在家里。 陶培堇死了以后,他在小河村彻底臭名远扬。 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被逼得走投无路,他只能去县城讨生活。 身上没有一文钱,林炳坤躲在山上,动了歪心思。 打算去丈母娘家,诈点银子出来。 结果,人还没进村,就被闻声赶来的陶老爷子,抡着锄头打出去。 最后还是陶三牛追上来,偷偷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陶三牛红着眼,一边抹眼泪,一边嚷嚷着恨死他了。 陶三牛觉得陶培堇在意林炳坤,否则也不会绝望到投井,还能想着给林炳坤留件袄。 他不想他二哥死了还难受。 末了,陶三牛咬着牙,一字一顿: “林炳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林炳坤带着那两个玉米饼子,一路走到县城。 人生过半,吃尽苦头,才渐渐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直至有一日,他去药铺查账的时候,偶然撞见正杵在药柜前的陶三牛。 他让铺子里的坐诊郎中打听,才知道陶老爷子病重。 时日无多。 林炳坤没有一丝犹豫。 直接让郎中带上最好的药材,直奔陶庄。 林炳坤以郎中的名义,在陶庄开了个小医馆。 又让郎中想法子收陶三牛当徒弟。 院里一时没了声响。 “咕噜噜” 陶三牛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陶老爷子回过神,赶紧冲着陶刘氏摆手: “孩子饿了,赶紧的,做饭去!” 林炳坤想起媳妇儿出门前的叮嘱,立刻来了精神。 屁颠儿地跟在陶刘氏身后。 “娘,我给你劈柴。” “娘,我给你和面!” “娘.......” 陶刘氏:....... 陶刘氏连忙冲到桌子前,紧张地把白面抱进怀里。 林炳坤向前凑近。 大手一伸,从陶刘氏手里夺过面袋子就往和面盆里倒。 “培堇身子刚好,吃不了粗面,在家都是吃白面嘞。” 林炳坤声音响亮。 提到陶培堇,顿时有了底气。 陶刘氏一见,哪里肯依,尖叫一声。 双手拽住布包一角,死死不撒手: “你这个败家子,这可是精白面,留着过年嘞!” “他哪里就吃不了粗面,哪里就那么娇贵!” 陶老爷子被吵的眼皮子直跳。 猛地一拍桌子。 一把从陶刘氏手里夺过布包,看也不看,把剩下的面粉全部倒进和面盆。 “培堇今天难得回娘家,谁家爹娘不把好东西拿出来给自家孩子吃,你也不嫌丢人!” 陶老爷子沉声训斥一顿。 林炳坤听了这话,腰杆子瞬间挺的笔直。 陶刘氏嫁进陶家这么多年,当家当惯了。 这会儿被陶老爷子一顿训斥,一时还没回过神。 林炳坤趁这儿空当,狗鼻子似得,一下就找到米缸。 掀开米缸盖子,把缸里的大米一股脑全部倒进木盆里。 一滴不剩。 陶老爷子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牵着陶三牛的手,大步走进堂屋。 陶培堇看了一眼林炳坤,后者正一脸骄傲的看着自己。 顺手扬了扬倒空的米缸。 院里此时只剩下忙着淘米的林炳坤还有呆站在原地的陶刘氏。 林炳坤淘好米,站在院子里直犯嘀咕。 他媳妇儿都进去好长时间了,咋还没出来嘞? 压不住心里好奇,林炳坤搓搓手,抬脚就往堂屋走。 刚走到堂屋门前,门帘就被人掀开。 陶培堇拿着一块绿色东西走出来。 身后还跟着陶老爷子。 听到动静,陶刘氏从厨房里冲出来。 在看见陶培堇手里的东西时,登时白了脸。 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连滚带爬的扑过去,一把抱住陶培堇的腿。 “陶培堇你个丧天良的狗东西!” 她抹了一把鼻涕。 “这么多年,是谁把你养大的?啊?是谁给你吃的,是谁给你穿的,就剩这么一个值钱的玩意儿,你也要拿走?” 林炳坤听着陶刘氏的哭骂,一股邪火噌地一下就窜上来。 他上前一步,挡在陶培堇身前。 一双剑眉倒竖,乌黑的眸子散出一股杀意。 陶刘氏浑身一僵。 原本准备回家做饭的村民,听到哭声,也顾不得回家做饭。 呼啦一下,又围拢过来。 院外,跟着人群凑过来看热闹的刘大壮,一看自家妹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顿时火冒三丈。 快步冲进院子,一把抓住林炳坤的衣领。 “你个狗日的,敢动手打你丈母娘?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陶培堇心里一紧。 刘大壮以前在县衙当过差,有点本事在身上。 陶培堇正要上前。 就加你林炳坤手臂一抖,像甩麻袋一样,把刘大壮整个人横甩出去。 “砰” 刘大壮被这么一甩,整个人直挺挺飞出去,撞开了院门。 顺着土坡,一路滚进化粪池。 第四十九章 两清 陶刘氏快步奔出院门。 瞧见刘大壮在粪坑里拼命挣扎,哭天喊地地催促陶老爷子: “他爹,快点,快过来帮忙。” 化粪池臭气熏天。 陶刘氏急的满头大汗,从草丛里头拎起一根木棍,就向前去。 “呕——呕——” 还没走到跟前,她就干呕一声,退出八丈远。 陶老爷子接过木棍,强忍着恶心,小心翼翼地往化粪池里探。 可刘大壮的名字也不是虚的,两只手死死抓住木棍,猛地一拽。 差点把陶老爷子一起拽进粪坑。 林炳坤站在后头,笑的龇牙咧嘴。 他迈着大步,带着一股子谄媚劲儿,凑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我做的棒不棒?” 陶培堇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向正吃力拽人的陶老爷子身上。 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去帮把手。” 林炳坤不乐意,赖皮似得凑近: “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去。” 陶培堇眼瞧着陶老爷子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被汗水浸湿一片。 绷紧唇角,作势自己上前。 林炳坤见状,哪能让媳妇儿沾这晦气,赶紧把人拦住。 他微微弯腰,在陶培堇脸上飞快的“吧唧”一口。 亲的倍响。 心满意足地跑到化粪池旁边,从陶老爷子手里夺过木棍。 林炳坤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青筋虬结,大喝一声,把木棍形向上一挑。 一下就把刘大壮从化粪池里提溜上来。 像个破麻袋似得甩在草地上。 陶刘氏一脸担忧的上前,可看到刘大壮浑身糊满黄褐色粘稠秽物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呕——” 她没忍住,歪到一边,吐的昏天黑地。 刘大壮气的牙齿咯咯作响,胡乱抹了一把脸,黏腻的污物糊了一手。 他用力一甩。 围着看热闹的村民“哎呀”一声,四散着躲开。 刘大壮想骂人。 “噗” 一张嘴,先吐了。 林炳坤:...... 陶培堇:...... 陶老爷子赶紧上前打圆场: “他大舅,你瞧这事儿闹的,赶紧先回家洗洗,拾掇干净。明个儿,明个儿我亲自上门给你赔罪。” 刘大壮恶狠狠地瞪了林炳坤一眼,恨不能把他生吞活剥。 最终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湿漉漉的脚印在地上拖出一道黄褐色的痕迹。 一早过冬的苍蝇,也被这股味儿引出来几只。 追着刘大壮,飞了老远。 林炳坤救了刘大壮,陶刘氏的脸却拉的更长。 她气冲冲地解下围裙,当着四人的面儿,狠狠甩了两下。 “真是个扫把星,晦气!” 她骂骂咧咧,不敢指着林炳坤骂,只能指桑骂槐。 陶培堇闻言,眉心微动。 担忧的朝林炳坤看了一眼。 后者却冲他咧嘴一笑。 眼神示意他放心。 陶培堇说的话,他都记着呢! 陶老爷子脸色铁青,冷着嗓子呵斥: “还嫌不够丢人!少说两句,赶紧做饭去。” 陶刘氏悻悻地低哼了一声,扭身走进厨房。 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乱响。 饭菜很快做好。 林炳坤主动上前盛饭。 农村用的陶碗,碗口都大。 他把自己和陶培堇的碗盛的满满当当,堆成一座小山。 盛完,瞅了一眼锅里剩下的米饭,他还不满意。 又拿起锅铲,在两人的碗里使劲压了压,盛的冒尖。 陶三牛在旁边,眼睛都看直了。 林炳坤把碗端到陶培堇面前,献宝似得眨眨眼, “媳妇儿,你看这些够吃不?” 陶培堇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见陶老爷子没说话,暗自勾起嘴角。 陶刘氏看着两人冒尖的碗,气的连饭都吃不下去。 尤其是当林炳坤三下五除二扒光碗里的饭,搁下筷子,又要往厨房跑时。 陶刘氏彻底憋不住了。 村里人吃饭,哪有吃撑的道理。 能吃饱就不错了,林炳坤还想吃两碗? 她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炳坤啊,你放下就成,哪里用得着你刷碗啊。” 陶刘氏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向林炳坤走去。 林炳坤又不傻,一眼就看穿她得心思。 知道这是不想让自己吃了。 他看了一眼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吃米的陶培堇,心里委屈的不行。 家里再穷,媳妇儿从来都不饿着自己。 林炳坤正准备把碗放下。 “你吃饱了?” 陶培堇的声音蓦地从身后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林炳坤猛地抬起头,两眼放光。 嘴一撇,受多大委屈似得摸摸饿扁的肚子。 “没嘞,还饿着嘞。” 陶培堇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过的碗,走到林炳坤身边。 把自己碗里的米一股脑全部倒进林炳坤碗里。 “先吃我这碗,吃完了再盛,娘是怕你浪费,不是不让你吃。” “啪” 一声。 陶刘氏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从吃饭就一直一言不发的陶老爷子,把桌子拍的比她还响。 “够了!” 陶刘氏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痛哭流涕。 “没天理啦,没天理啦,要了命了哟哦.....” 住在隔壁的邻居听到动静,端着碗出来看热闹。 一看来人,陶刘氏哭的声音更大了。 “大伙儿瞧瞧啊,就是这个祸害精哟。” 她手指着林炳坤。 “十两银子就把我家老二骗走了呀,现在又来家里作威作福,我活不下去了,这日子咋过嘞......” 骂完林炳坤,她又转头指着陶培堇,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培堇啊,你被鬼迷心窍了是不是啊,昧了良心了啊,跟着这个恶霸一起欺负娘,丧了良心了啊......” 陶培堇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林炳坤强压着翻腾的怒气,目光死死锁在陶培堇身上。 只要他媳妇儿一句话,他立刻就能把陶刘氏也丢化粪池去。 陶培堇向前走了一步,冷冷看着坐在地上的陶刘氏。 “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陶培堇抬手,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拉上林炳坤的手腕就要走。 陶刘氏哪里肯,连滚带爬的扑过去,一把拽住陶培堇的衣角不撒手。 “好啊你,学会偷家里东西了。陶培堇,你个丧良心的小杂种,你信不信,我去衙门告你们去。” 陶培堇停下脚步,指了指堂屋里的包裹。 冷声道: “我拿自己的东西,又怎么是偷?何况——” 陶培堇顿了顿,目光投向堂屋的布包上。 “这是我用东西换的,哪里是偷?” 陶培堇用力拽回衣角,眼神冰冷。 他一早就知道陶刘氏为人,跟林炳坤要了猪油皂,就是不想空着手来。 被她多做纠缠。 他跟陶家,早就在出嫁那天。 两清了。 林炳坤伸手推开陶刘氏,高大的身子往陶培堇前头一站。 第五十章 恶霸遭碰瓷 陶刘氏一下就怂了。 窝着身子向后一挪,躲在陶三牛身后。 林炳坤反手握住陶培堇的手,拉着人就要走。 拽了两下,没拽动。 林炳坤看向陶培堇,疑惑道: “媳妇儿?” 陶培堇松开他的手,朝厨房走去。 转个弯,又去了一趟堂屋。 回来时,手上多了两个布袋。 “咱的布袋和米没拿。” 他把布袋拎进手心,对着林炳坤继续道: “回家吧。” 见两人出来,村里的人主动让出来一条路。 陶刘氏气得大哭。 米没了,面没了,玉佩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陶培堇坐上平车,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看得入神。 林炳坤一句话都没说。 顶着一张上扬的嘴角,挥着皮鞭,赶着毛驴走了。 他踹了刘大壮,媳妇儿不但不生气,还担心自己没吃饱。 知道自己心里委屈。 媳妇儿真好。 陶培堇看他一眼:“去趟县里吧。” 家里米面都没了。 林炳坤忙不迭点头,扯了一下牵引绳,调转方向。 一进县城,巡逻的衙役一看见林炳坤,脸色一僵,硬是转头走了。 遇上林炳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路上的人纷纷侧目。 性子敏感的陶培堇立刻察觉到了。 他压平嘴角。 林炳坤也真是混的光宗耀祖,当然,是另一方面的。 凡是看到两人的,都要偏着头看上一会儿。 但看的是陶培堇。 县里但凡消息灵通的,都知道林炳坤娶了个男媳妇儿。 背地里,没少让人笑话。 而今林炳坤赶着一辆小驴车,车上坐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虽然身体瘦弱,但偏偏生的俊俏。 慵懒地躺在平板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 破衣烂衫,却意外让人觉得贵气。 不像村里出来的,倒像是个富家落难的公子。 林炳坤早就习惯这群人打量的目光,压根不在意,拉着陶培堇停到了一个肉摊前。 “两斤猪肉,五斤猪板油。” “猪肉要瘦的,一点肥油都不要。” 他媳妇儿生病刚好,吃不了油腻嘞。 肉贩一声不吭,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刮掉肉块上的肥肉。 陶培堇看不下去,挥挥手对林炳坤说: “带着肥的吧,吃着香。” 林炳坤闻言点点头,冲着肉贩嚷嚷道: “那再给我割一块带肥肉的。” 肉贩瞅着切得零七八落的猪肉。 满面愁容。 割完的肉,哪有不要的道理? 他陶培堇抿抿嘴唇,拉了一下林炳坤的袖口: “就要这块。” 肉贩硬着头皮看了一眼林炳坤,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愣啥嘞?要原来那一块。” 买完肉,两人上车回家。 车刚转到一个暗巷时,眼前“嗖”地飞过来一个黑影。 毫无防备的林炳坤被撞的一个踉跄。 他甩甩头,正要发火。 就听“哎呦”一声。 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嘴里嚷嚷着撞人了。 林炳坤气的眼睛滚圆。 撞人? 他被人撞了还没嚎,这老太太倒是先嚎上了。 围观的人,很快惊动了巡逻的衙役。 县令坐在高堂上。 一见来人是林炳坤,立马头疼的闭上眼。 老太太瘫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嚎着。 “青天大老爷啊,民妇要被人撞死了啊,您要给妇做主啊。” 做主? 他怎么做主? 瞧着老太太中气十足,想来也不过是碰到了,林炳坤又是个不讲理的。 老太太气着了,这才闹上来。 林炳坤气的胸膛上下起伏,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向来只有他林炳坤讹人,还没人敢讹他。 林炳坤刚要开口,衣袖被轻轻扯了一下。 陶培堇微微偏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炳坤卡在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媳妇儿不让说,他就不说。 县官瞟了林炳坤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林炳坤,说说吧,你喝酒闹事本官就不说了,现在连老人你也不放过?” 忒他娘的缺德。 不过后半句,他没敢骂出来。 林炳坤额角青筋跳了跳。 老太太哭得更起劲: “大老爷明察啊,就是他,他撞了我就想跑哇!” 陶培堇往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起。 “大人,我有话要说。” 县官这才注意到林炳坤身边的陶培堇,目光微微一顿。 这人瞧着面生。 他没见过嘞。 “你是谁啊?” 陶培堇嚅嗫两片嘴唇,正要开口,反被林炳坤抢了先: “他是我媳妇儿。” 县令按着鼓鼓胀痛的太阳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要你说话了!” 林炳坤撇嘴,声音拔高了几度: “咋着,上了你这儿,还不让人说话嘞?”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 老太太立刻打断。 “哎哟,我的腰啊,青天大老爷,你看这个恶霸,凶着嘞,您要为我做主啊。” 陶培堇眯眯眼,看向老太太: “你说林炳坤撞的你,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撞的?是正面,还是侧面?是用肩,还是用手?” 老太太一哽,眼珠子转了转。 “他……他就是猛地冲过来,一下子就把我撞倒嘞!” 陶培堇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猛地冲过来?” 他看向县令: “大人,当时我也在。” 言罢,他转头看向林炳坤: “你跟大人说说,当时你干啥呢。” 林炳坤闷声闷气道:“我赶驴嘞,抽着鞭子嘞,她就飞过来了。” 陶培堇点点头,又转向县官。 “大人,林炳坤身高体壮,真要是撞人,老太太这会儿怕是早就躺在医馆了。” “ 我们当时在巷子里,又赶着车,就是想跑也跑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 “你口口声声说林炳坤先撞的你,你有证据吗?” 老太太气焰一滞: “当时……当时巷子那么暗,谁......谁瞧得见我们了......” “那就是没人看见了?”陶培堇追问。 “你这是啥意思?你是说我冤枉他嘞?” 老太太急了。 陶培堇微微垂眸,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 玉佩圆润,泛着柔光。 “大人,我知道林炳坤名声不好,平时也莽撞,但这次我就在旁边,瞧得真切。” “若真是他有错在先,我们当然是要赔钱,给人看病。” 他将玉佩递向林炳坤。 林炳坤一愣。 媳妇儿这是要……拿玉佩赔钱? 他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这玉佩, 可是媳妇儿从陶家拿回来的。 老太太一见玉佩,眼睛都直了。 那玉色泽通透,一看就不便宜。 县官也注意到了那玉佩,心中微动。 陶培堇继续道: “但要是有人故意敲诈,还望大人做主,还我们一个公道。” 第五十一章 恶霸进大牢 话音儿一落,老太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她看中林炳坤不像个聪明的,出手阔绰,想着讹上几辆银子就罢了。 哪能想到陶培堇这个弱不禁风的,脑子这么活络。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他媳妇儿,咋就这么聪明嘞? 县令托着下巴,略一沉吟: “也成!” 他叫来仵作: “你给她查查,看看身上有没有外伤。” 老太太立马俯在地上哭嚎起来。 “老娘一个妇人,你们要不要脸啊。” 这样一哭嚎,更加让陶培堇坚定,老太太是来碰瓷的。 县令也看出了些端倪,沉着脸呵斥她: “要是不愿意让仵作检查,那就是你心里有鬼!” 老太太还想跪起身继续哭嚎,趴在地上的身子被狠狠压住。 “林炳坤!你干啥呢!” 县令气的胡子直翘,“蹭”地站起身,瞪圆了眼。 林炳坤一脚踩在老太太脊背上,横眉倒竖,盯着县令。 “她不听你话嘞,我替你教训她。” 县令一张脸憋的铁青。 “你给我滚回去跪着!” 陶培堇伸长手臂,拉了一下林炳坤的衣角,压低声音道: “回来。” 听见陶培堇发话,林炳坤嘴都咧到耳朵根: “来啦媳妇儿。” 县令:...... 县令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了一眼林炳坤。 这林炳坤,咋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以前的林炳坤没少往县衙跑。 吃醉酒打人,推牌九把人裤子扒了扔大街上。 这样的事儿几乎天天上演。 刚开始林炳坤还敢在牢里头横行霸道,。 被打了几板子以后,老实不少。 再后来,牢里又关来一个无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跟林炳坤打了起来。 他赶到的时候,无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 林炳坤也没好哪儿去。 从那次以后,衙门就关不住林炳坤了。 他目光锐利的扫过老太太,冲着仵作扬扬下巴: “查!” 仵作得了命令,这才上前。 简单给老太太查看一番,又在她身上几处按了按。 老太太“哎哟”几声,倒是没有刚开始那么夸张。 片刻,仵作起身。 跪地上回道: “大人,老妇身上没有什么明显外伤,也没有骨折的痕迹,这是有些擦伤,不像是撞伤。” 堂上一片安静。 老太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炳坤龇着牙,差点笑出声。 被林炳坤暗暗掐了一下手臂,才憋回去。 陶培堇跪直身体,对着县令作一揖: “大人,既然不是撞伤,那便可以证明林炳坤是无辜的,还望大人给我们一个公道。” 县令绷紧脸,恶狠狠瞪了老太太一眼: “大胆刁妇,竟然敢撒泼诬告!” 老太太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大人啊,我这一身贱骨头,哪里禁得起这样撞哟,那是我老太太命大,也不能说明他没撞吧?” 她还想再说两句,就觉察到林炳坤快要喷火的目光。 立刻来了底气。 短粗的手指冲着林炳坤一指。 “大人,你瞧瞧,他还瞪我,哎哟,要死人了啊.....” 林炳坤再也憋不住了,撑着地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子从小活到这么大,还从来没打过娘们,我看你就是碰瓷碰多了,欠顿教训。” 他拎起来老太太的衣襟,作势要打。 “既然你说老子撞你,那老子不光撞了,还他娘的打了!” 林炳坤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公堂乱成一团。 几个站的近的衙役拽着一人拽着林炳坤一条胳膊,还有两个抱着他大腿的。 也没挣过林炳坤的蛮劲。 陶培堇站起身,轻叹一口气。 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乱。 几个衙役被林炳坤甩到地上,四仰八叉的躺着。 有两个手臂无力的瘫在地上,也不知是断了还是扭了。 陶培堇拧了眉。 冷声呵斥: “林炳坤!” 扬起拳头的林炳坤听到陶培堇的声音,蓦地顿住。 站在公堂上的县令,倏地松了一口气。 林炳坤耸拉着脑袋,脸上不知道被谁抓伤了一道血痕。 委屈巴巴的朝陶培堇凑过去。 “媳妇儿,你看,我被人欺负嘞。” 陶培堇:...... 县令:...... 陶培堇看了一眼林炳坤的脸。 没事。 再晚一会儿都愈合了。 生气归生气。 悬着的心也算放下了。 老太太诬陷他们撞人,事情总有转圜的余地。 但林炳坤要是在公堂上把人揍了,这可就说不清了。 县令的衣裳都被汗水打透了,就这么撑在桌子上。 仵作怯生生躲在他旁边,颤抖着声音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县令擦了一把额头,不想看。 林炳坤瞧着陶培堇不说话,心里有点着急。 陶培堇就这么站着,看着他。 面无表情。 林炳坤心里有点没底。 媳妇儿,生气了? 林炳坤踢开横在他俩之间掉落的佩刀。 又朝陶培堇凑近一点。 小幅度的晃了晃陶培堇的袖口。 县令虚扶一把桌子,大吼一声: “都,都给本官压牢里头!” 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 是自己伤的不够厉害? 这咋还把自己一起关牢里了? 不是该关这个恶霸吗? “大人.....老妇还关吗?” 仵作颤抖着手,试探道。 “关,关关关关关!” 县令这会儿怒气上头。 他能看出来,老太太就是想坑两个银子。 本想这事儿就这么判过去了。 但没成想,老太太是个没眼色的。 那就都关了! 林炳坤可不愿意了。 他媳妇儿还在这儿呢,等着他回去炖猪肉呢。 牵起林炳坤的手,道: “媳妇儿,咱回家。” 县令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憋着火气。 林炳坤扯了两下,没扯动。 他疑惑的看向陶培堇:“媳妇儿,你咋不走嘞?” 陶培堇掀开眼皮看了听他一眼: “走哪儿去?”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往地上瞥了一眼: “回.....回家吃肉嘞.....” 陶培堇看着被扣走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县令,道: “那你觉得你打人了,还能走了?” 林炳坤:...... 县令重咳一声,打断两人的话。 厉声道: “都他娘的不能走!” 躺在地上的衙役忍不住偷笑出声。 平日他们见惯林炳坤凶神恶煞,这还是头一遭见他吃瘪。 还是在一个这么瘦弱的男人身上吃瘪。 林炳坤这会儿来不及管别人的眼光,满心满眼都是陶培堇。 他拉着陶培堇的手,眨眨眼,一脸不舍: “媳妇儿,没有我,那你被人拐走了咋办嘞?” 第五十二章 他想改变林炳坤? 陶培堇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炳坤。 一言不发把手抽出来。 林炳坤心里一慌: “媳妇儿,我不打架了成不?” 他急切切的抱住陶培堇。 “我回家给你炖肉吃嘞,还得给咱家挣钱嘞。” 躺着的衙役忍不住捂着胳膊笑出声。 一笑,扯动伤口,又吸了两口气。 继续笑。 林炳坤转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几人。 这会儿连县令都笑不出来了。 仵作看了一眼县令,又看了一眼林炳坤,目光不知道落哪里是好。 “媳妇儿,我想跟你回家。” 林炳坤壮实。 站在陶培堇面前跟个小山似得。 愣是低着脑袋抵在陶培堇肩膀上。 陶培堇压平嘴角,淡淡扫了他一眼。 林炳坤立马怂了。 视线扫过林炳坤,扫到县令的时候。 县令浑身一颤。 这眼神,带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冷意。 难怪林炳坤这么听话。 县令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扯开嗓子道: “压下去。” 躺在地上的衙役得了命令,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扶着胳膊,疼的龇牙咧嘴。 压着林炳坤往大牢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陶培堇觉得这些衙役有些过分。 一个眼神扫过去。 衙役:...... 再没人敢笑出声。 林炳坤被压到门口的时候,恋恋不舍的看了陶培堇一眼。 “媳妇儿,你咋回家?” 陶培堇长得好看,自己回家,他不放心嘞。 “有车。” “那你咋驾驴嘞?” 县令坐在椅子上,玩味的看着两人。 “你咋驾来的,我咋驾回去。” “那你被人拐走了嘞?” “我这么大人还怕被人拐?” “那可不。” 陶培堇:..... 陶培堇转头看向县令: “大人,劳烦您把他压下去。” 林炳坤:...... 县令:....... 还没刚走两步,林炳坤又停下脚步。 满眼热切: “媳妇儿,你拿饭来看我不?牢里头的饭不如你做的好吃嘞。” 陶培堇抿抿嘴唇,没应声。 直接背过身不看他。 林炳坤又喊了几声,得不到回应,只能恋恋不舍的跟着衙役往里走。 看着人影渐渐消失,陶培堇轻出一口气。 冲着县令鞠了一躬,道: “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县令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陶培堇。 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挥手斥退站着的衙役。 冲着陶培堇招招手: “来,上前坐着。” 陶培堇抿唇上前,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县令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身为一个男人,有啥想不开非要给林炳坤做男媳妇儿?” 他觉得陶培堇看起来秀气,不像个村野糙汉。 陶培堇抬起头,一双眸子平静无波: “家里穷。” 县令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一丝惋惜。 “你这孩子倒是伶牙俐齿,愿不愿意留在县衙做事?” 陶培堇摇摇头。 “多谢大人,家里还有公婆瘫在床上,需要照料,且小河村到县城,路途遥远。” 县令闻声,更觉惋惜。 “你是怕林炳坤?真要给他做一辈子男媳妇儿?” 陶培堇微微欠身: “大人,百善孝为先,既然我已经嫁给林炳坤,自然要为他尽孝道。” 县令眸子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你读过书?” 陶培堇沉默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县令的问题。 “天色已晚,草民该回去了。” “等等。” 县令连忙出声拦住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知不知道林炳坤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培堇垂眸。 他嫁给林炳坤两年,每日被他打的遍体鳞伤。 大概没人比他再了解林炳坤的为人。 县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可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他十二岁那年,毛头小子,孤身一人,砸了迎春楼。” “十五岁那年,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嚷嚷要占了牛头山,要占山为王。” 县令哽了一下,声音发闷。 “他娘的还要掳走我闺女,要给他当压寨夫人!” 县令的声音忽然拔高,冲着陶培堇吼道: “我闺女才十五岁,刚及笄啊!” 陶培堇:...... 县令抬起手,往眼上摸了一把。 “好在你那公婆是个明事理的,把人捆回去,吊在树上,用鞭子抽了一夜。” “第二天放下来,人就瘫了。” 县令把拳头捏的咯“咯吱”作响,眼里似乎泛起泪花。 “那混蛋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站起身看向林炳坤。 “他媳妇儿,你知道吗?那是咱们县,难得的太平日子。” “后来呢?”陶培堇的语气仍旧一如既往的清冷。 “后来?” “后来倒是收敛了,不去迎春楼了。” 县令的声音更加无奈。 “把人酒馆给抢了。” 陶培堇:....... “就是哪一年,本官匆匆把闺女嫁去盛京。” 提到闺女,县令的眼角有些湿润。 “我那苦命的闺女,那年才刚十六啊。” “盛京那么远,我愣是只能看她自己,坐着花轿,送她到城外啊!” “成亲后第一年,她刚有身孕,她娘心疼她,不让她回来。” “第二年,又赶上坐月子。” “第三年,亲家母来信儿说,孩子太小,受不得舟车劳顿。” 陶培堇忽地看向县令。 “如今外孙大了些,说今年过年回家看看,结果......” “结果.....” 一个五旬有余的老汉,忽然哽咽起来。 “这又有了身孕.....” 陶培堇:...... 县令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逐渐平复心绪。 “林炳坤,他不是个东西。” 陶培堇抿紧嘴唇,轻轻点头,却并没有应声。 县令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张口还想继续劝说。 陶培堇忽然开口反问: “大人为官多年,可见过好人做坏事?” 县令一愣,虽然不知道陶培堇是什么意思,仍旧是点了点头。 “自然。” 陶培堇又问:“那又是否见过坏人起善心?” “也曾见过浪子回头?” 县令沉默片刻。 坏人起善心,浪子回头。 他自然是见过的。 县里有一年蝗灾,百姓吃不上饭。 就是靠着一伙山匪打家劫舍,把抢来的钱换成粮食,分给百姓。 “也曾,遇过。” 县令闭闭眼,但这跟林炳坤不一样。 陶培堇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大人,书中常说,人性本善,林炳坤如果有人能告诉他是非善恶,也不是非要一条黑路走到头。” “如今,他变了很多。” 县令闻声,沉吟一会儿,反驳道: “那你有没有听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陶培堇没再辩驳,只剩睁着一双清凉的眸子,看着县令。 县令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恐的看向陶培堇: “你想改变林炳坤?” 第五十三章 送笋子 县令不可置信的打量着陶培堇: “为什么?” 他声音紧绷,实在是想不明白。 “林卡林炳坤,就凭你这股子聪慧劲儿,去哪不比跟着林炳坤强?” 陶培堇轻轻摇头。 “大人,我嫁给林炳坤的那天,就已经签了卖身契。”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林家。” 县令心里一阵惋惜。 “不过是一张身契罢了,你就不想为自己的未来搏一把?” 他们是小县,距离盛京遥远。 地处山脉,村民都不富裕。 有些家里穷的,娶不起媳妇儿,就会花钱买个男媳妇儿,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这样的“夫妻”,是没办法向衙门提交婚书,变更户籍的。 甚至连宗祠都不入名。 陶培堇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意味。 “大人又怎么知道,我赌在林炳坤身上,又何尝不是一种豪赌?” 闻言,县令眉头一紧。 “豪赌?你把自己的医生,赌在一个混不吝身上?” “你看的到未来吗?” 陶培堇没有立刻应声。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外头。 不知道在想什么。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个天空,也把衙门的石板路镀上一层暖意。 良久,陶培堇才缓缓转过头,望向县令。 “多谢大人。” 县令一怔。 “谢?” 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脸,一脸纳闷。 “谢我什么?” 陶培堇冲着县令躬身,行了一礼。 “谢您在他十几岁懵懂无知的年龄,让他知晓悬崖勒马,不至于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县令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但在看见陶培堇那双认真而坚定的眸子时。 所有劝解的话,又全部咽进嗓子里。 末了,他轻叹一口气。 只问了一句话。 “你当真是想好了?” 陶培堇轻轻颔首,没有过多纠缠, 他微微欠身,再度向县令行了一礼。 随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踏出衙门。 在衙门里耽搁了不少时间,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冷风一吹,倒是有些刺骨的寒意。 陶培堇默然看着拴在歪脖子树下的驴车,心里耐不住轻叹一口气。 回家的路有些颠簸。 没了林炳坤,似乎格外安静。 他挥着皮鞭,脑海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林炳坤最近的种种表现。 那个人一夜之间,突然像换了个人似得。 起初他还有些怀疑,不知道是林炳坤喝酒喝坏了脑子,还是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但自从祠堂一事后,他发现,林炳坤是真的变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林炳坤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该看的玩意儿。 但今日见到林炳坤对那老太太发的一顿暴脾气。 陶培堇心里尚存的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了。 骨子里的本性,装不出来。 刚回到村里,陶培堇就把驴车赶到王二麻子家。 等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秀娟正端着碗伺候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吃饭。 “秀娟,我来吧。” 陶培堇向前一步,想接过秀娟手里的陶碗。 可当他走近了才发现。 屋子里除了秀娟,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陶培堇脚步微顿。 见男子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还是依着礼数,朝那男子点了点头。 秀娟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碗筷,站起身: “培堇哥,你回来啦。” 因着兴奋,脸上染上一层浅浅红晕。 陶培堇微垂眸子,愧疚道: “这几日,麻烦你和二麻子了。” 秀娟连连摆手: “没有的事培堇哥,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言罢,像是想起什么似得,秀娟侧侧身子,向陶培堇介绍: “培堇哥,这是我娘家表哥,梁生愿,是我们村的秀才嘞。” 那个被称为梁生愿得男子,穿着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儒衫。 长发用一根半旧的青色布袋束在脑后。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 秀娟介绍时,梁生愿的目光失神的落在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轻咳一声,又唤他一声。 “梁大哥。” 梁生愿这才回过神,瞧瞧红透了耳尖。 “失礼,失礼了。” 秀娟“噗嗤”一声笑开,忙着打圆场: “我这表哥,学书学傻了嘞,培堇哥你别介意。” 陶培堇摇摇头:“哪有什么可介意的。” 秀娟往外探了一下头,好奇道: “炳坤哥嘞?没跟你一起回来?” 陶培堇捡起秀娟放下的空碗,抬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老两口。 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他去山上了,估摸着要过几日才回。” 秀娟点点头,不疑有他。 林炳坤往日也是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出去就是好几天。 十天半个月回来一趟,也是常有的事儿。 “那我我们就先回去了。” 秀娟扯了扯梁生愿得袖管,冲着陶培堇甜甜一笑。 又转头跟老两口说了两句,才安心出屋子。 送走秀娟和梁生愿,陶培堇又给两个老人换了衣服和被褥。 这才端着碗出来。 好几日没回来,他准备把院子好好收拾收拾。 那两只小老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刚从西院过来,就见秀娟从院门走进来。 手里还拿着两颗白生生的笋子。 “培堇哥,这是我表哥今天去山上挖的,新鲜着呢。” 她把笋子塞到陶培堇手中。 “这两日给老爷子和婶子送饭,我瞧着家里也没什么吃食了,给你送两个,省的明日没有趁手的菜下锅。” 陶培堇心中微动,握紧手里的笋子。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秀娟摆摆手,掩着嘴巴笑开: “这有啥可谢的,那我先回去了啊。” 陶培堇点点头。 他把笋子放在灶台上,把秀娟送到院门口。 见着秀娟走远,正要关门。 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一道身影立在院门前。 陶培堇迟疑一下。 “梁大哥?” 人影身形微微一颤。 低低应了一声,踌躇不前。 “梁大哥还有什么事儿吗?” 陶培堇索性敞开门。 梁生愿闻言,搓了搓手,慢慢走过来。 灯笼昏黄,照不出他红的快要滴出血的耳尖。 好不容易挪到院门面前,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陶培堇。 “梁大哥?” 陶培堇又唤一声。 梁生愿脖子僵了一下,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陶培堇。 他把手里的两根笋子往陶培堇手里推了推。 声音有些发紧。 “笋子是我从后山挖的,你要是喜欢吃,咳,明....明个儿,我带你去?” 第五十四章 挖笋子 陶培堇怔了一下。 他跟梁生愿不过刚刚见过一面。 见他突然过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儿。 没想到竟然是要带自己去挖笋子。 他回头朝院子看了一眼。 虽然离家两日,但院子很干净,秀娟应该给打扫了。 他看向梁生愿,点点头道: “多谢。” 冬笋是个好东西。 因为天气的原因,冬笋的生长需要更多养分。 所以冬笋比春笋更鲜嫩。 要是挖的多,拿到县城去买,还能卖个好价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陶培堇起了个大早。 灶膛里火光跳跃,他利落的把里屋收拾干净。 给老两口准备好饭菜,汤药也一并煨上。 伺候完老两口,陶培堇揣上两个玉米饼子, 就朝院门外走。 打算先去王二麻子家。 没想到,刚打开院门,就看见门口伫立着一个人影。 梁生愿仍旧穿着昨日那身浆洗的发白的儒衫。 背着一个箩筐,肩上还扛着一个锄头。 和他周身散发出的斯文气息,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过,陶培堇也没在意。 梁生愿见他出来,局促的挪了挪脚。 陶培堇走近了才瞧见,梁生愿冻红的手。 已经是初冬了,他身上那身儒衫,确实有些单薄了。 “等很久了吧?” 陶培堇带着一丝歉意问道。 梁生愿连连摇头,把锄头往肩膀上又抬了抬。 “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 陶培堇也没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晨露往后山走去。 初冬的山,几乎没有什么植物,到处都是枯枝碎叶。 踩在上面发出一阵阵声响。 好不容易走到后山山脚,梁生愿的额角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放下背篓,气息有些不均匀。 瞧见竹林旁立着一块石头,就匆匆坐上去歇息。 用袖口粗粗拭掉鬓角的汗珠。 一抬头,就看见陶培堇还站着。 梁生愿连忙起身。 局促的看了一眼周围,弯下腰用袖口把自己坐下的那块石头仔细擦了两遍。 直起身,看向陶培堇,有些赧然: “培堇来坐,歇一会儿。” 陶培堇摇摇头,目光环视四周竹林。 他以前不是没来过后山,那时候后山长倒是长了一大片竹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笋子。 “不坐了,趁天早,先挖笋子,中午还要赶回去做饭。” 梁生愿“欸”了一声,扛起锄头,默默走到陶培堇前头。 陶培堇选了处光亮的缓坡,挽起袖子。 露出一截玉白色的小臂。 锄头轻轻扬起,又重重落下,翻起一个小土包。 土包里露出一个黄绿色的的小尖芽。 陶培堇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这孙子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拿到带着专注的目光。 陶培堇扔开锄头,蹲下身,小心用手拨开泥土。 笋子不好挖,几乎大半都在泥土里。 挖不巧,就会把孙子挖断。 两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背篓里也不过寥寥几棵。 日头渐渐升高,梁生愿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神功。 他脸颊瞬间涨红,尴尬的低下头,不敢看陶培堇的眼睛。 陶培堇停下手里的动作。 不在意的擦擦手,从自己的背篓里摸出来早上带的两个玉米饼子。 递了一个过去。 “吃吧。” 梁生愿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摆手: “不.....不用了.....我一会儿回家吃就成。” 陶培堇不想跟他多拉扯,伸手把饼子塞进他手中。 自己拿起另一个,咬着饼子,背上背篓: “回家吧。” 言罢,头也不回的径直往山下走, 梁生愿看看手里的饼子,又看看陶培堇单薄笔挺的背影,有片刻的出神。 眼看人越走越远,他连忙背起背篓,追上陶培堇的脚步。 手里的饼子冰凉,心里却热乎乎的。 两人一路往山下走。 “哟,这不是林炳坤他媳妇儿。” 是林二狗。 林二狗斜倚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嘴里吊着一根枯草。 吊儿郎当的剔着牙。 一双浑浊的眼睛在陶培堇身上来回刮了一遍,又瞟向梁生愿。 “呸”的一声,把草秆吐掉。 “哟,你男人没在家?这是寂寞了?” 他把目光又转回陶培堇身上,语气多了几分轻浮。 “这是你新找的姘头?” “你说说你,找什么姘头,要找怎么不来找你二狗哥,保管你快活!” 梁生愿闻言,一张脸涨的通红。 他把锄头往地上狠狠一顿。 粗着嗓子道: “你这人,胡说什么?” 林二狗“呦”了一声,一个挺身,慢慢悠悠从树上起来。 他嘿嘿一笑,趿拉着一双草鞋,向梁生愿逼近。 走到梁生愿面前,他上下打量一眼,忍不住嗤笑一声。 “哟,还是个读书的,肩不能提手不能拿的,能满足你吗?” 陶培堇不想理他。 林二狗这个货色,他不是不知道。 早前被林炳坤打的下不了床,这会儿看着自己落单,过来逞个口舌之快。 他冷眼瞥了他一眼,道: “你就不怕林炳坤回来?” 听到林炳坤的名字,林二狗的脸色变了变。 陶培堇没理他,单手拎起梁生愿顿在地上的锄头。 淡淡道:“走了。” 径直朝前走。 梁生愿一时没反应过来,但看僵在远地没有下一步动作的林二狗。 也没有多想,赶紧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 林二狗恨得咬牙。 他打了一辈子光棍,凭啥林炳坤能娶媳妇? 林炳坤有的,他也要有。 自己得不到的,林炳坤也别想得到! 他爹没本事,娘跟人跑了。 家里一直靠他奶奶张罗着过日子。 现在他奶奶也瘫在床上,家里总得找个问事儿的。 陶培堇就不错。 虽然是个男的,但是长的好看啊! 关键是会伺候人,还会做饭。 这要是弄回家,不比娶个婆娘有意思? 只要把他名声毁了,林炳坤一定不会要他。 那陶培堇只能跟自己。 反正村里人人都看不起他,他也没什么名声可言。 穿破鞋就穿破鞋吧。 总比光棍一辈子强。 林二狗站在枯树下,阳光照在他身上。 一根枯枝恰巧挡住一部分阳光,在他脸上挡下一片阴影。 林二狗的脸处在半明半暗之间,露出一抹冷笑。 第五十五章 上药 陶培堇走在前头,丝毫没有在意身后的林二狗。 两人走到半路,梁生愿越想越气,一张脸憋的通红。 “培堇,你为啥要拦着我呢?那人说话口无遮拦,你就不生气吗?” “不用跟他一般见识。”陶培堇低声道。 “但是这人说的话,着实让其气愤!” 梁生愿实在是想不明白。 他和陶培堇两个人,那畜生一个人。 真打起来,吃亏的怎么都不会是他们。 “跟那种地皮无赖计较什么?” 陶培堇看他一眼,声音平静。 “他不过是村里闲狗,故意激怒人,浪费你的精力而已。” 梁生愿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 家里虽然落魄了,但从小到大,他也没受过这份气! 想起陶培堇刚才的表现,似乎早就见怪不怪。 难不成陶培堇经常遇见这个人? 他不是已经成亲了? 他相公,不管吗? 想到这儿,梁生愿的心紧了紧。 “培堇,你的锄头给我吧?” 陶培堇放慢步子,向前看了一眼,拒绝了。 “快到家了,锄头不重。” 梁生愿又想去拿陶培堇背篓里的笋子。 “那我帮你背些笋子?” 陶培堇摇摇头:“不用了梁大哥,你背篓里也不少。” 梁生愿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 有些沮丧的低下头。 他垂着脑袋盯着陶培堇的脚后跟,亦步亦趋往前走。 陶培堇长得好看,脚踝也好看。 不知道怎地,他有些羡慕林炳坤。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娶到这样好的媳妇儿。 梁生愿想的出神。 山路难行,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土坑石块。 脚下一空,梁生愿的身体失去平衡。 翻着滚的溜下山坡。 “梁大哥!” 陶培堇惊呼一声。 快步冲上去。 梁生愿已经滚出几米远,笔直的撞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不想让陶培堇看见自己的丑态。 哪知一动,浑身上下就如断骨的疼。 陶培堇跑到过去,拧紧眉头。 目光粗略的扫过他全身。 “怎么样,摔到哪儿了?” 陶培堇小心翼翼的按住他的手臂。 顺着手臂一路检查到脚踝。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的肋骨。 还好。 只是磨破了衣服,膝盖和胳膊轻微擦伤。 没有伤及骨骼。 梁生愿疼的脸色发白,浑身直冒冷汗。 陶培堇拉过他的手,翻开掌心,检查他的手腕是否受伤。 人在摔倒时,本能会用掌心支撑身体,所以比起摔伤,很多人手腕会先受损。 梁生愿得手心光滑,竟然没有一点茧子。 村里人,半大点的孩子都跟着下地干农活。 梁生愿,是个被娇养着长大的。 “还能走吗?要是不能走,我背你。” 陶培堇放下背篓,淡淡道。 闻言,梁生愿脸颊瞬间涨红。 连连摇头拒绝。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一个大男人,咋可能好意思让陶培堇背自己呢。 梁生愿深吸两口气,在路边休息了一会儿。 刚摔下来的时候,身上又疼又麻。 咋越休息,越疼呢? 他不能再坐下去了。 继续坐下去,就真的要陶培堇把自己背回去了。 梁生愿强撑着站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陶培堇伸手扶他一把。 转身捡起掉落一地的笋子,全部装进自己背篓。 梁生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就见陶培堇直接甩起两个锄头,扛在肩膀,一手伸向梁生愿。 “慢点。” 两人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梁生愿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陶培堇身上。 从他的方向,能清晰看到陶培堇睫毛翘起的弧度。 被汗水浸湿成一簇一簇。 他看的认真,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陶培堇带着走到村口。 “你先跟我回家吧,家里有伤药。” 梁生愿一惊,连忙推辞。 “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上药就行。” 他怕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 又补充道。 “秀娟和二麻子都在家呢。” 陶培堇看了一眼他渗出血的裤管。 抓着他的胳膊,就把人往家里带。 “别逞强,要不是因为帮我挖笋子,你也不会受伤。” 不知道为什么,梁生愿忽然想起林二狗的话。 陶培堇是嫁过来的。 虽然两个人都是男人,但,也该避嫌才是。 他挣扎一下,没挣开。 “培堇?” 陶培堇没理他,将锄头往肩膀里颠了一下,道: “两个锄头,挺重的。” 听见话音儿,梁生愿抬头向陶培堇看去。 看着陶培堇额角的碎汗,他一下愧疚起来,索性也不再拒绝。 跟着陶培堇,一块回了林家。 陶培堇把他扶到堂屋的凳子上坐下。 放下锄头和背篓。 转身去水缸里舀了两瓢水,给梁生愿清洗伤口。 初冬的水,已经有了刺骨的味道。 冰凉的水刺激着伤口,梁生愿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陶培堇动作轻柔利落。 洗去血污和泥土,用干净的绢布擦干。 又转身去里屋拿出一个白色陶瓷瓶。 木塞一打开,药粉有些呛人。 陶培堇倒出药粉,小心翼翼的涂抹在梁生愿得伤口上。 瞧着陶培堇熟练的动作,梁生愿心里升起一抹狐疑。 “培堇,你经常给人上药吗?” 陶培堇握着陶瓷瓶的手,微不可查的轻轻一颤。 大牢内,阴暗潮湿。 时不时有几只老鼠顺着墙壁偷偷溜出来。 林炳坤正抱着右脚,气的满大牢追老鼠。 他娘的,自己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被老鼠咬了脚指头。 自己横行多年,还没人敢咬他! 眼睁睁看着老鼠钻进另一个牢房,林炳坤浑身泄了劲儿。 追累了。 他大字形躺倒在稻草堆上,百无聊赖的往嘴里叼上一根稻草。 随即又像想到什么,“呸呸”两声,把稻草吐掉。 这里老鼠这么多,难保不会尿稻草上。 “阿嚏!” 一个喷嚏打出来,林炳坤缩缩脖子。 太冷了。 他蜷缩在稻草堆里。 家里的被子虽然破旧,但是媳妇儿晒的暖暖的。 自己还有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可以抱。 林炳坤越想越觉得家里好。 他不想坐牢了。 想起陶培堇,林炳坤的脸就拧成一个苦瓜。 也不知道媳妇儿这会儿在家干啥呢? 他挠挠脚。 “啪” 打死一只蚊子。 想不到这么冷了,大牢里头还有蚊子。 现在一只脚,又疼又痒。 望着外头的月亮,林炳坤越想越憋屈。 两天没回家了。 他媳妇儿这么好,要是被人拐走了可咋办? 第五十六章 你媳妇儿娶妻生娃,不要你了 “哟,这不是林炳坤?” 一个声音猝不及防的传来。 林炳坤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躺回去。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前段时间跟他打架的孙寿。 他不想理他。 孙寿兴奋的看着林炳坤。 他看不惯林炳坤,但又不讨厌林炳坤。 平日游手好闲,碰上林炳坤,觉得人生总算有了点乐趣。 衙役把他往牢里一推,糙着嗓子恶狠狠道:“老实点,别他娘的找事儿!” 言罢,“当啷”一声,关上牢门。 孙寿扭头看着衙役离开的背影,不屑“呸”了一声。 “欸,你那男媳妇儿呢?咋没跟你一起来?” 孙寿一屁股坐在草堆上。 跟他一并关进来的男人,立刻谄媚地过去给他捶腿。 林炳坤不想理他。 堵着耳朵翻了个身。 他心里烦着呢。 孙寿看林炳坤不理自己,心里那点胜负欲一下被激起来。 一把推开跪在自己旁边的男人,故意拔高声音。 “哟,别是人家不要你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 林炳坤气不过。 他媳妇儿咋可能不要自己嘞。 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孙寿。 林炳坤拳头攥的“咯咯”响。 他不能在大牢里头再闹事,他还想早点回家嘞。 孙寿一看林炳坤起来,立刻兴奋起来。 整个人朝着大牢中间的木板凑过去。 “我说,你.....” 他挑着眉,一句话还没重复完,牢外就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孙寿!”衙役扯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孙寿瞥了林炳坤一眼,撇撇嘴。 朝着牢门凑过去。 来的人是孙寿的妹妹。 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 给孙寿带的饭菜,还是热乎的。 孙寿见状,嘴巴都咧到耳根上去。 他得意的看着林炳坤。 打开食盒时,故意把盖子往地上一掷。 发出一声闷响。 “林炳坤,你还以为你那男媳妇儿真喜欢你啊?” 他夹了一块猪耳朵,忍不住嗤笑一声。 “人家要真喜欢你,你跟老子打架的时候,他就不会躲出去。” “这会儿看你不在家,不知道跟谁厮混呢,估计啊.....” 孙寿眼珠子一转,嘿嘿一笑。 “人家巴不得你死在牢里嘞。” 林炳坤气红了眼,抡起拳头就要挥上去。 跟他关在同一个牢房的人,赶紧上前抱住他的腰。 “大哥,这瘪犊子故意激你呢,你可不能上当。” 男人瘦的像个竹竿,挂在林炳坤身上直接甩起来。 听着男人的话,林炳坤的动作顿住。 扬起的手缓缓放下,转头看向男人:“真嘞?” 男人点点头。 “真嘞!嫂子肯定在家给你做好吃的嘞,咱家离的远,嫂子脚程慢,说不定明个儿就来了。” “嫂子”两个字,让林炳坤很是受用。 他满足的眯起眼儿。 从小河村到县里,连他都要走上小半日,何况陶培堇这样的身子。 他拍了拍男人的肩,两眼放光。 “明个儿等你嫂子来了,让你尝尝你嫂子手艺。” 男人忙不迭点头,背过身暗自抹了一把冷汗。 真个屁。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 他打小就跟着林炳坤混在一起。 直到去年成亲,在县里落了脚。 家里有个彪悍媳妇儿,人就老实了。 前几日手痒,实在憋得难受,撒谎出来推牌九。 结果输红眼,把人家赌坊砸了。 以前有林炳坤给他撑腰,但他媳妇儿去小河村去了两趟,都没找见人。 没想到,他前脚才被关进来,林炳坤后脚就进来了。 瞧见林炳坤往稻草堆走来,男人赶紧向后撤开身,蹲下把稻草堆铺平整。 林炳坤甩甩有些发麻的胳膊,仰头倒在稻草堆上。 他想陶培堇来看自己。 但是这一路,路途遥远,陶培堇身体刚好,万一路上出点事儿,都没人知道。 林炳坤心口一紧。 算了。 不来就不来吧。 眼瞧着入冬,他定的棉被还没拿。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家,媳妇儿自己盖那床薄被冷不冷。 林炳坤裹了一下外衫,他得赶在下雪前,挣上一笔钱。 先给媳妇儿买个大棉袄。 最厚的那种。 想到这儿,林炳坤又坐起身,径直走到牢门,隔着木栏揪住衙役的衣领。 嚷嚷: “老子要出去!” 衙役是新来的,转头看见林炳坤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他没见过林炳坤。 但是关于林炳坤的事儿,一件不落的全部听了上百遍。 衙役惨白着脸,磕磕巴巴说不出话: “县.....县令....不让放....” 双腿软的直打颤。 孙寿看见,龇着大牙就笑。 “林炳坤,我就说是你那男媳妇儿搞的鬼你还不信。肯定是他买通了县令,就是不让你出去。” 他把筷子一撂,压根没把他妹子递过来的眼神看在眼里。 “说不定这会儿在哪个男人床上嘞。哦,说不定还是个女人,人家成亲生娃,不要你了。” 林炳坤瞪圆了眼。 媳妇儿才不会不要自己。 他攥紧拳头,一步一步走上前。 抬起一脚。 牢房中间的隔板被他一脚踢碎。 空气中扬起一阵灰尘。 孙寿的妹妹吓得怔在原地,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林炳坤大步一垮,地上的碎木屑被踩的“吱吱”响。 还没等衙役回过神,林炳坤就已经和孙寿扭打在一起。 小衙役呆站在原地,还是竹竿男人叫了一声,才踉跄着出去找人。 老衙役早就习惯了,把孙寿妹子护在身后。 等着牢里稻草落下,才打开牢门收拾残局。 为首的衙役手一扬,把两人一东一西关起来。 整个牢里总算安静下来。 孙寿妹子拿上食盒走的时候,突然被拽住袖口。 “小孟庄跟小河村离得近,你回家的时候,跟林炳坤他媳妇儿带句话成不?” 孙寿妹子是个老实的,虽然不解,但还是诚恳的点点头。 “你跟他媳妇儿说,让他来看看林炳坤。” 孙寿妹子应声。 林家院子里,陶培堇给梁生愿上好药,塞上木塞。 把整瓶药都塞进他手里。 梁生愿不要。 “我不过是皮肉伤,哪能要这么多。” “一日两日好不了,拿着吧。” 梁生愿攥着药瓶,想起秀娟的话,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还是你拿着吧。” 见他执意不要,陶培堇也不再多劝。 “那你明日来,我再给你上一遍药。” 两人说话间,院门被敲响。 陶培堇应了一声,站起身向院门走。 林炳坤是个混蛋,平日别人对他们家避之不及,这会儿能有谁来? 陶培堇打开院门。 是个姑娘。 眉眼里似乎还有点眼熟。 “你是?” 孙寿妹子瞧着陶培堇一时呆住眼儿。 好漂亮的男人。 “姑娘?”陶培堇迟疑着又唤一声。 孙寿妹子猝然回神。 察觉到自己方才失礼,一下红透脸颊。 “我....我是孙寿妹子.....你是林炳坤的.......” “媳妇”两个字就像是粘牙的麦芽糖,怎么都让她张不开嘴。 陶培堇瞧着她涨红的脸颊,冷脸点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林炳坤跟我哥在牢里打起来了,衙役......衙役说要你明个儿过去一趟。” 听了孙寿妹子的话,陶培堇有些头疼: “那他,受伤了吗?” 孙寿妹子垂着脑袋,摇摇头,有些局促的抬起头来。 “你.....你去不去?” 第五十七章 他不要脸了! 陶培堇没有回答孙寿妹子的话。 反问道: “你哥怎么样?” 孙寿妹子眼睑一下就红了。 陶培堇压平嘴角,沉着嗓子道: “你在这儿等等。” 言罢,他转身进了里屋。 陶培堇从里屋拿出一贯铜板,往孙寿妹子手中放。 沉甸甸的。 孙寿妹子连忙摆手,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那串钱。 一贯钱啊,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 “拿着,这是赔给孙寿的医药钱。” 他的声音算不得大,却不容人拒绝。 末了,他半垂双眸,补上一句: “对不住了。” 孙寿妹子听他这么讲,嗓子像堵了一团棉。 最终还是紧紧攥住铜钱。 低头快步走了。 走到路口,她才敢回头看一眼那院子,心里不是滋味。 陶培堇这么俊俏的男子,竟然给人做了男媳妇儿。 当真是可惜。 陶培堇送走梁生愿,给公婆煨上药,收拾好碗筷。 揣上几个饼子,锁上院门。 入了冬,天似乎变得更蓝了。 他一路往县城走。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几个穿着粗布补丁蓝袄的老太太正凑在一块晒太阳。 几人瞧见陶培堇一个人,忍不住低声嘀咕。 “林炳坤又被抓进去了?” “这回是出不来了吧?” “那可别出来了,出来不知道又要祸害谁家。” 尖锐刻薄的声音像针一样,穿透陶培堇的耳膜。 陶培堇面不改色,忽略一双双审视的目光,置若罔闻。 径直朝县里走。 已经是晌午,他没好意思跟二麻子借驴车。 要是再不快点,今天就得摸黑赶路。 陶培堇走到衙门,已经是申时。 守门的是那个新衙役。 正倚着石狮子打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 看见陶培堇,衙役一个激灵,刚养起来的瞌睡虫,瞬间吓个干净。 “陶.....陶培堇?” 陶培堇闻声,顿住脚步。 走到衙役前,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你.....你不是生娃去了?” 陶培堇一怔,眉头微不可察的一蹙。 生娃? 他朝衙门里头望了望,声音清冷: “我找林炳坤。” 新衙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脸上堆起笑: “见是见是能见,就是……衙门里头,有衙门里头的规矩……” 陶培堇伸手順了一下袖口,又摸了摸空瘪的口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 衙役的脸立刻垮下来,皱成一团苦瓜: “那,那要是没有,我这……” 他话未说完,陶培堇直接转身,作势要走。 “那我等他放出来,再来接人。” “哎,别走!” 衙役一下就慌了,几步追上来。 “哎呀,我让你进去还不成嘛!” 想起林炳坤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衙役就直冒冷汗。 他娘的,忒他娘的渗人。 陶培堇面无表情绕过他,朝大牢走去。 一路无人阻拦。 林炳坤的名号,果然到哪里都吃得开。 大牢里阴暗潮湿,哪怕是大中午,也得点着几盏油灯。 陶培堇刚一踏入,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味儿扑面而来。 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浅浅吐出一口气,继续往里走。 没走几步,就瞧见躺在稻草堆上的男人。 还没走进,坐在林炳坤旁边的男人,先发现了他。 那瘦杆男人一骨碌爬起来,挡在林炳坤身前,扯着嗓子嚷了一声: “你谁啊?” 陶培堇没理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锁在林炳坤身上。 瘦杆男人被他无视,一下恼了。 嗓门也抬高起来。 “你瞅啥,再瞅老子把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他一嚷嚷,惊醒了牢里不少人起来看热闹。 陶培堇仍旧没有应声,他看见林炳坤搭在身侧的手臂微微动弹一下。 烦躁的抓了一把稻草,坐起身。 林炳坤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着眼睛骂道: “竹竿,你他娘的吵吵什么?” “林炳坤。” 陶培堇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进林炳坤的耳朵里。 林炳坤整个后背,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谁时,林炳坤鼻子一酸。 踉跄着拽开挡在前头的竹竿,朝着牢门扑过来。 “砰” 一张脸结结实实撞在两根粗木囚栏之间。 像感觉不到疼似得。 “呱唧”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陶培堇:...... 陶培堇看着他红肿的右脸,问他: “你干啥?” 林炳坤眼巴巴地瞅着他,带着哭腔: “媳妇儿,我看看是不是做梦嘞。” 陶培堇:...... 跟在陶培堇身后进来的衙役,赶紧打开牢门,把人放进去。 竹竿怔怔的看着陶培堇走进来。 又眼瞧着他威武的大哥,此刻像个熊似得,钻进陶培堇怀里。 林炳坤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受多大委屈似得。 嗷嗷一顿哭嚎。 “媳妇儿,你都两天没理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哇。” 陶培堇:..... 竹竿:...... 整个大牢:...... 关在最远处的孙寿,手里的包子一下掉在地上。 颤抖着骂了一句:“卧槽.....” 林炳坤把陶培堇紧紧抱在怀里,恨不能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陶培堇也不挣扎,任由他抱着。 有些冰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脊背。 声音一如往日: “哭什么?” 林炳坤抽噎两声,把脸埋进陶培堇的脖颈里。 声音闷闷的。 带着浓重的鼻音。 “媳妇儿,我想你嘞。” “你不在,我.....我自己睡不着.....” “行了。”陶培堇压低了声音。 “人家都瞧着。” “瞧就瞧。”林炳坤把脸埋的更紧了。 眼泪鼻涕蹭了陶培堇一身。 他慢吞吞站起身。 鼻头哭的通红。 转头向后一扫,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 “哟,林炳坤,看不出来,睡觉还得靠你那男媳妇儿奶?” 陶培堇:..... 林炳坤咬咬牙,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脸上一臊。 算了,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不要脸了。 林炳坤罕见的没有追着孙寿骂回去。 转身又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媳妇儿,你来接我回家呗?” 第五十八章 林炳坤不行? 林炳坤收紧手臂,身体微微颤抖。 “谁让你自己冲动,犯混错。” 陶培堇顿了一下,抬起手指。 摘掉林炳坤头发见的稻草杆。 “你在这里头好好表现。” 林炳坤抬起头,蹭了一把鼻涕,满脸期待的看着陶培堇: “那我好好表现,你明天还来不?” “那咋还能天天来?”陶培堇淡淡道。 林炳坤得脸一下垮下来。 “那你就别走了成不?” “爹娘还在家,得要人伺候。” 陶培堇轻声说。 林炳坤把头又埋回陶培堇胸前,大手在他身上来回磨蹭。 陶培堇浑身烫的像只煮熟的红虾。 他当然知道林炳坤这个动作是什么意味。 反手按住林炳坤不老实的手,冷声呵斥一声: “林炳坤!” 林炳坤浑身一颤,像是被人捉住了小辫子。 讪讪收回手。 林炳坤不舍得陶培堇走,但看见自己被老鼠咬红的脚指头。 又看看地上潮湿的稻草堆。 林炳坤放弃了。 他不能让媳妇儿跟着自己受委屈。 陶培堇推了推他的胸膛,撑起身。 “我该回去了。” 林炳坤立刻握住他的手腕,紧张追问: “再.....再坐一会儿呗?” 陶培堇低头看着他,视线落在林炳坤身上那件破旧的补丁衣裳。 皱皱巴巴。 莫名想起来林炳坤给自己买的那几件新衣服。 这个人,给自己买了那么些,竟然都没想着给自己买一件新衣裳? 陶培堇的目光变得柔和下来、 心脏猝不及防狠狠撞了一下。 他抿抿嘴唇,手指在林炳坤手心轻轻捏了一下。 “你好好表现,别惹事儿,争取宽大处理。” 陶培堇顿了顿,继续道: “等你出来,我接你。” 林炳坤眸子一亮。 “真嘞?” “真的。” 看着陶培堇认真的神色,林炳坤满心欢喜。 “成!” 陶培堇看了一眼天色,抽回自己的手,径直往牢外走。 林炳坤整个人恨不能扒在木栏上。 直至看不到陶培堇的背影,才被竹竿从上面扒拉下来。 陶培堇走到牢门口的时候,衙役正要落锁。 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这么快就出来了?”孙寿双手抱臂,整个人倚靠在墙上,咧嘴一笑。 阴阳怪气道: “林炳坤是不是不行啊?” 陶培堇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一双五黑的眸子冷冷剜向孙寿。 孙寿和他身后几个男人微微一怔,被这目光蜇的遍体生凉。 陶培堇没再说话,收回目光,转身向牢外走去。 直到牢门落上锁,孙寿才长出一口气,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艹......” 陶培堇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县令刚巧从外边回来,瞧着游松的背影,猝然开口: “这就回去了?” “不留下来?” 陶培堇站住脚,轻轻摇摇头。 “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先告辞了。” 言罢,抬脚就要走。 “你真考虑清楚了?不再多想想?” 县令追问一句。 陶培堇顿住脚。 “大人,牢房环境有点差,我怕是接受不了。” 县令捋了捋胡子,笑了笑:“你不后悔?” 陶培堇转过身,认真的冲着县令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赏识。” “倘若有朝一日,培堇有幸得以读书识字,定然投报大人知遇之恩。” 言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衙门。 衙役狐疑的看着陶培堇离开的背影。 “大人,他真爱多管闲事儿,咱们牢房埋汰,跟他有什么关系,牢里那群人又不是来当祖宗的,管的真宽!” 县令朝着衙役的脑袋敲了一下。 “你懂个屁。” 言罢,收回手,噙着笑向后堂走去。 哪里是嫌牢房环境差,是心疼林炳坤受委屈吧? 陶培堇回到村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 刚走到村口,就撞见一个人影。 不是别人,正是梁生愿。 梁生愿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青色的儒衫,上头还用绣线绣着几片竹叶。 倒是很符合他的气质。 梁生愿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窝头。 窝头还温热着,他塞进陶培堇手里。 “走了这么远,饿了吧?”梁生愿有些局促。 陶培堇想把窝头还回去。 梁生愿早一步猜出他的意图,双手向后一背。 “是秀娟让我送来的,你要不收,我不好给秀娟交差。” “你咋知道我没在家?”陶培堇看着躺在手心,被粗布包裹几层的窝头,无奈收进布袋里。 “我去你家敲了很久门,没人开,听见吴大娘说瞧着你出村了,就特意来这里等着。” 陶培堇的眸子闪过一丝异样。 两人也没多说,并肩往家里走。 “你考中了秀才,怎么就来小河村了?” 陶培堇忽然开口问他。 梁生愿笑了笑。 “家里以前是行商的,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去考秀才。” “现在我爹准备东山再起,我就想着帮衬一把。” 梁生愿道。 “咱们县山多,药材多,就想来看看。” 陶培堇听着,想起林炳坤前几日挖的石斛,摘的皂荚。 他们这儿山多,药材确实也多。 提到药材,陶培堇暗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亮。 “多谢梁大哥的窝头。” 走到家门前,陶培堇也没在多说客套话,短短一句,就快速结束两人之间的对话。 “明日记得来上药。” 梁生愿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看陶培堇这样说了,也只能把满肚子的话通通咽回去。 其实,他很想问问陶培堇今天干啥去了。 但,总怕有些唐突。 “成,明日见。” 送走梁生愿,陶培堇推开院门走进去。 他先是往西院看了一眼,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想来是秀娟帮着收拾了。 他轻手轻脚回到东院。 刚落上锁。 院门外的草丛里忽然猫进去一个人影。 那人影紧贴着墙根,无声无息的消匿在草丛里。 月色越来越沉。 陶培堇匆匆洗漱完,躺在床上。 静静回想着梁生愿方才的话。 丝毫没有注意窗外的动静。 那人影在林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没有敲门。 让人捉摸不透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一会儿,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脚下踩着几块土砖,一个翻身,轻巧越过院墙。 慢慢推开里屋的门。 第五十九章 出事儿了 林老太太半夜翻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老人觉少,总是睡的早,醒的也早。 陶培堇心细,特意在林老太太屋里的两面墙上都开了窗户。 方便她和林老爷子解闷透气。 窗头上还挂着一个铜制的小铃铛。 用竹竿轻轻一推,铃铛就会清脆作响,方便老太太夜里叫人。 今夜的风有些凉,老太太不想吵醒老头子,也不愿惊动陶培堇。 她摸黑拿起陶培堇打磨光滑的竹竿,摸索着去挑窗户。 窗户刚推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倏地从窗外窜进来。 夜色太浓,看不清模样。 林老太太下意识尖叫一声,回过神来,人已经被狠狠钳住喉咙。 “咚”的一声,后脑勺重重磕在硬木床头上。 林老太太眼前金星乱冒,脑袋一阵眩晕。 疼的咬紧了牙。 她强忍着疼,拼命朝林老爷子拍打着胳膊。 “老头子,你......快醒醒,家里.....来盗贼了!” 不等林老爷子醒,嘴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堵上。 最后意识一沉,不省人事。 林老太太和陶培堇的里屋分在两个院子,却共用一道墙壁。 当初为了省钱,也图方便照应,中间并没有重新砌墙。 陶培堇躺在床上,隐约听见隔壁传来闷响,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他张口叫了两声,没人回应。 这个时间老两口应该早就睡了。 难道是半夜口渴,不好意思惊动自己,打饭了陶碗? 陶培堇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 双脚还未沾地,卧室门“砰”的一声被粗暴撞开。 一个黑影带着寒气,径直向他床边扑来。 “你是谁?” 陶培堇眼疾手快,从枕头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剪刀。 紧紧抵在身前。 这是林炳坤上次把他打成重伤后,养成的习惯。 三根肋骨被生生踹断,一根险些扎进心肺。 要不是林老太太坚持,他当晚就没命了。 从那以后,他就在枕头下备着一把剪刀。 与其被林炳坤打死,不如跟他同归于尽。 陶培堇翻身下床,握紧剪刀,朝着黑影冲过去。 来的这个黑影就是林二狗。 他知道林炳坤不在家,也知道陶培堇是个男人。 又怎么会没有准备? 林二狗从腰间抽出一根马鞭,猛地朝陶培堇脸上抽去。 陶培堇骤然吃痛,闷哼一声。 脸上火辣辣一片,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额头缓缓淌下,糊住他的眼睛。 林二狗在屋外早就适应了黑暗。 冷眼看着陶培堇狼狈的模样,弯腰捡起地上的剪刀。 陶培堇虽然是个男的,但是架不住长得好看。 他林二狗一个光棍汉,整天游荡在各村寡妇门前,早就腻歪了那种日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也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陶培堇就很好。 虽然已经嫁给林炳坤,那玩意儿不知道被捅了多少次。 但陶培堇细腰翘臀,还会做饭。 最重要的是,会自己寻摸活计养家。 这样的媳妇儿打着灯笼也不好找。 他这辈子是娶不上正经媳妇儿了,不如就抢了陶培堇。 林二狗一脚踹在陶培堇的小腹上。 陶培堇吃痛,本能蜷缩起身体,眼睛快速打量着周围可以用作武器的物件。 有了。 陶培堇双眸一亮。 床尾上立着一个扁担。 他手指刚伸出去,就感到脖颈一凉。 那把本来要用在林炳坤身上的剪刀,就已经抵上来。 “林炳坤那个狗日的天天在外头厮混,你给他守什么贞洁?” “人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今个儿二狗哥就让你尝尝男人真正的滋味儿。” 林二狗粗着嗓子狞笑。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的看向陶培堇那片因为挣扎,露出的一小片细白的胸膛。 林炳坤吃的是真好!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就在林二狗得意忘形时,一道阴沉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 林二狗浑身一僵。 不等他回头,一双粗糙的大手就摸上林二狗的脖子。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领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自己反剪在头顶的手腕 两只。 没错。 那.....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是谁的? 冷汗越渗越多。 林二狗惊恐的转过头。 一个拳头笔直朝他面门挥来。 不等林二狗回神,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昏迷不醒。 陶培堇一双眸子扫向眼前突然出现的黑影,带着几分探究和戒备。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县令不是还没松口? 他以为林炳坤至少还要在牢里待上好几日。 林炳坤没作声,等着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他。 听见陶培堇的问话,瞬间委屈起来。 他向前一扑,把头整个人埋进陶培堇的颈窝里,闷声闷气道: “媳妇儿,我可听你话嘞,在牢里好好表现,县令就把我放出来嘞。” 话音刚落,林炳坤像是想起什么,站直身体。 嫌恶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挺尸的林二狗,啐了一口唾沫。 他转过头,小心翼翼捧起陶培堇的脸,担忧道: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这个狗日的有没有伤到你?你哪里受伤了,让我看看!” 说着,不顾陶培堇的抗拒,就要扒陶培堇的衣裳。 陶培堇:...... 陶培堇恢复了一点力气,手腕上的疼痛也缓解不少。 他想推开林炳坤,却反被林炳坤一把搂住: “媳妇儿你放心,我以后绝对不犯错了,每天都跟着你,咱俩好好过日子。” 陶培堇挣扎两下,没挣扎开,索性也不再挣扎。 “你赶了一夜路回来的?” 县令咋可能大半夜把人放出来? 想到这儿,陶培堇眼皮子猛地一跳。 这人,该不会是..... 越狱? 窗外的东风渐大,吹晃了西院窗头上的小铃铛。 陶培堇脸色骤变,心脏蓦地一沉,急道: “糟了!” 他匆匆推开林炳坤,踉跄着往西院跑。 林炳坤被推的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撑着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陶培堇追上去。 不等他走到院门,就听见西院里屋传来陶培堇急切的声音。 “林炳坤,快去叫村医!” 第六十章 报复 林老太太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反应。 林老爷子的嘴里还塞着一块抹布。 陶培堇坐在床边,检查了一下老两口身上,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爹,你哪里疼?” 林老爷子连连摇头,红着眼眶: “我没事,看看你娘,快看看你娘。” 陶培堇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他刚才喊了林老太太好多遍,怎么都没把人喊醒。 他拿着布巾轻轻擦拭掉林老太太额头上的血渍。 村医终于被林炳坤拖来了。 他搁下药箱,先给搭上林老太太的脉。 面色忽地一沉: “这......这......脉弦紧.....” 言罢,他匆匆起身,翻开林老太太的嘴唇。 “这怕是伤到头了。” 林老爷子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村医,我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子啊,救救我老婆子......” “爹,您别激动,村医一定会尽力救娘的。” 陶培堇温声哄道。 他转头看向村医,恭敬道: “还麻烦您给开个方子,多好的药我们都用。” 村医也知道病情的严重,不敢多耽搁,拿出纸笔写好药方,递给林炳坤。 林炳坤脚不沾地的往郎中家跑。 拿了药,陶培堇立刻着手去熬,小火慢熬,药效才能发挥的好。 林炳坤被安排在西院,守着老两口。 里屋的空气有些压抑,村医呆了一会儿,找了个借口,就出去找陶培堇。 “炳坤媳妇。” 陶培堇坐在凳子上,听见村医的声音,连忙起身。 “你坐你坐,不用管我。” 村医按住陶培堇的肩膀,从院子里拎来一个凳子,局促的坐在陶培堇旁边。 “他媳妇儿.....你娘这个情况,我跟你说实话,能不能醒,我真没有把握.....” 陶培堇拿着火钳子的手一颤。 送走村医,陶培堇熬出来两碗活血通络的药。 小心翼翼给林老太太喂下。 林老太太昏迷着,一口药怎么都喂不下去。 林炳坤看着干着急。 陶培堇看了一眼,出去找了根竹子,从中间削开一半,成了一个小漏斗形。 两个人一个人扶着竹管,一个人拿勺子往竹管里倒汤药。 一碗药喂下去,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这时候,天还黑着。 村民还没有起来的。 屋子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林老爷子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 林炳坤攥紧了圈,绷着脸: “媳妇儿,你在这儿看着爹娘,我出去一趟。” 陶培堇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安抚好老爷子,又给林老太太掖好被角。 拉上林炳坤的袖口: “我跟你一起去。” 小两口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东院。 林二狗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炳坤火气上来,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抬脚就往林二狗身上踹。 “他娘的林二狗,老子弄死你!” 脚下的力气,一下比一下很。 也不知道是原本下手太重,还是林二狗疼醒又昏过去了。 总之,像只死猪一样,一声不吭。 陶培堇怕真打出来人命,面无表情的把林炳坤拉开。 他看向脸肿的看不出五官的林二狗,眉头微蹙。 “林炳坤,扛上他,跟我来。” 林炳坤不知道陶培堇要干什么。 他肚子里的一股气儿还没撒干净。 但又不敢不听陶培堇的话,冷哼一声,不情不愿的拎着林二狗的衣领,把人整个拖在地上。 追上陶培堇的脚步。 夜晚的东风,刮在两人脸上。 像刀割一样的疼。 但两人毫不在意,心头里憋着的那股子恨意,几乎侵占了所有的理智。 两人一路无话。 出了院门,一路朝山上走。 到了山脚下,陶培堇缓缓停下脚。 村里的人每天都要上山。 春夏秋要靠山吃山,冬天也要上山砍柴,顺便看看能不能打点野味。 他们村谁家有什么大事儿要宴请全村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因为用水方便。 夜晚,山上没人,只有簌簌风声。 听的人脊背生凉。 陶培堇看看水流,忽然开口道: “去山上找点苎麻,把人扔河里泡着。” 林炳坤应声,飞快从山上薅下来一捆苎麻,三下五除二捆在林二狗手腕上。 用力一甩,“噗通”一声。 把人丢进河里。 林二狗自始至终都没有掀开眼皮看一眼。 陶培堇也不知道他是伤到哪里了,但扔河里前,他探了一下林二狗的鼻息。 没死。 有气。 林炳坤不知道陶培堇要做什么,就觉得这么把人扔河里,还不够解气。 把人扔河里之前,摸出来割苎麻的刀朝着林二狗的裤裆比划两下。 陶培堇面色一寒,冷声呵斥他:“你干嘛!” 林炳坤这才讪讪收回手。 想起来他在门外听见林二狗的对陶培堇说的那些话。 他就很恨不能把林二狗那家伙什给割下来。 剁吧剁吧喂狗。 陶培堇一把夺下林炳坤手里的刀。 瞧着林炳坤泄愤似得朝着林二狗的裤裆踹了几下。 闭闭眼,全当没看见。 他又怎么会不恨。 但现在不是时候。 要是这时候让林炳坤给他割下来,泡河里,撑不到天亮,人就没了。 林二狗被泡进河里。 拴在手腕上的苎麻,另一头掉在河暗上的老柳树上。 只冒出来一个头。 陶培堇继续道: “你回去,把咱前几天买的猪肉拿来。” 林炳坤挠挠后脑勺,好奇道: “媳妇儿,你饿了?” 陶培堇很想甩给他一个白眼。 但还是忍住了。 瞧陶培堇脸色不好,林炳坤也不敢多问,抬步就往家跑。 他不知道陶培堇要干什么,但是,他媳妇儿一定有自己的想法。 听媳妇儿的话准没错。 陶培堇站在河边,看着林二狗浮出水面的一颗脑袋。 良久,才把目光投向山头。 林炳坤腿长,这次又没有林二狗这个拖累,很快就把猪肉全部拿来。 陶培堇二话没说,拿着刀把猪肉分割成许多小肉块。 安排林炳坤在柳树下挖了许多坑。 林炳坤“啊”了一声,越来越看不懂陶培堇。 但还是听话,乖乖照做。 陶培堇把肉放进土坑里,又留了一下肉块用柳条拴住。 入冬了,没冬眠的动物,快要饿死了吧。 陶培堇和林炳坤回到家。 先去西院看了一眼老两口。 老两口已经歇下,呼吸平稳。 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陶培堇临睡前,看了一眼窗外。 等到太阳一出来。 这柳树下,就该热闹了。 第六十一章 山神显灵 陶培堇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林老太太满头是血的模样。 “你明天把鸡杀了吧。” 林炳坤侧过身,揽住陶培堇的腰。 “成,明天把公鸡杀了吧,母鸡还能留着下蛋。” 陶培堇应了一声,把头埋进枕头里。 天不亮。 陶培堇就醒来了。 眼睑下一团乌青。 林炳坤接过陶培堇手里的汤勺,粗着嗓子道: “媳妇儿,你再睡会儿,我来熬药。” 陶培堇摇摇头,淡淡道: “你去把鸡杀了吧。” 林炳坤点点头,二话不说拿起菜刀朝鸡窝杀过去。 药熬好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陶培堇盛好药,盯着烧热水褪鸡毛的林炳坤,忽然开口道: “你今个儿上一趟县城吧,买点猪血或者羊血回来,再买点红枣。” “家里有我,不用担心。” 林老太太脑子里头有淤血,同时也失血过多。 都说吃什么补什么,熬点猪血羊血汤,加上红枣水,再好不过。 林炳坤应了一声。 把鸡烫好放进锅里,洗掉手上的油污,就朝着陶培堇伸出手。 陶培堇一怔: “干什么?” 林炳坤头一歪,挠了挠头: “媳妇儿,你不是说拿人东西得给钱?” 陶培堇咬了一下嘴唇。 有那么一瞬间,他没想明白林炳坤是什么意思。 找他要钱? 那钱不都是林炳坤自己赚的吗? 似乎看出陶培堇的迟疑,林炳坤“嘿嘿”一笑。 “媳妇儿,咱家你当家嘞。” 陶培堇:..... 陶培堇没有说话,擦了把手,径直往里屋走。 拿到银子的林炳坤,背上背篓就出了院门。 出村的路上,迎面撞上吴大娘。 一脸慌张。 “炳坤啊,我刚刚去山头挑水,看见老柳树下围了一圈人,那林二狗被吊在河里了!你知道咋回事吗?” 林炳坤拧眉,语气不善: “谁他娘的知道!” 林炳坤平日大多也没好脸色,这会儿一肚子的火气正没处撒。 好在平日他嚣张跋扈惯了,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吴大娘见林炳坤不知道又抽什么风。 嘴巴不知道小声嘟囔一句什么,怯怯走了。 林炳坤也不知道陶培堇想做什么,背好背篓默默往城里走去。 天色慢慢大亮。 整个小河村开始热闹起来。 比小河村还热闹的是山脚的那条河。 整个河边炸开了锅。 “你瞅瞅,我瞧着像是林二狗。” “这林二狗咋在水里吊着呢?” “这又是偷谁家的小媳妇儿,被人家男人逮住了吧?” “小媳妇儿?林二狗还偷人家小媳妇儿?” “哦哟,那可不得了。” “该,也是活该,这人就没干过什么松快事儿。” 林二狗被吊在河里一夜,又是入冬,整个身体都被冻的失去知觉。 他艰难的掀开红肿的眼皮。 瞧见河岸上站着的人,尤其无力的大骂: “陶......陶培堇.....陶配筋你个狗娘养的.....老子.....老子要弄死你......” 他涌用上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开手上的麻绳。 可无论怎么动,那麻绳不但不松,反而越收越紧。 站在河边的村民,听到陶培堇的名字。 瞬间来了精神。 “哟,这跟林炳坤那男媳妇儿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林二狗是被林炳坤拴上的?” “我看像,林二狗跟林炳坤从小就不和。” ....... 一群人吵得热火朝天,可偏偏没有一个人赶上前把人救上来。 陶培堇穿着一身粗布衣,定定走上前。 目光带着一丝凌厉。 “是我把他捆在树上的。” 陶培堇淡淡道。 一周人的目光瞬间定在他身上。 陶培堇浑不在意,挺直腰杆,咬牙道: “林二狗,深更半夜闯进我家,恶意打伤我爹娘,现在我娘还躺在床上,生死未知。” “又溜进我屋里,好在山神显灵,保佑我一家。” 陶培堇话音一落,整个河边霎时安静下来。 山神显灵。 虽然大家都没有见过山神显灵,但是他们是听说过孙寿的事儿的。 陶培堇是山神选中的人。 能跟山神通灵。 这会儿陶培堇身后突然响起两声吼叫。 村民这才注意到陶培堇身后竟然跟着两只狗? 狗? 里正面色一变。 这哪里是狗? “都躲开,这是虎!这是白虎!” 虎? 村民听了里正的话,都露出一副恐惧的神色。 陶培堇竟然能让老虎乖乖跟在他身后! 这不是山神显灵,这是什么! 林长生不信这个邪。 冷声质问: “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我才不信你那一套鬼神说。” “谁知道是不是林炳坤那狗日的从山上捉来的。” 陶培堇冷笑: “林炳坤昨个夜里才从县里回来,你觉得他会事先预料到这一切?捉了这些虎狼来?” 林长生才不听陶培堇这些话,冲到陶培堇面前: “肯定是你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你快把我儿放了!” 陶培堇冷笑一声,没有任何动作。 身处这个时代,只要不闹出人命,都不是什么大事儿。 县衙离得远,邻里之间谁家都会闹出一点不愉快,都是找里正判个公正。 林老太太本身就瘫痪在床,这会儿又昏迷不醒。 林二狗要是咬死了不承认,说是她病重所致,也没人会怀疑。 林二狗触动了他的底线。 他是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林二狗。 陶培堇淡淡道: “山神在上,若林二狗当真有错,便让他囚于暗河,反思悔过。” 林长生才不相信,抬腿就往前走。 柳树下蹲着好几头狼,他不过向前凑近了几步,就见那群狼绷紧了身体,冲着他龇牙咧嘴。 陶培堇昨夜让林炳坤围绕着老柳树挖了一圈坑,里面埋满了火石粉。 万一到时候狼失控,攻击人可以直接点燃火石粉。 林长生双腿发软。 “你们.....你们都愣着干啥......这狼要是发起疯.....咱们一个人都跑不了!” 闻言,一众村民面面相觑,试探着想要上前两步。 一抬头,就瞧见陶培堇身后的两只白虎,正恶狠狠的盯着他们。 而陶培堇却仍旧平静无波的站在前头。 一群人,看向陶培堇的眼神,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 第六十二章 他家被偷了 山神显灵了! 山神真的显灵了! 村民们瞧着柳树下的狼群,再看看那两只虎视眈眈的小老虎。 终于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恐惧。 这会儿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生怕多说一句,山神迁怒到自己身上。 林家宗祠的人听到这事儿,匆匆赶到。 听到林老太太昏迷不醒,林老爷子也受了伤。 当下气不打一处来。 “畜生啊!” 林家老祖宗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指着林长生张口就骂。 “你教的好儿子!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山神显灵,就是要他的命!” 林长生闻言,双腿一软。 “噗通”跪倒在地。 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老祖宗,我求求你,救救二狗吧,再继续下去,二狗的命就要没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林家老祖宗把拐杖一甩: “我就是个乡野村夫,你让我去忤逆山神大人?” “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好儿子自己做了什么事儿。” 年近五旬的林长生,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求求大家, 救救我家二狗吧,我家二狗知道错了。” 林闰见平日与林二狗交好,此刻瞅着林二狗冻得青紫的脸,试探着对陶培堇开口: “陶培堇,大家都是林家人,你干啥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既然是你请来的山神,你便就把山神送回去。” 陶培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哥,我就是一个寻常人,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能请的动山神,还留在小河村跟林炳坤过苦日子?” “只是山神看不惯林二狗作恶多端,如今这样的惩罚,也不过是为民除害。” 言罢,一双清冷的眸子狠厉地扫过林闰见。 此话一出,原本站在河边窃窃私语的村民,一下都噤了声。 谁也不敢冒犯山神。 另一边,吊在水里的林二狗几近崩溃。 他已经在水里泡了一晚上了。 衣服早就被水浸透。 身上也已经冷的失去知觉。 他张了张口,想喊人救救自己。 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身上冻得僵硬,整个脑袋也昏昏沉沉。 他觉得自己快看见他太奶了。 林二狗期盼着他爹能救他上去。 可林长生瘫坐在地上,愣是一步也不敢上前。 林二狗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连他爹都不愿意救自己。 林家老祖宗拐杖再次顿地,看向陶培堇: “带我去看看老五两口子。” 林家老祖宗发话,陶培堇点头应是,引着人往林家走。 林家其他人,一看老祖宗走了。 当下甩了袖子,快步跟上去。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林炳坤家里。 一进院门,就觉得屋子小了许多。 虽然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院里还养着鸡和狗,倒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林家老祖宗四处打量一眼,对陶培堇越发满意。 这个男媳妇儿,似乎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在陶培堇的引领下,一行人进了西院。 瞧见瘫在床上昏睡不醒的林老太太。 林家老祖宗一颗心揪了起来。 再看林老爷子额角的伤,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五家本就日子艰难,如今又添新祸,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林家老祖宗轻叹一声,朝着陶培堇问道: “请村医来了吗?” 陶培堇点点头又:“看过了。” 老祖宗轻叹一口气:“让郎中用好药,一定要把人救回来。银子的事,不用愁,我让宗族里的人都凑一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四十个铜板。 “这些先给老五两口子看病。明日,不,今晚,我就让人把凑齐的银子送来。” 林家老祖宗虽然封建,却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送走了林家人,陶培堇将林炳坤先前杀好的鸡放入锅中。 准备给老两口熬些鸡汤。 林家祖宗凑得银子,他要。 但只有林家祖宗凑的银子还不行,他要让林二狗把银子全部吐出来。 早就等在林家门口的梁生愿,见林家人浩浩荡荡的出去。 这才敲开院门,几步走到陶培堇跟前,急切地拉过他的手臂: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啊?” 陶培堇有些别扭的抽回自己的手:“没有。” 他盖上锅盖,让梁生愿坐下等着,自己则转身去里屋拿药。 梁生愿连连摆手: “不用了,伤口已经结痂了。” 陶培堇不听,将他按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药粉。 梁生愿望着陶培堇,眼神闪烁,仍旧有点担心: “当真没有受伤?” 陶培堇摇头:“没有。” 梁生愿见他脚步平稳,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几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愤愤道: “老天开眼,怎么不直接吊死那林二狗!” 说到激动处,梁生愿的腿下意识向前一伸。 陶培堇上药的手正给他上药。 梁生愿的动作让他毫无准备,手指直直戳在他的伤口上。 “嘶——” 梁生愿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陶培堇眉头微蹙,按住他的腿。 那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一层皮,露出鲜红的血肉。 此时,林炳坤从城里回来,颠了颠背篓。 他不止买了猪血和红枣,还顺便往牛头山上跑了一趟,又挖了几株石斛,换了几两银子,把定做的那床棉扛了回 来。 有了这床棉被,媳妇儿冬天就不会冷了。 陶培堇满心欢喜地推开院门。 一眼就瞧见一个陌生男人正坐在院子里。 这人是谁? 为什么会在他家? 他媳妇儿呢? 林炳坤挠挠头,向前两步,张口叫了一声:“媳妇儿。” 陶培堇闻声仰起头,绕过梁生愿向院门看去。 看清陶培堇的脸。 林炳坤背在身后的背篓,“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媳妇儿,和一个陌生男人,在自己家? 林炳坤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他揉揉眼, 又向后退两步,走到院门外,抬头看了看院门。 没错,是自己家。 又走进院里,怔怔看着蹲在梁生愿前面的陶培堇。 没错,是自己媳妇儿。 “呱唧” 林炳坤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 疼。 不是做梦。 那这个男人是谁? 自己才出去一趟,家就被人偷了? 第六十三章 也许他想娶个媳妇儿 林炳坤警惕的看着梁生愿。 柔柔弱弱,一点肌肉都没有,除了比自己白点,哪里比得上自己! 这就是个小狐狸精。 敢过来勾引他媳妇儿。 活腻歪了。 他向前两步,把陶培堇护在身后,粗着嗓子问:“你是谁家的狐狸精?” 梁生愿一怔,狐狸精? 陶培堇:...... 林炳坤还没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话,看着梁生愿呆愣的模样,还以为是不愿意搭理自己。 心里的火气“蹭”地烧起来。 “行了。” 陶培堇实在看不过来林炳坤这副样子。 甩开他的手,把药收好,淡淡道:“这是梁大哥,秀娟的表哥。昨日遇见林二狗,梁大哥仗义,帮我一把,这才受了伤。” 听了陶培堇的话,林炳坤的表情立刻变了。 虽然方才的气还没消,但对于陶培堇罕见的解释,心里的窃喜一下冲淡了心底的火气。 梁生愿看着拉拉扯扯的两人,心里多少清楚眼前的壮汉子,就是表妹夫口中的林炳坤。 也就是陶培堇的男人。 陶培堇擦干净手上的药粉,起身去里屋倒水。 瞧出媳妇儿不高兴,林炳坤仅剩的一点火气也熄灭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媳妇儿。 幸亏自家媳妇儿对这个小狐狸精不感兴趣。 陶培堇一走,院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人。 对上林炳坤审视的目光,梁生愿如坐针毡。 他飞快的看了一眼林炳坤,又快速的低下头。 “那个,林兄弟好福气,培堇真的很能干。” 听见梁生愿主动搭话,林炳坤“噗嗤”笑出声。 “能干又怎么样,还不是嫁给我这么一个混蛋玩意儿。” 话到此处,林炳坤忽地一顿,他再度打量了一眼梁生愿身上的衣裳。 这是儒衫,他在县里见过的。 有学问的人,都穿这样的衣服嘞。 他媳妇儿也想考秀才。 林炳坤觉得陶培堇穿上这衣裳,一定更好看。 林炳坤的话,一下逗笑了梁生愿,他轻笑两声,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赶紧又压下笑意。 “久闻林兄弟大名,林兄弟这么壮实,干啥都能成,还愁没有好日子过。” 这句话让林炳坤很是受用。 他笑了笑:“那就多谢你吉言。” 梁生愿抿了抿嘴唇,有些不好意思。 “我听秀娟说,你俩都比我小几岁呢,想不到都成亲这么早。” 提到和陶培堇成亲,林炳坤一下热切起来。 他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要是别人跟他提别的,他连个屁都不愿意放给人家听。 但是只要提到陶培堇,他心里就有说不完的话。 “不早了,跟我这么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林炳坤龇着个牙傻乐。 “你咋还不成亲?家里是不是也催了?” 梁生愿比林炳坤想象中的脸皮还要薄。 跟他媳妇儿不一样。 他媳妇儿害羞的时候,虽然也会脸红,但是大多都是甩给自己一巴掌。 但是这个梁生愿,脸一红,就闷不出声。 没意思。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梁生愿得脸一下红到耳根,缩着脑袋,急忙否认: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儿。” 林炳坤嘿嘿一笑,乐了。 他拍拍梁生愿得肩膀,糙着嗓子,颇有经验的安慰: “放心放心,我懂,你这么有学问,还愁找不到媳妇儿!” 梁生愿被林炳坤这么一拍,早上的早饭险些拍吐了。 又羞又怕又不敢吐。 他想不明白,林炳坤是怎么把“喜欢”这样的词儿,大大咧咧挂在嘴边说出来的。 林炳坤的压迫感太强,让他浑身不自在。 看见陶培堇端着陶碗出来,他连忙起身,趁机甩开林炳坤。 “培堇,秀娟还有活计要干,我就先走了。” 陶培堇俊秀的没有一蹙,邀他喝了水再走。 梁生愿哪里愿意跟林炳坤多待一刻钟,连连摆手,踉跄着出了院门。 “梁大哥,我送你。” 陶培堇见人走的匆忙,冷着脸看了林炳坤一眼。 不知道这人又说了什么,把梁生愿吓走了。 陶培堇擦掉手上水珠,快步跟上去。 “梁大哥,你走这么快干啥?” 梁生愿一张脸色说不上好看,这会儿他满脑子都是林炳坤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培堇,你不怕林炳坤吗?” 梁生愿瞧着林炳坤没跟出来,这才支支吾吾问出心里困惑。 陶培堇被问的一愣。 他微微扬起嘴角。 “怕不怕,不都是要过日子?” 陶培堇的回答有些模糊,但梁生愿却听懂了。 “你怕他,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言罢,看见陶培堇骤然冷下来的脸色,方觉自己刚才的话突兀了,连忙又追着解释。 “我是说,林炳坤今天提到人家都有孩子了,也许他想娶个媳妇儿?” 陶培堇俊秀的眉头拧在一起。 给林炳坤娶个媳妇儿,他以前不是没想过。 但, 为什么当梁生愿再次提出来这个问题,他心里竟然有些不舒服。 “家里缺银子,也给他娶不起媳妇儿,要不也不会刚开始就娶我这么个男媳妇儿。” “不过梁大哥你不一样,等你以后功成名就,家里人一定会给你娶个温柔贤惠的女子。” 听了陶培堇的话,梁生愿忽然垂下了头。 良久,他才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其实......娶个男媳妇儿,也挺好......” 陶培堇没听清。 “什么?” 梁生愿恍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又说了错话,连连摇手: “没什么没什么,那我先回去了,免得秀娟忙不过来。” 陶培堇点点头,瞧见梁生愿迈开腿,才转身往院门走。 不过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声。 陶培堇倒也没在意,他心头盘旋着的,都是梁生愿刚才的问题。 难道......林炳坤真想娶个媳妇儿? 回到家的陶培堇,见林炳坤正在劈柴火。 他走到林炳坤身边坐下,定定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 忽然开口: “林炳坤,你想要个孩子?” 林炳坤甩起的斧头就这么顿在半空。 他缓慢的转过头,看向陶培堇,一脸茫然: “谁说的?” 陶培堇抿唇不语。 看见陶培堇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林炳坤忽然想起刚才跟梁生愿得对话。 “艹!” 他忍不住大骂一声。 狗日的梁生愿,想挖他媳妇儿! 第六十四章 打狗 “媳妇儿你听我解释。” 林炳坤扔了斧头,追在陶培堇屁股后头,生怕媳妇儿误会自己。 “媳妇儿我才不要孩子,我要孩子干啥,我养你还没养够呢!” “你别听别人挑拨离间。” 陶培堇仍旧不为所动,面无表情的烧水、打扫院子。 林炳坤越想越气,刚开始他觉得梁生愿这瘪犊子还挺单纯的,没想到竟然敢背后挖他墙角。 他绝对跟梁生愿没完。 林炳坤扯扯陶培堇的衣角,好声好气的哄: “媳妇儿,你说说话,你理理我,我做错啥了,改还不成么?” “要不.......” “要不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他向前一步,挡住陶培堇去路。 本身他就比陶培堇高一头,又比陶培堇壮实。 这会儿挡在前头,一点儿光都透不过。 “媳妇儿......” 林炳坤拉着陶培堇的手央求着,可以拉长尾音,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陶培堇被他晃的浑身发麻。 他以前咋不知道林炳坤这么缠人? 虽然缠人,但一连串的话压下来,陶培堇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就消散了。 林炳坤瞧着陶培堇脸色缓和,拉着人就让他去凳子上坐着。 又把陶碗放在他手里。 “媳妇儿你坐着,今个儿我做饭!” 陶培堇没跟他争。 精神绷紧了一天,这会儿他确实累了。 林炳坤高兴的应了一声,拿着水瓢就开始往锅里添水。 这边柴火刚续上。 一个人影就出现在院子门口。 是林长生, 他脸色铁青,一看心情就不好。 佝偻着后背,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不少。 林炳坤不知道他来干什么,拿着菜刀横在陶培堇前面。 就是不把人放进来。 林长生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来干啥?”林炳坤冷哼一声,眼里都是不屑。 他看不起林二狗,也看不起林长生。 他混蛋,是自己作的。 爹娘恨铁不成钢,费尽心力管自己,就是没管住。 林二狗不一样。 林二狗的混蛋,完全是林长生放纵出来的。 林长生没有说话,就这么颓然站在院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 磨磨蹭蹭从口袋里摸出来四十个铜板。 “炳坤啊,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你跟你媳妇儿说说,就放过二狗吧。” “你爹娘受伤的药钱,老祖宗说了,该是我们家拿,但是我们家,也就这四十文了。” “我就二狗这么一个独苗,你就放过他吧,以后我肯定好好管教,不让他再来招惹你们家。” 林长生深吸一口气,试探道: “你看,成吗?” 林炳坤冷眼瞧了一眼林长生手里的四十个铜钱。 这些钱还不够他娘一顿的药钱。 这就想打发自己? 林炳坤是个情绪挂在脸上的。 林长生虽然混蛋,但是脑子也是个清楚的。 他想用四十个铜钱换林二狗的命,想的倒是美。 瞧着林炳坤不松口,林长生为难的看向陶培堇。 陶培堇倒是没有推辞。 伸手接过来一把铜钱,一个一个数进林炳坤手心。 “我爹娘请郎中,一共花了三百五十六文钱,四十,不够。” 林长生忙不迭的点头。 “我给,我给,我一定给,只要你放过二狗,我一定还给你。” 陶培堇点点头: “跟我来吧。” 言罢,他示意林炳坤把那四十文钱收起来。 朝着院外走去。 一路上,陶培堇的内心有些复杂。 以前的林长生咄咄逼人,从他嫁给林炳坤,就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如今竟然也会为了自己儿子,放下那一点强撑起来的自尊。 还真是造化弄人。 林长生心里惦记着林二狗,脚程赶的快一些。 他走到的时候,河水已经淹到林二狗的脖子。 只要稍稍一低头,就能没了口。 不知道是麻绳松了还是涨水了。 林二狗瞧见林长生过来,涣散的眸子瞬间明亮起来。 他冲着林长生嚷嚷: “爹,爹,快点,你快点救救我啊!” 林长生顿住脚,这会儿也不再惯着林二狗。 “你做了这么多忤逆不道的事儿,还不知道错!” “爹,爹,你说什么?”林二狗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长生。 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爹,到底我是你儿子还是林炳坤是你儿子?怎么连你都向着林炳坤家?” “哪有什么山神,这都是陶培堇那个贱人不知道使的什么妖术!” 林二狗越说越激动。 身体控制不住的在水里挣扎。 “爹,你把我救上去,我弄死陶培堇那个狗日的。” 林长生看见陶培堇走过来,立刻寒了脸: “你把嘴给老子闭上!” 林二狗被林长生一吼,整个人都愣住了。 “爹?你.....你吼我?” 林二狗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长生。 他爹因为林炳坤和陶培堇吼自己? 不可能! 他爹一定是被陶培堇用妖术给迷惑住了! 难不成,陶培堇真的会妖术? 林二狗整个人都僵住了。 围在柳树周围的村民渐渐散去。 虽然是冬天,但是家里的农活依旧不少。 看着陶培堇往前走。 林二狗脸色微变。 “你......你要干啥?” 陶培堇没理他,冲着两个小虎崽招招手。 两个小虎崽瞧见陶培堇亲昵地扑上去。 林二狗看着围绕着陶培堇玩的不亦乐乎的两只小虎崽,吓得瞪大了眼。 “爹.....爹....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会妖术,连老虎都听他的,他还敢说他不是妖!” “把他抓起来,烧了他!” 林炳坤一直一言不发的站在陶培堇身后。 本来他心里的那股气就没撒完,这会儿听见陶培堇挨骂。 火气一下又窜起来。 林炳坤冲着柳树边上还站着的几个看热闹的村混子。 朝着林二狗抬抬下巴。 “你们几个过来,帮老子拿石头砸,谁他娘的砸中他的头,老子给他猪肉吃!” 几个村混子一听见有肉吃,瞬间来了精神。 吴大娘家的老三凑过来,战战兢兢的问: “炳坤哥.....要是砸出人命了.....” 林炳坤“嘁”了一声。 “放心,赖狗死不了。” “别照着脑门砸就成。” 这话一出。 几个人眸子里立刻泛起兴奋的光。 他们早就看林二狗不顺眼。 这会儿别说给肉吃,单就这个报仇的机会,就让他们浑身血液沸腾。 林二狗看着围绕在他眼前的几个人,浑身一僵。 颤声道: “林炳坤.....你.....你要是敢砸,老子........” “哎呦!” 他话还没说完,就“嗷”的发出一声惨叫。 吴家老三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凑到林炳坤耳朵根儿说了一句话。 听的林炳坤两眼放光。 第六十五章 泥水洗碗 林长生看了陶培堇一眼。 以前闷不出声的人,此刻被两只虎崽围在中间,满脸的平静和威严。 他惶恐的看着林炳坤,怯怯走向陶培堇: “炳坤媳妇儿.....你救救我家二狗吧。” 林长生从小混蛋惯了,其实并不相信这些。 但此时,林二狗被一群狼围着,陶培堇又能控制两只老虎。 怕不是真的有山神的庇佑。 陶培堇挥挥手:“虎崽儿,让开。” 虎崽儿顺从的低下头,一左一右守在陶培堇身前。 看人都退远了,陶培堇才拿出火折子。 故作神秘的往空中画了个鬼画符,向柳树下一抛。 引着火的火石粉瞬间燃气。 狼群受到惊吓,四处逃窜。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山林里。 林长生怔怔看着陶培堇,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他可以控火? 难不成,陶培堇真是妖? 被捞上来的林二狗,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倒在地上。 林炳坤眸子一闪。 吴老三会意,借着蹲下查看林二狗伤势,从怀里摸出来一把草叶,趁机塞进林二狗的裤裆里。 看见儿子得救,林长生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瞧着地上的火势灭了,两人才放心的回家。 “媳妇儿,你咋能确定那些狼一定回来?” 林炳坤好奇问道。 已经入冬了,山上极少看见狼。 陶培堇摸了一下虎崽的脑袋。 “山上的动物几乎都冬眠了,狼嗅觉灵敏,闻到肉香,肯定要下山的。” 林炳坤点点头,他媳妇儿真是太厉害了。 肉被狼吃了,后边就是村民怀疑,也查不到什么。 两人到家已经是傍晚。 陶培堇先把老两口的药熬上,才着手开始处理挖来的冬笋。 林炳坤瞧着伸了个懒腰,就过去帮陶培堇一起准备晚饭。 今天的晚饭只有清炒冬笋,总算不用继续吃野菜。 大米饭配上冬笋,也算是吃的很惬意。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全部黑了。 因为林二狗的事儿,忙活了一整天。 陶培堇看了一眼瓦罐,从院外的稻草堆里抱来一捧稻草。 把稻草全部放在灶膛里,点燃烧成灰烬。 兑上满满一盆水,放在水缸旁边。 林炳坤躺在柴火堆上,好奇的看着那一盆黑乎乎的泥水。 “媳妇儿,你弄个干啥嘞?” 陶培堇用手搅了一下泥水,鲜少的耐下性子跟他解释。 “用来洗碗。” 林炳坤怀疑自己听错了,从柴火堆上腾身而起。 蹲在木盆边上。 “啥?用泥水洗碗?” 陶培堇点点头,把瓦罐里仅剩的一点清水倒在锅里。 林炳坤不敢相信。 村里人做饭油水用的少,基本上用清水刷刷就能洗干净。 但用久了铁锅一圈总是会黏糊糊。 陶培堇用丝瓜络就着锅里那点清水,还真就把一点油光刷的干干净净。 林炳坤惊讶的瞪大了眼。 他从锅里拿起一个陶碗,用手一搓。 “咯吱”响。 林炳坤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媳妇儿,你那瓦罐里就是草灰水?” 陶培堇应声。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的手指,看向木盆。 原本浑浊的草灰水这会儿已经沉淀,上面是一层透明的清水。 陶培堇从墙上取下来一个小一点的水瓢。 沿着木盆边,小心翼翼的把清水舀进陶罐。 “这就.....成了?”林炳坤疑惑道。 这么简单的草灰水,就能洗碗? 陶培堇没搭理他,把陶罐放回原位。 “媳妇儿,你是咋知道这个法子的?” 林炳坤活了二十多年,也算是开了眼界。 陶培堇平静道: “小时候有人告诉我的。” 小时候? 林炳坤挠挠头。 他还想追问是谁,就见陶培堇起身把冷凉的汤药端去西院。 林炳坤揪了根稻草叼进嘴里。 瞅着掉在房梁上的猪油出神。 蛮子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正烦躁着, 林炳坤的目光落在自己嘴里叼着的稻草上。 上一批猪油皂,虽然成型,也能去掉一部分灰泥,但是洗完以后,一手油。 怎么都擦不干净。 如果按照陶培堇说的,草灰水真能去油。 林炳坤眸子闪过一丝精光。 也许可以试试。 想到这儿,他起身去拿猪油。 割下来一小块。 这次他不敢像上次一样熬那么多了。 陶培堇回来的时候,林炳坤已经把猪油熬好倒进陶碗里。 看着认真熬皂荚水的林炳坤,陶培堇抿了抿唇,最终把想说的话咽下去。 林炳坤把熬好的皂荚水,混进已经微微有些凝固的猪油里。 又从陶罐里舀出来两瓢草灰水,兑进猪油。 拿着细木棍快速搅拌。 不过一会儿,猪油颜色开始发生变化。 直至搅合粘稠,才停下。 陶培堇不相信用草灰水能做成猪油皂。 但林炳坤愿意折腾,他也随他折腾。 只要不来烦他就行。 林炳坤放下木棍,兴奋地冲着陶培堇嚷嚷。 “媳妇儿,媳妇儿,你快来看!” 陶培堇闻声,擦干净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碗里混合的猪油。 林炳坤端来一盆水,打湿手。 从碗里挖出来一块猪油,小心翼翼的涂抹均匀。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滑腻腻的手,有些迟疑: “这.....能行吗?” 林炳坤心里也有些发怵。 毕竟他也只是猜测,到底能不能行,他也不知道。 看着陶培堇凝重的神色,林炳坤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道: “管他能不能行,试试看。” 他继续搓着手,把每个指缝都搓了好几遍。 等到整个手全部抹满猪肉,林炳坤直接把手浸到木盆里。 木盆瞬间泛起一阵白晕。 两个人顿时目瞪口呆。 “媳.....媳妇儿.....水....水.....” 陶培堇点点头,脸上难得显出一丝兴奋。 “你洗洗看,看还油不油。” 林炳坤应了一声,手掌把水翻的四处乱溅。 “洗干净了吗?”陶培堇眉头拧成一团麻花。 顺手抹了一下脸上被林炳坤溅上的水珠。 林炳坤僵硬的点点头,转头看向陶培堇。 两人心照不宣的四目相对。 林炳坤的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翻滚一下,缓慢郑重的把手从木盆里抽出来。 双手从木盆里拿出来的那一刻,林炳坤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的感觉,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林炳坤瞪大了眼睛看着陶培堇。 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 “媳妇儿......你.....你瞅瞅.....” 第六十六章 一百文? 陶培堇捏起林炳坤有些粗糙的手。 皮肤有些滑滑的,有一些涩感,但是没有了油腻的感觉。 整个手连指甲缝里都干干净净。 林炳坤趁机抹了一把陶培堇的手指,惹了一个冷眼。 林炳坤讪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媳妇儿,这就算是成了。” 陶培堇点点头,这猪油皂,确实有点意思。 “你准备卖多少钱?” 林炳坤挠挠头,盘算了一下物价。 试探道: “一百文?” 陶培堇暗自心惊。 这么一碗猪油皂,就要卖到一百文? 林炳坤笑着道:“媳妇儿,一百文,便宜着嘞。” “你看那些娘们用的胭脂,一盒都要二三百文,我卖一百文,不过分。” 林炳坤原本打算的定价是一百八十文。 但是现在他还没有能力接触到那些权贵。 在县城卖卖,一百八十文,着实有点贵。 一百文,不便宜,但县城里头那些商行的掌柜的,还是买得起。 他可以小赚一笔。 林炳坤看着碗里的猪油皂,心里盘算着,明个儿要去山上砍点竹子。 用来做模具。 “媳妇儿,咱们先卖一百文试试,明天去县城,我先去山上砍点竹子回来。” 林炳坤砍竹子回来的时候,陶培堇已经把猪油熬好了。 今年的冬天有点冷,但这一会儿,他们从头到脚,都暖融融的。 陶培堇看着拿着木棍在木盆里费劲搅和的林炳坤。 忍不住有些失神。 这样的日子,是他曾经连想都不敢想的。 林炳坤把碗里的猪油皂全部装进打磨好的竹筒里。 和陶培堇一起朝院外走去。 两人把猪油皂送到林家宗祠。 林家老祖宗看着手里的猪油皂都惊呆了。 “你这是?” 林炳坤连忙道:“刚做的猪油皂,洗手洗身上用嘞,好东西。” “我媳妇儿说让拿给老祖宗用用嘞。” 林家老祖宗拿着猪油皂,有些受宠若惊。 “这东西,真能洗手?” 林炳坤点头。 “试试嘞。” 林家老祖宗不可置信的看着竹筒里白乎乎的膏状。 心里还是有些怀疑。 猪油,咋能洗手? 林炳坤咬了根稻草,双手交叠背在脑后。 冲着林闰见喊了一声: “欸,没眼力见啊,不知道给老祖宗打盆水啊?” 林闰见是老大家的儿子,跟林家老祖宗住一个院子。 听着林炳坤的话,林闰见气不到一处来。 红着脖子朝他媳妇儿吼一嗓子。 “你耳朵聋啊,听不见让你拿水来!” 王金兰捏了一下手心,快步端了一盆水过来。 林闰见扯了扯嘴角。 就这巴掌大的一坨,还敢拿来显摆? 有啥了不起的。 陶培堇默不作声,却把一切都看着眼力。 跟林炳坤成亲两年,除了成亲那天敬过酒,他几乎和这群人没什么交集。 林家老祖宗颤颤巍巍的挖出来一块猪油皂,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有一股油香。 林家老祖宗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心里头还有些害怕。 迟疑道: “炳坤啊,你确定这东西真能用?” 林炳坤牙一咧: “能用能用,我都用过了。” 说完,他把手伸到林家老祖宗面前。 “能用的嘞。” 林家老祖宗点点头,按着林炳坤说的方法,把手来回搓了两下,放进水里洗干净。 双手还没从水里抽出来,林家老祖宗就感受到手上的不同。 他惊讶的瞪大眼睛,猛地抽出手: “难怪叫猪油皂,跟皂荚一样!” 听了林家老祖宗的话,林闰见一把夺过陶培堇手里的竹筒,挖了一块放在自己手心。 洗洗手,咧开嘴就笑: “哟,还真好用。” 林家老祖宗用拐杖狠狠顿了一下地: “没经过炳坤的同意,谁让你你自己拿的?这东西用猪油做的,猪油多少钱?也是你随便用的?” “想用,给钱!” 陶培堇看向气红脸的林家老祖宗。 虽然之前他们闹了不愉快,但此时这一番话,确实让他有些改观。 林炳坤瞥了一眼林闰见,抬手把竹筒夺回来。 “老祖宗,您见多识广,炳坤说这猪油皂要卖一百文,您觉得成吗?” 陶培堇看想林家老祖宗。 他总觉得一百文有些多,林家老祖宗年轻的时候没少在外头闯荡。 这样的东西,问他再好不过。 林闰见闻言,两个眼睛瞪的滚圆。 啥? 一百万? 就这一点东西? 两文钱都能买一个肉包子了。 这一百文,就是五十个肉包子,够一家人吃五六天了。 疯了吗? 花一百文买这个破玩意? 但是他才不说。 他要让林炳坤知道世道险恶。 他要让林炳坤卖不出去,倒贴猪油钱! 看他还怎么得意! 林家老祖宗显然也是有些震惊。 一百文呐! 但想想女子的胭脂,一百文,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林家老祖宗笑着点头: “一百文,是有些贵了,但这东西稀罕,放在县城,也许可行。” 得了林家老祖宗的话儿,陶培堇悬着的心终于松快一点。 两人把剩下的猪油皂塞进老祖宗手里,转身就出了院门。 林闰见瞧见了,就想夺过来看看。 不成想被林家老祖宗一拐杖敲了手。 “拿什么拿,什么都要拿,这可是猪油做的,金兰干活最多,以后留给金兰用!” 林家老祖宗进了里屋。 看着放在桌子上的猪油皂,一时有些恍惚。 他看向自家媳妇儿的灵位。 抽了两口旱烟: “老婆子,老五家越来越懂事了,变了,真变了。” “以前做惯了混账事儿,现在也知道疼媳妇儿了,也知道赚钱养家了,好啊,好啊。” 说着,一脸褶子的八旬老头,兀自抹了一把湿润的眼角。 “咱们老实了一辈子,就出他这么一个祸害。如今虽然娶了个男媳妇儿,但是......唉,日子让他自己过吧。” 回到家,陶培堇学着林炳坤,把皂荚熬上。 林炳坤一边磨竹筒,一边盘算着价格。 一斤肥猪肉70文,可以熬出来七八两猪油,皂荚不要钱,草灰水不要钱。 七八两猪油可以熬出来五块猪油皂。 也就是说,一斤肥猪肉他可以挣二百八十文。 他现在有两斤肥猪肉,去掉成本,可以挣五百六十文。 在他们这个地方,一家人一天也不过就能挣个几文钱。 五百六十文,这几乎是普通村民大半年的收入。 他要是把这些猪油皂都卖出去,明个儿再买些猪油回来,这个冬天,就不难过了。 问题是。 他要在一天之内,把这十块猪油皂卖出去。 第六十七章 他媳妇儿的腰! 从林家老宅回去,林炳坤和陶培堇忙活到半夜。 两斤猪油皂终于全部灌进竹筒。 简单冲洗了一下身上,林炳坤铺上新买的棉被。 脱得精光,窝进被窝,雀跃的等着陶培堇回来。 屋里没燃灯油。 晾好中药,陶培堇摸黑进来。 “你咋没点灯?” 里屋传来林炳坤闷声闷气的声音:“我这不是学着过日子嘞。” 陶培堇:....... 陶培堇没理他,喝了碗水,脱掉鞋就躺在床上。 林炳坤先他一步掀开被子,等着。 新弹的被子软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棉絮味儿。 陶培堇惊讶道:“你从哪儿弄来的新被子?” 林炳坤用手肘撑着枕头,支着自己的大脑袋。 月光把陶培堇原本就柔和的下颌变得更加温柔。 他把被子往林炳坤的脖子上掖了掖,眼睛一刻也没从陶培堇身上离开。 陶培堇本来就不想理他,但身后一直有这么一双眼睛火辣辣的盯着自己,属实不好受。 不过一会儿,他就受不住,转过身。 清冷的目光从林炳坤的身上扫过去。 因为林炳坤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所以不过一个抬头,两人的视线就交织在一起。 陶培堇:“你看什么呢?” 林炳坤讪笑两声:“当然是看你嘞。” 陶培堇:...... “看我干啥?明个儿不还要早起上县城?” 林炳坤把身体向下滑了一下,钻进被窝。 “看你好看嘞。” 林炳坤这话说的脸不红心不跳。 虽然每天都能看见陶培堇,但是他咋觉得自家媳妇儿越看越好看嘞? 陶培堇浅浅的吐出一口气,他不想跟林炳坤多纠缠。 今天忙活了一天,着实累的不轻。 “睡吧,你要真是睡不着,就把虎崽儿明天的口粮弄出来。” “那明天不就坏了?”林炳坤把手从脑袋底下拿出来,伸手揽住陶培堇的腰。 陶培堇也不推他,任他抱着:“那你明天不上县城了?” 林炳坤一听,那咋能不去。 啥不干,也得去县城。 揽着陶培堇腰身的手臂猛地收紧,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陶培堇的脸被他紧紧按进胸口。 近的能清晰的听到林炳坤的心跳声。 陶培堇忽然想起来什么似得,艰难从结实的胸口抬起头: “吴老三往林二狗身上放的什么?” 提到这个,林炳坤激灵一下,立刻来了精神。 他松松胳膊,又用手臂把头支起来。 “嘿嘿,媳妇儿,你不知道。” 他笑着凑向陶培堇的耳尖。 “荨麻。”林炳坤神神秘秘,笑的有点猥琐。 陶培堇呆愣一瞬,惊讶的看着林炳坤。 荨麻不能直接接触皮肤,这么一把下去......那玩意儿岂不是要废了? 他推了一下林炳坤,试探道:“是不是做的过了?” 林炳坤从鼻孔冷哼一声:“那是他罪有应得嘞,吴老三他表姐前年守了寡......” 他看了一眼陶培堇,下面的话没说出口。 陶培堇半垂眸子,这事儿他知道。 去年他在花街帮忙,吴老三表姐的事儿都传遍了。 本来说好的亲事,也因为这事儿打了水漂,至今都没嫁出去。 陶培堇沉吟一会儿。 也是活该! 废了也好,省的祸害人家好人家的姑娘。 林炳坤,也算是做了个人事儿。 想到这儿,陶培堇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林炳坤见陶培堇不理自己,厚着脸皮凑过去。 “媳妇儿,你不生气?” 陶培堇往前挪了挪身体,中间塌陷下去的杯子把两个人隔开一点缝隙。 刚才还搂着的媳妇儿,这会跑了,他自然是不乐意。 欠欠儿的又往前凑了凑。 搂上陶培堇的腰就不撒手。 “媳妇儿,你今天没说我。” 林炳坤顿了顿,又把脸凑过去。 炽热的呼吸喷在陶培堇耳后。 “媳妇儿,我今天表现的好不好?” 陶培堇没说话。 僵着身体又往前挪了挪。 林炳坤砍陶培堇一直往外挤,狗皮膏药似得又贴了上去。 他晃着陶培堇的肩膀: “媳妇儿?” “媳妇儿?” “你说说话呗?” “媳妇儿......” 陶培堇被他缠的一个头两个大,最后强压着心口腾起来的火气,闷声道: “嗯。” 听见陶培堇的声音,林炳坤两只耳朵都支棱起来。 搂着陶培堇的腰就呀上去。 在林炳坤的脖子上,狠狠亲了一口。 亲完了,才说话。 “媳妇儿,你最好了!” 陶培堇有些不适应。 虽然跟林炳坤什么都做了,但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亲一口,他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陶培堇抗拒的推了一下他的胸口。 尝到甜头的林炳坤才不肯收敛。 揽着他腰的手刻意收紧,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脖颈,把人整个搂进怀里。 沉陶培堇没反应过来,栖身压在上头,迫使陶培堇跟自己面对面。 低头就朝着陶培堇嘴上亲。 陶培堇吓得把头一偏。 林炳坤亲了个空。 但他嘴角仍旧噙着笑,单手钳住陶培堇的下巴,冲着他的脖子咬了一口。 陶培堇瞪大了眸子。 身体本能的向外一翻。 “咣当”一声,两人直接翻下床。 林炳坤今天有点亢奋。 两个人都已经滚到床下了,还抱着陶培堇不撒手。 虽然身后被林炳坤整个托着,但后腰还是摔在地上。 他疼的闷哼一声。 林炳坤面色一僵,一下就慌了神。 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把陶培堇打横抱起。 平放在床上。 林炳坤急的满头是汗,双手在在陶培堇身上来回摸了一遍。 “媳妇儿,你摔哪儿了?” “你哪儿疼啊?” 陶培堇本来就瘦,他的腰之前被林炳坤打伤过。 这会儿旧伤加新伤。 疼的陶培堇浑身发麻。 林炳坤敏锐的察觉到陶培堇弓起的后腰。 伸手想给他按摩一下。 谁知道不过揉了两下,陶培堇的脸色直接没了血色。 林炳坤激灵一下,按在他腰上的手不敢动了。 陶培堇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林炳坤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整个人大脑一片空白。 抱着陶培堇就急红了眼。 “媳妇儿,你别丢下我啊!” 陶培堇:...... 要不是疼的不能动弹,陶培堇现在真想一拳揍晕林炳坤。 稍微缓和一会儿,陶培堇额头已经满是细碎的汗珠。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咬着牙道:“你去橱子里把伤药拿来。” 林炳坤闻言,一下找到了“脊梁骨”。 “对,对,药!” 他抹了一把眼角,匆匆站起身,忙道: “媳妇儿你等着,我去找村医来!” 第六十八章 敢扒他媳妇儿裤子 “你别去!” 陶培堇伸手拽住林炳坤的袖口。 不过就是摔着后背,又不会死人。 林老太太和林老爷子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林炳坤难得一次没听陶培堇的话。 他握住陶培堇的手,往他身下掖了掖被角。 一点也不管陶培堇的抗拒。 屁股一抬,朝着屋外走去。 瞧着林炳坤离开的背影,陶培堇无奈的闭上眼。 林炳坤到了村医家。 一瞅见门,就乐了。 半个门都包了铁皮。 老王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双腿软的差点站不住。 “炳坤来啦。” 出来的时候骂骂咧咧,见着林炳坤立刻笑开花。 林炳坤压根就没心情跟他瞎客套。 开门见山的拽着他就要走。 老王也不敢甩开他的手,一边跟着林炳坤的步子往前走,一边忙道: “药箱还没拿。” 林炳坤停下步子,一下就松开手。 袖子失去借力,摔的老王猝不及防。 老王撑着腰,拍拍打屁股上的尘土,轻咳一声问道: “又伤着了?” “昂!” 老王挎着药箱往药柜的脚步一顿,转身朝着里间一个小柜子走去。 “啊......打着哪儿了?你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 “打?”林炳坤挠挠头。 “那没打!” “没打?”老王有些不信。 不打那咋受的伤? “晚上睡觉,抱着呢,隔着了。” “这会儿在床上躺着......你快走吧!” 林炳坤没了耐心,他媳妇儿还疼着呢! 老王:........ 老王暗自捏了一把汗。 年轻人,就是火气盛...... 朝着柜子伸出去的手,立刻调转方向,从最底下的一个柜子里,摸出来一个白瓷小瓶。 林炳坤急的满头大汗。 “还没拿好?你先看了再回来拿不成么?” 被他一吼,老王拿着药瓶的手,猛地一抖。 抬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颤颤巍巍把药瓶放到药箱里。 欠着腰身走到林炳坤跟前。 “拿,拿好了,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他有些跟不上林炳坤的步子。 “炳坤啊,你慢着点。” 有些话他很早之前就想跟林炳坤说了。 但是这样的话,作为一个大夫,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想到陶培堇的为人,老王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医者对病人应当直言不讳,他怎么也别扭起来了。 “炳坤啊,你以后啊,对你媳妇儿别这么粗暴。” “粗暴?”林炳坤好奇的向后瞥了他一眼。 想起自己以前干的混蛋事儿,他咬了一下嘴唇,垂着脑袋没吱声。 他知道这是老王心疼陶培堇嘞。 老王见林炳坤没生气,胆子又壮了几分。 “你俩.....你俩那啥.....那啥的时候....咳.....先....先用手.....用点....用点.....” 幸亏是在晚上。 老王一张脸说到这儿,已经红到耳根。 林炳坤听不惯他吞吞吐吐。 “用手干啥?” 不等老王回答,两个人已经进了院子。 林炳坤看着老王步履匆匆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是要自己用手给媳妇儿按摩? 他瞅了一眼自己的手。 拽了一下老王的袖子: “你说用点啥?” 陶培堇好奇的看向林炳坤的手。 “你手怎么了?” 林炳坤看向陶培堇,又转头看了一眼老王,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啊。” 老王梗红了脖子,张口想解释。 就被林炳坤推了一把后背。 硬生生打断到嘴边的话。 “别管手了,先给我媳妇儿看看。” 老王轻咳一声,掀开被子道: “培堇啊,你把裤子脱了。” 林炳坤一双眼一下就瞪圆了。 啥? 脱裤子? 陶培堇微微怔了一下。 从他的角度不好看到老王。 他只能微微仰头: “王伯......” “啊?” 老王还以为陶培堇不好意思。 讪笑两声,安慰陶培堇道: “没事啊,不用不好意思,讳疾忌医是大忌。” 说着,他撩起陶培堇的上衣,朝着裤腰摸去。 “等一下!” 林炳坤大吼一声。 声音又粗又响。 吓得老王浑身一颤。 “咋.....咋了?” 林炳坤拉着一张脸。 阴沉沉挤到老王前面。 “我脱!” 陶培堇:....... 老王:...... 陶培堇把胳膊撑起来,看向老王: “王伯,我是摔着腰了,干啥要脱裤子?” 老王一怔。 摔? 摔着腰了? 陶培堇借力翻了个身。 他的腰以前被陶培堇打伤过,旧伤添新伤。 稍稍一碰,就不行了。 老王脸色一下就红到耳根。 他攥着拳头抵在唇角,轻咳一声。 装作不经意的道: “哦哦,我以为是摔着屁股了,那你把衣服撩起来吧。” 陶培堇点点头,翻身趴在床上。 老王看着眼前小山一样堵在自己前头的林炳坤。 挪了两步,找不着空隙。 他局促的看了林炳坤一眼。 “炳坤啊,你在这儿挡着,我咋看病啊?” 林炳坤嘴角抽了一下。 撑着一副吃瘪的脸色,不情愿的向后退了两步。 老王颤抖着手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陶培堇。 总觉得身后又一道目光刀子似得盯着自己。 浑身不自在。 老王的手碰到那件粗布衣服。 他就听着后头的呼吸声重了一分。 那粗布衣服撩起来一点。 他..... 他掀衣服的手一顿,向前探探头,看向陶培堇。 “培堇,你家养狗了?” 陶培堇点点头,应了一声。 他家不只养狗,还养了两只虎崽呢。 但他是不敢跟老王说的。 老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听见磨牙声儿。” 磨牙? 陶培堇眉头一拧,扭头看向一侧。 林炳坤正龇牙咧嘴的盯着老王。 那眼神恨不能把人生吞活剥。 老王顺着陶培堇的视线一路看过去。 刚巧对上林炳坤那双气鼓鼓的眼。 老王:...... 捏着衣角的那双手,咋也掀不起来。 自己在这个屋里,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奇怪。 陶培堇敏锐的察觉到老王情绪的变化。 但看林炳坤的状态,不知道啥时候又犯起混。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对着林炳坤道: “王伯是来给我看病的,你总在哪儿盯着是干啥的?” 林炳坤心里愧疚。 他知道老王是来给媳妇儿看病的,但是他就是不想让别人看陶培堇。 自个儿的媳妇儿,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嘞。 “你去外头,搬个凳子来。” 陶培堇好生说了一句。 林炳坤嘴上应了一声,但腿愣是一点没动。 就在原地杵着。 老王活了一辈子,同样都是男人,林炳坤那点心事儿,他看的是明明白白。 虽然陶培堇也是男的。 但他的身份毕竟是林炳坤的媳妇儿。 两个人关上门过日子,啥都做了,跟夫妻是一样的。 要是换了他媳妇儿被别的男人看,他也不乐意。 老王捏着衣角的手缓缓放下。 隔着衣服在陶培堇腰上按了两下。 “疼不?” “不疼。” “这儿呢?” 按着侧腰的时候,陶培堇闷哼一声。 第六十九章 上药 老王捋了一下胡子,朝着林炳坤道: “摸着骨头没事儿,应该是摔着皮肉了。” “要是不放心,晚上你再看看,可能是摔紫了。” 说完,老王识趣的侧开身。 转身走到矮桌前,打开医药箱,摸出那个瓷瓶,在手心反复看着。 林炳坤见状,沉着的脸总算扬起一丝笑意。 他走上前,轻手轻脚的掀开陶培堇的衣服。 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腰。 一眼就看见两个深陷的腰窝。 陶培堇问他: “是不是青了?” 林炳坤像没有听到似的,怔怔盯着一处儿出神。 陶培堇腰间忽然感觉到一阵温热。 他猝然扭头。 一下就看见林炳坤那双泛着异样的眼神儿。 瞬间脊背发凉。 老王还在这儿,他生怕林炳坤不管不顾做出什么荒唐事儿。 “你干啥呢?” 陶培堇急色道。 老王听着声音,以为是有什么大问题。 转过身看向林炳坤。 “炳坤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啊?” 林炳坤抬手蹭了一下鼻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转过身,又抹了一下鼻尖。 悄悄把右手藏在身后。 老王惊讶道: “你......你咋还流鼻血了?” 林炳坤一张脸“噌”地就红到了耳根。 “肉....肉吃多了.....上.....上火。” 陶培堇别过去脸,不瞧他。 老王拧着眉头,上前两步要给林炳坤把个脉。 不想一眼就瞧见陶培堇露出来的一小截腰身, 老王:..... 老王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年轻人,精力就是旺盛。 “那啥,你赶紧瞅瞅,看看是不是青了?” 林炳坤应了一声。 “那我瞅瞅。” 陶培堇强忍着羞愤,咬牙催促着: “你看快点,天色晚了,别影响王伯休息。” 老王瞥了一眼林炳坤沾着鼻血的脸,越发觉得阴森。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磕磕巴巴道: “那不影响,不影响不影响。” 听着这话,林炳坤满意了。 陶培堇:...... “老王,青了,青了青了!” 林炳坤慌张的给陶培堇盖上被子。 “老王,我媳妇儿腰青了!” 老王:...... “青了好办,那不是啥大问题。”老王暗自抹了一把汗。 “抹点药膏就成。” 老王把手里的白瓷瓶放下,转而拿出一个青色瓷瓶。 “红花油,一天涂两次,连着涂三天。” 林炳坤迟疑着接过。 “这玩意儿,真成?” 老王:“成嘞成嘞,记得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林炳坤点点头。 “那....那我就先回去了。” 老王收起药箱,讪讪往屋外挪。 林炳坤应都没应,扯开被子就往陶培堇腰上摸。 陶培堇:...... “你干啥?” 陶培堇忽然拔高了声调。 刚挪出门口的老王,头皮发麻。 光天化夜。 朗朗乾坤。 他还没走呢! 林炳坤被陶培堇这么一吼,瞬间委屈上头。 “我.....我给你抹药嘞。” “那你扒我裤子干啥?” 站在门外的老王耳朵都支起来了。 老王:...... 他按着药箱,犹豫着要不要把箱子里另外一瓶也留给俩人。 “我怕弄你身上嘞。” 说着,林炳坤又向上掀了一点陶培堇的上衣。 粗糙的手指不经意的滑过他的侧腰。 引得陶培堇浑身一颤。 他攥紧被角,微微一个侧身。 伸手就朝林炳坤手里夺。 林炳坤条件反射的把药瓶背藏在身后。 陶培堇扑了个空,身体向前一探,反倒是又扯到了受伤的后腰。 他疼的脸色一白。 林炳坤一下慌了。 “哎呀,媳妇儿你要这药干啥嘞?” 陶培堇疼的闷哼一声。 咬牙切齿道: “你把药油给我,我自己来。” 林炳坤不乐意了。 “你自己抹,那咋能行!” 林炳坤以前经常打架。 大伤小伤受了不少。 都是自己熬熬就过去了。 最严重的一次,还是在牢里。 秃瓢县令请来的郎中。 抹药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伤口上,跟蚂蚁咬似得。 火燎火燎的。 他哪能让陶培堇自己抹。 “咋不能抹的?” 陶培堇哽着嗓子反驳,他起身从林炳坤手里拿过瓷瓶。 “你去洗洗脸去。” 林炳坤这才想起自己满脸的鼻血。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 恍然大悟。 媳妇儿是害怕自己脸上的血嘞。 媳妇儿关心自己。 媳妇儿真好。 林炳坤感动的向前一扑。 把陶培堇整个儿人都扑在床上。 大脑袋直往陶培堇脖子里钻。 陶培堇被扑的猝不及防。 幸亏他反应快,手肘一曲,撑在床上。 他艰难的从林炳坤的熊抱里,伸个头出来喘气儿。 “你那鼻子,还流血嘞.....” 林炳坤一听。 眼眶发烫。 陶培堇抗拒的推了他两下。 没想到林炳坤反倒是抱的越来越紧,勒的他快要喘不过气儿。 林炳坤吸吸鼻子,闷声闷气道: “那咋还能一直流嘞,以前又不是没流过。” 陶培堇只想让他赶紧出去。 自己好能专心涂药。 “那鼻子破了能是说好就好的?你先去洗洗,回来上点药。” 林炳坤张口刚要反驳,鼻子像是听懂陶培堇话似的。 “啪嗒”一声,鼻血顺着下巴滴到陶培堇脖子上。 鲜血温热的触感让陶培堇慢色一变。 林炳坤:...... 赤红的血滴落到陶培堇深陷的锁骨窝里。 看的林炳坤嗓子一干。 他媳妇儿,咋这么好看! 林炳坤看的认真,丝毫没有瞧见陶培堇越来越黑的脸色。 他腰疼的转不过来身,要是能转过身,他真想给林炳坤这个狗东西一巴掌。 他实在忽略不了被戳的麻生生的大腿。 “你赶紧去洗洗,回来帮我上药。” 林炳坤一听,立刻起身往屋外走。 “成,那你等我。” 陶培堇又叫住他: “记得把衣服泡水里。” “知道嘞。” 听到屋门关上的声音,陶培堇才强忍着疼,慢慢把药水倒在掌心。 别着胳膊往后腰伸。 出了屋门的林炳坤,迎面撞上踌躇不前的老王。 他张口就问: “你咋还没走嘞?” 老王胸口一哽。 “这是啥嘞?” 林炳坤的视线落在老王手里的瓷瓶上。 这个瓷瓶和陶培堇那瓶完全不一样。 凑近了细闻,似乎还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老王看看手里举着的瓷瓶,又转头看看一脸好奇的林炳坤。 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解释。 憋红了脸。 第七十章 两口子进城 林炳坤回到里屋,闷不吭声走到衣柜旁。 老王把瓶子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 几句话说的含混不清。 但林炳坤愣是听明白了。 东西是有了,啥时候能用上,还不知道嘞。 “你看啥呢?”陶培堇撑起头。 林炳坤直接把柜门关上: “没,没看啥啊。” 林炳坤脖子梗的笔直。 倒也算不上心虚,只是觉得陶培堇很抗拒自己。 他也不是非要那啥。 就是美人在怀,他坐怀很乱。 咋能不正常。 陶培堇冲他招招手,林炳坤下意识的就往前走。 他以为陶培堇要他上药,就开始从枕头旁边找药瓶。 陶培堇按住瓷瓶: “我涂过了。” 林炳坤惊讶的看着他: “你咋涂得?” 陶培堇没好气儿道: “当然是用手。” 林炳坤失望的看着瓷瓶,总觉得自己错失了几千两。 陶培堇别过脸,侧身躺在床上。 “明个儿去县里,你怎么打算的?” 平日不论是买东西还是卖东西,都是林炳坤一个人。 他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去县城。 林炳坤掀开被子挤进去。 习惯性的搂住陶培堇的腰。 大手刚搭上去,忽然想到陶培堇腰上还有伤,又赶紧把手抽回去。 “你腰刚受了伤,我自己去嘞。” 他其实很想带着陶培堇一起去县城,但是想到上次去县城的糟心事儿,他就不想让陶培堇跟着出去。 他堵不上所有人的嘴。 他不想让陶培堇听那些脏话。 陶培堇抿抿唇,像是下定了决心: “明个儿我想跟你一起去。” 陶培堇转过身,坚定的看着林炳坤。 “家里少了一只鸡,明个儿我还想买点鸡回来。” 林炳坤迟疑了一下。 不就几只鸡么,能有多重? 就是三十只,他也能背回来。 但是看到陶培堇热切的眼神,林炳坤终究是没再拒绝。 “那成,明个儿我找二麻子借驴车,咱赶驴车去。” 一来一回,好几个时辰的路,他不舍的陶培堇受累。 陶培堇摇摇头: “别总借人家东西。” “为啥?” “人家老借你东西你烦不烦?” “不烦。”林炳坤老实道。 他才不烦,因为压根没人找他借过东西。 陶培堇:...... 陶培堇气呼呼地看了林炳坤一眼。 扭身睡了。 “把油灯灭了!” “嗷!” 第二天天刚亮,林炳坤就起床了。 他先把爹娘的药熬上,又熬了一大锅玉米糊糊,贴了几个饼子。 等到锅开了,才乐颠颠的去叫陶培堇起床。 两人刚出门,就瞧见村口停着一辆牛车。 车周围着一群人,车上却一个人也没有。 林炳坤牵着陶培堇的手,往里走。 就听着有人嚷嚷:“两文钱一趟?” “两文钱一趟,这都能买一个大包子了!” 小两口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好奇。 林炳坤把陶培堇护在身后,生怕被人挤着。 林炳坤显然低估自己的影响力了。 他刚一上前,原本扎堆的人像看见瘟神似得,自动向两边避开。 陈大牛脚下一绊,踉跄两步,被人挤出来。 眼瞧着林炳坤带着陶培堇走过来,吓得脸颊上的肌肉止不住发抖。 陈大牛咬着嘴唇,吓得抱住头。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拳头落下来。 他颤抖着掀开两根手指。 就看见两个人影挡在自己眼前。 陶培堇惊讶道: “梁大哥?” 梁生愿看见陶培堇,眉眼里立刻荡起笑意。 “培堇?”语音里压抑不住的惊喜。 “你这是干啥去?” 他自动忽略一旁黑着脸的林炳坤,问道。 陶培堇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我们去县城,梁大哥你怎么赶起牛车了?” 梁生愿搓了一下手心,笑道: “左右闲着没事儿干,买了头牛,多少也能赚点。” 陶培堇点点头。 马上就要过年了。 每家都要准备过年用的东西。 家里人多的,一个两个箩筐都背不完。 这时候买个牛车,毫无疑问是赚钱的。 梁生愿跳下牛车,殷勤的拉着陶培堇的袖口就往牛车上拽。 “培堇,你上来,我捎你一块。” 林炳坤的脸一下黑了。 陶培堇摆摆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村民。 拒绝道: “梁大哥,我不坐。” 他不能坐梁生愿的马车。 他知道,梁生愿一定不会给自己要铜钱。 只要不收自己的铜钱,他的生意,以后在村里就不好做了。 梁生愿紧张道: “这一路上远着,你身体不好,能不能吃得?” 不等陶培堇说话,他脚下一轻。 半悬在空中。 他低头一看,两个耳尖绷的通红。 “林炳坤,你放我下来!” 林炳坤干笑两声,把人扛在肩膀上。 宣誓主权似得,往梁生愿面前一横。 从兜里摸出来四文钱,一颗一颗落进梁生愿的手心里。 “俩人,到县城。” 言罢,扛着陶培堇阔步登上牛车,一个人占了两个地儿。 陶培堇挣扎两下,没挣扎开。 反而眼前一晃,整个人被林炳坤横抱在怀里。 陶培堇:..... 陶培堇:“林炳坤,你干什么?” 林炳坤“嘿嘿”一笑,故意把陶培堇的脸搂进自己怀里。 挑衅的看着梁生愿: “木板子硬,你腰不好,坐腿上松快嘞。” 听了林炳坤的话,有些反应快的夫人暗自“呸”了一声。 捂着自家孩子的耳朵,就往村里走。 光天化日的。 听了长针眼。 陶培堇被捂着脑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只是觉得奇怪,林炳坤什么时候这么会体贴人了? 梁生愿绷着一张脸,“你”了半天,最后一偏头,也上了牛车。 三人坐上牛车,带着一个背篓。 背篓里面只有十块猪油皂。 梁生愿一边赶牛,一边打听: “培堇,你去县城干什么去?” 陶培堇掀开眼皮看了一眼林炳坤。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陶培堇的下巴和凸出的喉结。 “做了点东西,想拿到县城试试,看有没有人愿意买。” 林炳坤没说话,他也不敢多说。 “哦?做生意?” 提到生意,梁生愿显然来了兴致。 “做的什么?” 这回,不等陶培堇开口,林炳坤张口道: “你话咋能(那么)多?” 第七十一章 男嫂子? 梁生愿偷偷瞥了一眼林炳坤亲昵的揽着陶培堇胳膊,嘴里发苦。 转过头,闷声赶起牛车。 强迫自己不再多看一眼。 这一趟,加上陶培堇和林炳坤,他总共才拉了五个人。 坐在车前头的五大娘,眼珠子转了转。 先是瞅了林炳坤一眼,目光又落在他身后的背篓上。 “炳坤啊,你们去县城卖啥好东西?” 小河村在山上,存您们唯一的生活来源就是种地和打猎。 入了冬,就断了生活来源。 闲下来的女人们,就在家里编织点背篓或者做点糖水出去卖。 贴补家用。 总之,各家都有各家的营生。 林炳坤脊背挺直,声音洪亮。 “跟我媳妇儿一起做了点猪油皂,想那县城试试嘞。” 做生意这件事儿,他不想藏着掖着。 重获一世,他不仅要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自己更要活的光明正大。 牛车颠簸行到半路,一点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陶培堇脸上。 他下意识蹭了一下。 林炳坤垂眸,声音有些低沉: “咋了?” 陶培堇摊开手,看着手背上残留的微小水渍:“是不是下雨了?” 吴大娘伸长脖子朝着远处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云彩好着嘞,今个儿指定是大晴天。” 林炳坤抬起手,扯着袖口就往陶培堇脸上擦。 陶培堇眉头一紧,微微偏头躲开。 “还不知道是什么,怎么用衣裳擦。” 林炳坤嘿嘿傻笑一声,快速往陶培堇脸上蹭了两下。 “那万一是鸟尿嘞?” 陶培堇:...... 两人正说着,吴大娘突然抬起胳膊,惊叹道: “这....这是盐粒子嘞!(小的冰雹)” 她瞪大眼睛: “才刚十二月,咋就下盐粒子嘞?” 林炳坤没做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天上飘飘洒洒落下来的,确实是盐粒子。 十二月就下盐粒子。 今年,注定是个难熬的冷冬。 村民的日子,难过的嘞。 他隐约记得,上一世,也是遇到了冷冻。 大雪封山,流民遍地。 不少人坐吃山空,饿死在家中。 直至朝廷得到消息,派人来赈灾。 挖开山路的时候,有一家锅里还煮着孩子的残尸...... 林炳坤的心头猛地一沉。 家里剩下的银子不多,他要赶在过年前,囤够一冬天的粮食。 还得挖个地窖,最好能再多养几只鸡。 一路上,林炳坤盘算着,牛车很快就到了县城。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街道上人很多,到处都是摊子。 “卖白菜嘞.....白菜....便宜着嘞.....” “阳春面....阳春面.....阳春面,八文钱一碗嘞......” 街上各种叫卖声,吵得林炳坤脑子都大了。 他们来的不算晚,但现在连个插脚的空儿都没有了。 县城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陶培堇环视一圈,眉头微蹙,他侧头对着林炳坤低声道: “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人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给我们匀出来个位置。” 他不敢让林炳坤去,生怕把人恐吓走了。 林炳坤摇摇头,拉住他手腕: “媳妇儿,咱们不在这儿摆。” 他牵起陶培堇的手,径直走向街边一家胭脂铺。 胭脂铺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半阖着眼皮,把算盘打的啪啪响。 林炳坤开口问: “掌柜的,买几个胭脂盒。” 陶培堇惊讶的看着林炳坤,不知道他买胭脂盒是要做什么。 掌柜的听到声音,激动的掀起眼皮。 一抬眼,就瞧见两人。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炳坤。 一身粗布衣裳,目光里带着轻视。 林炳坤拿起柜台前的白瓷胭脂盒,粗着嗓子问道: “这个多少钱?” “二十文。” 陶培堇眯了眯眼,一个胭脂盒竟然卖到二十文? 抢钱呢? 林炳坤收回手,继续问道: “便宜的嘞?” 掌柜的不耐烦地朝着柜台最前面一指: “喏,便宜的都在那儿,自个儿挑吧。” “四文钱一个。” 陶培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些所谓的便宜的,要么是磕碰掉了瓷釉,要么是边角带着细微裂痕。 瞧着还不如他们的竹筒好看。 他刚想开口跟老板还还价。 袖口忽然被人拽住。 林炳坤看了他一眼,牵着他转身就走。 掌柜的在他们身后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嘟囔着: “穷鬼,没钱还想买好东西,我呸!” 林炳坤攥紧了拳头,骨节捏的咯咯作响。 瞧见身边的陶培堇,那股火气又硬生生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神神秘秘对陶培堇道: “媳妇儿,我还知道一个地方,东西好着嘞。” 林炳坤七拐八绕,带着陶培堇走进一条偏僻的巷子。 巷子尽头,竟然是个小小的瓷窑。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从窑里搬东西。 看见林炳坤。 明显一怔。 随即脸上就堆起惊喜的笑容。 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大哥!你怎么来嘞?” 林炳坤阔步走上前,朝着他的肩膀拍了一下: “老子来买点东西。” 男人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的引着两个人进屋。 屋里光线昏暗。 陶培堇吃惊的看着屋里满满当当的瓷器。 架子上,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杯子盘子、瓷碗。 上头还印着各种河阳的花色。 比方才胭脂铺的货色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豆包搓着手,憨厚的笑着: “大哥,您随便看,看上啥随便拿。” 林炳坤也不客气,目光在那些小巧的胭脂盒上扫过。 伸手指了十个不同花色的。 “就要这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 数也没数,直接递过去。 豆包吓了一跳。 连忙摆手推辞: “大哥,你这是干啥嘞?我不要,不要不要。” 豆包的头摇的像个拨浪鼓。 林炳坤侧脸看了一眼陶培堇绷紧的脸色,清清嗓子。 严厉道: “让你拿着就拿着,咋那多废话呢!” 豆包被他一吼,颤颤巍巍伸出手,惶恐的看向林炳坤。 林炳坤把十个胭脂盒装进背篓。 伸手揽过陶培堇,冲着豆包龇着牙直乐: “叫嫂子!” 豆包惶恐的看着陶培堇,结结巴巴道: “大.....大嫂?” 他跟林炳坤分开三四年,从别人嘴里倒是听说他娶媳妇儿了,就是没想到。 这媳妇儿,咋还是个男人嘞? 第七十二章 卖猪油皂 豆包满眼惊讶。 看看陶培堇,又看看手里沉甸甸的铜板。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他大哥,买东西,竟然给钱了? 两人带着那十个花色各异的胭脂盒,从小瓷窑的偏僻小巷里出来。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林炳坤牵着陶培堇,熟门熟路地拐进另一条暗巷。 狭窄的巷子。 伴随着一股熟悉的香粉味儿。 陶培堇脚步一顿,脸色骤变。 他猛地甩开林炳坤的手,晦暗不明的看向林炳坤。 眸子里翻涌着惊惧与厌恶。 “林炳坤。” 他声音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是不死心。” 林炳坤心头一跳,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把媳妇儿卖进花街的事儿。 他脸色一僵。 慌忙伸手去抓陶培堇的手臂,焦急道:“媳妇儿,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陶培堇侧身避开他的触碰,戒备地盯着他。 “媳妇儿,我是来这里卖猪油皂的!” 林炳坤急得额头冒汗,指着背篓里的猪油皂: “县城里有钱人不多,寻常百姓家也买不起这些。只有这里……只有这里的人才用得上,也买得起。” 陶培堇抿紧了唇,目光在他脸上和背篓间来回逡巡,仍旧没有放下戒心。 林炳坤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重新握住陶培堇微凉的手指。 “媳妇儿,以前是我混蛋,是我不是人。” 他声音有些沙哑,坚定道:“你再信我一次,就一次。” 陶培堇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 林炳坤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陶培堇的手。 拉着他走到巷子深处。 他将背篓从肩上卸下,放在地上。 掀开粗布,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胭脂盒。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街边小贩的模样,糙着嗓子吆喝:“猪油皂嘞,洗手洗澡用的猪油皂!” “又香又滑的猪油皂嘞!” 陶培堇怔怔地看着林炳坤。 一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男人,竟为了几块猪油皂,站在这种地方,用着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的腔调吆喝? 林炳坤吆喝了好一会儿,倒真有几个衣着鲜艳的姑娘被吸引过来,好奇地围拢。 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姑娘捏着帕子,斜睨着背篓里的东西:“哎,你这黑黢黢的汉子,卖的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林炳坤立刻堆起笑容,热情介绍: “姐姐好眼光,这叫猪油皂,专门用来洗手洁面,洗完之后啊,保管姑娘的皮肤又细又滑,水嫩嫩的!” 那姑娘用帕子掩着嘴角轻笑一声。 显然不信。 “吹牛吧你,猪油做的东西,能干净?” “姐姐要是不相信,可以试试嘞。” 林炳坤眼珠一转,立刻跑到旁边不远的茶亭,赔着笑脸跟伙计借了一盆清水。 他将木盆放在姑娘面前: “姐姐试试,不收钱嘞。” 那桃红衫子的姑娘半信半疑。 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一双手,浸入盆中。 林炳坤取出一块猪油皂,递过去。 姑娘接过来,跟着林炳坤的动作,在手心揉搓。 细腻的泡沫带着淡淡的清香,涂了满手。 桃红衫子的姑娘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种温润滑腻的触感包裹,和平时用的皂荚完全不一样。 她新奇地看着手上的泡沫,又抬起手闻了闻。 “咦?这东西……真能洗干净?” 她惊讶地瞪大双眼。 林炳坤连连点头,将木盆往姑娘那边推了推:“姐姐用清水洗洗。” 姑娘顺从的把手又浸在木盆里。 手上的泡沫在水里晕开。 用帕子擦干水珠,她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反复抚摸着自己的手背。 这双手,的确比先前更显柔嫩光滑。 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这猪油皂,多少钱一块?” 姑娘抬眼,惊喜道。 “一百文。”林炳坤笑道。 姑娘闻言,眉头微微蹙起: “一百文? ” 她有些犹豫,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猪油皂。 一百文,她能买块胭脂用了。 这么小一块猪油皂,价格有些贵了。 “这个能用多久?”她追问。 “姐姐要是每天用两次洗手洗脸,这一块能用上小半个月嘞。” 林炳坤说着,从背篓里取出来一块新的猪油皂。 姑娘一听,小半个月,这可比胭脂用得快多了,更不舍得了。 陶培堇在一旁看着,不着痕迹的扯了一下林炳坤的袖口。 试探着问道:“要不……便宜些?” 林炳坤摇摇头,捏了一下陶培堇的手心,转头对那姑娘笑道: “姐姐,这价钱可不能再少嘞,再便宜,我们可就白忙活嘞。” 他看向姑娘的手,笑着哄道: “姐姐,我娘可说了,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嘞。” “一双柔嫩细滑的手,才更能牵动公子的心。您想啊,要是每晚睡前用它洗洗手,那这一块,足足能用上一个月嘞!” 桃红衫子的姑娘听他这么一说,眼神闪烁,显然有些心动。 就在这时,楼上又下来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瞧见这边的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 “哟,什么好东西,让我也瞧瞧!” 她挤到前面,看见桃红衫子姑娘那双明显细嫩的手,眼睛一亮。 林炳坤见状,立刻扬声道: “两位姑娘,我这猪油皂可是头一回拿出来卖,一共就这十块,现在只剩下九块,先到先得,卖完可就没了嘞!” 那桃红衫子的姑娘一听,眉头一挑。 九块? 那可不成。 她连忙道:“行,我买了,给我包一块。” 林炳坤眸光一闪,指着旁边的陶瓷小盒: “姐姐,猪油皂娇贵,怕磕碰,也怕沾灰,要不要这个陶罐?” “加个盒子多少钱?” 姑娘看了一眼瓷盒。 林炳坤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十文钱。” 陶培堇:...... 姑娘甩了一下帕子,从腰上的荷包里数出一百一十文铜钱,丢进林炳坤的背篓里。 “给我挑个好看的盒子装着。” 言罢,接过猪油皂,扭着腰进了怡红院。 站在二楼站着的几个姑娘瞧见了,忙唤道: “哎,等等我!” “我也要!” 几个身影匆匆从楼梯上跑下来,径直奔向林炳坤的背篓。 第七十三章 媳妇儿剩的饭就是香 总共九块猪油皂,一下就卖出去六块。 怡红楼前还站着几个观望的姑娘。 大约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 多少想再观望一阵儿。 林炳坤看了一眼背篓,还有三块猪油皂。 继续守在这里,肯定是没人买了。 他得再想想别的地方。 陶培堇紧紧攥着粗布钱袋。 装的满满的,沉甸甸的。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林炳坤。 就这么几块猪油皂。 卖了六百六十文钱? 要知道,村里人出来做长工,一个月也不过二百文。 陶培堇把钱袋递给林炳坤。 “六百六十文,你点点。” 林炳坤惊讶的看了一眼钱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媳妇儿,给我干啥,咱家你当家嘞。” 言罢,他背起背篓。 “六百六十两,今天回去的时候再买点猪板油回去,爹娘的药也要买点了。” 陶培堇满脸愕然。 林炳坤都开始为爹娘着想了? 他牵起陶培堇的手,嘿嘿一笑。 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媳妇儿,这才哪儿到哪儿,等这批猪油皂做出来,咱们过个好年。” 林炳坤牵起陶培堇的手,背起箩筐,向街上走去。 他们今天起的早,没吃多少东西,来的慌张。 这会儿街上卖早点的少了,剩下的多是卖菜和粮食的。 卖布和香囊发簪的倒也不少。 林炳坤带着陶培堇到一个摊子坐下。 陶培堇往摊位上的木牌子看了一眼。 一碗阳春面,要八文钱。 他攥紧了手里的钱袋,扯了扯林炳坤的袖口。 “咱们去吃包子吧?” 一个包子,也不过两文钱,他吃一个就饱了。 这些钱除去猪板油,还要给老两口买药,不精打细算着,根本不够花。 “你想吃包子?” 林炳坤站起身,朝着陶培堇摊开手:“媳妇儿,你给我两文钱,我去给你买。” 陶培堇:...... 陶培堇摇摇头: “还有三块猪油皂,卖不出去就明个儿一起卖,我们回家再吃?” 林炳坤心脏猛地一缩。 瞧着陶培堇瘦削的肩头,鼻尖有点发酸。 媳妇儿这是不舍得花钱嘞。 林炳坤吸吸鼻子,拉着陶培堇一屁股坐下。 “好不容易带来嘞,干啥还要背回去?媳妇儿你放心,我有办法嘞。” 他拍拍胸口,自信道。 陶培堇不想跟他拧,只能坐下来。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 一股淡淡的葱香扑面而来,林炳坤止不住吸了一口口水。 赶紧拿起筷子,递给陶培堇。 他才开始狼吞虎咽的往嘴里扒面。 陶培堇无奈的摇摇头,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用茶水冲洗一遍。 放下水壶,余光扫过林炳坤时,就见眼前的面碗连汤渣都不剩了。 陶培堇:...... 陶培堇不忍直视。 他别过脸,端起自己的碗,就要往林炳坤碗里夹。 林炳坤摇摇头,赶紧拒绝。 “我吃饱嘞。” 说完,他挺起腰,拍拍肚皮。 陶培堇见状,刚放下碗,就听见“咕噜”一声。 林炳坤挠挠头,尴尬的傻笑一声。 陶培堇止不住在心里轻叹一口气。 也没再理他,闷头吃了两口。 林炳坤这会儿饿的难受。 面的分量太少了,他还没尝出来啥味儿的,就没了...... 他低下头,倒了一碗水,仰头喝个干净。 放碗的时候,眼前突然多出来一碗面。 他惊讶的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你咋不吃嘞?” “吃饱了。” 林炳坤不信,把碗又推回陶培堇面前。 陶培堇看着原封不动推回来的阳春面,抿了抿嘴唇,道: “你要是嫌脏,就算了。” 说完,他起身就要走。 林炳坤眼疾手快的拉住他的袖口。 “别啊媳妇儿,我哪敢嫌你脏嘞。” 这碗面,林炳坤一口一口,吃的仔细。 他用手背摸了一把嘴,心想。 这会儿可知道阳春面是什么滋味儿了。 他媳妇儿剩的面,就是香。 陶培堇见他吃好,从荷包里取出来十六个铜板,放在桌子上。 跟着林炳坤的步子。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两人一路南行。 到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这个街道,陶培堇从来没来过。 一到这里,他就发现这里的不同。 人满身上的布料,多是绸缎,他和林炳坤一身粗布麻衣,走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们常去的街巷,一到中午就没什么人了。 可是这条巷子,到现在仍旧人来人往。 陶培堇好奇的打量着。 这里卖的东西似乎跟刚才的巷子也不太一样。 他们去的街巷,沿路都是摊位,卖的都是米面菜。 这条巷子,清一色,全是铺子。 只有三三两两的毯子,委屈巴巴的挤在巷子深处的角落里头。 一路上,陶培堇险些看花眼。 他的看的仔细。 粮食铺里的米面也和他们买的不一样。 这里的面粉更加细腻,大米颗粒更加饱满。 价格也要高很多。 他轻叹一声。 林炳坤像是早就习惯似的,牵着陶培堇的手大踏步的往前走。 巷子的转角处,围了一群人。 林炳坤好奇的伸长脖子,带着陶培堇就挤进去。 跪在人群中间的是一个小女孩。 面前摆放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 隐隐散发出来腐臭的气息。 女孩头上插着一根稻草,十二三岁的样子。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求求好心人,买了我吧,不要钱,只要能让我爹入土为安......” 卖身葬父。 陶培堇的嗓子蓦地一紧,像是塞了一团棉。 有人卖身葬父,有人卖子求粮。 想到陶刘氏,陶培堇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老百姓的日子苦。 葬一个人,七八十文能葬,几百两也能葬。 但是这个世界上,吃不饱饭的人太多,死不起的人更多。 人命有时候还不如草贱。 他没资格帮,也没能力帮。 陶培堇转头看向林炳坤,见他也正打量着女孩。 心里的又涌起一股异样的不安。 林炳坤看看女孩,又偏头看向陶培堇。 两个人的视线落在一起,陶培堇逃也似得又快速错开。 林炳坤拽了一下陶培堇的袖口。 两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 这条街,越往前,越繁华。 铺子的门面也越来越气派。 陶培堇的眼睛有点看不过来。 茶馆、酒楼,甚至还有书斋。 书! 陶培堇的脚步一顿。 忍不住往里张望。 下一刻,胳膊就被一双手紧紧攥紧。 他转头,正对上林炳坤那双黑亮的眸子。 里头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陶培堇淡淡道: “你咋了?” 第七十四章 大卖! 林炳坤朝着书斋指指: “进去看看?” 陶培堇缓缓摇摇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林炳坤快步跟上去,拉住陶培堇的袖口: “这不看看?” “再晚太阳都要下山了。”陶培堇顿住脚。 “你到底要去哪儿?” 林炳坤一步三回头的朝书斋看了又看。 听见陶培堇的话音,立刻跟上去。 “到了到了!” 这条巷子再往里走,就是整个县城的金窝窝。 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富贵人家,府邸都在这里。 这里虽然不处在县城中心,但是却背靠牛头山。 用风水先生的话来说,就是背后有靠山。 所以哪怕是花上大价钱,他们也要在这里争上一亩三分地。 也就是说,凡是住在这里的,要么家里行商,要么家里不差钱。 这条街和别的街道一比,显得异常安静。 几乎家家大门紧闭。 哪怕偶然看见一个姑娘,那身后也必然跟着三四个随从。 这里也有一些小摊子。 但都是和林炳坤一样,背着一个背篓。 找个不碍事儿的角落坐着。 要是碰上有哪家的老爷夫人出门,就得立刻背起背篓让路。 有卖帕子纸鸢的,还有卖发簪荷包的。 都是姑娘家家喜欢的玩意儿。 林炳坤找了个阴凉的空地儿,从路边找了块木板,放在背篓上。 用粗布一铺。 不仔细看,还真以为摆了个小桌子。 他刚把猪油皂拿出来,就有一个老大娘小声冲他们道: “小伙子,这里的小姐用的胭脂都是珍宝坊里特供的,你们这些胭脂,卖不出去的。” 老大娘瞧的不仔细,看到方方正正的瓷盒,还以为是胭脂。 “来都来了,卖卖试试。” 林炳坤抓了一下后脑勺,一转头。 把老大娘吓了一个趔趄。 林炳坤不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带着一股戾气。 笑起来,更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违和感。 陶培堇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冲着老大娘微微一笑,谦和道: “多谢大娘。” 老大娘偷偷瞥了一眼林炳坤, 又看看嘴角洋溢着笑意的陶培堇。 一偏头。 背着背篓跟他们撤开好几尺距离。 说话间,林炳坤已经把仅剩的三块猪油皂,呈一字形摆开。 又把试用的猪油皂摆放在最前面。 他四处看了一眼,嘱咐陶培堇一声,就朝着一户人家走去。 借了一盆水。 两人等了一会儿,又见周围多了几个小摊。 卖的多是吃食。 这些少爷小姐不去私塾上课,都是在家里请了先生。 到了傍晚下学的时间,就喜欢三五成群出来转一转。 院门开启的声音响起。 蹲在角落的小贩立刻来了精神,站直了腰,把背篓使劲儿的向前摆放。 不过一会儿,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放眼看过去,穿金戴银。 个顶个的俊俏。 林炳坤冲着两个姑娘吆喝道: “猪油皂嘞,小姐要不要买块猪油皂?洗完皮肤滑嫩嫩嘞!” “小姐,来看看,不买也可以试试嘞。” 边上几个人瞧着林炳坤,惊讶的瞪大了眼。 这里可是大户人家的街道,林炳坤就这么,嚷嚷起来了? 他不怕被府里小厮拿着扫把赶出去? 他们都是冒着被打的风险,来这里讨个营生。 这些非富即贵的人家,最是喜欢安静。 要是谁在这里聒噪,一定会被扔出去。 大娘大爷们看着林炳坤,默默垂下脑袋。 毕竟来这里卖东西的越少,他们就能赚的越多。 林炳坤长相不善。 被赶走了,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瞧好了,看他怎么被赶出去。 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 顶着这么一张脸,竟然真的有几个姑娘凑了过去。 这条巷子住了十几户人家,再加上一部分过来陪读的孩子。 大大小小,约莫能有三四十个孩子。 最大的也不过刚及冠,最小的也有八九岁。 都是会爱美的年纪。 这些公子小姐,荷包里的银两自然不会少。 他们平日吃的用的,都是顶好的东西。 这些吃食,大多也是不被允许随便食用。 只能趁着出来玩儿的空闲,瞒着家里大人,偷偷吃上两口。 更不要说胭脂水粉。 府里夫人小姐用的胭脂水粉都是珍宝坊的人亲自送来的。 所以在这条巷子里,没有一个卖胭脂的。 林炳坤的胭脂盒在这里就显得格外新鲜。 “小姐,看看猪油皂嘞。”林炳坤讪笑道,“一块一百八十文嘞,便宜着嘞。” 站在一侧的陶培堇,闻声全身僵了一下。 一百八十文? 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林炳坤。 方才还卖一百文一块,怎么走到这里,就卖一百八十文了? 先前在花街,一百文还有人想要便宜些。 如今涨了价格,怕是一块也卖不出去了。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刚想开口让林炳坤不要急功近利。 谁知道,下一刻。 “当啷”一声,一锭银子就丢进木板上。 一个穿着杏黄色裙衫的姑娘,用帕子擦着手,伸到另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姑娘面前。 “阿姊,你且瞧瞧,用这猪油皂洗完的手,当真是滑嫩。” “瞧着确实不错。” 蓝衣姑娘握着杏黄色裙衫姑娘的手,仔细端详着。 眼里也闪着兴奋的光。 “这手都软了许多。” 杏黄色裙衫的姑娘闻言,脸颊都笑红了。 她冲着身后的小丫鬟点点下巴:“两块,不用找了。” 言罢,她又握住蓝衣姑娘的手,笑道: “阿姊,我买了两块,咱们一人一块呀。” 林炳坤把那锭银子捡起来,快速塞进呆愣在原地的陶培堇手里。 帮着小丫鬟包了两块猪油皂。 银子坠在手心,还带着微微的凉意。 这就,卖出去了? 现在蛮子有没有在外头卖猪油皂,林炳坤不知道。 但是在他们县城,绝对只有他一个人会做猪油皂。 “这猪油皂洗手甚好,就是味道能好闻一些更好了。” 蓝衣姑娘拿着猪油皂在鼻尖上嗅嗅。 虽然不好闻,但是也没有想象中的难闻。 姐妹两人说笑着向外头走。 开了这一单,跟在两姐妹后边出来的姑娘,又跟着脚步赶归来。 陶培堇负责收钱,林炳坤负责试用和打包。 才刚刚摆出来,三块猪油皂就卖完了。 站在一旁的大娘大爷,震惊的嘴巴都合不上。 他们在这里很多年,没有被驱赶,幸运一点,能卖出去几份吃食。 就已经很好了。 可这小伙子,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把东西卖完了? 那小小一块玩意儿,竟然能卖一百八十文? 他怎么不去抢? 难道这胭脂,当真有什么奇异之处? 第七十五章 买鸡崽儿 林炳坤把木板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放下,背上背篓。 带着陶培堇往另一条街上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宽阔的肩膀,忍不住开口: “方才不是说好的,一百文一块,怎么来到这里就变成一百八十文了?” 这跟坐地涨价又有什么区别。 林炳坤转过头,冲着陶培堇嘿嘿一笑,并没有着急解释。 陶培堇拧眉道: “你知不知道,虽然是城北城南,但是咱们县就这么大,你把差价拉这么大,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林炳坤停下脚,摇头道: “媳妇儿,我没有坐地涨价呀,猪油的造价本身就高,况且从城南走到城北,这一路上,是咱俩辛辛苦苦走来的,难道不需要跑腿钱?” “这些少爷小姐要买的东西,都要珍宝坊的人亲自送来,那都是把钱算在里头嘞。” “一百八十文,不贵。” “而且今天用的胭脂盒,是豆包便宜给咱们嘞,要是按照正常的价格,也要几十文嘞。” 陶培堇看向林炳坤身后的背篓。 想起两人刚开始去的那家瓷器铺子。 一个粗瓷胭脂盒还要二十文,豆包给的胭脂盒,卖个四十文,也算不得过分。 两人走到一个茶摊坐下,陶培堇把钱袋放在林炳坤手里。 一共是一千二百文,把钱袋撑得鼓鼓囊囊。 林炳坤从里头拿出来四百文钱,揣进自己口袋。 把钱袋全部又塞回陶培堇手中: “媳妇儿,你去买猪板油,能买多少卖多少。” 陶培堇看着钱袋,点点头。 “买完你在街上逛一逛,要是有想买的东西,你就买,不用问我。” “半个时辰后,咱们还是到这儿来。” 其实他们压根不用来茶摊,可以直接去梁生愿的牛车那里。 既节省时间,又节省体力。 但他才不放心把陶培堇和梁生愿单独在一起。 简单交代几句,陶培堇背起背篓就向肉铺出发。 瞧见陶培堇走远了,林炳坤才放心大胆的走到成衣铺子。 四百文钱,足够他买到想买的东西了。 家里还有两件棉衣,一件他自己的。 陶培堇那件,是他俩成亲的第一娘,林老太太用棉被改的。 多少年的棉花,早就不暖和了。 自己皮糙肉厚,媳妇儿可不能冻着。 想起陶培堇数九隆冬,一身薄衣,在枯井下冻得满身寒霜,他就揪心的疼。 媳妇儿临死,还想着把棉衣留给自己。 林炳坤眼眶发酸,吸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走进成衣铺子,放在店铺两侧的都是他们寻常穿的粗布料子。 大多是用麻纺织成的。 这种布料最便宜,也是老板姓能穿的起的衣裳。 才五六文钱一尺。 放在铺子正中央的布料,就是棉质的。价格要翻上好几番。 林炳坤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 给陶培堇做一个袄壳子,大约需要七尺布,剩下的钱,还能多加点棉花。 反正是穿在外头的,倒不如用粗布更合适。 三百文交给掌柜的,买了一个麻布袄壳子,只需要小半个时辰,就能拿到棉袄了。 林炳坤不准备在这儿等着。 他从成衣铺子出来,一路飞奔到了他去南街途中经过的书斋。 看着满屋子的书,林炳坤一阵头大。 他哪里想过,书斋里还能分这么多类型的书。 也不知道陶培堇想看啥样的。 书斋的掌柜的一眼瞧见林炳坤,眸子里闪过一丝鄙夷。 “老头,给老子拿几本书来。” 他一开口,吓了书斋掌柜的一跳。 又瞧见林炳坤凶神恶煞的脸,瞬间怂了。 “想.....想要点什么书?” 林炳坤挠挠头,这可难为他了。 他还指望老头能给他推荐两本。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一张脸拉的越来越长。 上一世,虽然他做了不少生意,勉强也认识几个字。 但一走到这书斋....... 竟然没有一本是他能完整念出来书名的。 书斋掌柜的是个眼皮子活的。 谄笑着上前,搓搓手问道: “要不,我给客官推荐两本?” 林炳坤两眼放光。 正合他心意。 “成,你给我拿......拿四本吧。” 掌柜的一听,眼角都乐开了花。 “您等好嘞,我这就取去,保管(保证)满意。” 掌柜的刚说完,就急匆匆往里屋走。 瘸着的那条腿都不瘸了。 林炳坤:...... 四本书总共一百四十文。 陶培堇摸着口袋里仅剩的一百文。 试探道: “一百文成吗?” 掌柜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 他伸手从林炳坤手上拿下来一本书。 冷声道: “那不成。” 林炳坤:...... 世态炎凉。 要不是不想惹陶培堇生气,照着他上一世的性格。 别说是四本书,他能把整个书斋给烧了。 把三本书宝贝似得装进怀里,林炳坤走出书斋,暗暗啧了好几声。 难怪他听书院的白衣裳天天念叨:“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哪里是黄金屋,这是黄金山。 他抱紧怀里的三本书,快步朝着成衣铺子跑。 拿上棉袄,揣着书,林炳坤回到茶摊的时候。 陶培堇早就到了。 林炳坤喊了一声,接过陶培堇背上的背篓。 他找摊主借了块木板,放进背篓里。 把棉袄和猪板油隔开。 陶培堇虽然诧异,但也没问什么。 毕竟银子是林炳坤赚的。 林炳坤背起背篓。 沉甸甸的。 “媳妇儿,还剩多少?” 陶培堇取出钱袋,淡淡道: “买到了十斤,剩下的银子,全在这里了。” 林炳坤接过钱袋,颠了颠。 还剩不少。 他抬头看看天色,这会儿还不算太晚。 林炳坤牵着陶培堇的手,再次往街里走。 转悠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卖小鸡的摊位。 二十多只小鸡瑟缩着挤在竹篮子里。 叽叽喳喳,虽然瘦小,但是精神倒是不错。 “大哥,买鸡崽儿吗?便宜嘞。”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好着嘞,都是养了三四天,好养活。” 男人话音刚落,就见一只小鸡,在鸡群里,虚晃两下。 “吧唧”倒在竹篮里。 林炳坤:...... 陶培堇:...... 天太冷了。 小鸡都冻死了。 男人干笑两声: “意外,意外嘞。” “大哥买几只吧,死了你给我送来,我再赔你一只嘞。” 一只小鸡七个铜板。 不算便宜。 但冬天小鸡难买,贵点就贵点。 林炳坤选了六只小鸡,临走,大手一指。 又把男人身后的竹篮一块顺走了。 摊贩:....... 买了猪板油、棉袄和小鸡,原本满满当当的钱袋,这会儿也瘪下去。 陶培堇接过竹篮,颠了颠,这才放心的挎在胳膊上。 梁生愿看着大筐小筐的两人。 一脸惊讶。 “你俩不是......来卖东西的吗?” 第七十六章 亲一口又怎么了! 林炳坤把脸一偏。 压根不想回答梁生愿的话。 反倒是陶培堇从钱袋里摸出四文钱,递到梁生愿手中。 牛车回到小河村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被盐粒子打过的地,湿漉漉的。 被夕阳一照,泛着橙红色的光。 “哟,炳坤回来啦?” “买了能多东西呐!今个儿赚了不少吧?” 站在村口嗑瓜子的陈桂芝,瞧见林炳坤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下了牛车,眼睛贼溜溜的乱转。 想想她对陶培堇干的事儿,林炳坤就一肚子气。 眼皮子一翻,理也不理。 迈着步子就往村里走。 陶培堇冲着陈桂芝点点头,叫了一声:“大娘。” 陈桂芝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拍拍短粗的手指,朝着陶培堇走过去。 “培堇啊,我听你吴大娘说你们去县城卖东西啦?卖的啥哟?” 站在村头的人,一瞧见陈桂芝走过去,也跟着凑过去。 支着耳朵探听口风。 陶培堇笑笑:“猪油皂。” “猪油皂?那是啥哟?看你们着买了不少东西,赚不少银子吧?” “对对,说说,赚了多少?” 一群妇人听到银子,立刻瞪大了眼睛。 赚钱? 在小河村,赚钱的营生,谁不想掺和一脚。 “哪里有多少,赚的一点钱,都买了小鸡,爹娘身体不好,王伯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我俩想着,两三天一只鸡,这哪儿吃的起?倒不如买点鸡崽儿,自己养。” 陈桂芝一听。 冬天鸡崽儿难买,一只鸡崽儿要七八文一只,林炳坤刚才竹篮里,没有十只也得有八只。 也就是林炳坤单就这几只鸡,就赚了七十文。 还有他背篓里的东西,她可看的清楚嘞。 那可是一件崭新的棉袄! 妇人们虽然没上过学堂,也不识字,但账算的明白。 还有眼尖的人从背篓的缝隙里瞧见。 半背篓的肉! 那可是白花花的肉啊! 几个人心里瞬间起了心思。 “培堇啊,你说的那猪油皂,到底是个啥啊?” 听着这话,陈桂芝神情也严肃起来。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 猪油皂可是个好东西。 那是林家的,可不能让别人知道。 陈桂芝赶在陶培堇开口之前,把人挡在自己身后。 朝着一群妇女嚷嚷: “天黑了还不回家烧锅,没事瞎打听人家家事儿干啥?不怕烂舌头!” 陈桂芝是个不情理的。 能跟她骂上两个回合的,除了老吴媳妇儿,旁人只有被骂的份儿。 陶培堇隔着袖子拽了一下陈桂芝的袖口。 虽然他不想跟这群妇女搅和,但他知道。 林炳坤要干这个生意,迟早会被人惦记上。 “就是洗手洗脸的,我们没赚多少钱。” 陶培堇敛下睫毛,淡淡道: “猪油皂,就是用猪油做的。单就熬这猪油,虽然费不了什么力气,但那么多的猪板油才能熬出来一瓦罐的猪油。一斤猪板油四十文,挣的钱,还不够买猪油。” 听了陶培堇的话,围在一圈的妇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用猪油洗手? 多奢侈啊。 平时做饭她们都只用勺背抹一下锅底,沾点油腥。 一罐猪油精打细算能吃两多月! 用猪油洗手,想想手就滋润。 但猪油多少银子。 要花这么多银子做猪油皂,她们不敢。 要是让他们拿猪油做点吃食还行,卖不出去家里人还能吃。 但猪油皂这东西..... 要是让她们用来洗手,那还不如放锅里煮开把油撇出来。 还能吃上两顿。 林炳坤走到半道,发现陶培堇没有跟上来。 大咧咧的赶回来,瞧见陶培堇被一群妇女围在中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上前一步,把陶培堇护在身后。 拧着眉道: “做这东西,费银子嘞,今个儿买了件棉袄,那还是欠着银子的嘞。” 陶培堇闻言,抬头看了林炳坤一眼。 这个人,好像还有点脑子。 林炳坤往上颠了一下背篓,继续道: “做猪油皂,需要用皂荚。各位婶婶大娘,你们要是有时间,可以去山上采,我回收嘞。” “回收?” 陈桂芝两眼放光。 “你能给多少文钱?” 林炳坤伸出两根手指:“一斤,两文钱。” 吴大娘“哎呀”一声,拍了下手。 “两文钱一斤皂荚?炳坤啊,你要多少,大娘明天给你送去。” 吴大娘一开口。 陈桂芝坐不住了。 连忙拉着林炳坤的袖口:“炳坤啊,咱家还有这么多人呢,干啥还要别人的?” 林炳坤笑道:“我着急用,谁先送来,我收谁的。” 这话一出,围在一周的妇人,一下就没了踪影。 陈桂芝怔怔的看着周围,冲着村口那个木头墩,大骂一声。 一边朝家走,一边扭头对着林炳坤嚷道: “炳坤啊,你等着,大娘明个儿天不亮就上山,你可不能收人家的!” 山上的皂荚多的是,就是摘个皂荚就能得两文钱。 这跟天上下钱有啥区别? 林炳坤牵着陶培堇,一前一后回了家。 陶培堇瞧着他: “皂荚用的不多,你要是用,我去摘就是。” 林炳坤放下背篓,把鸡崽儿放进鸡窝里。 鸡窝里仅剩的那只鸡倒是通人性。 竟然自觉带着几只鸡崽儿进窝里去了。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给陶培堇倒了一碗水: “给她们找点事儿干,省的天天背后嚼舌根。” 一斤皂荚两文钱,一晃儿就是小半天,最主要的还要上山,这两文钱听起来好赚,其实还是干的力气活儿。 陶培堇身体不好,他才不想让媳妇儿再上山干这样的活儿。 让那些妇人去摘皂荚,一举两得。 林炳坤把陶培堇按在凳子上,轻车熟路的从里屋拿出玉米面,又割了一点猪肉。 点燃柴火,开始清洗猪油。 陶培堇把熬猪油的柴火换成稻草。 等猪油熬好的时候,草木灰也出来了。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又看看院门。 “你......” 林炳坤闻声,扭过头看向陶培堇。 “咋了媳妇儿?” 陶培堇迟疑道: “你要不要去里屋烧?”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的视线,朝着院门瞧了一眼。 立刻明白陶培堇的意图。 他赚了银子,一定会有人眼红。 忙活起来,也注意不到外头,要是有人躲在外头,偷看他们也不一定能发现。 林炳坤神色严肃起来,看来以后做猪油皂,都要去里屋做才行。 林炳坤突然起身,蹲在陶培堇面前。 双手捧起陶培堇的脸。 “做什么?”陶培堇眯了眯眼,问道。 陶培堇双眼放光,向上窜了一下。 “吧唧”一口,在陶培堇脸上亲了一口。 他媳妇儿真聪明! 林炳坤唾沫星子沾了陶培堇一脸。 陶培堇耳尖一红,别扭的看了林炳坤一眼。 陶培堇嘿嘿一笑,他自己的媳妇儿,亲一口又怎么了! 小虎崽闻到香味,窜出来,咣当一声,撞倒了背篓。 陶培堇看着洒落在地上的几本书。 随手捡起,只翻开一页,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猛地合上书页,深吸一口气,把书拍在自己膝盖上: “林炳坤,这是什么?” 第七十七章 给媳妇儿洗澡! 林炳坤看看书,又看看陶培堇。 一米八几的糙汉子一下扭捏起来。 衣摆在手指里来回绕了几个圈。 他磕磕巴巴道:“你……你看见啦?”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恨不能把书砸在林炳坤脸上。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羞耻! 竟然…… 买这种书。 瞧着陶培堇涨红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口,林炳坤把衣摆攥的更紧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陶培堇。 三本书,就能让他激动成这样。 林炳坤觉得买书这事儿,简直是自己今天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两眼放光,兴奋的凑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你可喜欢?掌柜的说这是最新的书嘞。” 不等陶培堇做出回应,林炳坤摸了一下后脑勺。 目光沿着屋子四处扫过,落不到实处。 “你快看看嘞,过两天上县城,我……我还给你买。” 陶培堇:…… 难道他真不知道自己买的什么书? 陶培堇闭闭眼,看着林炳坤局促的样子,这人怕是连自己买了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窝着的一团火,不知道为啥。 一下就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书?” 林炳坤看看陶培堇,又低头看看书。 总觉得,有点啥不对劲。 他又说不上来。 这书, 媳妇儿不喜欢看? 陶培堇把三本书紧紧攥在手心,压下心头的异样: “以后别买了。” 林炳坤嘴角的笑意一僵,粗眉拧成一个疙瘩: “为啥?是我买的不好?” 林炳坤顿了顿: “媳妇儿,你别心疼钱,我以后能挣钱嘞,会给你买很多很多书,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开个书斋嘞。” 陶培堇缓缓摇摇头,暗自长出一口气。 林炳坤果然不知道书里讲的是啥。 看的来是书斋的人会错意,拿错了。 陶培堇转身走进里屋,打开衣柜,飞快的将三本书塞进最底层。 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林炳坤快步跟上去,高大的身影,几乎把陶培堇整个人罩住。 瞧着陶培堇的动作,委屈的凑上前。 从身后环住陶培堇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 “媳妇儿,你为啥不看?藏起来干啥?”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根,陶培堇身子微微一僵。 他垂下眸子,绞尽脑汁的想着能说服林炳坤的说辞。 “书.....书多贵了,我怕有人瞧见想偷走,先藏着,等不忙的时候再拿出来看。” 林炳坤闷闷应了一声,带着几分狐疑:“真嘞?” “真嘞。” 陶培堇应声点头。 林炳坤看看被压在衣服下面的书,心里虽然不相信,但也没再追问。 只是无声的圈紧手臂。 陶培堇赶紧岔开话题: “你.....你想不想识字?” 林炳坤一怔,松开手。 茫然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思议: “我?识字?” 要他识字? 林炳坤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上一世,他吃过没文化的亏,下定决心要识几个字。 气走了四个教书先生,最后连自己名字都没学会。 他用力摇头: “不成不成,有那功夫,我还不如出去多赚点银子嘞。” 陶培堇忽然拉住他粗糙的手: “林炳坤,你肯花银子给我买书,让我看书识字。” 陶培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难道不怕我眼界宽了,走出去,就不回来了?” 林炳坤心口猛地一抽。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对陶培堇好,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 从来没想过,媳妇儿会有离开自己的念头。 一股巨大的恐慌突然笼罩住他。 林炳坤忽然把陶培堇拽紧怀里,双臂紧紧圈着。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额颤抖: “媳妇儿,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干啥要走?你别走成不成?” 陶培堇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他的脸颊贴在林炳坤的粗布衣裳上,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荚味。 陶培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 “林炳坤,你就从来没好过,我生在陶庄,为什么会认识字?” 林炳坤圈着他的手臂一松。 大脑轰然一声。 是啊,陶庄一个识字的都没有,为什么会识字? 他还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从他怀里挣扎开一点。 抬起眸子看向林炳坤。 “我想离开小河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林炳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林炳坤彻底僵住。 他是要带陶培堇离开小河村。 可他设想的,是他带着陶培堇走。 怎么......怎么现在事情的发展跟他设想的不太一样?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陶培堇把手从林炳坤怀里抽出来,转身就想出去生火煮饭。 腿刚迈出去,腰身就被一双青筋盘虬的手臂一把圈住。 男人独有的气息充斥他的鼻腔。 “愿意愿意,咋不愿意!” 林炳坤把脸埋在陶培堇的发间。 只要媳妇儿不赶自己走,谁跟谁,不都一样。 吃完饭,林炳坤烧上水,趁陶培堇伺候老两口喝药的空儿,把院子打扫一遍。 自从做猪油皂,院子到处都是灰渣,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等陶培堇回来的时候,洗澡水刚烧好。 林炳坤把水舀进盆里,兑上凉水。 端进里屋。 他一把抢过陶培堇手里的汤药碗: “媳妇儿你歇着,洗洗澡,我打扫。” 说着,拿着陶碗走向水缸。 媳妇儿愿意带着自己走。 林炳坤心里乐开了花。 媳妇儿接受自己了。 他轻哼两声不成调的调子,屁颠屁颠的把溅起一股一股水花。 陶培堇看着屋里冒着热气的木盆,心里莫名热乎乎的。 蹲在院子里的林炳坤,手脚麻利的刷洗干净陶碗,关上院门,径直进了里屋。 他推开里屋门,一眼就看见陶培堇单薄的身体。 细白的皮肤,跟白面馍馍似得。 他的眼睛似乎不受控制似的,直勾勾钉在陶培堇身上。 喉结上下翻滚一下,呼吸都粗重起来。 林炳坤僵着步子小步往里挪了两步。 慢慢腾腾凑到陶培堇身后,张开手臂,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媳妇儿,我.....我给你.....擦.....”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暗哑。 陶培堇只顾着思考考秀才的事儿,压根没注意身后的动静。 猝不及防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心头猛地一慌。 眼前是熟悉的手臂,鼻腔里是男人熟悉的气息。 陶培堇眼眶泛着潮气。 他紧紧咬着嘴唇,一回头,正对上林炳坤那双炽热的眸子。 第七十八章 赚钱大计 林炳坤一手圈着陶培堇的腰,往上提了一下,另一只手向下穿过陶培堇的腿弯。 一个横抱,把人抱起来。 陶培堇脚下失重,条件反射的圈住林炳坤的脖子。 宽大的袖口顺着手臂滑落,堆在肩膀。 林炳坤顺着搂着自己的胳膊一路看过去,视线落在陶培堇泛红的耳尖上。 陶培堇被这目光烫的浑身一颤。 林炳坤抱着人,一边往床上走,一边把人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 “媳妇儿,你咋能香?” 言罢,低下头在陶培堇的脖子狠狠吸了一口才罢休。 陶培堇面色一寒。 昔日痛苦的回忆再次翻涌上来。 陶培堇绷紧身体,眸中寒光一闪。 在林炳坤愣神的空儿,身体向后一挺,铆足了劲儿朝着林炳坤挥过去一个拳头。 直接把林炳坤砸下床。 林炳坤摔了个屁股墩。 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裤子上的土。 茫然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打我干啥嘞?” 陶培堇哽着嗓子,一张脸涨的通红。 他干脆澡也不洗,掀开被子,一个猫身钻进去。 林炳坤挠挠头,迈着步子朝陶培堇走过去。 陶培堇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手,冲着他嚷道: “不许过来!” 林炳坤一下顿在原地。 一只脚已经登在床上。 这会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屋里燃着的烛火发出一声“噼啪”声。 闪烁一下,又恢复了光亮。 林炳坤低头看了一眼拱成小山的被子,又瞅瞅陶培堇露出的半张脸。 表情严肃的好像他犯了什么弥天大罪。 林炳坤鲜少见到陶培堇这样的表情,一时竟然觉得有趣。 林炳坤突然生出来戏弄一下陶培堇的想法。 一边贱兮兮笑着,一边故意朝着陶培堇逼近。 大手故意从伸进被子里,拽上陶培堇的裤腰。 陶培堇眼神一寒,想也未想,朝着林炳坤的脸就是一巴掌。 没有可以控制力度,指甲在林炳坤脸上直接划过去。 林炳坤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觉脸上一热。 他一边笑,一边可以抽着冷气,捂着脸道: “日,你把老子脸划花了!” 陶培堇把嘴唇咬的泛白,闷哼一声,直接翻身,低声骂一句: “活该。” 林炳坤一下就笑了。 陶培堇不愿意搭理他,躺在床上,安静的盯着墙上脱落的一块墙皮。 “林炳坤,你就想这样活一辈子吗?” 林炳坤诚心逗弄陶培堇。 用手擦了一下脸上渗出的血,掀开被子挤进去。 “被窝有媳妇儿,屋里有爹娘,碗里有饭菜,为啥不想这样活一辈子嘞?” 陶培堇抿抿唇。 忽然转身。 目光灼灼的看向林炳坤。 “哥,我不想。” “嗯。” “嗯?” “啊?” 林炳坤漆黑的瞳孔肉眼可见的放大。 媳妇儿叫他啥? 哥? 他双手按住陶培堇的肩膀: “你......你.....你叫我啥?” “再.....再....再叫我一次......” 陶培堇:..... 陶培堇有些别扭的转过身。 声音有些发闷。 “你到底,学不学?” “学!学学学学!” 陶培堇这一声哥,把林炳坤的魂儿都喊没了。 现在就算陶培堇让他上吊,他都心甘情愿。 直接就是一个满口答应。 陶培堇把被子往上拽了一下。 盖住自己热的像火炉一样的脸。 林炳坤这么听话,他似乎,找到了什么神奇的开关。 第二天天不亮。 林炳坤神清气爽的起了床。 陶培堇昨天的那一声“哥”,到这会儿还让他耳根发软。 林炳坤起身烧上锅,又给爹娘温上药。 给大黄和两只小胡崽儿喂上食,走到鸡圈开始看自己昨个儿买的那群小鸡崽儿。 陶培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站在他身后。 冷不丁开口: “现在鸡崽儿还小,大了就鸡圈就不够用了。” 林炳坤点点头,指了一下西院: “等鸡崽儿大了,咱们挪到西院去。” 他又指指家里塌了的房子。 “回头盖了新房,把爹娘接来,西院就只养鸡。” 陶培堇点点头。 现在鸡崽儿小,吃的不多,等到和母鸡一样大的时候,单就一天的吃食,就够愁的。 林炳坤低头拎起一只小鸡,瞪大了眼睛瞧着。 他想包块地。 就是他们村的这座山。 上辈子他靠倒卖中草药发家,知道中草药中间的暴利。 这辈子,他仍旧想重操旧业。 一方面种植中药,在山上还能放养鸡群。 中药种好了,鸡也养肥了。 双收! 现在药店的药材基本都是靠自己上山采摘,或者从山农手里回收。 没有形成一个体系。 他要是能跟里正包下来这个山头。 最起码,整个县的药店,都能被他包了。 陶培堇也不用每天辛苦的赚钱。 每天在家看看书,做做饭。 老婆孩子热炕头,可不就是这样么。 但他现在,别说包山,连自家房子啥都盖不起。 太阳升起的时候,锅里的白面糊糊也开了。 盛了满满四大碗。 配上一口小咸菜,真是香甜爽口。 昨个儿闹了一晚上,煮好的额皂荚水都没来得及把猪油皂做好。 两人吃饱喝足,林炳坤从里屋拿出来一件棉袄。 “媳妇儿,你试试。” 陶培堇看着垂在眼前的厚实蓬松的棉袄,愣了一下。 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给.....我的?” 林炳坤兴奋地点点头: “你快试试。” 小心翼翼的把衣服披在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连忙把衣服拿下来。 拒绝道: “我不穿,给爹娘穿。” 林炳坤大手一挥,又把棉袄披在陶培堇身上,两手紧紧扣住领口,不让他动弹。 “爹娘不出屋,穿不着嘞,你穿。” 他两眼闪着光。 他媳妇儿穿啥都好看。 陶培堇摇摇头:“那你穿,我还有。” 林炳坤撅起嘴,埋怨道: “你那棉袄都破着嘞,我出去干活,穿不了好的,你穿!” 这会儿,林炳坤不由分说扣住陶培堇的手,往袖口穿。 陶培堇拧不过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他摆布。 陶培堇不配合。 一件棉袄穿上,热的两个人满头大汗。 新做的棉袄,泛着暖意。 陶培堇从来没穿过这么暖和的棉袄。 垂在袖口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抬眸看向林炳坤。 男人扬起的嘴角,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陶培堇听见自己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了。 第七十九章 恶霸偷拿媳妇儿的书 两人收拾好碗筷,院门就被敲响。 两三个妇女拎着俩孩子站在门外。 每个人胳膊上都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满满当当的皂荚叶。 “大娘,你们这是?”陶培堇惊讶的看着这些皂荚,天才刚亮,怕是起了大早。 “培堇啊,你快叫炳坤出来看看,这些皂荚够不够?” 先开口的是吴大娘:“天不亮我可就上山去嘞。” 陶培堇瞧了瞧篮子里的皂荚,摘的仔细,拿来就能用。 笑道:“我不知道要用多少,您且等等,我把他叫来。” 陈桂芝一听,脸立刻拉下来。 扭着身子挤到陶培堇面前,拔高了嗓子嚷嚷道:“那也是先看我们自家的!” 她生怕被吴翠花抢了先,自己的皂荚卖不出去。 林炳坤上前看了一眼竹篮,还算满意。 “倒是不少,不过现在我手上没有钱了,你们要是愿意等,就把皂荚留下,明个儿再结账。” 陈桂芝一听,端着竹篮的手向后撤了一下。 林炳坤是什么人啊。 他说的话,那咋能信? 万一皂荚用了,他转脸不认账,自己这小俩个时辰,可不就白干了么? 要是跟林炳坤闹,自己难道还能打的过林炳坤? 不中不中。 陈桂芝暗暗摇摇头。 吴大娘笑着把竹篮往陶培堇手里一推:“那咋不愿意的,炳坤难得踏实干点营生,没事啊,啥时候手头有钱了再给。” 陶培堇双手把竹篮接过来,抬眸看了一眼林炳坤,瞧见林炳坤点头,才应声。 “大娘,您等等,我给您过个秤。” 林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做过走货郎,家里有个巴掌大的小秤。 放了二十多年没用,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吴大娘,这是两斤半。”陶培堇把秤杆向前推了一下。 “不用不用,大娘还能不相信你啊。”吴大娘笑着摆摆手。 “那成,我家欠您五文钱。” 吴大娘笑的眼角都堆起褶子。 五文钱啊,她给人家洗半天衣裳,也不过两三文钱。 吴大娘过完秤,喜滋滋就拎着孩子回去了。 前脚刚走,后边就又来了几个妇女,把林炳坤和陶培堇紧紧围在中间。 陈桂芝一不注意,就被挤在最外头。 再想挤进去,嗓子都嚷嚷破了,也没人让她一步。 气的陈桂芝鞋都要跺破了。 看着满院子的皂荚,林炳坤挠挠头。 今个儿做好猪油皂,他得好好算算账,省的结账的时候弄错了。 秤完陈桂芝的皂荚,陶培堇抹了一把汗。 总共二三十斤的皂荚,一共是五十多文,对于他来说,是一笔不少的数目。 来送皂荚的妇女,本来看林炳坤买了那么些猪油回来,心里难受的紧。 去了一趟,看见小两口连两文钱都掏不出,这才知道猪油皂的生意哪里是这么好做的。 卖出去倒好,卖不出去,一家子都跟着喝西北风。 有这个空儿,还不如多上两趟山,多摘几斤皂荚来的安全。 陶培堇在院子里清洗皂荚。 林炳坤心里惦记着村民们的铜板,生怕自己记混了。 要按他在村民里的口碑,这钱他就是不给,也没人说什么。 但他不想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也不想让陶培堇和爹娘再对自己失望。 二三十斤的皂荚,处理起来不是个简单的活计。 南街那些少爷小姐都是家里的心尖宠。 用的好了,带着府里的夫人姨娘一起,这可比花街柳巷卖的多。 隔壁县还有个书院,专门收世家小姐,不知道能不能跟人家碰上面儿。 陶培堇这会脱了棉衣,把皂荚放进木盆,反复清洗。 林炳坤则钻进里屋,翻箱倒柜的找可以记东西的物件。 可翻了半天,除了衣服被褥,啥都没有。 林炳坤懊恼的闹闹头。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发愁。 明个儿上街,他一定得先去买点纸张和毛笔。 以后不论是记账还是陶培堇练字,都能用的上。 但是今天可咋整? 林炳坤的目光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巡视着。 他可不相信自己到明天还能记得每个人的账。 正当他拿着把生锈的匕首,准备出去找棵树,做个简单标记时。 他忽然想起来昨个儿给陶培堇买的那三本书。 今天来的人不多,用上一页空白的,媳妇儿应该不会生气吧? 林炳坤心虚的朝着窗户外头看了一眼。 瞧见陶培堇正认真搓洗皂荚。 一双手在水里泡的通红。 林炳坤的心跟被鬼扭了似得疼。 说干就干,记完抓紧给媳妇儿帮忙去! 林炳坤甩掉匕首,立刻打开衣柜门。 衣服翻腾了一遍,连张纸的影子也没看到。 书呢? 林炳坤满脸好奇。 他记得昨天陶培堇就是放进衣柜里头的。 怎么睡了一晚上,没了? 难不成还真有人偷书不成? 林炳坤不甘心,把衣柜里头的衣服,一件一件抖落出来。 看着最底下压着的两床破旧被褥,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子。 毫不犹豫掀开。 三本书赫然并排躺在衣柜最里头。 不就三本书,媳妇儿干啥藏得这么严实? 带着好奇,林炳坤拿起其中一本比较薄的,放在一旁。 就着手,把被褥和衣服全部归置回去。 这书从买来,他还没看过。 瞧着书名,倒也没有什么新奇的。 想也不想,林炳坤抱着书就往屋外走,从灶膛里挑出来一根细长的木条,用来当碳笔。 “媳妇儿。” 林炳坤走到陶培堇身后,拍了一下陶培堇的肩膀。 “媳妇儿,你别洗了,过来记账嘞。” 陶培堇闻言,熟练的在衣服两侧蹭掉手上的水珠。 一转头,就瞧见林炳坤手里的那本《春宫志》。 陶培堇:........ 陶培堇脸色发青。 林炳坤偏了一下头,好奇的看着陶培堇,追着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怀里的书上。 媳妇儿干啥盯着这本书看? 怕自己弄坏了? 想起昨天陶培堇紧张的样子,林炳坤心慌起来。 他“啪嗒”丢掉木棍,凑到陶培堇面前。 他慌乱翻开手里的书,恨不能贴在陶培堇眼皮子底下。 “媳妇儿,媳妇儿,你瞅瞅,你瞅瞅,我真没乱画,我连翻开都没翻开嘞!” 瞧着眼前放大的春宫图。 陶培堇两眼一黑,条件反射的抬手拍掉眼前的异物。 林炳坤生怕书掉进木盆,视线紧紧跟着书,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度。 “啪”一声,书应声掉在地上。 陶培堇回过神,看着低头发呆的林炳坤。 涨红了脸,吼道: “别看!” 第八十章 当着他面撩他媳妇儿! 书从中央翻开。 正落在林炳坤脚下。 他怔怔看着里面的内容。 不是书吗? 这咋都是画? 有花有草的。 还挺逼真。 难怪人都喜欢看书,画的就是好看。 林炳坤忍不住点点头。 人也画的好看,有鼻子有眼的。 就是咋都没穿衣裳? 没穿衣裳? 林炳坤一怔。 没穿衣裳! 活了两辈子的林炳坤,总算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书! 一张脸涨的比柿子还红。 难怪昨天媳妇儿生气。 都怪那该死的老板! 两人还没回过神儿,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培堇,你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梁生愿的声音。 陶培堇跟林炳坤慌乱的对视一眼。 手忙脚乱的俯身去捡书。 一弯腰,两人头顶头撞个正着。 林炳坤来不及捂自己火辣辣的脑袋,一把把陶培堇裹到自己怀里。 紧张的查看他的脑袋。 还好脑袋没事儿,只是额头左侧有点发红。 陶培堇挣开他,把地上的书藏进皂荚堆,起身去开院门。 梁生愿和秀娟两人正拎着篮子站在门口。 秀娟开口道:“培堇哥,你们还要皂荚吗?” 陶培堇看了一眼竹篮,又转头看了一眼垂着脑袋不知道在地上看什么的林炳坤。 咬牙叫了一声:“林炳坤!” 林炳坤听到声音,立刻直起身子,迈着阔步朝门口走过去。 “干啥啊媳妇儿?” 秀娟瞧他过来,把手里的竹篮往前推了一下: “炳坤哥,二麻子听说你用皂荚,今天一早跑山上摘了点给你送来,不知道你还要不要?” 林炳坤肯定是要的。 两斤的皂荚能做出来十个猪油皂。 现在是冬季,皂荚晒干是可以储存起来的, 况且马上就要落雪,他要赶在封山前,多做出来一些。 自然是不嫌皂荚多的。 他憨笑两声:“要嘞,你拿来,让我媳妇儿给你过过秤,看多少钱嘞。” 一听钱,秀娟面色一变,连连摆手不要。 “哪能要钱嘞,我们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采点皂荚,炳坤哥,你要是谈钱,二麻子回去不高兴嘞。” 陶培堇默不作声接过秀娟手里的竹篮,走到院子过秤。 三斤挑高。 “林炳坤,三斤半。” 陶培堇冲着院门叫了一声。 秀娟一听,拉着梁生愿就要走。 “炳坤哥、培堇哥,你们要是给钱,那就是看不起我和二麻子了。” 秀娟是个老实的,跟二麻子一样。 但也认死理。 说不要钱,那就是不要钱。 林炳坤也是个直性子。 面对二麻子,还能强势把钱塞进他手里。 但面对秀娟,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梁生愿透过林炳坤,看向陶培堇。 “培堇,你啥时候去县城,我在村口等你。” 林炳坤:....... 陶培堇:...... 林炳坤捏紧拳头,手臂上青筋暴起。 当着他面撩他媳妇儿! 是可忍,婶子不能忍。 他直勾勾盯着梁生愿,咬牙道: “等你娘......” 一句话还没说完,后腰一阵麻疼。 林炳坤拧着眉头,猛地向后转身。 瞧见陶培堇,脸色瞬间柔和下来。 “媳妇儿,你叫我嘞?” 梁生愿:...... 陶培堇瞅了他一眼。 向前两步朝着秀娟招招手。 “秀娟,你进来。” 他引着秀娟走进院子,掀开锅盖,里头是昨天熬猪油留下的猪油渣。 昨天晚上让林炳坤一搅合,他还没来得及晾晒。 陶培堇从橱子里拿出来一个最大的陶盘。 把猪油渣装了满满一盘。 “培堇哥.....你这是.....” 猪油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秀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二麻子没本事,他们家已经很久没开过荤了。 陶培堇平时话不多,但他心思细腻。 秀娟一丝一毫的小动作,都尽数落尽他眼底。 他知道秀娟和二麻子的心意,开口道: “秀娟,这是昨天熬猪油的猪油渣,我们也吃不完,分你们一些。” 秀娟瞪大了眼:“分.....分我们?” 陶培堇有些头疼。 他知道秀娟和二麻子是不会要铜钱的。 也知道二麻子和林炳坤关系好。 但他就是不想平白欠别人人情。 陶培堇把锅盖掀开,里头还剩下大半的猪油渣。 “剩的还多,你要是不要,可就浪费了。” 林炳坤闻言凑上来。 随着陶培堇的话音点点头: “是嘞是嘞,你要是不要,以后二麻子摘的皂角,我就不要嘞。” 听了这话,秀娟眼底一慌。 立刻妥协了。 她接过陶盘,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 满满的油炸,香气直往鼻腔钻。 她忍不住多使劲嗅嗅。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响了几声。 她悄悄咂巴了一下嘴巴。 陶培堇瞧着秀娟微微凸起的肚子,体贴开口: “秀娟,天不早了,回去吧。” 秀娟应了一声,喊上梁生愿走出院子。 回家的路上,梁生愿忍不住闷哼一声。 “林炳坤这人什么态度?” 秀娟眉头微微蹙起,轻声劝解: “表哥,炳坤哥的性子就这样,你多担待,他人不坏的。” “不坏?”梁生愿挑了一下眉头。 自从他来到小河村,就没有听过林炳坤的一句好话。 陶培堇跟着他,真是受委屈。 “陶培堇是个好相与的,要不是跟着陶培堇,日子定然不会过成这般模样。” “我要是.......” 话音到最后,他声音渐渐落下来。 梁生愿偷偷看了一眼秀娟。 好在秀娟的心思全部在猪油渣上,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两人脚步不停,匆匆朝家走去。 二麻子早就站在家门口等着。 瞧见秀娟回来,连忙上前。 “炳坤哥赚了不少嘞。” 秀娟激动的脸颊红扑扑的。 “这些猪油渣就是炳坤哥和培堇哥给的。” 二麻子一听,连连点头。 “好......好.....好事.....事儿.....” 这么些猪油渣,他要给秀娟好好补补身体。 小两口端着猪油渣就要向院里走。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声响。 “哟,林炳坤这是过上好日子了,连猪油渣都随便喂狗了。” 陈桂芝双手环胸,别有深意的盯着他们。 林炳坤这个瘪犊子,心可够歪的。 胳膊肘往外拐! 二麻子冷冷抬起头: “大......大.....大.....娘.....你.....你.....你咋.....说.....说话......嘞....” 陈桂芝扯了扯嘴角: “大大大,大你个头,谁是你大娘。呸!” 陈桂芝翻了个白眼,憋着一肚子气,朝着林炳坤家走去。 她脸上还烧着怒气,哐哐砸响林炳坤家的大门,嚷嚷道: “林炳坤,你家猪油渣呢!” 第八十一章 陈桂芝的打算 开门的是陶培堇。 看着空荡荡的厨房,陈桂芝满脸失落。 林炳坤昨天背回来那么多猪油,不可能就秀娟那一点猪油渣。 那么多猪油渣,不知道让两人藏哪儿去了! 什么都没寻摸着的陈桂芝,狠狠朝院子里剜了一眼。 院子里放着的,可是新棉袄。 回家的路上,陈桂芝越想越不对劲。 一斤皂荚给两文钱,秀娟三斤皂荚给了这么一碗猪油渣。 这别说放在她自己身上,放在整个小河村,也没有几个人舍得花这些钱。 林炳坤的猪油皂,肯定赚不少钱。 “闰见,你是没瞧见,那棉袄有多厚实。” 陈桂芝把林闰见拽到角落,把墙缝里长出的干草,连根拔起。 又是花钱买皂荚,又是送猪油渣,又是买棉袄。 这得赚多少银子啊? 年前林长生出去给人做长工,累死累活,干了三个月,还没赚够一贯银子。 她看看林闰见,又瞧瞧自己手里的干草。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甩掉干草,拽起林闰见就往老院跑。 “老祖宗,你看老五家两口子病着,炳坤家也没个帮衬的人,闰见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您去说道说道,让闰见.......” 话一说出口,林家老祖宗就顿了拐杖。 活了一辈子的人,什么看不透。 他愤愤道:“老大家媳妇儿,你跟老五家向来不合,这两年老五两口子生病,你们也没了来往,依着我看,这样就挺好,你也别去趟人家家里那趟水。” “要真想为闰见好,这快过年了,倒不如让闰见跟着长生去县里做长工。” “你既然有这份心,不如明天替炳坤多摘几斤皂荚,也算尽一点做大娘的心意。” 陈桂芝一张脸气的惨白。 小河村家家人丁兴旺,除几个外来户外,几乎都能四代同堂。 人多了,房子不够住。 索性也没了分家的说法。 子女下面有了第三代,就能搬出去,另起炉灶。 老大是不能离开老宅。 所以林家老祖宗,是跟陈桂芝住在一个院子。 陈桂芝就林闰见一个独苗。 让她儿子出去做长工,这跟断她命有什么区别? 万一在外头受了委屈可咋办。 陈桂芝绷着脸,说什么都不同意。 拽着林闰见回了西屋。 第二天天不亮,陈桂芝就被院子里的声响惊醒。 林家老祖宗衣着整齐站在西院门口,铆足了劲儿的砸门。 陈桂芝揉了揉乱蓬蓬的头发,挎着篮子站在山脚下。 她还没睡醒,就被赶来给林炳坤摘皂荚。 摘这么多,还一文钱都赚不到。 偏偏还是林家老祖宗发话,她又不敢不听。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陈桂芝捶捶酸痛的腰。 这一筐皂荚总算是摘满了。 下山的时候,顶头遇上吴大娘。 陈桂芝忍不住翻了白眼,她今天出门,咋就忘了看看黄历。 吴大娘瞥了一眼她的竹篮,阴阳怪气道: “哟,你今个儿咋那么勤快?这么一篮子,得三斤吧?” 陈桂芝冷哼一声,撅着嘴没理人,跟吴大娘擦肩的时候,还故意撞了一下肩头。 从山上下来,直接去了林炳坤家。 走到村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林炳坤背着背篓,坐上梁生愿的牛车。 陈桂芝两眼放光。 猛地捶了一下手心,全当自己没看见,径直朝林炳坤家走去。 林家只有陶培堇在院子里忙活。 今天他没跟林炳坤去县城。 想把家里欠下的收皂荚的钱记上。 还要在家里等着村里人来送皂荚。 陶培堇把柴火全部挪到塌了的厨房废墟上头。 打扫干净院子,把昨个儿剩的皂荚全部摊开晾晒。 晾晒好,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刚一打开,就狠命的攥紧。 整张脸像个红透的柿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今天早上,林炳坤走的时候,突然往他手心里塞了这张纸。 说要他用这个记账。 他点点头,还想着林炳坤从哪儿顺来的纸张。 没想到,竟然是从那本书上撕下来的。 两个人男人,衣不蔽体,做着那难以启口的事儿....... 陶培堇一眼都不想看。 但现在手头上属实没有什么东西能供他记录的。 “汪汪汪” 大黄狗突然大叫着从屋里窜出来,绷着身体冲门口急吠。 陶培堇赶紧把那纸塞进口袋,起身打开院门。 “大娘?您有什么事儿吗?” 从昨个儿算,陈桂芝往他们家跑了三趟了。 陈桂芝没有说话,擦着陶培堇的身侧,挤进院子。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鸡圈。 近十只鸡崽儿。 又看见油罐里满满当当的猪油,忍不住吸了一口口水。 她假笑道:“培堇啊,收拾院子呢?” 陶培堇点点头,顺手给陈桂芝倒了一碗茶。 她没喝,端着碗,就直接去了西院。 “五哥,我来看看你们。” 还没进里屋,陈桂芝就招呼起来。 老两口喝了中药刚睡下,这会儿听见陈桂芝的声音,一肚子火气。 但碍于这层关系,还不能撕破脸皮。 林老爷子皮笑肉不笑道: “哟,大嫂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陈桂芝眼尖的瞧见林老爷子身上盖得铺盖。 竟然是林炳坤成亲的那条。 林炳坤这么孝顺? 能把成亲的新被子给他爹娘盖? 陈桂芝不信。 “这不是知道炳坤做了点小生意,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算是给小两口帮帮忙,摘了三斤皂荚。” 说着,把手肘里挎着的竹篮,往林老爷子面前推了推。 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对视一眼。 总觉得陈桂芝另有所图。 “辛苦大嫂了,培堇啊,快给你大娘记上账,该给的,还是要给的。” 听了林老爷子这话儿,陈桂芝糟乱的心才舒坦一点儿。 从西院出来,陈桂芝借着帮陶培堇晾晒皂荚的,从窗口往里屋瞟了一眼。 新床上赫然铺着一条崭新的棉被。 陈桂芝忍不住攥紧了袖口。 看见陶培堇正在过秤,她笑着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培堇啊,不用过秤,咱们这关系,要钱可不是伤了感情嘞?” 陈桂芝弯腰捡起一个皂荚,放在手心端详着。 “你说炳坤咋能有本事嘞,就着皂荚和猪油,咋就能做成猪油皂嘞?” “炳坤媳妇儿,你看你大哥,在家也没点啥营生,你跟大娘说说,这猪油皂咋做的,回头我好教你大哥。” 陶培堇端着秤杆的手一顿,立刻警惕起来。 第八十二章 大卖! “大娘,猪油皂是炳坤做的,我不会。” 陈桂芝追问道:“那皂荚是放进猪油里煮的吗?” 陶培堇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拍拍粗布衣上的尘土。 不再做声。 陈桂芝不死心。 走上前拦住陶培堇的去路,咬牙道: “炳坤媳妇儿,你要是愿意把猪油皂的秘方给我,以后不管你大哥赚多少钱,都有你一份。” “这个钱,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陶培堇的脸色: “我看你也不想跟炳坤过日子,倒不如攒上两个钱,进城去。” 陶培堇抿抿嘴唇,仍旧没有搭理她。 陈桂芝急了。 “陶培堇,你咋这么窝囊?活该给人做一辈子兔儿爷。” “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陶培堇慢条斯理的把木盆里的皂荚捞出来。 默不作声的端起盆,对着陈桂芝就是一盆水泼过去。 “大娘,对不起了,把你衣裳泼湿了。” “家里也没多余的衣裳,你回去换身干净的。” 说着,单手拎着盆,把陈桂芝泼出院门。 不等陈桂芝开口,“砰”的一声把门甩的叮当响。 陈桂芝的脸都气绿了。 “闰见他娘,可算找着你了,你娘家来人嘞,闰见找你都快找疯了。” 陈桂芝一听娘家来人,顾不得生气,撩着湿透的褂子就往家赶。 来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女。 “姑姑,家里遭难了,爹娘让我投奔你,让我在你这儿小住一段时间。” 陈桂芝心里一紧。 “遭难了?你爹呢?” 陈桂芝幼年爹娘早亡,是她哥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爹娘困村里,出不来了......” 陈桂芝双脚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林闰见眼疾手快的把她从地上拖起来。 回过神的陈桂芝,一把捏住陈小草的胳膊: “村里出啥事儿了?” 陈小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山塌了,堵了村子,全村人都困里头了。” 陈桂芝闻言,突然松了一口气。 还好,人没事。 但随即她又高兴不起来了。 山塌了。 就意味着村里的活路断了。 他哥和嫂子,咋吃饭? 陈桂芝看着陈小草,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 她得想办法,把她哥救出来。 太阳越升越高。 林炳坤背着一背篓猪油皂,终于赶到县城。 虽然他跟梁生愿不对付,但坐梁生愿的牛车,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梁生愿接过两枚铜钱,装进钱袋里。 “那傍晚我还在这儿等你?” 林炳坤点点头,应了一声。 这次皂荚多,猪油也多,他足足做了五十块猪油皂。 林炳坤没有急着去怡红楼,直接去找豆包。 昨个晚上,他琢磨一宿。 猪油皂都是一样的东西,要想卖出来差价,就先从包装盒上入手。 他要找豆包订一批质量不一的胭脂盒。 “六十个?”豆包不可思议的看着坐在门槛上喝茶的林炳坤。 “炳坤哥,你确定要这么多?” 林炳坤点点头,再一次交代豆包: “你可别拿错了,高中低档的胭脂盒,各要二十个。” 豆包忙不迭的点头。 他自然不会拒绝。 他的瓷器坊小,多是供给小型的胭脂铺。 做的精巧,却要不上价格。 他卖给林炳坤赚的少一些,但林炳坤要的多。 每天六十个胭脂盒,他能赚十五文。 昨天在怡红院卖的差不多了,南街还需要那些小姐们宣传宣传,他才能去。 他决定去寺庙试试。 他们县有个很出名的寺庙,以求姻缘子嗣出名。 周边不少县城的夫人小姐慕名前来。 观音寺在牛头山旁边的小山丘上。 观音山不算大,但人却多。 山脚下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子,只留出来一个小小的通道。 遍地都是席地而坐的轿夫。 林炳坤四处看了一眼,从草丛里搬来两块大石头,又找了一块木板,架在石头上。 他紧靠着楼梯,找个树影,立刻吆喝开。 山脚下除了卖香火的,没有什么其他的摊位。 林炳坤的摊位一摆出来,一下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 “猪油皂嘞,洗手洗脸,光滑着嘞!免费试试嘞。” 三种不同的盒子并排摆在木板上。 素白的陶盒,勾勒着青花的白瓷胭脂盒,还有用琉璃装饰的胭脂盒。 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好奇的凑过来。 细白的手指在猪油皂上按了按: “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林炳坤笑着道:“回小姐,猪油皂,洗手洗脸。” 小姑娘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东西。 新奇。 把帕子交给身边的小丫鬟,就接过面前的猪油皂,放在鼻子上轻轻嗅嗅。 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小姐,试试嘞?” 小姑娘闻言点点头,在小丫鬟的侍奉下,慢吞吞的把手净了一遍。 手刚从水盆里捞出来,小姑娘立刻呆住了。 “手一点也不干,比那皂粉好用多了。” 林炳坤笑到: “这就是猪油皂,小姐要不要买上一块?” “多少银子?” 林炳坤看了一眼小姑娘手上拿的琉璃盒子道: “小姐手上用的三百文。” “三百文?” 听到三百文,小姑娘惊讶的睁大眼睛。 但转念一想,自己用的胭脂也还要三百多文。 胭脂不过是涂在面上,而这猪油皂是真的对皮肤好。 三百文,算不得太贵。 小姑娘冲着丫鬟抬抬下巴。 一两银子就扔在木板上。 “给我挑个顶好的。” 林炳坤笑着把银子接过来,从钱袋里摸出来七百文,正要交给小丫鬟,却听小姑娘又开了口。 “罢了,你再给我拿一个,我要给阿娘也带一个。” 林炳坤麻利的抽回三百文,把四百文交给小丫鬟。 从背篓里拿出两个琉璃镶嵌的胭脂盒,递上前: “两盒猪油皂,小姐走好!” 小姐满意的点点头,扬声道: “你日后可还来这儿?” “来的。” 小姑娘闻言浅笑一声,应声道: “本小姐用完,还叫人来买。” 小姑娘满意的样子,一下就吸引了周围几个观望的小姐。 小破木板旁,一下就围过来好几个夫人和姑娘。 林炳坤把钱装好,换了盆清水,吆喝道: “还有没有人想试试嘞?” 第八十三章 豆包犯错 今天的生意做的特别顺利。 林炳坤觉得挂在腰间的钱袋坠的腰窝疼。 从寺庙出来的姑娘,多是大家闺秀,寻常不允许抛头露面。 难得出来一趟,看什么都稀奇。 林炳坤喜滋滋的瞧着背篓里的九块猪油皂。 还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卖出去了四十块。 钱袋撑得满满当当。 他把木板和石头拆掉,找了个树洞,把木板放进去。 这块木板平整,下次来的时候,将就着还能用。 收拾好东西,就直奔豆包家。 豆包热的满头大汗,刚把一炉瓷胚烧进去。 他来不及抹汗,瞧见林炳坤来,就急匆匆赶上前,接过背篓。 “这么快就回来了?” 难不成是生意不好,没卖出去? 怕林炳坤生气,豆包只敢趁他不注意,偷偷往背篓里看上一眼。 豆包倏地瞪大眼。 “一、二、三、四.........” 竟然只剩下九块了。 林炳坤喝了一碗水,一抹下巴,瞅见豆包的表情。 一下笑出声。 “就没有老子卖不出去的东西。” 豆包一时竟惊讶的说不出话。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林炳坤吗? “炳坤哥,时间还早,你咋没买完嘞?” 豆包抬头看看天色,不解地问。 林炳坤一边从背篓里拿出剩下的胭脂盒,一边故作神秘道: “这是老子的经商秘密。” 其实哪里是什么秘密。 不过是他上一世倒卖药材偶然获得的经验罢了。 那年江南大雨,导致几味药材稀缺。 林炳坤的药材铺刚开门,那几味药材就被一抢而空。 从那时起,林炳坤就知道,若是有一样东西可以一直售卖,人就不会觉得有什么。 当你突然之间限量售卖的时候,人会争抢着买。 喝饱水的林炳坤也没吝啬,把自己这些谈不成道理的道理,一点点说给豆包听。 豆包听的似懂非懂。 在他看来,东西能卖出去,就是最好的。 哪里有存着东西不卖的道理。 林炳坤搁下碗,拍了拍肚子,坐在角落的石凳上。 一股脑儿把钱袋里的钱,全部倒在石桌上。 他点了点,足足赚了九两多。 林炳坤兴奋的从里头拿出一两银子往豆包怀里一抛。 “拿着。” 豆包瞧着手心里的银子,忍不住一颤。 “炳坤哥.....这....这太多了.....” 林炳坤挥挥手,毫不在意。 “不多,我在店里看过,你的盒子做的比他们好,算是老子占便宜嘞。” “拿着吧。” 豆包张张口,最终只是用力点点头。 “谢谢炳坤哥。” 林炳坤躺在躺椅上,心里盘算着。 在寺庙琉璃盒和粗瓷卖的多一些。 南街基本卖出的都是琉璃盒。 而花街相反,卖的最多的是白瓷。 林炳坤猛地睁开眼,想找个东西把自己想到的记下来。 在院子里扫视一圈,也没找到一个可以供他记录的东西。 他不死心的找豆包要了一张上茅房的草纸。 沾着灰渣,画了三个圈。 豆包:....... 林炳坤瞧着豆包满院子的瓷器,突然开口道: “豆包,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豆包闻言,头都大了。 他只会烧瓷,可不会卖瓷。 陶培堇不等他拒绝,背上背篓,大手一指。 “去,你装几个好看的瓷碗,跟着我一道去。” 豆包不敢忤逆林炳坤,只能找来一个破旧的背篓,硬着头皮跟林炳坤一块出门。 眼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豆包紧张的攥紧背带。 看着前面站着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豆包的喉结艰难上下滚动了一下。 “炳坤哥.....咱.....咱们来这儿干啥?” 林炳坤嘿嘿一笑,连忙道: “赚钱啊!” 旋即像想到什么一样,揶揄道: “你小子想什么呢。” 豆包被看穿心思,臊的脸颊一红。 两人走到怡红院门口,这边要比寺庙冷清不少。 背篓刚放下,一群浓妆艳抹的姑娘就把他围住。 这回仍旧是试用的多,买的少。 豆包来来回回换着水盆里的水,忙的晕头转向。 林炳坤见他太生疏,就把试用的活揽过来。 把收银子和装猪油皂的活交给豆包。 两个人也算是配合得当。 忽然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姑娘走过来,递给豆包一百八十文。 “拿块猪油皂。” 豆包闻言,连忙从背篓里取出来一块。 交到姑娘手里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姑娘没伸手,还是他手滑。 胭脂盒就这么掉在地上,摔成碎片。 圆滚滚的猪油皂也摔变形,滚了一圈泥。 豆包一下就愣住了。 他把猪油皂弄坏了。 姑娘一下急了,指着豆包就拔高了嗓子: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不管,你得赔我块新的!” “这.....” 豆包赶紧弯腰把变形的猪油皂捡起来。 摔在地上那一面,还嵌进去几颗石头子。 整个猪油皂灰扑扑的。 粉衣姑娘冷哼一声。 “大家都瞧见的,我可没碰。” 说着,她从背篓里拿出来一个新的猪油皂,扭头走了。 豆包满脸懊悔。 他怎么就没拿好呢。 手里被摔坏的猪油皂,一时之间竟然觉得分外烫手。 正当他踌躇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炳坤爽朗一笑,拨开拥挤在一起的人群。 重重拍了一下豆包的肩头。 “掉了就掉了呗,那就放着自己用。” “我这糙手倒是跟着你小子沾光了。” 闻言,豆包眼眶涌起一股潮意。 “这小哥是个会做生意的。” “自己都用的东西,能差哪里去?” “......” 一时之间,排着队等试用的姑娘也不用了,直接把铜板丢进背篓里。 剩下的几块猪油皂,一会儿就卖干净了。 豆包惊惧的凑到林炳坤面前,支支吾吾道: “炳坤哥.....我.....你把猪油皂的钱,从....从胭脂盒里扣出来吧......” 林炳坤哈哈一笑: “不就是块猪油皂么,谁用不是用?留着吧,当哥送你了。” 言罢,林炳坤数了数铜板,一并塞进袖口里。 “走,你今个儿没开张,哥请你吃大包子!” 看着林炳坤宽阔的背影,豆包鼻尖一算,险些落下泪。 “哥,你真不怪我?” “怪你干啥嘞?” “一百八十文嘞。” 林炳坤不耐烦的朝他摆摆手: “你再叨叨老子这就把你摔墙上你信不信。” 豆包吓得立刻闭上嘴。 “走,给你嫂子买大包子去!” 萦绕在豆包周围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 他仰头看了一眼林炳坤: “炳坤哥,你对嫂子可真好。” 第八十四章 结账 八块猪油皂,一共卖了一两四百四十文。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豆包惊讶的瞪直了眼。 林炳坤又摸出来三两铜板,把剩下的银子都放进胸口内兜。 “走,咱们先去吃包子。” 豆包点点头,飞快的背起背篓,跟着林炳坤走到一家包子铺。 他刚转过身,身形一顿,余光似乎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豆包回过头,目光四处扫视一圈。 却什么都没看到。 他狐疑的挠挠头,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 豆包有个青梅竹马。 钱小月。 以前也是跟着林炳坤一起混着长大的。 当年就是钱小月的爹把林炳坤带进赌场。 林炳坤一赌几天不回家,硬是把林老爷子和林老太太气病了。 从那以后,娘就不许他再跟林炳坤一起玩。 两个人慢慢也生疏了。 要真是钱小月,他绝对不能让林炳坤看见。 刚从怡红院出来的钱小月。 皱着眉头看着不远处两个背影。 这两人,怎么看怎么熟悉。 林炳坤和豆包? 他俩人怎么又凑一起去了? 钱小月思考片刻,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男声。 “小月,愣着干什么?” 钱小月抱紧怀里的琵琶,低低应了一声: “公子,这就走了。” 她敛起裙摆,疾步跟上去。 站在楼上的几个姑娘,看着钱小月的身影,轻蔑一笑。 “下贱胚子就是下贱胚子。” “姐姐莫气,这小蹄子出一次堂,不过三百文,还不如姐姐一盒胭脂钱。” 穿粉色衣裙的女子笑的张扬。 “如此样貌,真是可惜了,这一去,还不知是死是活.......” 楼上的几个女子,笑的明媚。 钱小月闭闭眼,全当没有听到。 这样的话,她每日都要听上数十遍。 林炳坤带着豆包找了个包子铺坐下。 两个人吃了七个大包子,又喝了两碗汤。 摸着吃撑的肚皮,林炳坤打了一个饱嗝。 “走,陪哥买东西去。” 豆包心里惦记着那锅瓷器,面上有点为难。 林炳坤还以为他吃饱了撑的。 “走走走,哥给你买肉吃。” 林炳坤背上背篓,大手一揽,带着豆包往猪肉铺走。 这次他买了十斤猪板油,花了四百五十文。 又割了七斤猪肉,爽快分给豆包两斤。 “拿着,哥给你的。” 豆包愣了一下,有点受宠若惊。 “给.....我的?” 林炳坤点点头: “昂,拿着啊。” 豆包拎着两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还像做梦似得。 林炳坤买的多,肉铺老板还多给了一根猪骨头。 他颠了颠猪骨头,嘴角咧到耳根。 林炳坤打算着用猪骨给林炳坤熬个大骨头汤,剩下的骨头还能给大黄和两只小虎崽吃。 豆包默默看着林炳坤把银子付给老板。 心里暗暗吃惊。 林炳坤单就胭脂盒就给了自己一两,这会儿又买了近七百文的肉。 这得赚了多少银子呀! 买好肉,林炳坤也没多做停留。 他拍拍豆包的肩膀: “你明个儿多做点胭脂盒,样式要多一些,跟那些铺子的都不一样才好。” 豆包点点头,拎着猪肉的手激动的发抖。 “成,炳坤哥,我一定给你做不一样嘞。” 林炳坤点点头,没有再跟豆包说什么。 跟豆包告别后,他转头去了一趟包子铺。 给陶培堇和爹娘买了十个肉包子。 坐上梁生愿的牛车,晃晃悠悠回家了。 这个时间,村里人开始做饭了,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林炳坤直接往家走。 烟囱里的炊烟,干净的院子,趴在门口的大黄狗,还有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小鸡。 林炳坤眼眶一热。 这就是上一世,他磕破头,都求不来生活。 听见大黄叫唤。 陶培堇直起身,看见呆站在院门口的林炳坤,微微蹙眉。 “你愣什么呢?” 林炳坤回过神,蹭了一下鼻尖。 “媳妇儿,我买肉回来嘞。” 陶培堇把猪肉放进吊篮,林炳坤用斧头把那根猪骨砍成了七八段。 大骨头放进锅里,混着竹笋。 不过一会儿,浓厚的香味就飘满小院。 林炳坤闻见这个香味,拿着陶碗舀出来两碗大米,准备焖米饭吃。 打开米缸才发现,家里的米缸也快空了。 陶培堇叫他一声: “米不多了,留着给爹娘熬汤喝。” 林炳坤抬头看了一下天色,应了一声。 下次他去县城,得多买点米面回来。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院门就被人敲响。 林炳坤扭头看了一眼,正要起身开门,就被人按住肩膀。 陶培堇抬起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歇着。” 在粗布上擦了两下手,径直朝院门走去。 林炳坤心口一热。 媳妇儿这是,心疼自己了? 原来去县城还有这种好处。 林炳坤暗道,自己要是天天出去卖猪油皂,媳妇儿岂不是能天天心疼自己? 院门一开,涌进来不少人。 一群妇女看着陶培堇,大眼瞪小眼。 为首的是吴大娘。 她轻咳两声,笑着道: “培堇啊,炳坤回来没?” 陶培堇拧着眉头,道: “大娘、婶子,你们有什么事儿吗?” 话一出口,站在后头的几个妇女变了脸色。 “啥叫有事吗?” “是啊是啊,我们来,你说能有什么事儿?” “这才一天,那不该忘了吧?” “........” 陶培堇这会儿是听出来了。 要账来的。 陶培堇转头看了一眼林炳坤,侧侧身: “他在家。” 林炳坤听见声音,伸了个懒腰朝院门招呼: “大娘婶子,你们放心,老子还能少了你们的银子。” “院子里坐着等等,我这就给你们结账嘞。” 林炳坤的话一出,站在门口的妇女,总算安静下来。 心里的那颗大石头,也终于放下来。 摘皂荚不费力气,但是费时间。 有些人的皂荚都是家里孩子送来的。 但今天来要账的,倒都是大人了。 林炳坤扫了扫院子里的矮桌,从里屋把钱袋拿出来。 “哗啦”一声,全部倒在桌子上。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朝着陶培堇道: “媳妇儿,把咱家记账的纸拿!” 听到记账的纸,陶培堇愣了一下。 脸色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根。 这.....这让他咋拿出来? 第八十五章 安的什么心? “媳妇儿?” 林炳坤困惑的看向陶培堇,不知道媳妇儿在想什么。 “找不到了?” 不应该啊,他媳妇儿向来仔细,怎么会把账单弄丢。 账单! 林炳坤猛然想起,胸口一哽。 那还真不好拿出来...... “炳坤啊,你该不会找不到了吧?” 吴大娘瞧着大眼瞪小眼的两人,紧张道。 “哪能,我记性好着嘞!” 林炳坤暗自摸了一把汗。 他记着,但没全记。 陶培堇瞪了他一眼。 转头看向围过来的村民: “吴大娘,两斤三,给五文。” “陈婶子,三斤,给六文。” “孟家妹妹,两斤,给四文........” 陶培堇的记忆力特别好。 几乎过目不忘。 账本没看一眼,却有条不紊的把所有人的账都顺顺利利结完了。 陈桂芝刚开始还担心林炳坤会耍赖不给钱。 饭都没做好,就满村溜达,喊着人上来堵门要债。 这会儿林炳坤和陶培堇把账结清了,刚开始拿着铜板的喜悦又被担忧冲淡。 “炳坤啊,你这猪油皂.....还做吗?” 林炳坤喝了一口茶水,点头道: “当然做。” 吴大娘的脸色缓和一点,又继续追问: “那这皂荚.....” 不过是两斤皂荚,费不了多少功夫。 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拿到四五文钱。 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林炳坤搁下陶碗,抹了一把下巴,笑道: “收嘞收嘞,还是两文钱一斤,吴大娘你摘了直管送来就是。” “成!”吴大娘笑弯了眼角。 这样的生意,谁都乐意干。 山上的皂荚都是野生的,不要钱,摘了就能拿来还钱。 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 再看看林炳坤,出去不过两天,瞧着比往日。 又黑了不少。 就在大家寒暄着准备回家时,不知道谁突然喊了一声。 “一斤才给两文钱,那可是要费不少时间,家里的活都耽搁了。” 陈桂芝从后头挤上前。 她撺掇这么多人,可不是让他们来夸林炳坤的。 既然大家都不说话,那只能她开口了。 昨天她算了一晚上。 林炳坤这两天回来,没有一次空手回来。 又是买猪油又是买猪肉,还买新棉袄。 这一天不得要赚好几百文? 村里人,两个月都赚不来。 他一天赚那么多,就给她们几文钱。 这不是占她们便宜么。 陈桂芝越想越气:“你祖爷爷一听你要皂荚,二话不说就让我去给你摘。” “家里的活计到现在还没干完,炳坤,你好歹的得再加点吧?” 陈桂芝话一出口,围着的妇女立刻闭上嘴。 各怀心思的往林炳坤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们常年生活在村里。 哪天做点手编的小物件,让家里男人带到县城去。 卖个几文钱,就算是贴补家用了。 有时候,几文钱也卖不出去。 摘皂荚没成本,也不累,摘了就有钱。 这是她们想也不敢想的好事。 但如果能多给一点钱,那再好不过。 毕竟,大家都想多赚点钱回家过年。 林炳坤有些为难的挠挠后脑勺。 一斤皂荚两文钱。 这个价格算不得低。 但是面对陈桂芝,他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措辞可以拒绝。 万一这群人不愿意给他摘皂荚,以后这活计肯定被陶培堇包揽。 那可不行。 他媳妇儿身体差,受不得劳累。 陶培堇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 一个侧身,挡在他面前。 扬着唇角看向陈桂芝: “大娘说的是,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我们也不能白占便宜。” “以后就不劳烦大娘摘皂荚了。” “猪油皂的生意难做,上次做了几块,卖的倒是快,这次想着多做些,结果又背回来大半。” “看样子,我们一天也就只能卖出去这么些,也要不了很多的皂荚。” 陶培堇顿了顿,转头朝着林炳坤看了一眼: “以后你在家做猪油皂,听着点爹娘的动静,我早起去摘就是。” 这话一出,挤在院子里的人齐齐看向陶培堇。 连林炳坤一起。 梗直了脖子。 他自己摘? 不让她们摘了? 这咋能行? 皂荚长得不高,就在半山腰,就算是让家里孩子去摘,那小半天也能摘个两斤出来。 家里的孩子,整天除了玩就是玩,一点农活帮不上。 倒还不如带到山上摘皂荚。 还不影响大人做农活。 这样的活计,她们咋舍得不要。 林炳坤也是一万个不乐意。 让陶培堇干活,那他宁愿不干这个生意。 “培堇啊,你爹娘都还病着,哪里离得开人啊。” “就是就是,炳坤又要干活,又要照顾两个老的,你们哪里忙的过来哟。” “摘皂荚这活不累,但是确实费时间,但是做什么不都得用时间不是,两文钱,不少了。” “是啊是啊,不少了不少了,你还是好好照顾老的,让炳坤忙活,皂荚的活计,我们愿意做。” 吴大娘最先开了口。 她话一出,不少妇人跟着应和。 陈桂芝的脸都青了。 她好心好意想让她们多赚点,现在倒好,自己成恶人了。 但话都说出来了,又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陈桂芝硬着头皮道:“既然亲兄弟明算账,那我送多少,你按斤给行吧?” 陶培堇转头看了林炳坤一眼。 后者朝他点点头。 陶培堇这才冲着陈桂芝应了一声。 村里几个妇女赶紧凑到陶培堇跟前,争着又乱扯了几句话。 才匆匆赶回家。 这会心思活络的人是看出来了,林炳坤是真的改了。 现在林家真正当家的人,是陶培堇。 林家老祖宗正沿着村路四处寻找林家几个小崽儿子,叫回家吃饭。 孩子没找到,倒是遇上几个刚从林炳坤家出来的妇人。 几人见着林家老祖宗七嘴八舌的把陈桂芝的事儿,又倒出一遍。 气的林家老祖宗胡子直翘。 这下孩子也顾不得找,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林家老宅走。 林家祖宗走进老宅的时候,陈桂芝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 林家老祖宗气的把拐杖一摔。 “老大媳妇儿,老五家好不容易过个安生日子,你可是炳坤亲嫂子,不帮他就算了,竟然还带头为难他们,你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第八十六章 他媳妇儿生气的样子真带劲! 陈桂芝被骂红了眼。 林炳坤就是个混不吝,但不知道为什么。 林家老祖宗总是格外偏袒林炳坤。 她家闰见这么好的孩子,反倒不入他的眼。 想起来,陈桂芝就是一肚子气。 再说,自己凭啥要给林炳坤打白工。 林炳坤买的肉一口也不给她吃。 赚的银子也不给她花。 她撅着嘴,气哼哼的摔上厨房门。 林家老祖宗瞧着陈桂芝,心里一万个悔。 当初他就是看中陈桂芝老实,才放心让老大去提的亲。 哪里想到,本性竟然是个这样的。 林家老祖宗无奈摇摇头。 院门突然被敲响。 就站在院门前的林家老祖宗,颤抖着手打开门栓。 “培堇啊,你咋来了?” 陶培堇不常笑,但他面向透着一股温润。 哪怕是不笑的时候,也让人莫名觉得亲近。 他手里拎着一块两圈大的生猪肉。 四下看看,单手把林家老祖宗搀到院里,顺手把肉放在矮桌的竹篮里。 “炳坤赚银子了,今天从县城回来,割了点猪肉,特意让我送来。” 林家老祖宗看了看桌子上的肉,眼眶有些湿润。 他就是知道。 林炳坤,不是个坏孩子。 老人张张干瘪的嘴,颤颤巍巍拿起猪肉就往陶培堇手上塞。 “拿回去,你们吃。” 陶培堇推拒回去,把猪肉压在林家老祖宗手心。 淡淡道: “我们还有,算是他的一片心意。” 林家老祖宗有些哽咽。 攥紧了手里的草绳。 “炳坤脾气是坏了点,人不坏的,你跟他好好过......” 林家老祖宗声音有些哽咽。 陶培堇拍了拍林家老祖宗的手,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这肉您别忘了吃。” 言罢,转身走出院门。 陈桂芝从窗户往外瞅了一眼。 瞧见陶培堇走远,才打开厨房门,挺着腰杆走过来。 拿起猪肉看了看。 “林炳坤还是个长眼的,知道我给他摘了那些个皂荚,还知道送点猪肉回来,算他有良心。” 林家老祖宗气红了脸,恨铁不成钢的瞪她一眼。 陈桂芝全当看不见,眼皮子一翻,拿着肉进了厨房。 林炳坤啃完最后一块肉,把大骨头朝着大黄一丢。 就见大黄纵身向上一跃,一口把大骨头吞进里。 林炳坤乐出声。 正想把桌子上啃完的骨头丢给小虎崽儿,就见大黄把接到的骨头,衔给两个小虎崽。 “嘿,媳妇儿你瞧瞧,大黄还是个有良心的。” 陶培堇朝着两个小虎崽儿,只看了一眼。 两个小虎崽儿竟然叼着那块肉骨头,颠颠的衔到陶培堇脚边。 林炳坤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目光从骨头移到陶培堇脸上,又移到俩小虎崽儿身上。 他忽然想起上次孙寿偷他树那次发生的事儿。 难不成,他媳妇儿, 真能通神? 林炳坤暗自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要是陶培堇真的能通神,那么上一世又怎么会让自己逼到跳井? 他甩甩脑袋,惊出了一身冷汗。 “媳妇儿.....”林炳坤捏着肉骨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陶培堇偏头看他,像是读懂他的想法似得,淡淡道: “它们整天和我在一起,当然和我亲近。” 林炳坤:“........” 林炳坤觉得,这话没毛病。 陶培堇抱起小虎崽儿。 这不过几日,竟然重了这么多。 两只小崽儿子长得太快了。 “你买的账本呢?”陶培堇猝然开口。 林炳坤正往嘴里扒拉米饭,听见陶培堇的问话。 一愣。 旋即照着自己脑袋“啪”,来了一个巴掌。 脆响。 陶培堇:...... “我就说忘了啥!” 林炳坤懊恼的把手里的陶碗放下。 从去县城,他就惦记着要买账本。 只顾着想带豆包一起卖瓷器,竟然把账本这事儿忘的干净。 他心虚的偷偷看了陶培堇一眼。 两手扣着凳子,往陶培堇那儿一步一步挪。 讨好道: “媳妇儿......” 陶培堇嫌弃的站起来,转身把小虎崽儿放回窝里。 他觉得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炳坤一个眼神。 他竟然就能看懂林炳坤要做什么。 他们两个人,关系,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 林炳坤愧疚的垂着大脑袋。 自打重生,这是媳妇儿第一次给自己要东西。 自个儿还忘了。 是真欠揍啊。 这么想着。 林炳坤甩起手,照着自己脸上就是一巴掌。 站在不远处的陶培堇:........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能看懂林炳坤在想什么。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收拾碗筷的身影。 头一次生出来一种欣慰的感觉。 他觉得林炳坤并不是大家口中的混不吝。 林炳坤有思想,也足够勤快。 只要不往邪路上走,日子总是会好的。 他想让林炳坤识点字。 以后,若是要走...... 他是愿意带着他的。 当然也要看林炳坤的想法。 要是林炳坤不愿意,他也不强求。 陶培堇把虎崽儿安顿好,走到林炳坤身后。 “林炳坤。” 他罕见的露出一丝严肃的表情。 林炳坤听着声儿,爽快应了一声。 但在看见陶培堇认真的眸子时,忍不住心慌起来。 他向后趔趄一步,像个犯错事儿的小孩,试探道: “干啥啊媳妇儿?” “我教你识字吧?” 林炳坤:.......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 为啥他媳妇儿总想让他识字...... 察觉到林炳坤的抗拒。 陶培堇向前逼近两步,认真的看着林炳坤: “林炳坤,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好好过日子?” 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脸,林炳坤心脏像揣了一只獾猪。 “扑通扑通” 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当.....当.....当然....过.....过.....过......” 话没说完,林炳坤忽然警惕起来。 “媳妇儿,你不想跟我过日子了?” 陶培堇:...... 这是问的什么,他什么时候说不想跟他过日子了? 自己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陶培堇无奈的按了一下眉心。 让林炳坤读书认字,迫在眉睫! 陶培堇冷了语气: “你到底认不认字!” 林炳坤浑身一颤,条件反射的站直后背: “学!” 原来他媳妇儿生气的时候。 这么带劲儿!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带着林炳坤走到院子。 从柴火堆里挑出来一根细长的木柴,在空中比划两下。 看的林炳坤屁股一凉。 他媳妇儿这是....... 要抽他屁股? 第八十七章 恶霸写字 陶培堇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拿着木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特意找了块平整的地儿,把那块儿掉落的皂荚扫干净。 去院子外头背回来小半背篓土渣,松散着倒上去。 用木柴画了两下,觉得可以了。 扔掉平整土地的耙子。 林炳坤站在一旁,伸着大脑袋,随意站在土块右边。 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 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刚巧遮住那块松散的土块。 陶培堇转头看向他: “过来,站那儿干什么?” 林炳坤习惯性的听从陶培堇的话儿。 笑着应了一声,屁颠屁颠的挪到陶培堇身后。 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盯着那块土块。 不知道媳妇儿要做什么。 家里每天都被陶培堇收拾的干干净净,连鸡圈都没有什么腥臭味儿。 现在突然多了一块脏泥地,林炳坤觉得挺稀奇。 陶培堇从桌子旁边拿过来两个矮凳,坐下。 拿起木柴,在那块地上随便勾画两下,写了一个“林”字。 察觉的身后的视线,陶培堇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他掀掀眼皮,伸手朝着手边的矮凳拍了一下。 “坐下。” 林炳坤得了指令,两手撑着板凳,一屁股坐下。 凳子“嘎吱”一声。 散架了。 陶培堇:...... 林炳坤干笑两声,赶紧站起身,把屁股上的土排干净。 尴尬的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木头架子,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这凳子咋能不结实嘞?” 陶培堇把头抬起来,眼神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朝着里屋偏偏头: “去屋里拿个来。” 林炳坤得了命令,马不停蹄的跑进里屋。 拿着凳子回来的时候,林炳坤刚想让陶培堇看看自己有没有拿错。 却在话堵在嗓子眼的时候,硬生生止住了。 陶培堇没有继续写字,只是偏着头,看着被他坐坏的凳子,轻轻笑了一下。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白分明,被夕阳一照,映着一道浅色的橙光。 沿着眼睑,缓缓流淌。 一个浅笑,像画里的小仙子一样。 带着一种迷蒙的神秘感。 一双眼,最是好看。 陶培堇听到声音,向后转头 看着呆站着的林炳坤, 勾了勾手指: “还不快点过来。” 陶培堇就被这一双眼彻底控制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双脚却不受控制的朝前走。 等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坐下了。 这是? 啥? 林炳坤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儿,彻底反应过来。 媳妇儿说教自己识字,这是从现在就开始。 陶培堇是打定了主意要让林炳坤认字。 他不想林炳坤能有多大学问。 就希望他日后跟自己进了城,能知道男女有别,尊卑有序,礼义廉耻就成。 最基本的,以后起床,能知道穿上衣裳再见人。 林炳坤后悔了。 虽然他答应陶培堇自己要认字,但没想着那么快! 他想逃。 虽然自己答应了陶培堇,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但此刻他觉得。 他也不是非得追马,用两条腿走也行。 陶培堇似乎早有预料,压根不给林炳坤反应的机会。 身体一个侧倾,伸手就握住林炳坤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身旁。 陶培堇站起来,俯身贴向林炳坤。 一手拿着木柴,一手按在林炳坤的肩头。 修长单薄的身子微微前倾,夕阳拉长的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 他在“林”字旁边的空白处,又添上两个字。 林炳坤。 陶培堇一边写,一边说。 “不学别的,你总是要知道,自己是谁。” 言罢,陶培堇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身体又向下压了压。 偏头看向林炳坤。 道: “这是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用只有林炳坤能听到的声音道: “好听的。” 林炳坤闻言,脸颊热的像被火烧。 媳妇儿,夸他了。 夸他名字好听。 是好听的。 比林二狗好听多了。 陶培堇指了指他的名字,淡淡道: “炳,明也。坤,地也。” “以火为引,德泽四方。” 林炳坤的鼻尖微动。 媳妇儿,贴自己好近。 他都闻到媳妇儿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儿了。 陶培堇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他耳朵里,但是又虚无缥缈的游荡在他的脑子里。 双脚像沾不到实地似得,轻飘飘的。 陶培堇垂眸看着他,刚好能看见林炳坤的头顶了。 “是好的。”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垂落的一缕头发,抬头向上看。 看见陶培堇半阖的薄唇。 不.....不就是认字么...... 认.....认就是..... 又不是.....学不会..... 陶培堇看他放松了警惕,唇角微扬。 把手里的木柴塞进他手里。 “你写写看。” 这会儿,陶培堇说的话就是圣旨,他说什么,林炳坤就做什么。 跟被人下了蛊一样。 林炳坤像打了鸡血似得,恨不能把柴火戳进地里。 陶培堇看他写的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去把皂荚洗出来。” 林炳坤乖巧的点点头,视线一直盯在陶培堇写的三个字上。 陶培堇煮上皂荚回来,看见林炳坤正叼着柴火望着天空。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陶培堇走过去,往地上看了看。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联。 东一横,西一撇,压根看不出是什么。 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陶培堇:...... 林炳坤瞧见陶培堇过来,黑漆漆的眸子里立刻闪烁出来光。 “媳妇儿,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陶培堇蠕动两下嘴唇。 看了一眼地上的字,又看了一眼满脸写着“求夸奖”的林炳坤。 不觉轻笑出声。 这个人,心性跟个小孩子,又有什么区别? 林炳坤听见声音,以为是陶培堇嫌弃自己。 鼻子一酸,莫名有点委屈。 他拽了拽陶培堇的袖口,刻意板起脸。 “媳妇儿,你笑啥?” 陶培堇看着一脸凝重的林炳坤,突然觉得他这样杨佯装严肃的模样,有些可爱。 陶培堇没理他,抿了抿嘴唇,仍旧没有压下上扬的嘴角。 他屈身,和林炳坤并排坐在一起,耐心盯着林炳坤的“鬼画符”。 淡淡道: “算了,天色晚了,明个儿再学。” “先把猪油皂做出来吧?” 一听做猪油皂,林炳坤立刻来了精神。 “好嘞,我去熬猪油!” 只要不认字,让他干啥都行。 陶培堇拿起耙子,瞧着几个看不出字形的笔画。 眼里流露出连他都未曾察觉到的柔情。 这字写的, 当真是难为他了。 第八十八章 恶霸受伤 夕阳渐沉,月上树梢。 陶培堇站在院子里,仔细过滤皂荚水。 林炳坤把猪油放进铁锅,倒上水。 开始续柴火。 等着柴火烧起来,林炳坤扯过凳子,一屁股坐下。 开始拿勺子搅和锅。 一手托着腮,一手拎着勺子。 时不时戳着锅里的泡泡。 陶培堇把皂荚水放在院子里,一转身就看见林炳坤这些幼稚的动作。 眼看锅里的泡泡越冒越多,林炳坤干脆起身拿起一双筷子。 一个一个戳。 陶培堇:...... 陶培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微一扯。 这跟毛头小儿有什么区别? 陶培堇看不过去,走上前,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筷子,道: “正熬着,你总是戳猪油干啥?” 林炳坤撇撇嘴,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媳妇儿,你嫌弃我熬不好猪油了?” 陶培堇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那我不说了。” 林炳坤一听,立刻不愿意了。 不说了? 他媳妇儿不管他了? 那可不成。 他赶紧起身拽上陶培堇的袖子。 “媳妇儿,我又没说不让你说我嘞。” 陶培堇:...... 陶培堇不想跟他纠缠。 说他不行,不说也不行。 他拿起陶罐,走到一旁,用小勺子把陶罐清理干净。 不禁开始质问自己。 自己最近怎么看是插手林炳坤的事儿了? 真是不应该。 他暗自摇摇头。 把陶罐里剩下的一点猪油全部清理干净。 眼前突然被一个黑影笼罩。 他仰起头,迎面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 “你干什么?”陶培堇拧眉。 林炳坤咬了咬牙: “你说我干啥嘛!” 陶培堇看着他一脸别扭的模样,心里刚刚溢出的不舒服,一扫而光。 “我怎么知道你要干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林炳坤,比逗弄大黄,有意思。 林炳坤被怼的嗓子一憋。 “那......那你问问我嘞?” 他绞了一下衣角。 “你问问我呗?” 陶培堇的嘴角忍不住又扬起来: “那我问了你就说?” 林炳坤闻言,两眼放光: “说嘞!” “这么听话?” “那听话嘞!” 陶培堇伸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团松散的土堆: “那你今晚写字去。” 林炳坤一听,毫不犹豫道:“那不成嘞。” 陶培堇:....... 陶培堇收起勺子,慢条斯理的把陶罐放在灶台上。 掀开锅盖。 里头的水已经熬干,猪板油开始出油了。 他盖上锅盖,弯腰把柴火抽出来一些。 熬油得看着火候,不能用大火。 林炳坤看陶培堇不理自己,心里有点慌。 赶紧跟上去。 一把抢过陶培堇手里的柴火: “媳妇儿,放着我来。” 陶培堇也不跟他抢。 向后侧了一下身,把位置让出来。 拿起勺子开始搅和锅里的猪油。 林炳坤抬了一下眼,瞧见陶培堇还是不愿意搭理自己。 故意挑了一根柴火,戳着了手指。 “他娘的!” 他低声骂了一声。 一边握着手,一边偷偷看了一眼陶培堇。 陶培堇搅和猪油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 听到陶培堇关心自己,林炳坤反倒是把手捂的更紧了。 把脸一偏,闷声道: “没事。” 陶培堇也不惯着他,听见他说没事,就当他真的没事。 拿着勺子,继续搅弄漂浮起来的油渣。 林炳坤瞧着陶培堇不搭理自己了。 立刻站起身,攥着手就往陶培堇眼前凑: “这柴火烫人疼着嘞。” 陶培堇没反应。 他太了解林炳坤了。 要真是烫伤了,这会儿早把灶台拆了。 林炳坤一边捂着手,一边偷偷瞧了一眼陶培堇,装模作样的又哀嚎两声。 见陶培堇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直接松开手,身形向前逼近。 硕大的身影把陶培堇整个包裹起来。 陶培堇条件反射的绷紧神经。 这个人,脸变得可够快的。 林炳坤阴沉着脸色,一手撑在灶台上,一手钳住陶培堇的下巴。 “媳妇儿。” 林炳坤的声音有点沙哑。 陶培堇淡淡掀开眼皮,跟他四目相对。 他倒要看看林炳坤要做什么。 最不济,打死自己? 林炳坤只坚持了一小会儿,就撑不住了。 脸一夸,整个大脑袋就埋进陶培堇胸口。 举着自己烫伤的手指,硬戳到陶培堇眼前。 “媳妇儿,你看我都烫伤了,你也不管我嘞。” 陶培堇的视线落到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 哪里是烫伤。 再慢一点,碳灰都蹭干净了...... 陶培堇在心里暗叹一口气。 推了一下林炳坤的胸膛。 没推动。 陶培堇:....... “你起开。” 林炳坤摇摇头,坚定道: “不要。” “你这样,我怎么看你的手?” 林炳坤以为陶培堇要赶自己起来,一个“不要”就从嘴里吐出去。 下一刻就反应过来陶培堇说了什么。 陶培堇放下手里的勺子,微微与他拉开一点距离。 “成,不让看就不看。” 林炳坤急了。 “要要要!要!” 说着,长臂一收。 委屈巴巴的把手捧到陶培堇面前。 陶培堇看了一眼,侧侧身,从陶罐里舀出来一点陈醋。 涂在林炳坤的手指上。 “成了,今天手别沾水了。” 陶培堇淡淡道,伸手指了一下凳子: “坐着歇着。” 林炳坤美滋滋的看着自己被陈醋涂成酱的手指,伸手就抓陶培堇的手。 “你跟我一块过去嘞。” 陶培堇挣脱开,转身继续熬猪油。 “既然受伤了,那就歇着吧,你看着用多少的东西,我来做猪油皂。” 林炳坤一怔。 啥? 他媳妇儿要做猪油皂? 那不成。 看着陶培堇单薄的身形,林炳坤心疼的不得了。 阔步向前,一把夺过陶培堇手里的长勺。 撸起袖子: “媳妇儿,我来!” 陶培堇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你手不疼了?” 一句话,问的林炳坤一阵心虚。 他蹭了一下鼻尖:“好着嘞!” 陶培堇暗笑一声,把把袖子放下,退后一步:“熬猪油。” 林炳坤不觉得有啥,得了命令,用劲儿搅和起来。 陶培堇看他干的起劲儿,转身去水缸打水。 准备烧点洗澡水。 林炳坤转头看了一眼,搅的更卖力。 差点把锅底戳透。 今天认字浪费了不少时间。 他要赶紧把猪油皂做好,抱着媳妇儿睡觉去! 熬好猪油,林炳坤飞快把混合液倒进竹筒。 一不小心,还溢出来一些。 林炳坤朝着不听话的竹筒,用手指头点了一下: “再敢溢出来,老子摔了你!” 收拾干净院子,走进里屋,一眼就看见陶培堇穿着一身素白的里衣,坐在床边。 陶培堇看见满头大汗的林炳坤,勾了勾手指: “走过来。” 第八十九章 恶霸想亲亲 林炳坤喉结一滚,四肢僵硬的朝着陶培堇同手同脚的挪过去。 陶培堇只穿了一件里衣,颈窝的锁骨若隐若现。 单坐在那里,双腿交叠,绷紧衣角,露出有些过于单薄的腰身。 太瘦了。 瘦到锁骨凹陷出一个深坑。 林炳坤盯着他的锁骨看,衣领系的松散,稍稍抬了胳膊,就扯开了。 顺着解开的系带一寸一寸看下去,根根分明的肋骨。 林炳坤看的心疼。 他都重生这么久了,媳妇儿还没养出来肉。 陶培堇看了一眼林炳坤光着的膀子,把衣服脱下来,披在林炳坤身上。 “你穿这件。” 林炳坤一愣。 “那你穿啥嘞?” 陶培堇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新衣裳穿上。 系上系带,刚刚好。 这是他从来没穿过的,合身的衣裳。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院外。 林炳坤的目光紧紧跟着陶培堇的背影,一时摸不清陶培堇要做什么。 “媳妇儿,你干啥去?” 陶培堇头也不回:“变天了,看看鸡圈。” 比起林炳坤,他还是觉得那一圈鸡崽儿靠得住。 这些鸡崽儿养大了,卖了,就算林炳坤以后再混蛋,他和爹娘也能过上一年舒服日子。 陶培堇越看鸡崽儿心里越是欢喜。 站在鸡圈边上,看了好半天,都没舍得回去。 林炳坤抱着陶培堇脱下来的里衣,小心翼翼的碰到鼻尖上嗅嗅。 香! 真香! 是媳妇儿的味道! 陶培堇一进门,就看见林炳坤正光着膀子,抱着他的衣裳,整个脸都埋在衣裳里。 他只看了一眼,就嫌弃的别开眼。 这个人的行为,他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了。 林炳坤听着声响,赶紧抬起头,看见陶培堇进来,难得有点难为情。 陶培堇:……. 陶培堇一脸无奈的看向林炳坤。 身上的肌肉砖垒似的,一块一块。 黝黑的肌肤上,隐隐还能看到凸出的青筋。 他有些不自然的别过脸。 这个人,咋这么不知羞。 “你怎么还没穿上。” 林炳坤恍然回过神,着急忙慌的把衣服往头上套。 “这就穿嘞。” 他穿的快,但又穿的小心翼翼,生怕把衣服撑坏了。 两个袖子刚穿上,他就迫不及待的扒到陶培堇身上,惊喜道: “媳妇儿,你的衣服我穿着正好嘞。” 陶培堇心烦的不得了。 这个人怎么就这么喜欢黏在自己身上? 他穿上当然正好。 这衣服本来就是林炳坤的。 成亲两年,林炳坤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嫁来时,只有身上那一件衣裳。 家里穷,没有银子给他买衣裳。 娘就把林炳坤不愿意穿的衣裳,给他在里侧加了根系带。 一件衣裳,才穿了一年多。 崭新的呢。 陶培堇被林炳坤缠的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喜欢贴着人。 但是想着这段时间他的表现,陶培堇还是强压下心里的不满。 只是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以后洗完澡,记得要穿衣服。” 林炳坤瞅瞅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瞅瞅陶培堇。 穿! 咋不穿! “媳妇儿,你出去干啥了?” 林炳坤把陶培堇拥到床上,耐心给人盖上被子。 “看看鸡崽儿。” 林炳坤灭了油灯。 看鸡崽儿?看了那么久? 鸡崽儿有啥好看的,哪里有他好看? 林炳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撑着脑袋,把陶培堇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明个他要把鸡崽儿都关了西院! 陶培堇压根没去搭理他,把棉袄脱了。 往上拽了一下被角,准备闭上眼睛休息。 毕竟明个儿还要早起,村里人要送皂角来的。 可谁知眼睛一闭上,一个火热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陶培堇还没反应过来。 眼前一黑,整个儿人都被包裹起来。 一股熟悉的男性气味把他包围。 “你干什么?” 陶培堇被他勒的喘不过气儿。 林炳坤搂着他,把腿抬起来,压在陶培堇的大腿上。 以一种环抱的姿势: “媳妇儿,不抱着你,我心里不踏实勒。” 陶培堇心里压着一口气,但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自己的体格,想挣脱开林炳坤,基本上不可能。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察觉到陶培堇没有抵抗。 林炳坤心里莫名高兴。 他的手顺着陶培堇的手臂往下滑。 跟他五指相扣。 粗糙的手指在陶培堇的手指关节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下。 陶培堇被他的小动作惹得睡不着。 不耐烦的嘟囔一句: “你干什么?” 林炳坤一惊,听出来媳妇儿不高兴了。 立刻松开手,把人又往怀里按了按。 媳妇儿没有拒绝自己。 借着月色,林炳坤看了看陶培堇的发顶。 一颗担惊受怕的心被彻底填满。 陶培堇干瞪着眼,怎么都睡不着。 也不知道林炳坤是个什么体质。 热的像个小火炉。 他想起县城里的富贵人家。 哪家没有个三妻四妾。 或许,真的该给林炳坤娶个媳妇儿了。 想到这儿,陶培堇忽然一怔。 慢慢从被窝转过身。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林炳坤的五官。 他只能按到林炳坤结实的胸膛。 给他娶个媳妇儿..... 陶培堇忽然有些怅然。 他怎么, 有些不太想给他娶个媳妇儿了?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 仰起头向上窜了一下,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巧不巧,嘴唇装上一个柔软的东西。 陶培堇:....... 林炳坤这人,怎么睡觉低着头! 他刚刚,竟然亲了,林炳坤的嘴唇。 陶培堇的脸热的像火烧。 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 就在他混乱时,林炳坤的手,直接掀开他的衣服。 顺着他的后脊,摸上后背。 陶培堇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一双细长的眸子瞪的滚圆。 林炳坤的手,毫无规章的在他后背来回摸着。 从后背滑到侧身,又顺着侧身,继续往上滑...... 滑到肋骨的时候,系带挡住了去路。 林炳坤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不耐烦的用手扯了两下。 没扯开。 扯动的动作,绷紧衣服。 勒住陶培堇的脖子。 哪怕是这样,林炳坤也没有停止。 大手开始顺着袖筒往上摸。 一路摸到他的手肘。 顺着手肘擒住手腕。 陶培堇:....... 按着他的手腕,胡乱的在袖筒里乱穿。 就在他的整条手臂要从袖筒里掉出来的时候。 陶培堇猛地挣脱开。 “啪” 一巴掌扇过去。 “媳妇儿?” 林炳坤猛地惊醒。 第九十章 恶霸睡地铺 林炳坤猛地坐起身,一把把陶培堇捞起来。 拥进自己怀里。 陶培堇气不打一处来。 他锤了林炳坤胸口一下。 “你干什么?” 林炳坤身上的腱子肉硬的像石头。 撞得他脑袋一阵眩晕。 陶培堇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 克制自己不去发脾气。 林炳坤好像刚从睡梦里清醒过来。 他茫然的看了一下四周,又看看陶培堇。 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松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脸狐疑: “媳妇儿,我脸咋能疼?” 陶培堇:..... “你刚才磕床头上了,我叫你也叫不醒。” 林炳坤两眼泛光,搂着陶培堇躺下。 他媳妇儿,关心他嘞。 大手习惯性的,又摸上陶培堇的腰。 陶培堇憋不住: “你摸什么呢?” 林炳坤的手一顿。 “媳妇儿,你身上咋能滑溜?(那么光滑)” 这话说的几乎没有不经过任何思考。 “像缎子一样嘞。” 说着,手更加肆无忌惮的往下摸。 陶培堇脑子里的一根弦,骤然绷紧。 他手往哪儿摸! 他一把抓住林炳坤的手腕。 头一扬,正抵上林炳坤的下巴。 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眼睛。 但他能感受到林炳坤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媳妇儿......” 陶培堇能感受到林炳坤火热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不停游走。 慌乱中,陶培堇铆足了劲儿推开林炳坤。 “林炳坤!” 林炳坤一下回过神。 媳妇儿,咋不让自己亲近了...... 林炳坤有点委屈,他向前凑了凑,试探着住陶培堇的手腕。 他和陶培堇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一起了。 他想....... 陶培堇只是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就没了动静。 林炳坤还以为媳妇儿不抗拒自己了。 越发大胆。 一手按着陶培堇的手腕,一手覆在陶培堇的腰上。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粗鲁,媳妇儿肯定是害怕了。 于是停下手,整个人撑在床上,看向陶培堇。 月光下的陶培堇,紧闭双眸,面色苍白。 看的林炳坤心惊。 林炳坤这才注意到,陶培堇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林炳坤仅剩的一点理智,在这一瞬间,全部回来。 他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却不敢再闹他。 只是紧紧抱在怀里。 用手慢慢掰开陶培堇咬的泛白的嘴唇。 “媳妇儿,媳妇儿,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怕,我不强迫你,我再也不强迫你了。” 巨大的恐惧把陶培堇裹挟。 林炳坤还是那个林炳坤。 他所有的一切,都还是为了自己这个残破的身体。 他怎么能忘。 怎么敢忘。 以前陶培堇不是没有反抗过,但反抗的后果,就是被打断肋骨,折断双腿。 陶培堇认命的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陶培堇的意识渐渐回笼。 他缓缓睁开双眼。 自己竟然在林炳坤的怀里。 林炳坤,没有强迫自己?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媳妇儿,我错了,我错了,咱睡觉,睡觉,明天你还要教我认字嘞。” 林炳坤把陶培堇紧紧箍在自己怀里,边说边拍着他的后背。 像哄小孩儿似得。 陶培堇呆怔了半天。 圈抱着自己的怀抱是这么真实。 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他了? “媳妇儿你放心,你睡觉,我一会儿打地铺嘞。” 林炳坤放慢了拍打后背的动作。 让声音尽可能的轻柔。 陶培堇这会儿被安抚着,绷紧的神经总算慢慢松懈下来。 感受到陶培堇肌肉的松弛。 林炳坤自觉地从床上滚下去。 赤脚站在地上。 从衣柜里抱出来以前那床烂掉的铺盖,铺在地上。 又从床上拿过棉袄,躺下,盖在自己身上。 “媳妇儿,你有事儿喊我嘞,我一直在这儿。” 言罢,他翻个身,面向床铺。 暗自痛恨自己刚才的行为。 媳妇儿一定被自己吓坏了。 陶培堇听着林炳坤闷闷的声音,一时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林炳坤的呼噜声响起,他才悄悄躺下。 林炳坤,真的不强迫自己了。 黑暗下,林炳坤瞪着两双眼睛。 呼噜声是他假装的。 直到听见陶培堇躺下的动静,他才敢睁开眼睛。 林炳坤突然意识到,自己曾经对陶培堇的伤害,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的。 他不愿意认字读书。 以后自己也要经商,所以读不读书,不重要。 但是陶培堇愿意。 他不想耽误陶培堇。 如果陶培堇愿意读书,愿意考秀才。 他就应该全力支持他。 以后媳妇儿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只要媳妇儿在,哪里就是家。 想通了这一点。 林炳坤才缓缓闭上眼睛。 他要用行动,慢慢抚平媳妇儿内心的创伤。 林炳坤不知道的是,这一夜,陶培堇压根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 两个人各自顶着一双黑眼圈醒来。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林炳坤麻利的穿上衣服,按住陶培堇的肩膀: “媳妇儿,你再睡一会儿,我做好饭叫你。” 说完,匆忙出了里屋。 林炳坤烧上水,把爹娘的药熬上。 就去鸡圈转了一圈。 媳妇儿是要读书的。 以后是要考秀才,做大学问的人的。 营养得跟上。 想到陶培堇穿上一身官服,林炳坤的嘴角就止不住上扬。 他媳妇儿生的好看,穿上官服,那也是顶好看的美人官。 一大早儿,整个院子鸡飞狗跳。 林炳坤把鸡圈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瞧见一个鸡蛋。 这只鸡他们养了一个多月了。 一个蛋还没下过。 难不成,这是只公鸡? 林炳坤撇撇嘴。 明个儿上县城,他得买点鸡蛋来。 熬上粥,用猪油渣炖了一点竹笋,贴上几个饼子。 林炳坤走到柴火堆,挑挑拣拣,怎么都没找到心仪的东西。 他准备今天把猪油皂做好,去山上一趟。 要给陶培堇一个惊喜。 早饭快煮好的时候,陶培堇起来了。 他看着地上没收拾起来的床铺,陷入沉默。 穿上鞋,弯腰摸了一下烂掉的棉花铺。 心里一沉。 还没指甲盖厚。 陶培堇拿起被林炳坤扔在中央的枕头。 竟然只有一层薄薄的罩布...... 不知道为什么,陶培堇的心,恍惚颤了一下。 第九十一章 王金兰来帮忙? 陶培堇默默把地铺收进衣柜,走到院子去看看鸡崽儿。 林炳坤瞧见陶培堇不理自己,以为媳妇儿还在生自己气。 赶紧掀出来一个饼子,捧到陶培堇面前,眼里那是一个热切。 陶培堇看着圆滚滚的小鸡崽儿,心里满意的不行。 给小鸡崽儿添上水,陶培堇才得空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林炳坤。 “不烫手?” 看着林炳坤被饼子烫红的手掌,陶培堇微不可察的皱皱眉头。 有时候他觉得林炳坤挺聪明的,有时候,又觉得这人脑子像灌了浆糊似得。 这么热的饼子,咋就不知道放碗里,就非要用手拿着? “不烫,不烫嘞。” 见陶培堇肯跟自己说话,林炳坤吊了半宿的心,终于放下来。 “媳妇儿,先吃饭嘞,吃完还要读书嘞。” 一张饼子拿了半天,林炳坤心里有些着急。 天冷了,饼子凉的快,吃了对肠胃不好。 读书? 陶培堇反应了一下,默不作声的接过饼子。 是啊,他还要考秀才。 陶培堇从鸡圈出来:“二月就要县试,我要读书,你不能打扰我。” 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林炳坤却当成圣旨一样看重。 林炳坤知道陶培堇想读书,他能做的,就是无条件的支持他。 上一世对陶培堇的亏欠,他会用一生弥补。 现在别说是考秀才,就算陶培堇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要想方设法弄下来。 考秀才,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陶培堇已经很多年没有读过书,单就四书五经,就够他学一阵子了。 马上过年了,家里又要准备年货,皂荚还需要他收,爹娘还需要他伺候,家里还有一鸡圈的小鸡崽儿。 陶培堇觉得二月份的县试,他是参加不上了。 倒不如等年后,再好好学。 这段时间,倒不如好好教教林炳坤。 林家老宅。 陈桂芝正在院里劈柴火。 她看着林家老祖宗,越瞧越生气。 林一顺是林家老大,她肚子又争气。 嫁过来的第一年,就生了林闰见。 整个林家,谁不得高看她一眼。 她家闰见也争气。 前段时间跟着林一顺去县城做长工,认识了一个漂亮姑娘嘞。 早晚得把王金兰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休了! 林炳坤家有什么,娶一个兔儿爷,这就是绝后了。 林家传宗接代,可不得靠着她家。 想到这儿,陈桂芝心底又硬气几分。 “桂芝,马上下雪了,地里也没活计,你收拾好就去给炳坤家帮帮忙。” 王金兰是林闰见的媳妇儿。 谁家有个需要帮忙的,陈桂芝自己不想去,就让她去。 这样的活儿做多了,王金兰顺口就应承下来。 陈桂芝一听,把斧头往地上一顿。 心里把林家老祖宗骂了个遍。 林炳坤出去一趟赚这么多银子,一个铜板也没给自己。 现在还想让自己给他们帮忙。 简直是白日做梦。 林家老祖宗平日是他们在伺候,虽然每年老二他们也往家里添点银子。 但,林炳坤家这几年可没添。 现在竟然还要她去给他们帮忙。 凭啥啊。 就凭老五家两口子瘫了啊。 想到这儿,陈桂芝心里更加不平衡。 “老爷爷,一会儿我去炳坤家帮忙,让娘歇歇。” 王金兰主动开口。 “除了摘皂荚,还要干啥不?” 林家老祖宗捋了一下白胡子,道: “培堇身体病着,你帮着收拾收拾院子吧。” 王金兰应了一声,把身上的粗布围裙解下来,理了理头发,就准备去帮忙。 前脚刚踏出去院门,后背就猛地吃痛。 陈桂芝恨铁不成钢的朝王金兰后背上拧了一把。 “走啥走,看不见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 说完,把斧头往地上一抛,扭着腰,愤愤朝西屋走。 王金兰轻叹一口气,弯腰拾起斧头,把剩下的小腿肚高的柴火,一根一根劈干净。 走到林炳坤家的时候,小两口已经把猪油皂灌进竹筒里,等着定型了。 瞧见王金兰过来,陶培堇有些惊讶。 赶紧把人请进来。 “大嫂,你怎么来了?” 王金兰有些腼腆,她接过陶培堇递过来的碗道: “老爷爷担心你们忙不过来,让我来搭把手。你看你这客气嘞,倒是让我像是个来添麻烦的。” 林炳坤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 来帮忙? 老头子能这么好心? 陈桂芝能这么好心? 太阳也没从西边出来啊。 这怕不是别有目的。 林炳坤拽了一下陶培堇的袖口,故意粗着嗓子说自己有件衣裳找不到了。 非要陶培堇进屋去找。 陶培堇歉意冲王金兰点点头,半推半就的被林炳坤拽进里屋。 “你干啥?”陶培堇扯回自己袖口,面上有些不悦。 林炳坤立马凑过去,压低了声音道: “媳妇儿,我咋觉得不对劲嘞?老院的人能这么好?” 他可忘不掉。 因为林二狗的一句话,林家老祖宗就把自己捆进祠堂的事儿。 陶培堇透过门缝往院子看一眼。 这两年,他跟王金兰接触不深,但知道王金兰是个好相处的。 林炳坤犯浑的那两年,王金兰经常会在他出去干活的时候,帮忙照顾老两口。 但想到前几天陈桂芝的试探,陶培堇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陈桂芝毕竟是王金兰的婆婆,到底是一家人。 他扯了一下林炳坤的衣领,示意他低低头。 凑到他耳边,道: “你机灵着点。” 林炳坤点点头:“我知道嘞媳妇儿。” 陶培堇不放心的又叮嘱两句,松开他的衣领,转身往衣柜走。 林炳坤好奇的问到:“媳妇儿你找啥嘞?” 陶培堇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 “以后再叫我,你也找个让人相信的理由。”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炳坤。 谁家衣服正穿的好好的,非要找别的衣裳? 咋着,要穿俩棉袄啊? 林炳坤挠挠头,嘿嘿干笑一声。 接过陶培堇递过来的一件秋天的薄衫,套在棉袄外头。 出门就对着王金兰说: “套上这衣裳,棉袄就不脏嘞。” 陶培堇:....... 趁着王金兰不注意,抬脚踢了一下林炳坤的脚后跟。 这人还真是。 此地无银三百两。 莫名挨了一脚的林炳坤,转过大脑袋,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挠了挠头。 媳妇儿咋又揍自己嘞? 第九十二章 拖家带口去怡红院 王金兰看着两人的小动作,忍不住掩着嘴角轻笑。 林炳坤以前不着家,前段时间听见林炳坤为着陶培堇顶撞老爷爷,她还不敢相信。 这会儿瞧见两人这么亲昵,她隐隐还有些羡慕。 林闰见,就从来没有这么对待自己。 尤其是今年,对自己,似乎是更冷漠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苦笑一声。 都怪自己不争气,成亲这些年,也没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大嫂,我们现在还忙的过来。”陶培堇坐在王金兰对面。 他不好直接拒绝王金兰,毕竟有之前的情分在。 王金兰以为陶培堇是不好意思麻烦自己,连忙摆摆手。 “没事没事,现在家里没什么忙活的,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还要忙着记账,炳坤还要做猪油皂,我给你搭把手,打扫打扫鸡圈。” 听到猪油皂,小两口立刻绷紧神经,暗地里仓皇对视一眼。 陶培堇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但王金兰似乎没听明白里头的深意。 还以为小两口是怕麻烦她。 王金兰放下手里的瓷碗,认真的看着陶培堇和林炳坤: “你俩不要觉得过意不去,以前你俩没成亲的时候,娘刁难我,五婶子,帮了我很多。” 眼看劝不过,陶培堇只好点头。 “大嫂你就帮忙喂喂鸡崽儿吧,打扫一下鸡圈。” 他跟林炳坤对视一眼,“一天给你两文钱,你看成吗?” 王金兰不敢相信。 她就是来帮忙的,咋能要钱。 王金兰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要。” 陶培堇连忙道:“大嫂,鸡崽儿一天要喂几次,你要不收,那我们也不要你来帮忙了。” “我每天忙着收皂荚,实在腾不开手,你要是不来帮忙,我们还要找别人,这钱一样要出的。” 王金兰本来还想拒绝,但一听陶培堇要请别人,又迟疑了。 陶培堇趁热打铁:“请别人,就不知道要多少文钱了。” 王金兰沉默了。 她是看着陶培堇从苦日子过来的。 自己也不比他好上多少。 越是深有体会,越能理解。 不过片刻,王金兰就抬起头,郑重的点点头。 “成,那就两文,以后婶子和五叔的药,也由我来煎,你俩不要操心了。” 这事儿,总算是定好了。 林家老祖宗正坐在院子晒太阳。 瞧见王金来回来,立刻从躺椅上坐起来。 “收拾好了?” 王金兰点点头。 “老爷爷,炳坤说每天要给我两文钱。” 从西屋出来收衣服的陈桂芝闻言。 惊讶的瞪大眼睛。 “啥?” 陈桂芝一把拽住王金兰的胳膊。 “多少?” 这么一拉,把陈桂芝吓了一跳。 “两.....两文。” 陈桂芝的张的能撑下一个鸡蛋。 “扫个鸡圈就给两文钱?” 摘皂荚,还要上山,一斤才两文钱,这打扫鸡圈,就这几步路。 打扫下来也不过就半个时辰。 这两文钱,就跟白捡的一样。 陈桂芝眼珠子一转,林家老祖宗就知道她生了什么心思。 “金兰啊。” 林家老祖宗轻咳一声。 “炳坤给你两文钱,你收着。按照家里要求,我收你一文,剩下的,就是你的。” 林家老祖宗还活着,家里就是他当家。 没分家的小辈,赚的钱都要交给当家人。 像林炳坤这样分出去的小辈,日子单独过,花不到老宅钱。 过年的时候看心意给点养老费就成。 陈桂芝一听,脸色立刻拉下来。 这话音儿说的清楚。 就是不让王金兰把钱给她嘞。 一文钱虽然不多,但要是天天都能得一文钱,那一月下来,也有三十文嘞。 她走到王金兰旁边道: “金兰啊,家里还有不少活干,那鸡圈又脏又臭,你别去了,娘去。” 不等王金兰回话,林家老祖宗连忙道: “不过就是打扫个鸡圈,耽搁不了多少时间。” “金兰,你好好干,培堇爱干净,你给他打扫仔细着。” 王金兰朝陈桂芝看了一眼,踌躇着点点头。 眼瞧着林家老祖宗发话,陈桂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金兰,把衣服收了!” 撂下一句话,气哼哼的回了西院。 送走王金兰,给老两口留下中午的饭菜。 猪油皂也凝固的差不多了。 林炳坤拿出背篓,把切好的猪油皂,放进剩下的胭脂盒中。 赶在正午前,坐上梁生愿的牛车。 小河村的冬天来了,天明的晚了。 坐着牛车,风一吹,有点割脸。 梁生愿坐在最前头赶着牛。 转头想让陶培堇坐在自己身后,给他挡着风。 就见林炳坤解开棉袄,把陶培堇按在自己胸口。 堵在嘴里的话,又憋屈的咽回去。 这次要买的东西多,两人各自背了一个背篓。 到了县城,小两口兵分两路。 陶培堇去豆包那里拿胭脂盒。 林炳坤先拿着这二十个装好的猪油皂去南街摆摊。 也许是卖出去名声。 陶培堇赶到半道的时候,林炳坤就背着背篓跟他撞上了。 二十块猪油皂,卖的干干净净。 就是最便宜的粗瓷盒,也卖了出去。 小两口转道叫上豆包,准备一起去怡红院试试。 豆包闲着没事儿做了点陶瓷的发簪。 拿到怡红院去卖,刚合适。 一听去怡红院,豆包的脸“噌”的红起来。 林炳坤瞧着他局促的样子,忍不住想调弄一下人。 “豆包,走,哥带你消遣消遣。” 豆包挠了挠后脑勺,偷偷朝着陶培堇瞟了一眼: “哥......咱们不是......去卖发簪吗......” 他见过陶培堇。 直到林炳坤特别稀罕这个男嫂子。 但今天,林炳坤咋这么大胆? 挡着嫂子的面儿要去怡红院? 但想想林炳坤以前干的混账事儿,他又觉得,这似乎又是迟早的事儿。 瞧着陶培堇瘦弱的身影,豆包不知道为什么。 隐隐有些心疼他这个男嫂子。 他快走两步,赶上林炳坤的步子。 “炳坤哥.....嫂子.....还在这儿呢.....” 陶培堇:....... 林炳坤听见这话,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陶培堇。 伸手朝着豆包的脑袋瓜儿就是一巴掌: “你小子,想什么呢!” 豆包抓了抓被拍疼的后脑勺,一脸茫然: “啊?” 第九十三章 要猪油皂?那不成 林炳坤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豆包。 “去怡红院就是干那事儿吗!那就不能去卖簪子嘞?” 豆包无措的看了一眼陶培堇。 倏地低下脑袋。 摊子一摆开,吸引了不少姑娘过来。 不一会儿,就卖掉了十几块。 她们站在摊子前,一边打量了豆包陶簪子,一边忍不住讨论在客官那儿的见闻。 “听说今年钦天监观出来的结果不好。” “是啊是啊,我也听闵大人说了,说昨个儿上朝,皇上要百官出对策呢。” “听说最近粮价就要涨了。” “今年,看样子不好过了。” 林炳坤支着耳朵听。 前几日他和陶培堇来县城时,就注意到,下雹子了。 如今连朝堂都在讨论这件事儿。 想必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上一世,他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 自己回到村子,爹娘已经去世,陶培堇也已经跳井。 他受不了村里人的唾骂,只能灰溜溜地一路逃往进城。 压根不知道村子的情况。 “换胭脂盒?”陶培堇的声音突然从身边传来。 陶培堇没做过声音,讨价还价这种事儿,他不在行。 “换不了的姑娘。” 瞧着陶培堇为难,林炳坤赶紧接过话音。 “要是喜欢这个胭脂盒,价格就要高上一些。” 姑娘不舍的把那胭脂盒看了又看。 最终还是拿了粗瓷的猪油皂。 对于她们下品级的姑娘,盒子好不好看不重要。 把自己养的水嫩嫩,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姑娘付了钱,不过转眼的空儿,就又跑回来。 把手里的猪油皂往摊子上一放。 又丢上去八十文,道: “给我换上那个青瓷的。” 林炳坤也不生气,笑着把八十文点了点。 自然递到陶培堇手里。 递上青瓷盒,林炳坤的眼睛猛地瞪大。 “钱小月?” 话一出口,他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嘴。 但已经晚了。 他嗓门大,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豆包就已经看了过去。 陶培堇不认识钱小月,只是顺着林炳坤的视线望过去。 眼前的姑娘,倒是个漂亮的。 唇红齿白杏花眼。 美的。 听见林炳坤的声音,钱小月下意识回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空,交汇在一起。 钱小月浅浅一笑。 那日她果真是没有看错。 但是林炳坤,怎么干起来生意了? 想不到她们楼里的姑娘,这几日用的猪油皂,竟然是买的林炳坤的。 钱小月小时候是喜欢林炳坤的。 林炳坤长得强壮,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都是林炳坤替她上前。 林炳坤,比她爹对她还要好。 意外的是,林炳坤现在竟然也会踏踏实实过日子了。 她拽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角,朝着林炳坤走过来。 豆包当然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他紧张的攥紧衣角,看见钱小月一步一步,离自己越来越近。 他知道钱小月以前总喜欢粘着林炳坤。 但是林炳坤对自己好,所以他从来都不会生气。 以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就是觉得可怜了陶培堇。 但要是林炳坤真要跟钱小月在一起。 他大概也不会阻止。 豆包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林炳坤送走最后一个顾客。 把铜板交到陶培堇手上,这才看向钱小月。 在小河村的时候,他跟钱小月、豆包一起长大。 这俩人性格内向,经常被人欺负。 那时候的林炳坤,纯粹是闲着没事干,顺手救了俩人。 从此就多了两个小跟班。 “钱小月,就你还有资格哟个猪油皂啊?” 旁边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看着钱小月,轻笑一声。 “你爹欠了妈妈那么多银子,你还完了吗?” “就是,像她这样出堂的,我看,倒也用不上这么珍贵的东西。” 陶培堇安静的看着。 他没想到,原来漂亮的姑娘,在怡红院,也是要受委屈的。 钱小月双眸泪花,清脆的叫了一声: “炳坤哥。” 陶培堇默默的把铜板收进钱袋。 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脸色现在有多难看。 陶培堇把钱袋装好,默不作声的坐在后面。 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本能的讨要这个女子。 但他更讨厌林炳坤。 怎么什么人都接触? 陶培堇甩甩脑袋。 算了,不就是跟一个姑娘说几句话,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以往林炳坤不回家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儿鬼混。 想到这儿,陶培堇心里的火气莫名更大。 瞧着林炳坤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就想踹他两脚。 钱小月拿着帕子抹了一下眼角泛出的泪花。 柔弱的向林炳坤扑过来。 缠上林炳坤的手臂,哭的梨花带雨。 林炳坤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她,转头看向陶培堇。 就见媳妇儿瞪他一眼,不理自己。 林炳坤更加不知道咋办了。 他推了推钱小月,手上捏着劲儿,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摔了。 “小月,你哭啥嘞?有啥话,你起来说,昂?” 钱小月这才收起眼泪,委屈的看着林炳坤。 朝着刚刚嘲笑的几个姑娘愤愤道: “这是我炳坤哥,我用这猪油皂,不要银子,想用多少,就用多少。” 说着,转头看向林炳坤时,表情又变得羞怯起来。 “炳坤哥,你说是不是?” 听了这话,陶培堇捏紧了背篓的布带。 林炳坤“啊”了一声。 脸上的青筋忍不住跳了一下。 那不行嘞。 他还要攒银子给媳妇儿盖房子嘞。 媳妇儿想读书,他还得攒钱送媳妇儿上书院嘞。 这会儿银子比他命还重要。 那可不能随便给。 林炳坤挠挠头: “小月啊,这猪油皂,哥准备卖钱嘞。” “我看你跟这群姑娘一起来的,她们买了,要不,你也买一块?” 钱小月:...... 钱小月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炳坤。 以前她受了委屈,只要到林炳坤哪儿哭上一遭。 林炳坤二话不说就会替她出气。 前几日她就瞧见姐妹们用的猪油皂。 她没用过,也想试试。 既然猪油皂是炳坤哥卖的,自己要一块又怎么了? 当年为了自己一滴泪,林炳坤脸上都挨了几拳头。 现在不过就是区区一百文而已。 怎么就不给了? 还有,林炳坤总是往后边那个男的脸上,瞧什么? 第九十四章 他媳妇儿,是个男的? 她之前有听人说,林炳坤成亲了。 难不成,成亲了,就和自己不亲了? 一旁的几个姑娘忍不住笑起来: “钱小月,人家做猪油皂卖的是功夫钱,你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跟人家要,难怪只能做最下等的姑娘。” “就是就是,也就只配唱个曲儿。” 钱小月的脸涨得通红。 她本就在怡红院受尽欺辱。 如今又当着村里人被嘲笑。 心里更是难受的紧。 她攥着衣角,从捏了捏自己干瘪的钱袋。 一咬牙,从头上拔下来一个镶着银珠的木簪。 拍在摊子上。 “炳坤哥,你看这个簪子够不够?” 林炳坤皱着眉头拿起发簪,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 飞快的往陶培堇头上看了一眼。 吞了一口口水,道: “成!哥给你拿!” 林炳坤小心翼翼把发簪揣怀里,递给钱小月一块猪油皂。 钱小月拿着猪油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瞧瞧林炳坤,又瞧瞧猪油皂,张张口,还想说点什么。 就见林炳坤看也不看他,弯腰开始收拾摊子。 摊子收拾干净,林炳坤一抬头,看见钱小月还站在跟前。 “炳坤哥,我听说,你......你.....你成亲了是吗?” 听见这话儿,陶培堇猛地支起耳朵。 林炳坤把木板递给豆包,点点头: “是嘞,都成亲两年嘞。” 钱小月有点失落。 “那.....那嫂子对你好吗?” 林炳坤本来不想跟钱小月多说话。 想背上背篓带着豆包去寺庙再转一圈。 但听她提到自家媳妇儿,又忍不住把拎起来的背篓放下。 “好嘞好嘞。” 一提到陶培堇,林炳坤两只眼都亮起来。 看着这样的林炳坤,钱小月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那......那......那炳坤哥.....你......你有孩子了吗?” 钱小月结巴道。 林炳坤想了一下,有些惋惜道: “那没有,你嫂子不能生嘞。” 一听不能生,钱小月顿时来了精神。 不能生好啊。 不能生,自己就还有机会。 钱小月往林炳坤跟前又凑了凑: “那嫂子......是身体不好嘞?” 林炳坤想了想,他媳妇儿身体确实不好。 “是嘞,身体不好。” 说完,缓缓垂下大脑袋。 都是自己气嘞。 钱小月心里越发兴奋。 身体不好? 这简直就是老天给她铺路嘞。 林家就林炳坤一根独苗,要是没有后,林大娘肯定不愿意嘞。 钱小月拽了一下衣领,故意又往林炳坤跟前凑了凑。 “炳坤哥,我......我还没见过嫂子嘞,那.....过几日,你再来县城,我跟你一块回去,拜访拜访嫂子嘞?” 一听钱小月要见自己,陶培堇猝然抬起头。 林炳坤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不解的看着钱小月: “你为啥要见我媳妇儿?” 难不成这小妮子也知道自己媳妇儿长得俊俏。 想跟自己抢媳妇儿? 那可不成。 瞧见林炳坤蓦地沉下来的脸。 钱小月满脸惊慌。 她还没见过这样的林炳坤。 自己是说错什么了? 林炳坤怎么突然生气了? “炳.....炳坤哥.....我.....我就是想去看看嫂子,给嫂子.....带点县城的东西,补补身子。” 钱小月立刻委屈起来。 长睫半垂,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豆包在一旁看的心都软了。 就是林炳坤在这儿,他不敢插嘴,只能站在一边,默默看着。 听见要给媳妇儿补身子,林炳坤绷紧的弦,才松了一些。 还好不是跟他抢媳妇儿。 “那倒是不用。”林炳坤笑道。 “不用?” 钱小月柳眉轻拧。 林炳坤是个好面子的,难不成她那未曾见面的大嫂。 是个奇丑无比的? 林炳坤抬头看看天色。 他们从这里赶到寺庙,还需要一些时辰。 如今黑的早,天又冷。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但不想让陶培堇跟着自己受罪。 而且,这小丫头,话怎么这么多? 林炳坤不想再跟她纠缠,拎起背篓。 朝着豆包抬了一下下巴。 走向陶培堇。 把自己的背篓跟陶培堇的背篓摞一起。 胳膊一甩,把背篓甩上后背。 钱小月注意到一直坐在后边的陶培堇。 这人瞧着面生,是新搬到村里来的?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林炳坤身上。 这会儿仔细打量眼前的男人。 是个俊俏的。 这面貌,放在女子里,也是顶尖的。 比女子的五官更精致,又没有女子的娇气。 这是钱小月第一次在面貌上感到自卑。 竟然还是在一个男人身上。 “小月,你不是要见我媳妇儿?” 林炳坤揽上陶培堇的肩膀,把人往前带了几步。 立在钱小月面前。 钱小月狐疑的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 她有点看不懂林炳坤了。 想看他媳妇儿,跟这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林炳坤咧嘴一笑,又把陶培堇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这就是我媳妇儿。” 他低头看了陶培堇一眼,又看向钱小月: “小月,这是我媳妇儿!” 钱小月:...... 媳.....媳妇儿? 男......男的? 男媳妇儿? 钱小月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眼睛。 林炳坤看她没反应,开口道: “我们还有事儿,就先走了嗷。” 陶培堇看向钱小月,礼貌向她点点头。 林炳坤抹了一下鼻尖,冲她挥挥手。 等到两人身影都远了,钱小月还没回过神来。 林炳坤, 喜欢, 男的? 钱小月刚升起来的希望,现在摔的稀碎。 豆包站在她身后,眸子里有点落寞。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到钱小月面前时,豆包面上已经没有什么太大情绪。 “炳坤哥和嫂....嫂子,关系挺好的,你.....你自己,多保重。” 言罢,豆包转身朝着林炳坤追去。 钱小月脑子有些恍惚。 她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林炳坤, 咋能喜欢一个男人? 见着三人走远,方才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姑娘,看出来端倪。 慢慢朝她聚过来。 钱小月惊慌地向后退了一步。 “哟,这是上赶着都没赶上,被人嫌弃了吧?” “那可不,还想给人做小。” “啧啧,真是送上门都没人要。” 钱小月咬紧牙。 仍旧把背挺的笔直: “炳坤哥成亲了我为他高兴,难不成他成亲了还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言罢,扬着下巴朝着怡红院走去。 豆包追上两人的时候,看到有个穿着褐色绸缎衣衫的男子,拦住林炳坤的去路。 他上前一步,想挡在林炳坤面前。 却被跟在男子身后的两个小厮,一把推开。 男子笑着看着林炳坤: “小哥,你这猪油皂做的挺好,不知道愿不愿意跟我做个生意?” 第九十五章 新主意 “生意?什么生意?” 林炳坤问道。 那人笑着道:“我是做胭脂生意的,瞧你猪油皂倒是新奇,不知道是怎么做的?” 林炳坤知道猪油皂一旦卖出去名声,一定会有人找上门。 但没想到风声传的这么快 他现在还没卖出门路,连过冬的银子都还没赚够。 现在要是把制作方法告诉别人,自己还咋赚银子? 他糙着嗓子道: “这可不能卖嘞,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人嘴角的笑意渐渐冷却下来。 鬼才信。 这东西要是他祖宗传下来的,他怎么可能现在才知道。 “小兄弟,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不白要。” 他两只手各伸出一根,交叠在一起,朝着林炳坤举了举。 林炳坤瞧着,该是十两银子。 怡红院这条街,稳定能卖出二十块左右,南街卖的多一些,寺庙暂时不定。 一天六十块肯定是没有问题。 这六十块猪油皂,他一天能赚近二两。 十两就想买他的猪油皂? 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况且猪油皂不分季节,比胭脂消耗的还要快。 他才不卖。 林炳坤摇摇头道: “你走吧,老子不卖。” 男子的脸色垮下来: “小伙子,你可要想好了,这东西,可不是只有你有。你不卖,可有人卖。” 威胁他? 林炳坤忍不住嗤笑一声。 向来只有他林炳坤威胁别人,哪里轮得上别人威胁他。 “不卖,老子就是给乞丐,也不卖给你,你能怎么着?” “你.......” 男子被林炳坤气红了脖子。 他带了两个人,但瞧着林炳坤不是个好惹的。 打起来,自己也占不着便宜。 索性扭头走了。 陶培堇心里隐隐不安。 总觉得这人,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这个人,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你刚才不该这么说。” 陶培堇在心里思量再三,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给林炳坤。 林炳坤咧嘴一笑,朝着陶培堇扬扬拳头道: “不怕媳妇儿,你忘了我是干啥嘞?” 陶培堇无奈摇摇头。 这是在县城,他瞧着那人衣着,怕是有来头的。 人家要是真想整林炳坤,怕是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林炳坤,还是想的太简单。 遇见什么事儿,总想靠拳头解决问题。 若是人家随便找上几个人买几块猪油皂,说用猪油皂起疹子。 这才是百口莫辩。 不但猪油皂的名声坏了,怕是以后都难以卖出去。 到时候那人再来买方子,怕是要压价格了。 林炳坤垂眸瞧着陶培堇神色凝重的样子。 不有分手半蹲下身子,手臂一揽,直接把人扛在自己肩头上。 他知道陶培堇在担心什么。 但是他不怕。 只要不出这个县城,就凭他林炳坤之前的坏名声。 晾那人也不敢掀起什么风浪。 他现在更在意,怎样能收到更多的皂荚。 为了保证猪油皂能洗的干净,皂荚就用的多。 两斤的皂荚,熬上一大锅水。 最后只煮出来一斤的皂荚水。 猪油皂只要储存得当,小半年甚至是一年都没有任何问题。 反倒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洗的越发干净。 现在每日收来的皂荚,约莫十几斤。 这些是远远供应不上的。 他要靠猪油皂赚银子,就必须赶在别人坏事儿前,尽可能多的做出来皂子。 家里的灶台是不够用的,他要先把塌了的灶台修好。 两个灶台同时熬煮,做的能快一些。 想到这儿,林炳坤朝着豆包喊了一声,阔步朝寺庙走去。 “林炳坤,你放我下来。” 陶培堇被林炳坤扛在肩膀上,刚巧能看见街上朝他们投来的异样眼光。 这个人, 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丢人! 不论他怎么挣扎,林炳坤显然都没有把他放下来的打算。 从花街走到了寺庙,要走好久的路,他当真怕陶培堇撑不下来。 挣扎好一会儿,林炳坤反倒是搂抱的更紧。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干脆闭上眸子。 眼不见心不烦。 豆包瞧着两人,眉眼里都是羡慕和欣喜。 两人的感情真好。 他捏紧背带,垂下脑袋,盯着自己脚尖。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娶上媳妇儿。 寺庙一如既往的热闹。 林炳坤找了个太阳充足的地方,把陶培堇放下。 豆包快走两步跟上。 寺庙什么人都可以进去,但唯独不允许进去售卖物件。 但寺庙脚下有一个茶亭。 老两口开了许多年,风雨无阻。 林炳坤瞧了一会儿,带着两人走到茶亭,要了一壶茶。 装不经意的问道: “大娘,你知道寺庙里头谁说了算不?” 卖茶水的大娘立刻笑开了: “那肯定是主持说了算嘞,你问这个干啥?” 林炳坤挠挠头: “大娘,那你知道去哪儿能见着主持不?” 买茶水的大爷闻声,暗地里打量了林炳坤一眼。 瞧着不像个好人。 他挪过来,扯了一下自家老婆子的袖口,朝着林炳坤勉强扯了个笑: “那我们可就不知道嘞。” 林炳坤瞧着老大娘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这是不愿意说嘞。 这事儿,他熟。 “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找主持就是想求个姻缘嘞。” 言罢,他摸了摸口袋,又看向陶培堇,习惯性道: “媳妇儿,给我个茶水钱嘞。” 坐在一旁的陶培堇赶紧摸出来十文钱,递过去。 林炳坤看也没看,是个铜板,全部放在木桌上。 他搓搓手,压低了声音道: “您老两口也瞧见了,这是我媳妇儿,想找找主持,问问这往后的路嘞。” 卖茶的大娘一下就懂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笑着拍了一下林炳坤的肩膀。 “哎呀,你看这事儿,大娘吃过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大娘懂,都懂。” 说着,还朝着陶培堇看了一眼。 “怪俊俏嘞,有福气。” 她收起铜板,解下围裙道: “你跟我来。” 主持不下山,都在寺庙。 但不是什么人都能见到主持。 佛家重地,讲究一个缘分。 但林炳坤可不认为自己跟主持有缘。 他还是找个稳妥的法子,比啥都好使。 这会儿来寺庙上香的人多,林炳坤跟着大娘绕了半个寺庙。 穿过一个竹林。 瞧见一个很朴素的小木屋。 大娘敲了敲门: “主持在吗?”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 “请进。” 主持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叫悟明。 整个人瘦瘦高高的,坐在那里,颇有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一看见林炳坤,主持的眼就瞪圆了。 第九十六章 合作 林炳坤上辈子倒腾中药,吃了不少苦。 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收起自己那股子痞劲儿,严肃的朝着主持跪下磕了个头。 “您就是主持吧,今个儿我来是有事想和您商量。” 看林炳坤的言行举止,倒不像是个莽撞无力的。 “坐,你有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瞧着两人说上话,卖茶大娘识趣的退下去。 主持给林炳坤倒了杯茶,淡淡道: “既然来了,就不用拘束。” 林炳坤点点头,也不再客气: “大师,我想跟您做个生意。” 主持:....... 看见林炳坤笑盈盈的一张脸。 老主持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做生意做到寺庙来? 这人脑子怕不是有什么问题? 林炳坤嘿嘿一笑: “您别误会,我是做猪油皂嘞,洗手洗脸的。” 说着,林炳坤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青瓷盒,放到桌子上。 “这猪油皂,冬天洗手,手不会干裂,这块皂子送您试试嘞。” “猪油皂我不会放在寺庙里头嘞,这个您放心,就是想用一下寺庙门前的一块地方嘞,以后逢初一十五,我就来寺庙洒扫供养。” 听了林炳坤的话,主持悬着的心放下来。 不过就是寺庙外用个地方,想想倒也无妨。 “供养洒扫倒不必了,你用后只需打扫干净便好。” 从木屋出来的林炳坤,没想到事情竟然能这么顺利。 心情都舒畅不少。 下山的路上,林炳坤想了半天。 他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自己得留出来更多的时间做猪油皂。 林炳坤本想让豆包来卖猪油皂,但想到豆包还有陶瓷的生意。 自己哪里开的了口。 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回到茶摊的林炳坤,谢过老两口,背着背篓就又上了一趟山。 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剩下的猪油皂全部卖干净。 小两口这次除了猪油猪肉外,还买了不少米面带回家。 梁生愿看着两人满满当当的背篓,大吃一惊。 林炳坤不屑的哼了一声。 但想起今天的见闻,他还是忍不住嘟囔一句: “天冷了,多买点米面,省的大雪封了路。” 梁生愿抬头看看天,应了一声。 一路上,林炳坤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怎么想,都没想出来一个合适的人。 陶培堇把米面放进缸里,煮上饭。 坐在灶台边看着发呆的林炳坤。 “怎么了?” 听见媳妇儿声音,林炳坤猝然回过神。 他本不想把这事儿说给陶培堇听,但转念一想。 既然自己要跟媳妇儿好好过日子,两口子之间,就不该有什么秘密。 他挠了挠脑袋道: “媳妇儿,我想找个人替我去县城卖猪油皂嘞。” 陶培堇不解的看着他: “你要是不愿意去,我去也行。” 林炳坤摇摇头,立刻拒绝: “不是嘞媳妇儿,今天已经有人问了,所以我也不知道猪油皂还能干多久。” 林炳坤顿了顿。 “现在猪油皂不够卖的,咱的方子还不能让别人知道。” “所以,我想找个靠谱的人去买,我在家做猪油皂,也能过个畅快年。” 有了上一世做生意的经验,林炳坤比谁都明白。 要想赚大银子,单靠自己是不行的。 要把商铺做大,大胆跟人合作,这样自己也能省心不少。 陶培堇是个聪明的。 不需要林炳坤过深的解释,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犹豫一会儿道: “你觉得二麻子怎么样?” 林炳坤一怔。 二麻子? 二麻子跟他交情深。 交给二麻子他放心,但二麻子那张嘴,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啊。 他摇摇头,刚要拒绝。 就听陶培堇道: “还有秀娟。” 秀娟? 林炳坤先是一愣,继而眨了眨眼道: “秀娟是个牙尖嘴利的!” 他咋就没想到。 二麻子嘴巴不利索,在城里找不着活计。 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只有他爹娘留下来的一亩地。 交给这两口子,最合适不过。 陶培堇往锅里又添了三碗水,淡声道: “那还不去叫他俩过来一块吃个饭。” 林炳坤一拍脑袋,笑着朝陶培堇脸上亲了一口。 屁颠屁颠的出了院门。 二麻子看着一桌子饭菜,还有些拘束。 “炳......炳坤哥......你.....你.....真....真要我去?” 林炳坤龇着牙点点头: “对嘞,你跟秀娟一起。” 陶培堇看向两人: “二麻子到时候你背猪油皂,让秀娟卖。” 秀娟惊讶的瞪大眼: “我?” 林炳坤和陶培堇对视一眼,点点头。 陶培堇脸上难得浮现一抹笑意: “冬天了,家里也没什么农活,你和二麻子一起,也能赚点过年的费用。” 林炳坤握住陶培堇的手,趁热打铁: “是嘞是嘞,一块猪油皂,给你们十文,你看怎么样?” “十文!” 秀娟忍不住轻呼出声。 一块皂子就十文! 她出去做一天活计,也赚不了十文! 小两口连连拒绝,不就是去城里卖皂子。 能费多大的功夫嘞? 这万一没卖出去,可咋给林炳坤交代? 二麻子和秀娟对视一眼。 蠕动了两下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文钱啊,确实让他们心动。 这要是卖出去十块皂子,那就是一百文! 一百文,能买三斤多猪肉嘞。 像是看出两个人的顾虑,林炳坤笑了一声: “你俩不要有压力,能卖出去多少就是多少嘞。卖一块,老子给你们一块的钱,怕啥嘞?” 二麻子虽然嘴不利索,但心里跟明镜似得。 这笔账,他算的清楚嘞。 林炳坤不是找自己帮忙,这是在帮自己嘞。 看二麻子一直不应声,林炳坤没了耐心。 “二麻子,你到底愿不愿意?婆婆妈妈像个娘们,赶紧给老子一个准头。” 二麻子被吼的浑身一颤。 绷紧了后背道: “好.....好.....炳坤.....坤哥.....” 林炳坤笑了,拍了一下二麻子的肩膀。 “成,明个儿你俩来拿货嘞。” 二麻子狠狠点点头。 寺庙里的生意,算是定下来了。 第九十七章 钱小月找上门 林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加上梁生愿,总共五个人。 堆满皂荚的院子,更显局促。 陶培堇怕菜不够吃,又清炒一个菠菜。 每个人面前都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 二麻子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们家地少,收上来的粮食几乎都换成玉米面。 陶培堇特意煮了三个鸡蛋。 其中两个给林家老两口送去。 另外一个,陶培堇直接搁在秀娟面前。 秀娟有些不知所措: “培堇哥,你这是干啥嘞?” 在这个时代,鸡蛋都是稀罕物。 家里养的鸡下了蛋,都是要攒着,拿去县城卖。 更别说陶培堇买来的鸡蛋。 她咋好意思吃。 陶培堇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前些时候,二麻子说你有了孕,吃个鸡蛋吧。” “要真是撑不住,你就说,让二麻子自己去。” 陶培堇虽然嫁给林炳坤,但毕竟是个男人。 女人怀孕,他不知道有多辛苦。 但他知道,怀孩子的女人,小心点总是没错的。 秀娟鼻尖有点发酸。 陶培堇出事那天,她打断了二麻子的话,没想到,还是被陶培堇听到了。 怀上这个孩子,完全出乎两人的意外。 他俩现在养活自己都难,何况还要养活一个孩子。 陶培堇和林炳坤,这是在帮自己嘞。 以前,她觉得自己只有二麻子了。 现在,她觉得陶培堇和林炳坤,也是自己的家人。 不仅给她和二麻子找了活计,这么珍贵的鸡蛋还给自己吃。 秀娟想说点什么,但是嗓子里却像堵了一团棉,怎么都开不了口。 陶培堇瞧她一眼,又瞧瞧二麻子,淡淡道: “二麻子,以后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往后从县城回来,多给秀娟买点好东西补补。” 二麻子用力点点头。 五个人吃着饭,说着以后得计划。 只有林炳坤,往嘴里扒拉两口饭,又偷偷瞅瞅秀娟的肚子。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要吃完,院子外头突然响起敲门声。 “炳坤哥,是你在家了吗?” 是一个柔弱的女人的声音。 陶培堇蹙蹙眉,这个声音,很熟悉,他不知道在哪里听过。 林炳坤放下筷子,抹了下嘴巴,骂骂咧咧去开门。 他还没吃饱嘞。 剩下几人也跟着放下筷子,好奇的看过去。 就见一个身着素白色裙衫的女子站在门外。 身形瘦弱,那腰肢,不过盈盈一握。 往上瞧见女子样貌时,陶培堇后背一僵。 这就是今天缠着林炳坤的那个女子。 二麻子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个姑娘有点眼熟。 他应该是认识的。 圆圆的杏眼,小巧的鼻头,长得是好看的。 又穿着一身素衣,放在村里,那就跟个仙女似得。 钱小月站在门前,垂着脑袋,带着女子的娇俏。 二麻子和梁生愿瞪着眼的瞧着。 暗自猜测着这人跟林炳坤是什么关系。 秀娟轻咳一声,上去拧了一下二麻子的耳朵。 二麻子吃痛,收回视线,一脸无辜的看着秀娟。 秀娟点了点他的额头,朝着陶培堇偏偏头。 两个看热闹的大男人,总算回过神来。 被女人找上门,这算什么事儿? 三人看向陶培堇的目光,多了几分心疼。 虽然陶培堇是男人,但同为人妻,秀娟自然知道心里苦楚。 她局促的看着陶培堇,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谁知陶培堇只是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面无表情的端起碗,继续吃饭。 梁生愿瞧着陶培堇的模样,心里的火气“噌”地升上来。 他得不到的人,林炳坤竟然不知道珍惜! 但随即,他就气不出来了。 林炳坤不知道珍惜,那就他来珍惜! 林炳坤瞅着钱小月,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咋这么厚脸皮。 还追到家来了。 林炳坤双手叉腰,没好气儿道: “你来干啥?”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吼,更是连西院里的老两口都惊动了。 “培堇啊,谁来了?” 林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陶培堇不动声色的放下碗筷,朝西院回道: “没事儿娘,来找炳坤的。” 坐在院子的三人,这会儿再木讷,也瞧出来了。 林炳坤,不喜欢这个姑娘嘞。 钱小月双眼噙着泪,仰头看着林炳坤,委屈道: “炳坤哥,你凶我干啥,我是.....我是来找豆包嘞。” 豆包? 几个人听见这个名字,都愣了一下。 梁生愿和秀娟不认识豆包,但二麻子认识。 小时候,都是跟在林炳坤屁股混大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豆包了。 说起来,还怪怀念嘞。 看陶培堇坐回来,二麻子小声问道: “嫂.....嫂.....嫂子.....这.....这.....这是......豆....豆包.....豆包嘞....媳.....媳.....媳妇儿?” 陶培堇想了一下,轻轻摇摇头。 “应该不是,她叫钱小月,今天在花街遇到的。” 钱小月! 二麻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姑娘竟然是钱小月? 还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嘞。 小时候的钱小月又瘦又黑,经常有人嘲笑钱小月。 叫她瘦干猴。 最后还是林炳坤把那群人揍老实了。 站在门口的钱小月,满脸失望。 但仍旧不死心的试探道: “炳坤哥,咱们多少年没见,你不请我去家里坐坐吗?” 自从知道林炳坤有个男媳妇儿以后,她就注意到跟着林炳坤的豆包。 能跟着林炳坤的人,不吃肉,也有汤喝。 准错不了。 林炳坤挠挠头,虽然他不太喜欢钱小月。 但钱小月的要求,似乎也不过分。 “那.....那你进来就是。” 林炳坤微微侧开身。 走进院子的钱小月,一眼就看见坐在正中央的陶培堇。 黑漆漆的眸子,顿时暗了暗。 林炳坤,真的娶了个男媳妇儿。 见钱小月进来,二麻子立刻站起来。 “小.....小月.....你......你.....你记.....记....不记.....得.....我嘞?” 钱小月瞧了二麻子一眼,眼神一亮。 兴奋道: “你是,麻子哥?” 二麻子点点头,连忙拉起秀娟道: “这......这.....这是.....我.....我.....我媳妇儿.......” 钱小月瞧瞧秀娟,又瞧瞧陶培堇,艰难开口道: “嫂子好......” 藏在袖子里的帕子,都快被自己绞烂了。 林炳坤关上院门,走到陶培堇身边坐下,自然的往陶培堇碗里夹了一块肉。 迫不及待解释道: “媳妇儿,她是来找豆包嘞。” 第九十八章 林炳坤挨揍 钱小月瞧着没有自己的位置,双眸泛着水雾。 “那炳坤哥,我先回去了。” 林炳坤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钱小月瞧瞧天色,又瞧瞧坐着不动的五人。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陶培堇搁下筷子,踢了一下林炳坤的脚。 正喝着玉米糊糊的林炳坤猛地呛了一下。 委屈道: “媳妇儿,你踢我干啥嘞?” 陶培堇朝着站在门口踌躇不前的钱小月道: “天黑了,你送送吧。” 梁生愿闻言,放下碗筷道: “我去吧,牛车赶的快。” 几人点点头,也没再争抢。 钱小月走在前面,梁生愿走在后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总觉得这个钱小月,似乎对林炳坤有些不一样。 吃完饭,二麻子和秀娟帮着把碗筷收拾出来,就回自己家了。 林炳坤和陶培堇一声不吭地开始准备做猪油皂。 小两口,一个熬皂荚水,一个熬猪油。 陶培堇坐在凳子上,盯着灶台出神。 他跟豆包接触过两次,是个老实人。 但这个钱小月,他总觉得不是省油的灯。 但要是肯跟豆包好好过日子,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猪油熬好,灭了火。 陶培堇瞧着天色还早。 起身拿起背篓。准备去地里挖点菠菜回来。 家里除了笋子,也没别的菜可吃。 挖点菠菜,明天烙几个菠菜油渣饼子,给二麻子和秀娟带路上吃。 傍晚的风有些冷。 陶培堇挖了一会儿,腰就有点直不起来。 这几天身体没有恢复好,精神也松懈下来。 竟然挖几颗菜都费劲。 他瞧了一眼地。 长出来不少了。 这要是不快点挖出来,过几天老了,就不能吃了。 陶培堇坐在地上,准备歇一会儿。 刚喝两口水,就见地头上走过几个陌生妇女。 没见过,应该是隔壁村的。 附近山头小,村子都不大。 不少人都是从邻村嫁过来的,也有嫁到邻村去。 陶培堇也没在意。 多是回来走娘家的。 他嫁过来两年,不认识,也正常。 “你瞧这个,这就是林炳坤那个男媳妇儿。” “他自己干活啊?” “那可不,他一个男的,又不能生孩子,人家凭啥白养着他啊。” “也是。” “我记得林大娘家的地没这么小啊。” “害,别提了,前些年,林炳坤又不在家,那地早让人家占了。” “林炳坤不去要啊?” “要啥啊,估计他连哪块地是自己家的都不知道。” 两个人边说边走。 很快就听不到说话声。 陶培堇没想偷听人家讲话,但那俩姑娘说话声音太大。 他不想听,也被迫听了一耳朵。 他家,还有地? 陶培堇心里泛起嘀咕。 他嫁过来的时候,陈桂芝只跟他说这三亩地,也没说有其他的。 陶培堇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林炳坤这个恶霸是怎么混的。 都有人正大光明的抢家里的地,他竟然还不知道。 看着郁郁葱葱的菠菜,陶培堇想着,说什么都得把那块地要回来。 自家的地,凭啥要让别人白占便宜。 这么想着,陶培堇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哟,炳坤啊,自己在这忙活呢?” 来的人是吴大娘。 林炳坤点点头,把刚挖的菠菜递给吴大娘。 “大娘,刚挖的,拿回家吃。” 吴大娘笑着拒绝,朝自家地里指了指。 “地里有嘞,你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好,咋没叫炳坤来?” 在地头忙活的几个妇女听见声音,忍不住嗤笑一声。 “林炳坤?” “林炳坤能来地里干活?做梦呢吧?” 虽然林炳坤现在对陶培堇是好一些,但她们可不信。 狗改不了吃屎。 林炳坤跟那个狗没啥区别。 “唉,那是谁?这会儿还来地里干活?”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一群人的视线都朝地头看过去。 陶培堇也跟着抬头看过去。 菠菜长出来了,现在吃一波,下了霜,口感就不好了。 所以哪怕是在傍晚,也有不少人过来。 摘点菠菜,做明天的饭菜。 地里除了妇女,还有一群个高的老爷们。 但那人的身影,太出挑了。 陶培堇一眼就认出来。 来的是林炳坤。 陶培堇惊讶的看着那个身影,背着夕阳。 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 最后就这么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 “你猪油皂做完了?” 陶培堇低声问道。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笑道: “做好嘞。” 陶培堇眉头一挑。 做好了? 这么快? 他有点不相信。 但看到林炳坤,他忽然想起刚才听见的话。 抬头对上林炳坤的眸子,道: “咱家几亩地?” 林炳坤一怔: “啊?” 几亩? 他咋知道。 陶培堇有些恨铁不成钢。 自家的地都被人家抢了,他竟然连自家几亩地都不知道。 “咱家四亩地。”陶培堇盯着林炳坤,认真道。 “人家占了咱家地,咱不该要回来吗?” 林炳坤看了一眼自家的地,挠挠头: “那咱又种不完嘞。” 林炳坤觉得没必要。 他现在能赚钱了,就不想让陶培堇再种地了。 “咱家的地,就该要回来。” 陶培堇说的认真。 林炳坤却觉得这是个不让陶培堇干活的好机会。 “不要了不要了,咱家有生意,干不来嘞。” 林炳坤弯腰把陶培堇扶起来。 没想到手刚伸出去,就被陶培堇朝着胳膊拧了一下。 林炳坤疼的龇牙咧嘴。 他就说他媳妇儿最厉害了。 打人也疼的嘞。 陶培堇咬牙道: “林炳坤!” 林炳坤嘿嘿干笑一声,用手揉着胳膊道: “媳妇儿不就是块地儿嘛,让了就让了呗。” 陶培堇不高兴了。 他长吐一口气,对林炳坤说: “咱家的地,可以卖,可以给,可以送,但是不能被人家抢。” 林炳坤难得瞧见陶培堇这么耐心的跟自己说这么多话, 心都软了。 “你,去,把咱家地要回来。” 陶培堇说完,瞧着林炳坤一动不动。 心里好不容易按下去的火,又起来了。 “啪”一巴掌,打在林炳坤胳膊上。 “知不知道!” 地里的村民:..... 这林炳坤从来到地头,就没得到一个好脸色。 还被打了两顿。 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被打的找不着家。 一群人瞧着陶培堇,想起自己方才的讽刺,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炳坤听着陶培堇的话,享受的眯着眼儿。 媳妇儿说了,那是他们家的地嘞。 他们家的。 他和陶培堇的。 “好嘞媳妇儿,明个儿我就去!” 第九十九章 恶霸拔萝卜 陶培堇不愿意,指了一把地上的锄头道: “明天还有事儿要忙嘞,今个就去把地整出来。” 瞧着陶培堇认真严肃的脸,林炳坤搓搓手,弯腰拎起锄头。 小心翼翼避开脚底下成茬的菠菜。 朝着一块庄家地走去。 一锄头下去,带出来两三根青皮萝卜。 萝卜不大,巴掌大小。 正是好吃的时候。 水分足,有没有老萝卜的苦辣味儿。 林炳坤捡起来一个,拿起水壶冲冲泥,扬手甩了两下萝卜上的水。 递给陶培堇。 “媳妇儿,尝尝嘞。” 站在不远处的妇女,心疼的不行。 这都是长成的萝卜苗。 再过半个月,就能长成了。 这可是一家人,过冬的粮食。 陶培堇不在乎,林炳坤更不在乎。 这萝卜是从他家地里长出来的。 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吃不完,拿家喂鸡崽儿去嘞。 “好吃不?” 林炳坤把锄头顿在地上,两只眼紧紧盯着陶培堇的嘴唇。 陶培堇点点头:“野生的就是脆。” “那我多挖点回家嘞?” 陶培堇弯腰又坐回地上,轻飘飘道: “那都挖了吧。” 林炳坤一听,两眼放光。 扛起锄头就往那块萝卜地走。 媳妇儿发话嘞,自己可得好好干。 林炳坤没干过农活,几锄头下去,带上来的全是砍断半截的萝卜。 陶培堇也不在乎。 砍断了,洗洗又不是不能吃。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地头拥过来一群人。 来的是陶培堇没想到的。 陈喜穿着一身破衣棉袄,一瘸一拐的跑过来。 一屁股坐在地头上,举着胳膊开始哭骂。 陶培堇听见了,瞧了林炳坤一眼: “人来了,歇歇吧。” 林炳坤这才收起锄头。 一块地,被他翻得惨不忍睹。 大块大块的土块,翻涌在地头上。 周围来地里收菠菜的村民,渐渐围拢过来。 却没有一个人敢多说什么。 瞧见林炳坤叉腰横眉的模样,他们心头就是一颤。 林炳坤还是那个林炳坤。 他们惹不起的林炳坤。 陶培堇没有动作,仍旧是坐在地头上。 他安静的看着趴在地上哭嚎的陈喜,眼底没有一丝同情。 “大娘,你用了我们家地这么久,咋也不知道说一声?” “这块地儿你用了这么多年,准备咋给我们算租金?” 陈喜听了陶培堇的声音,脸色一白。 心疼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萝卜,但是愣是不敢说一句。 陈喜是陈桂芝的堂姐,早她两年嫁到小河村。 “炳坤啊,你瞧瞧你媳妇儿是咋说话嘞。” 她有些气不过。 不过是个兔儿爷,啥时候轮到他说话嘞。 这么多年,林老五家都没有找她要这块地。 怎么这个陶培堇一来,就把她的萝卜给挖了! 这就是个祸害! 灾星! 心里把陶培堇骂了千百遍,脸上还不能做出生气的模样。 她只能笑着挪到林炳坤面前,好声好气道: “炳坤啊,咱们是一家人嘞,这地谁用不是用。” 周围的村民心里不觉对陈喜生出一股厌烦。 都是庄稼人,地对庄稼人有多重要,谁不清楚。 一亩地租一年,可要不少银子嘞。 这年头,自家温饱都不够,谁要是把地往外租。 那就是个傻嘞。 “谁用不是用?”陶培堇的声音陡然升高。 “大娘你的地,明年也给我们用用呗。” 言罢,陶培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上的土。 径直走向陈喜家的地。 看的陈喜眼皮子一跳。 陶培堇抬脚踩进地里,不紧不慢道: “大娘,我家现在用皂荚用的多,明年你把地给我们种皂荚呗?都是一家人,您应该是不介意吧?” 陈喜气红了脸。 这个陶培堇平时看起来把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今天怎么瞧着是个伶牙俐齿的? 她不满的嚷嚷道: “这是林家的地儿,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陶培堇也不生气,转头看向林炳坤。 就见林炳坤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双手背在后脑勺。 看向陶培堇的嘴角上,噙着笑。 “大娘,你这说的就不对了。他是我媳妇儿,连我都是他嘞,何况我家的地?” 陈喜一愣。 陈桂芝不是说林炳坤不待见这个男媳妇儿吗? 怎么向着他说话? 陶培堇也不生气,看向陈喜淡淡道: “大娘你看,我家的租金,你是想怎么算?不然,咱们找里正来?” 眼瞧着林炳坤指不上,陈喜的脸黑下来。 她讪笑着凑到陶培堇面前,道: “小陶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哪里就这么较真,大娘这就把萝卜给你清了,你看成不?” 陶培堇没做声,算是默认了。 陈喜脸上带着笑,心里早就骂开了。 骂又不敢骂,谁让自己占了人家的地。 一肚子苦,只能自己咽下去。 陈喜苦着脸,只能回家叫上自己男人,过来把地给他们清理干净。 围着看热闹的人,这会儿看见地上的萝卜。 跃跃欲试。 先是有一个捡的。 瞧着陶培堇没反应,就开始放心大胆的捡起来。 不过一会儿,就遭了哄抢。 吴大娘带着孩子抢了一小堆,瞧见林炳坤在那儿站着,直接扔在林炳坤脚边。 转身又钻进人群。 陶培堇默不作声的看着。 这些萝卜,本身就不是他种的。 他只是想要回自家的地。 陈喜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萝卜被别人抢的干干净净。 心里阵阵发苦。 月亮刚出来,那块被陈喜霸占的地,总算清理干净。 林炳坤走到陶培堇面前,弯腰把人扶起来。 “这样可以了不?咱们回家吧媳妇儿?” “不回。”陶培堇伸手指了一下地上的菠菜。 “菜还没摘完,回什么回?” 媳妇儿发话,林炳坤也不敢再耽搁。 跟在陶培堇屁股后头,回到自己家地里。 陶培堇卷起袖子,指了指道: “还不快点,把长起来的都摘了,天黑了,摘完赶紧回家!” 林炳坤应了一声,屁颠屁颠的跟上去。 蹲在萝卜地里抢萝卜的人,注意到两人对话。 林炳坤,在摘菜? 林炳坤块头大,站在地里,撅着屁股干活。 让人想忽视都没办法忽视。 这林炳坤,着的要踏实过日子了? 陶培堇又摘了一会儿,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 林炳坤心疼的不得了。 “媳妇儿,你歇着,我摘!” 第一百章 洗澡 萝卜装了吴大娘一背篓。 她看着被平整好的地,道: “培堇啊,你们这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种点东西啊。” 陶培堇倒是想。 以前忙着打杂工,没有时间种。 现在不去给人打杂工,但是又要帮着林炳坤做猪油皂。 左右也是没时间。 荒着倒是真可惜。 吴大娘像是看出他的为难。 开口道: “陈喜占了你们的地,那些萝卜不该让她们挖。” 陶培堇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他有自己的原则。 吴大娘顿了顿继续道: “大娘地里还有一亩萝卜,吃是吃不完,明个儿你和炳坤来挖,种地里,基本不用问事儿,什么时候想吃了,来挖就成。” 萝卜抗冻,冬天埋地里,倒是个省心的。 但他不想白拿别人的。 吴大娘拍了一下陶培堇的肩膀: “不是白拿,大娘要踢苗,你们来,也算是给大娘帮忙了。” 话说到这儿,陶培堇也不好再拒绝。 只想着明天送给吴大娘两两块猪油皂。 两人从地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头了。 林炳坤捂着咕噜噜的肚子,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嘴一撇: “媳妇儿,我饿了......” 陶培堇:...... 陶培堇瞧着他一身的灰土和脸上的汗,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你洗洗手,先等着。” 言罢,把锅里剩下的米饭,混上猪油和猪油渣。 炒了满满一大锅。 吃完饭,陶培堇烧上水,端着木盆往里屋走。 他把棉袄脱下,扯开领口。 露出一块细白的锁骨。 林炳坤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把饭扒进自己嘴巴。 里屋点着油灯,比院子亮的多。 陶培堇纤细的身影,斜斜映在窗户上。 看的林炳坤耳根一热。 噙在嘴里的那口饭,缓慢的随着喉结的滚动,吞进肚子。 林炳坤的五官深邃,鼻子高挺,在月光的映照下,层次更加鲜明。 那双漆黑的眸子,愈来愈沉。 在房间里洗澡的陶培堇丝毫没有注意到院子里的动静。 一边拿布巾撩着水,一边还要注意不能把水溅到灯油里。 布巾甩起,晃起灯火摇曳。 林炳坤屏住呼吸。 抹了一下嘴唇,推开里屋的门。 正在擦身子的陶培堇一怔。 一回头,就被一个身影笼罩过来。 林炳坤身上还带着泥土。 伸出手,试探的想从陶培堇手里拿过布巾。 磕磕巴巴道:“媳妇儿,我.....我....我给你擦吧......” 陶培堇垂下眸子,一眼瞥见从衣柜里露出的被褥一角。 罕见的,没有拒绝林炳坤。 水流哗哗啦啦的落进木盆里。 两个人的身影也落在水面上。 因为灯光斜照,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林炳坤咽了一口唾沫。 瞧见陶培堇身上早已变成褐色的鞭痕。 胸口一阵苦涩。 粗糙的手指沿着鞭痕,缓缓下滑。 触目惊心。 陶培堇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浑身绷紧。 不知道林炳坤到底想做什么。 “你干什么?” 林炳坤吸吸鼻子,声音有点发闷。 “好嘞。” 不等陶培堇从盆里出来,身上就被裹上一件薄被。 陶培堇拧了一下眉。 他身上还没擦干呢。 冬天衣服难干,这条薄被打湿了,林炳坤晚上盖什么? 他下意识的想扯下来。 手臂却被人圈住。 眼前一晃,整个人落进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林炳坤把下巴抵在林炳坤的头顶,一言不发的把人塞进被子里。 陶培堇怔怔的看着林炳坤。 这人, 到底又在发什么疯? 林炳坤背过身,把棉袄脱了。 就这陶培堇洗完的洗澡水,草草擦了一下身子。 陶培堇被身上还裹着一个小被子。 外边又被棉被包裹着。 整个人窝在里面,动弹不得。 只能露出一双眼睛。 林炳坤的肩膀很宽。 后背是一块一块结实的肌肉。 他不禁捏了捏自己的肚子。 这样的身形,是每个男人都欣赏的。 橙红的烛火着男人的身形。 陶培堇的心脏,莫名跳了几下。 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陶培堇慌乱的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 屋里没有水流的声音。 陶培堇缓缓抬起头。 林炳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他怔怔看着地面上迸溅出来的水渍。 情不自禁的皱起眉头。 屋里是压实的土地。 溅了水,整块地都湿湿黏黏。 林炳坤晚上,该怎么睡....... 他看了看空出来的半个床。 头脑闪过一丝犹豫。 里屋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刚冲完澡,猛地接触外边的冷空气,林炳坤的身上冒着白气。 陶培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情不自禁的勾起嘴角。 “真他娘的冷。”林炳坤看向陶培堇,咧嘴一笑,忍不住说了一句。 见陶培堇没说话,他尴尬的蹭了一下鼻头。 转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床薄褥子,正准备往地上铺。 身后就传来陶培堇的声音: “来床上睡吧。” 林炳坤抱着被褥的手一顿。 后颈一僵。 到床上睡? 他呆愣愣的转过头,看向陶培堇,似乎想从陶培堇的眼中确定什么。 哪想到,陶培堇只看了他一眼,就飞快的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媳妇儿.....” 林炳坤伸出手,还想说什么。 就听见陶培堇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来就算了。” 似乎带着点气急败坏。 “来,来来来!”林炳坤先是一怔。 继而眼里闪起一丝光。 他媳妇儿让他上床睡觉嘞! 林炳坤来不及把被褥叠上,胡乱团成一团。 往衣柜里一塞,欢跳着扑到床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薄被,陶培堇也觉得一股凉气骤然钻进脊梁。 林炳坤本能的朝着热源靠近。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陶培堇叫自己上床睡觉,哪里还能想到自己身上还带着寒气。 他习惯性的伸出胳膊,手臂一卷。 把陶培堇卷进怀里。 油灯没灭。 陶培堇整个人都笼罩在林炳坤的身影里。 陶培堇想推开林炳坤, 可两只手被死死裹在薄被里。 他急切的抬起头,正对上林炳坤那双炽热的眸子。 “媳妇儿.....” 林炳坤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定定的看着陶培堇的微红的眼尾。 “你好美......” 第一百零一章 生个孩子? 窗外的风把窗户吹的“哗哗”直响。 林炳坤吸吸鼻子,觉得他媳妇儿身上凉凉的,真舒服。 宽大的身躯情不自禁的向怀里人靠过去。 身体的距离逐渐缩小。 察觉到身后火热的身体,陶培堇浑身一僵。 他转过身,面向林炳坤,抬手挡住向自己俯身过来的大脑袋。 林炳坤也不恼,把横在两人中间的手一把扒开。 朝着陶培堇的嘴,就亲了下去。 陶培堇的嘴,整个都被噙住。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双眸子怔怔盯着漆黑的屋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陶培堇的嘴都麻了。 林炳坤心满意足的看着陶培堇微肿的嘴唇,上头还泛着一丝莹亮的水渍。 整个心都软成了一汪水。 怪不得村里人娶媳妇儿都高兴。 媳妇儿香香软软。 搂在怀里,当然高兴。 尤其是这张嘴,真好亲。 根本亲不够。 陶培堇的胸口急促的起伏着。 一张脸红到了耳朵根。 他本该抗拒林炳坤的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日自己竟然没有推开他。 林炳坤咂巴一下嘴,看着陶培堇的眼神逐渐炽热。 他把手捏成拳头,盯着陶培堇的锁骨,喉结猛地滑动一下。 颤抖着覆上陶培堇的肚子。 手指捏了一把。 咯手。 林炳坤挫败的把头埋进陶培堇的颈窝。 有些粗糙的指尖,轻轻在他胸口捏了一下。 太瘦了。 自从重生后,家里顿顿有肉,但不知道为什么,陶培堇身上仍旧是一点肉都没有长。 大手顺着腰线继续向下滑。 陶培堇绷紧了后背,伸手按住林炳坤那双不安分的大手。 他忽地抬头看向林炳坤,“啪”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趁着林炳坤怔神的空儿,迅速坐起身。 红的要滴出血的脸颊,紧紧拧起的眉头。 好看的让林炳坤挪不开眼。 “林炳坤......” 陶培堇捏紧衣领,他可以接受林炳坤的亲吻,也可以接受林炳坤的抚摸。 但仍旧不能接受两人更亲密的事儿。 那些身体被撕裂的疼痛,刻在他脑海最深处。 林炳坤死皮赖脸的贴上去。 耐心的把人搂进自己怀里。 “媳妇儿媳妇儿”的叫着。 直叫的陶培堇心底发麻。 他猝然转过身,面朝林炳坤。 认真的对上林炳坤黑漆漆的眸子: “陶培堇,过完年,给你娶个媳妇儿吧?” “啥?” 林炳坤不明白陶培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娶媳妇儿? 他娶媳妇儿干啥? 自己有媳妇儿为什么还要娶媳妇儿? 林炳坤不满的凑过去,把人揽进怀里。 惩罚似得在陶培堇锁骨上,咬了一口。 陶培堇骤然吃痛,也没生气,纵容着他。 他不催林炳坤,也不想跟他过多解释。 林炳坤娶自己,无非是当年家里拮据。 如今林炳坤会赚银子了,以后自然不愁娶个正儿八经的媳妇儿。 林家就他一根独苗。 想来爹娘也是愿意让林炳坤娶个女子,过正常日子。 林炳坤仔细打量着陶培堇的脸。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有媳妇儿嘞,为啥还要娶媳妇儿?” 陶培堇:......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 “你不想过正常日子?” “那咱们过的不正常?”林炳坤挠挠头。 一句话把陶培堇问住了。 陶培堇想了一会儿,道: “林炳坤,你不想生个孩子?” 林炳坤想了想,孩子? 生个孩子是不错。 媳妇儿想生孩子嘞? 想到这儿,他的眸子又亮起来。 “媳妇儿你想生孩子嘞?” 陶培堇脸都气青了。 “你觉得我能生吗?” 林炳坤掀开被子,一股冷气猝然钻进被窝,冷的陶培堇浑身一个激灵。 林炳坤上上下下把陶培堇认真看了一遍。 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陶培堇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 他扬起手,把被子卷到自己身上,瞪了一眼林炳坤: “你看啥?” 林炳坤嘿嘿一笑:“看看咋让你生娃嘞。” 陶培堇:...... 陶培堇强压下心里头的那股气儿。 “我一个男的咋生!” 言罢,他转了个身,不再理林炳坤。 这个人,明摆着耍自己。 林炳坤扒拉了一下陶培堇的肩膀,看陶培堇没有动静。 直接上手把被子薅起来。 泥鳅似得快速钻进去。 他紧紧贴着陶培堇的后背,搂住陶培堇的腰: “媳妇儿,这辈子,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本来正想挣扎的陶培堇,听着这句话,蓦地怔住了。 林炳坤察觉到陶培堇的变化,低下头,把脸埋在陶培堇的后颈上。 狠狠地亲了一口。 陶培堇整个人都软下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道: “林炳坤,你是认真的吗?” 林炳坤没说话,张开嘴,在陶培堇的后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陶培堇现在一点也不讨厌林炳坤这么做。 “真的不能再真嘞。” “媳妇儿,我一定会让你和爹娘过上好日子,要是我以后再犯浑,让我不......” 话没说完,嘴唇就被一根手指堵住。 陶培堇瞪了他一眼。 “明天还得早起,还不快睡!” 林炳坤匆忙应了一声,心里美滋滋的。 把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睡觉嘞睡觉嘞。” 身边很快传来林炳坤均匀的呼吸声。 陶培堇睁开眸子,轻轻翻了个身,睁大了眸子看向眼前的男人。 如果林炳坤真的改变了,跟他过一辈子。 似乎也不是不行。 一大早,林炳坤起来的时候,陶培堇已经煮好了早饭。 正站在鸡圈前面喂鸡崽儿。 “起来了。” 陶培堇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林炳坤看着这抹笑,整个身体都是软的。 媳妇,对自己笑嘞。 林炳坤从来没觉得心里这么舒服过。 一边往陶培堇身边凑,一边捏着嗓子道: “起嘞。” 他走过去,从后揽住陶培堇的腰,也没遭到拒绝。 陶培堇看着鸡圈里的鸡崽儿,把盆里最后一点米糠,全部倒进去。 他催促着林炳坤去洗漱。 今天是二麻子两口子第一次去县城卖东西,林炳坤要跟着一起去。 “别让人等久了。” 陶培堇把林炳坤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打开。 林炳坤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残留的一点睡意,全部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院门口正站着三个人。 第一百零二章 钱小月哭穷 四人背着猪油皂,坐上牛车,径直来到豆包家。 陶培堇带着二麻子把猪油皂装进胭脂盒。 林炳坤则把价格一一说给秀娟听着。 豆包忙着把胭脂盒从屋里搬出来。 忙的不亦乐乎。 院门忽然被敲响。 豆包狐疑的朝着院门看了一眼。 这个时间,除了林炳坤,一般没人来找自己。 能是谁呢? 林炳坤就坐在门口,起身打开院门。 他拧着眉头看了一眼。 对方率先开口叫了一声: “炳坤哥。” 听着声音,陶培堇微微偏头瞧过去。 正是昨天到他们家找人的钱小月。 这姑娘的消息还真灵通。 半天的时间就摸到了小河村。 这不过一个晚上,就找到了豆包的住所。 不去衙门办案,真可惜了。 “嫂.....嫂子......” “麻......麻子哥......” 钱小月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才刚找过去,今天找来,又撞见这几个人。 尤其是看见陶培堇,一想到他跟林炳坤是那种关系。 她就总觉得有点别扭。 陶培堇点点头,看向豆包: “昨天钱姑娘回小河村找你。” 豆包一听,整个脖子都红透了。 瞧着两人的模样,秀娟和陶培堇对视一眼。 各自拽着各自的男人,躲了一边去。 四个人把胭脂盒和猪油皂挪到院子西北角,把空间留给钱小月和豆包。 手上干着活,耳朵却听的清楚。 他们没想偷听,只能怪院子太小。 “豆....豆包哥.....好久不见.....” 钱小月的声音软糯温柔,像春风一样酥的人耳朵麻麻的。 豆包本来就不善言辞。 这会看见钱小月,整个脑袋都晕乎乎的。 “你....你跟炳坤哥,最近做什么呢?” 林炳坤本来还支着耳朵,偷笑着瞧着两人。 一听见钱小月的问题,瞬间冷静下来。 钱小月该不会是昨天遇见的那人,派来的吧? 陶培堇跟林炳坤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中交汇一下。 陶培堇开口道: “既然小月来了,那咱们今天就晚去一会儿吧。” 钱小月闻言,立刻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我.....” 她瞧着陶培堇,后边的话支支吾吾,怎么都说不出来。 豆包连忙道: “小月,你别紧张,嫂子人很好,正好炳坤哥也在,你有什么难处,就说。” 林炳坤瞧了豆包一眼。 觉得这小子有点欠揍。 要帮他自己帮,扯上自己干什么。 他虽然不识字,但自己在京城摸打滚爬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瞧见钱小月的第一眼,他就知道。 钱小月,心里绝对另有盘算。 林炳坤暗自扯了一下陶培堇的衣角。 低头凑到陶培堇耳尖。 “媳妇儿,那个钱小月,有问题。” 陶培堇点点头。 张口道: “钱姑娘,你有什么事儿,说就是,大家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钱小月眸子里浮现出一丝水汽: “豆包哥......我爹把我卖进怡红院给人弹曲儿嘞。” “我......我......我不想在怡红院嘞,你们能不能借我一点银子?” “以后.....以后.......以后我做帕子,赚了银子还你们成吗?” 听到这话,豆包的脸色一沉。 赎身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豆包找不着主心骨,条件反射的看向林炳坤。 这么多年过去,遇见事儿,第一反应就是找林炳坤,早就养成了习惯。 林炳坤浑不在意,一会儿抠抠耳朵,一会儿把玩着陶培堇的头发。 小小的院子站满了人,但却没有一个人接话。 钱小月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只有豆包一脸急色。 他知道钱小月的爹,吃喝嫖赌无肉不欢。 赎身啊,至少也要几十两。 陶培堇瞧了一圈,扯出来自己的头发: “钱姑娘,你需要多少银子?” 听见陶培堇的话,钱小月抹了一把眼泪,眼里又升起希望。 “不多嫂子,也就五十两。” 五十两! 满院子人都瞪大眼睛。 这次脸色惨白的,除了钱小月,还有豆包。 这把他卖了,也卖不了五十两啊! 他局促的看向林炳坤和陶培堇。 现在能掏出来这么多银子的,大概只有林炳坤了。 陶培堇向前一步,打断豆包的视线: “钱姑娘,五十两,这个确实有些为难人。” “你别说豆包一人,哪怕是我们三家把家底掏空,那也凑不出几两来。” 豆包闻言,立刻应道: “我.....我....我这几年,攒了一些!” 陶培堇瞧了一眼豆包,暗自叹气。 豆包这个孩子,太单纯了。 豆包抬头看向林炳坤: “炳坤哥,你能借我点吗?我.....我会赚钱还给你!” 林炳坤正要开口,手臂猛地刺痛。 顺着那只细白的手,林炳坤看到陶培堇严肃的脸。 陶培堇轻轻摇摇头。 林炳坤张口道: “那不成嘞,家里我媳妇儿当家!” 陶培堇抿抿唇,道: “这银子不是我们不愿意借,而是现在生意刚开始,手上确实没有银子。” 豆包闻言,想起林炳坤那日买的猪板油。 猪油皂卖的贵,但是用的猪油也多。 他正要朝二麻子开口。 就听林炳坤开口: “豆包,你手头那点银子,多少是你娘留给你娶媳妇儿的,这钱要用,也该经过你娘的同意。” 豆包一咬牙,就看见钱小月眼泪汪汪的看着自己。 他的心都碎了。 林炳坤暗自看向陶培堇,正巧看见陶培堇看向他。 两个人眼神撞个正着。 一文不借,多少显得不近人情。 但一开口就要五十两。 一定是有问题。 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豆包吃哑巴亏。 眼瞧着借不到银子,钱小月眼泪“刷拉”一下流下来。 “豆包哥,你救救我吧。” 这一声豆包哥,把豆包的魂都勾走了。 这边就应声,去里屋拿出来一个青色荷包。 里头放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银子。 他迟疑一下,一把塞进钱小月手里。 钱小月握着沉甸甸的荷包,抹了一把眼泪。 破涕为笑。 “谢谢豆包哥。” 林炳坤瞧了一眼,想开口阻拦。 却被陶培堇一个眼神制止。 有些坑,必须要他自己踩过来才可以。 林炳坤神色复杂的看着豆包和钱小月。 他得想办法,探探钱小月的底。 第一百零三章 跟恶霸做生意 “豆包哥你别送了。” 钱小月小心翼翼地把钱包收进袖袋。 陶培堇上前两步,清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 “钱姑娘,这是你与豆包的私事,我本无权过问,但还是想多说一句,这是豆包他娘留给他娶媳妇儿的银子,还望你不要食言。” 钱小月张了张嘴,道一句: “嫂子放心,这银子,我日后一定会还给豆包哥的。” 一听这话,站在后头的陶培堇脸色就沉下来。 这话旁人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做了半辈子生意的林炳坤听的明白。 银子会还。 可偏不说什么时候。 那便是没有时候了。 难怪媳妇儿不让他们借银子。 这个钱小月,心眼还真多。 陶培堇没再说话,但也看的清楚。 只是惋惜的看了一眼豆包。 肉包子打狗,可惜了。 豆包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红着脸上前,轻声道:“不.....不急的.....” “那我就先走了。”钱小月朝着几人点点头,扭身就朝院门走。 豆包踉踉跄跄跟上,追着钱小月的背影就喊: “小月,我送送你嘞。” 瞧着豆包跟人出去,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没多说什么,反倒是加快了手里组装猪油皂的速度。 豆包回来的时候,四人已经背上背篓,准备去街上卖货。 瞧着豆包心不在焉的模样,陶培堇顿了顿。 “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去花街找你们。” 林炳坤乖巧的点点大脑袋,拢着二麻子的肩膀,就朝院外走。 陶培堇看向豆包,帮着他把胭脂盒、陶簪放进背篓。 淡淡道: “豆包,你喜欢钱姑娘?” 豆包的脸一下红了。 他磕磕巴巴道: “嫂.....嫂子.....我没有嘞.....” 陶培堇也不逼问他。 “那你觉得钱姑娘喜欢你吗?” 豆包的脸红的更厉害了。 “嫂子,不论小月喜不喜欢,我都心甘情愿嘞。” 陶培堇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看样子,豆包是真喜欢上钱小月了。 被人骗了,还不自知。 陶培堇深知,人一定认定某件事,不管别人说的是对是错,都不会听进去的。 他决定还是晚上回家,跟林炳坤再谈谈这事儿。 日头渐渐升高。 陶培堇带着豆包马不停蹄赶到花街。 远远就看见三个熟悉的人影。 他低头看了看背篓,猪油皂几乎不见少。 看样子,今天的生意,不是很好。 陶培堇一走过去,就被林炳坤揽住腰。 “媳妇儿,看样子,花街得过段时间再来嘞。” 陶培堇暗自在心底盘算了一下。 来花街的除了怡红院的姑娘外,路人很少停留。 怡红院的姑娘们总共就这么些人。 愿意花银子买的,前几日几乎都买了,剩下没买的,以后大抵也不会买。 瞧着林炳坤乐呵的 模样,他无奈摇摇头。 “今个儿生意不好,也不知你乐什么。” 陶培堇淡淡道。 陶培堇嘿嘿一笑,瞧着四周没人注意。 趁机捏了一下陶培堇的屁股。 “你!”陶培堇骤然吃痛,条件反射的向四周张望一眼。 大庭广众。 这个人,真是一点脸也不要了。 得逞后的林炳坤,牙发子(牙龈)都笑出来了。 “媳妇儿,别急,老子有办法嘞。” 林炳坤轻手轻脚把陶培堇放下。 捏了一下陶培堇的手心,直接向怡红院走去。 一直站在一旁闷不出声的二麻子,瞬间瞪大了眼。 张口想把林炳坤叫住,又想到陶培堇还在旁边。 他瞅瞅林炳坤,瞅瞅陶培堇,张张口,急的发不出一个音。 最后只能无助的看向秀娟。 秀娟虽然没来过几趟县城,但也知道怡红院是什么地方。 男人上那还能干啥。 无非就是那档子事儿。 可这事儿,她一个妇女,咋张口劝啊! 秀娟按住二麻子的手,局促的看了一眼陶培堇。 干巴巴的问了一句: “培堇哥,炳....炳坤哥是干啥去嘞?” 二麻子:...... 陶培堇:...... 陶培堇不太想回答秀娟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林炳坤去干什么。 但他觉得,林炳坤应该不是去找姑娘。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头还是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毕竟林炳坤要真是找姑娘,他又能怎么样呢? 怡红院内。 老鸨笑的一脸褶子。 “哟,瞧是谁来了?” 短粗的手指拉住林炳坤黝黑有劲的胳膊,扬起帕子,轻飘飘扫过他的脸。 “啊.....阿嚏!” 林炳坤蹭蹭鼻头,十分不给面子的打了个喷嚏。 不怪他。 只怪这帕子太香了。 香的他头疼。 老鸨脸色一变,吓得赶紧把帕子藏在身后。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炳坤吸吸鼻子,不客气的往椅子上一坐。 老鸨极有颜色的叫来一个姑娘,要了一壶好酒。 林炳坤没拒绝,掀开酒壶盖子闻了闻。 是好酒。 他要带回去,给媳妇儿喝。 “红姨,有银子赚不赚?” 老鸨一听银子,两眼发光。 赶紧凑上去: “啥银子?” 林炳坤轻笑一声,冲她勾勾手指。 “我这生意,只做你自己嘞。” 言罢,他把一块猪油皂,“啪”的拍在桌子上。 红姨拧着眉,这么个东西,看起来倒是眼熟。 林炳坤笑着解释: “这是猪油皂嘞。” 红姨闻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难怪她觉得眼熟。 原来这就是前几日,她们楼里姑娘,争着抢着要买的东西。 到现在,整个怡红楼,只有她和几个姑娘,没有用过猪油皂。 其他的姑娘,人手一个。 据说用这皂子洗了,皮肤是极好的。 林炳坤把猪油皂拍在桌子上。 “红姨,做个交易?” 老鸨一怔。 交易? 林炳坤跟她做交易? 她没听错吧? 瞧着她半天不说话,林炳坤没了耐心,蜷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做不做啊?” 听见声音,老鸨立刻回过神。 试探着问: “那你先说说,做啥生意?” 林炳坤下巴朝着猪油皂一扬: “稳赚不赔的生意。” 稳赚不赔? 老鸨心思一动。 林炳坤这个恶霸能有这么好心? 往日他来怡红院,不是顺她一壶酒,就是顺她几个瓜果梨枣。 现在竟然要跟他做生意?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炳坤皱起眉。 老娘们真磨叽,要不是怕媳妇儿担心,他才懒得跟她在这消磨时间! 大手往桌子上一拍。 “你到底做不做?” 第一百零四章 恶霸想那啥 老鸨吓的浑身一颤。 “做!” 那哪儿能不做。 林炳坤这个恶霸都发话了,为了保命。 倒贴钱也得做。 林炳坤龇牙乐了。 “那成,以后老子把猪油皂送你这儿来,花街里有姑娘想买,就来你这儿拿。” “放心嘞,老子不让你白干,一块皂子给你提十文。” 十文,在青楼着实不算是钱。 但对于老鸨来说,别说给她十文钱,林炳坤不让她倒贴,她就足够感恩戴德了。 “成!”老鸨一口应下。 这就开始命人把柜台后的酒柜,正中的空格收拾出来。 谄笑着看向林炳坤: “您看这样成吗?” 林炳坤满意地蹭了一下鼻尖: “成,成成成!” 想不到这老鸨还挺讲究。 林炳坤道: “今天给你留四十个皂子,要是没有了,就叫人去北头巷子烧瓷那家去要。” 老鸨点点头,暗自记在心里。 那家她是知道的。 林炳坤瞧着桌子上的那壶酒,舔了舔嘴唇。 最终还是一偏头,站起身。 上一世,他喝醉酒干了不少混账事儿,这一世,他再喝酒就不是人! 老鸨暗地瞧着。 林炳坤竟然一口酒都没动,不免有些意外。 难不成是这酒不对胃口? 她小心翼翼道: “这酒壶不好带,我叫人给您带一坛!” 林炳坤摆摆手: “老子早戒了!” 言罢,站在门口朝二麻子挥挥手。 摆上四十块皂子。 这是二麻子头一次拉怡红院,看啥都新鲜。 但这里面的姑娘太恐怖了,见人就往身上扑。 还是秀娟好。 二麻子被扑怕了,紧紧跟在林炳坤身后。 林炳坤转头看了一眼二麻子,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还有事儿想问问老鸨,但是二麻子这个没眼力见的,一直跟着自己。 他咋好意思问出口。 “二麻子,你先出去嘞。” 林炳坤忍不住出口催促。 二麻子一怔。 出去? 他自己? 二麻子指指自己,磕磕巴巴道: “那......那.....那......哥.....哥......” 林炳坤一下不耐烦了。 不等二麻子说完,就打断他。 “老子还有事,这价钱还没谈妥嘞,你先出去!” 二麻子一听,不敢多问,马不停蹄的往外跑。 二麻子一走,老鸨的心又悬起来。 “您....您还有啥事儿么?” 林炳坤左右瞧瞧,把老鸨拉到角落。 压低声音道: “咳,你知道......那啥.....咳.....就是......我媳妇儿吧......总是.....” 老鸨以为他要说关于猪油皂的事儿,竖着耳朵听的仔细。 但是听到媳妇儿这两个词。 她拧了拧眉头。 猪油皂跟他那个男媳妇儿有啥关系嘞? 她支着耳朵等了好一会儿,没听到下文。 疑惑的抬头看了一眼。 就见林炳坤梗着脑袋,一张脸红到了耳朵根。 “咋了?”老鸨试探着问道。 林炳坤:....... 林炳坤憋了半天,支支吾吾,一张脸越来越红。 就是说不出半句话。 老鸨上下打量他一眼,眸中渐渐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算是看着林炳坤长大的。 第一次见林炳坤时,还是个十四五的毛头小子。 每天在她这里蹭吃蹭喝,倒也没注意。 这两个月没来,才发现。 这都长成小伙子。 老鸨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短粗的手捏着帕子,在林炳坤面前一扫。 笑道: “要不要红姨给你找个姑娘?” 言罢,林炳坤猛地转过头。 本来红的滴出血的脸,慢慢变沉。 一字一顿道: “你说啥?” 老鸨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不是找姑娘? 自己竟然猜错了。 她不禁捏了一把汗,细长的倒三角眼咕噜噜一转。 她忽然想起林炳坤那个男媳妇儿。 不想找姑娘,难道是想找个兔儿爷? 老鸨收起帕子,壮着胆子往林炳坤跟前凑了凑。 “那,红姨给你找个兔儿爷?” 这回该满意了吧。 老鸨暗凿凿想。 她并不歧视玩兔儿爷的人。 怡红院私底下,其实养的兔儿爷并不比姑娘少。 只是不敢拿到台面上来。 县城里的富家公子,有不少打着寻姑娘的名头,来这里找兔儿爷。 她懂。 没想到一抬头。 林炳坤的脸,更黑了。 老鸨:....... 老鸨急了。 姑娘不行,兔儿爷也不行。 这到底要她找个什么哟。 林炳坤一张脸,红了青,青了黑。 最后慢吞吞吐出一句: “老子不找姑娘!” 老鸨一惊。 不找姑娘啊。 她扬了一下手中的帕子,扯着嗓子道: “嗨,那你早跟红姨说清楚不就行了。” 林炳坤捏了捏拳头。 一咬牙,低声道: “那个.....我媳妇儿不.....不.....不愿意.....那啥.....你有啥办法不?” 老鸨遮着嘴巴的手一顿。 那啥? 哪啥? 不过一眨眼,她就想明白了。 她“哎呦”一声,笑开了。 伸着兰花指,点了一下林炳坤的肩头,道: “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么,你看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这就没有你红姨不知道的。” 老鸨笑开了眼。 “你等着啊。” 言罢,她收起帕子,转身去柜台停住脚。 目光在酒柜下面扫视一圈,最终锁定在一个抽屉里。 她弯腰蹲下,从腰间取出来一把铜制小钥匙。 “咔哒”一声,铜锁解开。 老鸨直接从里拿出一个白色瓷瓶。 正要上锁,一抬头,就瞧见酒柜中央摆的那一堆胭脂盒。 想了想,又打开上一层的抽屉。 取出来一个青色勾花的瓷瓶。 虽然林炳坤一块猪油皂只给她十文,但四十块,就是四百文。 一个月下来,也不少了。 老鸨瞧着手里的青色瓷瓶,暗自点点头。 上锁,收起钥匙。 用帕子掩着,塞到林炳坤手心里头。 可以压低声音道: “可别说红姨不疼你,这可是好东西。” 林炳坤捏着瓷瓶上下打量着。 这东西,拇指大小,能是啥好东西? 他把瓷瓶贴近耳朵,晃了晃,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转头看向老鸨: “这是嘞?” 红姨轻咳一声,笑着拉上林炳坤的袖口,要他弯下身体。 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就笑着撒开手。 林炳坤的一颗头,“腾”的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老鸨瞧着他的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匆匆又跑回柜台,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瓷盒。 顺手塞进林炳坤手中。 脸上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别忘了红姨说的,啊,记着没!” 第一百零五章 恶霸生病 四人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陶培堇本想叫上秀娟和二麻子,一块到家吃个饭。 谁知道被林炳坤一口回绝了。 陶培堇总觉得林炳坤有点不对劲。 但是哪里有问题,他还说不清楚。 “你以前不是喜欢热闹?” 陶培堇往灶膛里添上一把柴火。 “这不是得做猪油皂嘞。”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这话他说的多少有点心虚。 揣在怀里的小瓷瓶,隐隐约约有点烫人。 陶培堇瞧他这个样子,也没再说什么,盛上碗,就张罗着吃饭。 今天跑了一天,又遇上钱小月的事儿,他是有点累。 好在白天有王金兰,家里的鸡崽儿虎崽还有大黄,用不着操心。 连着院子也给收拾干净。 今天林炳坤干活说不出的麻利。 陶培堇刚把皂荚水过滤出来,锅就被林炳坤刷出来。 烧了满满一锅水。 陶培堇看他热的满头大汗,也不觉加快手上动作。 “你今天烧那么早水干啥嘞?” 林炳坤嘿嘿一笑:“你不是说明天要去吴大娘家踢萝卜苗?” 陶培堇按了一下额角。 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他接过林炳坤手里的柴火,催他去屋里把石灰水过滤出来。 看着满院子的皂荚,陶培堇不禁长出一口气。 以后猪油皂交给二麻子和秀娟,他们白天就能把猪油皂做出来。 晚上也就不用忙活到半夜。 家里的地,也不至于荒废。 两人把猪油皂灌进竹筒,老两口还没休息。 陶培堇把今天在县城买的果子用陶碗装上,送到西院。 秀娟适合做生意。 能说会道。 明个儿应该就不需要他俩去了。 所以今天回来的时候,他特意和林炳坤一起,又买点米面和盐巴。 走到电心铺子,买了两块果子,让老两口尝尝鲜。 从西院回来,林炳坤已经赤着膀子,把木盆端进卧室。 陶培堇抿了一下嘴唇。 这个人,不冷的吗? 正想着,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阿嚏”。 陶培堇:....... 不得不说,林炳坤的身体是真壮实。 这样的天,要是让他光着膀子,早就发烧下不来床了。 “媳妇儿,快来!”出来拿布巾的林炳坤一眼就瞧见站在院子里的陶培堇。 压平的嘴角克制不住的扬起,欢快的朝陶培堇招手。 “一会儿水该凉嘞。” 陶培堇点点头:“我把碗刷了。” 他刚弯下腰,手里的瓷碗就被一双大手夺走。 陶培堇正要跟他要回来,后腰就被人轻轻推了一把。 林炳坤看着他傻笑: “媳妇儿,碗我刷,你赶紧去洗澡嘞。” 陶培堇:..... 陶培堇狐疑的打量着林炳坤。 这个人,今天有点过分积极。 林炳坤被陶培堇打量的心虚。 只能讪笑着上前两步,连推带抱的把人带进里屋。 看着屋里热气腾腾的木盆。 陶培堇习惯性的往门外看去。 林炳坤仍旧赤着膀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认真刷着陶碗。 陶培堇轻轻摇摇头。 罢了,就林炳坤这样的,能有什么心事。 倒不如自己洗快点,让他也用热水冲冲身上。 这样想着,陶培堇今天洗的格外快。 林炳坤进里屋的时候,陶培堇已经穿上衣服躺在床上了。 他半掩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瞧着林炳坤道: “水还不凉,你赶紧洗。” 言罢,翻过身,不再看他。 虽然两个人早就坦诚相见,但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对方洗澡。 陶培堇还是觉得别扭。 林炳坤搓了一下手心。 看着陶培堇的后脑勺,心里美滋滋。 媳妇儿这是关系自己嘞。 有些冻僵的胳膊肘,这会儿也绝对不出来冷了。 一瓢一瓢的热水浇在后背上,把地上溅湿了一大片。 林炳坤也顾不上打扫,把木盘端到堂屋,裤衩子也没穿,就掀开被子,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 泡过水的皮肤,乍一接触空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现在又钻进暖和和的被窝,说不出的舒坦。 陶培堇被子裹的解释,被子中间被他压出来一个楚河汉界。 林炳坤蜷缩着,静静等着身体缓过劲。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指头尖都暖和起来。 林炳坤小心翼翼的推了一下陶培堇的肩膀: “媳妇儿,你睡了没?” 他问了两下,都没得到回应。 林炳坤不死心。 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床。 找到自己藏在衣柜里的棉袄,红着脸从里头摸出来两个瓷瓶。 上床前, 他特意吹灭矮桌上的灯油。 两个瓷瓶,触手冰凉。 但林炳坤此时却像拿着两个火球。 不知所措。 他站在窗前,借着月光打量着凸起的被子。 心脏“扑通扑通”怎么都静不下来。 小时候,他炸了林二狗家的粪坑,被他娘拿着棍子追着打的时候。 心都没跳那么快嘞。 林炳坤深吸一口气,握紧瓷瓶,贴到自己胸口。 暗自给自己打气。 他怕啥嘞。 跟自己媳妇儿睡觉,天经地义! 林炳坤在心底默念了好几遍睡媳妇儿。 才鼓足勇气,钻进被窝。 要不是怕惊醒陶培堇,他恨不能抽自己两嘴巴子。 自己一个连虎蛇都不怕的人,咋就这么怕媳妇儿嘞。 陶培堇其实在林炳坤上床前,就已经睡着了。 睡的正香,忽然就觉得一道冷风直往他腰后钻。 冰的他一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 屋里漆黑一片,只有透过窗户的一点月光,让他依稀能辨认出自己是在里屋。 他微微闭眼,再度睁开眸子时,眼底的困意已经消散。 他有些懊恼的转过身。 临睡前还想着等林炳坤洗完澡,提醒他喝点热水再睡觉。 没想到自己先睡着了。 眼前的男人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亮。 他推了推林炳坤。 滚烫。 陶培堇一怔,立刻坐起身。 连忙把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这人,竟然发烧了。 陶培堇慌乱起身,想去打点水给林炳坤敷个额头降降温。 长腿一跨。 才刚跨过来一条腿,整个腰就被林炳坤揽住。 陶培堇刚好被卡坐在林炳坤的腰上。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炳坤光着膀子,热的不正常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陶培堇山上。 “松开,你发烧了。” 陶培堇淡淡道。 林炳坤却死活不撒手。 转过身,正面躺着,面朝陶培堇。 他大手抚上陶培堇的腰,把人压在自己胸口。 哼哼唧唧道: “媳妇儿,你身上好凉,抱着咋能舒服嘞.......” 第一百零六章 恶霸想让媳妇儿抱 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埋在他胸口。 那点微弱的光,刚巧斜斜打在床头上。 让林炳坤的五官显得更加深邃。 陶培堇一时看怔了神。 手指无意识的抚上林炳坤高挺的鼻梁。 把鼻梁上面,还有一道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的疤。 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出去打架,留下来的。 他的指尖在那条疤上来回摩挲。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睡着的林炳坤,还怪......可爱的...... 陶培堇觉得林炳坤真的很幸运。 这么一个混不吝,本该人人喊打。 结果,邻居们还能这么包容他。 他甚至觉得,连自己都在不知不觉的,对林炳坤变得宽容。 这么一个混蛋,又混,又坏,但有时候.....还挺讲义气,自己说的话,也会耐下心来听..... 倒是.....有点让人喜欢...... 陶培堇大脑猛地窜过一阵电流。 自己在想什么! 他赶紧甩甩头,按着林炳坤的胸膛,从床上跨下来。 披上一件棉袄,就去院子里打水。 吸饱水的布巾,搭在林炳坤的额头上。 陶培堇坐在床边,一边给他擦手,一边还要注意额头上的布巾,滴下来水。 陶培堇禁不住轻叹一口气。 原来这个人,也会生病。 他伸手把林炳坤有些凌乱的头捋了一下。 林炳坤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媳妇儿.....” 陶培堇听见声音,微微俯下身,凑近了听他在说什么。 林炳坤沙哑着嗓子道: “冷.....” 陶培堇闻言,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 “我给你叫村医去。” 言罢,他起身就要穿裤子。 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拉住。 “别走。” 林炳坤慌乱的坐起身。 因为发烧,一双眼睑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可怜巴巴的。 见陶培堇没有推开自己,林炳坤大着胆子跪起身。 整个人压在陶培堇上方。 大脑袋朝着陶培堇怀里钻。 明明都已经贴到陶培堇身上了,还是忍不住往陶培堇身上靠。 “媳妇儿~” 林炳坤的声音黏黏糊糊。 “你别走呗,人家这会儿都睡了,就我这身板,睡一觉就好嘞。” 陶培堇看看天色。 月亮早就升到高空。 陶培堇倾身摸了一下林炳坤的额头。 似乎,确实没有刚才烫了。 陶培堇推了一下他的胸膛: “我去给你煮点姜茶喝。” 小河村背靠大山。 一到冬天,只有正中午暖和一点。 晚上下了霜,是能冻坏人的。 见人要出去,林炳坤急了,嗓门直接敞开了: “媳妇儿,你别去,我好啦!” 陶培堇转头瞪他一眼: “哪里好了?躺着。” 林炳坤看拦不住,心里急的上火。 赤脚下床,一把把人打横抱起。 直接裹进被子里。 钳子似得两只手,死死把人扣在自己怀里。 陶培堇挣扎两下,没挣扎开。 气的偏过头,不理他。 这个人,压根不知道发烧有多严重。 小河村周围的几个村庄,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不少人。 多是冻病发烧,来不及医治,人就撑不住了。 “媳妇儿,媳妇儿,我吓你嘞,我好着呢!” 陶培堇一怔。 吓他? 他猝然抬头,对上林炳坤那双漆黑的眸子。 林炳坤被看的心虚,偏头想躲,却被陶培堇扣住下巴。 林炳坤支支吾吾,眼神闪躲不定: “媳......媳妇儿......我......我说了你别生气.....” 陶培堇的嘴唇压成一条直线。 “你说。” “我.....” 林炳坤心里头一次觉的害怕。 他媳妇儿平日里看起来温温顺顺,生起气,他咋就这么害怕? 想到这儿,林炳坤心里堵的难受。 要不是媳妇儿不愿意跟自己亲近。 自己咋能用这个法子。 照着红姨的法子,自己发烧,媳妇儿应该着急的不行,跟自己嘘寒问暖。 自己再顺势把人搂进怀里,抱着抱着,不就亲上了。 亲着亲着,那不就水到渠成。 “媳妇儿.....我就想让你关心关心我......” 林炳坤委屈道。 陶培堇寒着一张脸。 他就知道是这样。 他挣扎着转过身,压根不想搭理林炳坤。 这个人,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 就要给他一个教训才是。 瞧着陶培堇彻底不理自己。 “媳妇儿....媳妇儿.....” “你别不理我呀。” 林炳坤拽着陶培堇的袖口。 小心的拽了两下。 直到自己这次是玩的过了。 “我.....我...错了.....下次....不敢了.....” 陶培堇生气的挣了一下自己的袖子。 这次要是轻而易举的原谅他,下次不知道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我睡了!”陶培堇闷声说了一句。 既然决定要给林炳坤一个教训,无论林炳坤怎么求自己。 他都不会心软。 林炳坤扯了半天,却不敢把人强行掰过来。 生怕媳妇儿一气之下,真的不理自己。 他絮絮叨叨跟陶培堇道歉。 陶培堇也不应他。 一句“我错了”反反复复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连啥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睡到半夜。 陶培堇察觉到一个火热的身体向自己靠过来。 像是想到什么。 林炳坤恍然睁开双眼。 他猛地坐起身。 拍了拍林炳坤的脸颊。 急切道: “林炳坤。” “醒醒!” 林炳坤睁了睁眼皮。 只觉得沉的厉害。 “媳妇儿,你叫我干啥?” 陶培堇朝着他额头摸了一下,作势就要起身。 林炳坤却一把把人捞进怀里。 他把头搁在陶培堇的头顶上。 闷声道: “媳妇儿,你让我抱一会儿就好了。” “你身上凉,让我抱一会儿呗......” 陶培堇本想推开他的手,就这么顿住。 罢了。 愿意抱着就抱着吧。 “就这一次。” 良久,陶培堇忽地说道。 林炳坤听得不真切。 只是本能的把陶培堇往自己怀里又紧了紧。 “明天,明天我一定好嘞.......” 陶培堇暗自轻叹一口气,身体一松。 任他抱着。 正要闭上眼睛睡觉。 他忽然觉得身体下面有个东西。 咯的他生疼。 他抬手朝腰底下摸了一下。 好像是两个瓷瓶。 这是,干啥的? 第一百零七章 看林炳坤的热闹 林炳坤醒来的时候,村医刚走。 看见陶培堇寒着一张脸走进来。 心里跟擂鼓似得“咚咚”跳。 自己又干什么惹媳妇儿生气了?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媳妇儿?” 陶培堇斜看他一眼,把手里的药碗放在矮桌上。 转身就出了里屋。 林炳坤心里奇怪,想想昨天自己也没做什么事儿,媳妇儿为啥生自己的气? 院门的敲门声打断林炳坤的思路。 他从窗户看出去,来的是二麻子和秀娟。 林炳坤看看天色,赶紧穿上衣裳。 “二麻子,等等。” 林炳坤一边提鞋,一边单腿蹦跳着往院子里跑。 昨天放在竹筒里静置定型的猪油皂,已经切好装进背篓。 陶培堇瞧他一眼: “你今天别去了。” 林炳坤不解道: “为啥呀媳妇儿?” “等你病好了再说。” 陶培堇的声音仍旧冷冷的。 言罢,他转过头,看向二麻子和秀娟,声音放柔了不少: “今天辛苦你们了。” 秀娟赶紧让二麻子背上背篓,笑道: “那有啥辛苦的,炳坤哥,你在家好好养病,生意你放心。” 秀娟和二麻子才跟自己去了一天。 他真怕两人应付不过来。 林炳坤左右不放心,总想找个理由跟着去。 刚想到一个理由,抬头就瞧见陶培堇冰冷的眸子。 到嘴的话硬是咽下去。 心里委屈不少。 媳妇儿对人家咋就这么温柔,对自己咋就冷着一张脸? 秀娟惊讶的跟二麻子对视一眼。 炳坤哥,啥时候那么听话了? 送走秀娟和二麻子,陶培堇看也不看林炳坤。 扭头去西院,把爹娘吃完的碗筷收拾出来。 家里的院门又响了。 林炳坤狐疑地朝门口看去。 自家啥时候这么热闹嘞。 从他睡醒,敲门声就没停过。 陶培堇擦擦手,来的人是王金兰。 王金兰背了一背篓菠菜,说是一早从地里挖的。 老院地多,种的菜也多。 吃不完,就老了。 喂鸡正好。 “培堇,你俩今天咋没去县城?” 王金兰看见扣子都没扣上的林炳坤,惊讶道。 这是,刚起? 睡到现在? 小河村的人,大多都是天不亮就得起床。 能心安理得睡到太阳晒屁股的,除了林炳坤,故意再也找不到第二家。 林炳坤打了个哈欠,他不待见林闰见,也不喜欢王金兰。 索性紧紧衣裳,去里屋躺着。 陶培堇也没理他,帮着王金兰喂鸡崽儿。 两个人在院子里忙活着,林炳坤就在里屋睡大觉。 猪油皂还没做,他还想看看书。 心里头就憋着一口气。 王金兰还在的时候,他还能装一装。 王金兰一走,他是一点都不装了。 林炳坤屁颠屁颠的跑出来,追在陶培堇屁股后边转了半天。 也没得一个笑脸。 吭哧吭哧把猪油皂做好,一溜烟,人就不见了。 陶培堇等他了一整天。 直到二麻子和秀娟回来。 林炳坤才晃晃悠悠从外头回来。 闻见他一身酒味。 陶培堇气不打一处来。 给他搁在矮桌上的汤药,凉了一天。 生气归生气,但看见人安然无恙的回来。 陶培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林炳坤回来,熊似得抱着陶培堇不撒手。 二麻子和秀娟对视一眼,不觉红了脸。 两人成亲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这么亲热过。 林炳坤是一点人也不避。 陶培堇用力推开他,歉意的送走小两口。 一进院门,就把蹲在大黄跟前的林炳坤,扔出去了。 林炳坤:...... 陶培堇把他扔出来,他也不生气。 就这么直愣愣的往地上一坐。 低着头拔地上干掉的草。 这个点,正是干完农活回家吃饭的时间。 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从不远处过来,瞧见是林炳坤,不觉停下脚步。 哟,这是被媳妇儿赶出来了? 男人把锄头从肩膀上写下来。 平时害怕林炳坤犯浑,他也不敢上前。 只是躲在路旁边的树后边,偷偷看。 还没看出来头绪,身后就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刚从山上摘了皂荚回来的妇女。 一群人,瞧见男人在这儿站着,热情的打招呼。 却被男人小声制止。 一群人顺着男人的手指头看过去。 差点惊掉了下巴。 身后的人越聚越多。 大人小孩,都赶着过来看热闹。 农村里新鲜事儿少,平日谁家吵个架,就能让大家热闹好几天。 何况还是林炳坤的热闹。 不吃饭也得看。 陶培堇正在院子里清洗皂荚,锅里还熬着猪油。 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忍不住想,这个人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自己把他赶出去,就这么在院子外头站着? 难不成, 又跑出去喝酒了? 握着皂荚的手一紧。 陶培堇怔怔看着水里的皂荚,甩甩头。 林炳坤,到底在想什么? “哟,这不是林炳坤?”林二狗嘴里叼着一根干草棒,瞧着人多,壮了几分胆子。 他还就不信了,林炳坤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揍自己。 “这是被你那男媳妇儿赶出来了?” 听见这话,不少人笑起来。 林炳坤是什么人。 能被媳妇儿赶出来? 林炳坤心里委屈。 一大早媳妇儿就冷着脸。 晚上又把自己赶出来。 自己到底做错啥了? 他懊恼的挠挠脑袋,压根没有心思去看到底是谁嘲笑自己。 他就这么坐在地上,揪揪头发,薅薅草。 衣服上的扣子从早上就没扣上。 身上还沾了不少泥。 这要是再拿根木棍,就跟县城乞讨的乞丐一模一样了。 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孩。。 抱着大人的裤腿,偷偷的探出脑袋。 又是害怕,又是想笑。 指着林炳坤嚷嚷道: “娘,娘,林炳坤不知羞,衣裳都没穿上嘞。”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饶是在院子里一门心思干活的陶培堇,也听见了。 他把猪油倒出来,把皂荚煮上。 朝院门走去。 越是走进,越觉得院外的话,听的不对劲。 林炳坤? 他又惹什么麻烦了! 陶培堇一颗心瞬间揪紧。 “哐啷”一声,推开院门。 站在周围的村民听见声音,朝着大门看过去。 一见是陶培堇。 那些本想回家张罗做饭的人,转个身,又回来了。 做饭哪有看热闹重要。 毕竟饭能天天吃,林炳坤的热闹,可不是天天有。 第一百零八章 陶培堇哄恶霸 “哟,他媳妇儿啊,你看看你男人在地上干啥嘞。”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惹的一群人哈哈大笑。 “哟,看不出来,林炳坤家的兔儿爷,还真有点脾气,啧啧,这可比娘们还带劲,难怪能把林炳坤治的这么服帖。” 林二狗扯着嗓子嚷嚷,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这会儿人多,他就算说了,林炳坤还能找打他不成?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跟着嚷嚷: “陶培堇,你家男人是犯啥错了,连家门都不让进了?” “就是就是,哈哈哈哈。” 一群人蹲着看热闹。 陶培堇看了不看,直接走到林炳坤跟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回家。” 林炳坤垂着的大脑袋一怔。 委屈的吸了吸鼻子。 愣是没有动作。 林二狗的唏嘘声越来越大。 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伸出手,想把他拉起来。 林炳坤瞧着垂到自己眼前的手,心里高兴的不得了。 媳妇儿终于愿意搭理自己了。 但想想自己今天早上受的委屈。 硬是强压着心里头的那点雀跃。 垂着脑袋,不去抓那双细长的手。 陶培堇瞧他一动不动,伸手就抓上林炳坤的胳膊。 林炳坤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但现在又拉不下面子,向外挣了一下胳膊。 故意不让陶培堇碰到自己。 “你回不回!” 陶培堇生气了,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度。 “你今天要是不回去,以后都别进家里大门!” 林炳坤被陶培堇这么一吼。 心底的那点雀跃,一下就消散了。 原本就压在心底的委屈,这会又加倍的翻涌上来。 忍不住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垂着大脑袋,吸吸鼻子。 盯着陶培堇的脚尖出神。 远处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林炳坤耳朵吵的难受。 他蹭了一下鼻头,抬头看向陶培堇。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噙着泪花。 看的陶培堇心头一软。 他抿了抿嘴唇,再次伸出手。 林炳坤红着眼,委屈巴巴,脸一偏,就是不愿跟陶培堇回家。 二麻子和秀娟本来都准备休息了。 听着屋子外头的议论声,赶紧出来。 瞧着两人这样的架势,赶紧想把人拉起来。 没想到林炳坤手背一甩,没控制住力道,把二麻子甩了一个踉跄。 秀娟手忙脚乱的去扶二麻子。 无措的看着陶培堇,低声道: “培堇哥,要不你先服个软,先回家再说。” 陶培堇看着缩在地上耍无赖的林炳坤。 修长的手指握成拳头。 “林炳坤,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回不回家?” 林炳坤更委屈了。 哽咽了一声道: “是你不让我回家嘞。” 陶培堇快被气炸了。 伸出的手指忍不住颤抖: “我啥时候不让你回家了。” 林炳坤猛地抬起头。 眼眶里泛起泪花。 “你刚刚把我赶出来嘞,你不要我嘞,你嫌弃我嘞......” 陶培堇:....... 身后看热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是两口子吵架嘞。 这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炳坤身上挪到了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感受到身后火辣辣的目光,深吸一口气。 耐着心哄他: “你先跟我回家再说,成吗?” 林炳坤一听,越来越委屈。 “你早上就不给我好脸色嘞,你都不让我抱着你睡觉嘞。” 这话一出,秀娟当时涨红了脸。 身后的村民立刻笑出声。 有些妇女赶紧把小孩的耳朵给捂住,看向两人的目光,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林炳坤这人,真是啥都往外说。 原来林炳坤也会吃瘪啊。 陶培堇一张脸快要烧透了。 他咋觉得林炳坤是故意的。 为了赶紧躲开这群人的视线,陶培堇弯腰拉住林炳坤的胳膊。 铆足了劲儿的把他向上拉。 但林炳坤块头太大,拉了两下,没拉动。 反倒是被林炳坤抽了一下胳膊,他整个人都栽到林炳坤身上。 二麻子见状,赶紧想帮忙。 但瞧见两个跌在一起的两人,一时不知道该拉谁才好。 陶培堇这一跌,撞得头脑发晕。 他撑着林炳坤的肩头,勉强撑起身体,索性坐在林炳坤腿上。 陶培堇闭闭眼,长出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道: “你跟我回家,哪里错了,我跟你道歉成不?” 听见这样的话。 林炳坤忽然抬起头。 哭的双眼红肿。 陶培堇的一颗心,都软下来了。 他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挨着林炳坤坐下。 “你要是想在这儿坐着,我陪你坐着。” 言罢,他侧身靠在林炳坤的胳膊上。 微微一抬头,嘴唇就蹭到林炳坤的下巴。 “今天是我错了。” 陶培堇朝着他又凑了凑,单手握住林炳坤的手,跟他十指相扣。 “我跟你道歉行不行?” 他刻意放软了声音。 哄小孩似得,低声哄着他。 林炳坤吸吸鼻子。 眸子里的水雾,更浓了。 他偏偏头,蹭到陶培堇的颈窝: “你今天不理我嘞。” 陶培堇捏了一下他手心,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大脑袋。 “我生气你不知道爱惜自己,以后我不这样了。” 林炳坤鼻尖一算,眼泪“吧嗒吧嗒”就砸下来。 陶培堇感受到脸颊上的湿意,微微转头,在林炳坤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咱俩好好过,成不。” 林炳坤哭的更凶了。 他把大脑袋整个埋进陶培堇的颈窝里。 也轻轻的捏了一下陶培堇的手心。 陶培堇吊起来的心,缓缓放下。 他站起身,就这样牵着林炳坤的手,把人拽起来。 林炳坤这次果然不再抗拒。 一米八几的壮汉子,像个小孩儿似得,挂在陶培堇身上。 拉都拉不开。 陶培堇没办法,就只能任由他这么抱着。 看着远处的人群,陶培堇拍了拍林炳坤的肩膀,抽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抹了两把: “回家。” 林炳坤乖巧的点点头。 顺从的跟着陶培堇回家。 院门一关,不少村民开始张罗着回家吃饭。 也有不少好事儿的,还想爬上墙头再瞅瞅,扭头就被自家婆娘拧了耳朵。 “看看看,看什么看,还不回家劈柴!” 最生气的莫过于林二狗。 他还没看够呢! 眼珠子一转,迈着步子就往林炳坤家走。 刚走到门口,抬起敲门的手就被人拽住。 林二狗被人这么一拽,生气了,倒横着眉毛,瞪着眼转过脸: “你干啥!” 第一百零九章 恶霸还想娶媳妇儿 二麻子被吼的心脏一颤。 但一想到林炳坤好不容易愿意回家。 他又硬着头皮拉着林二狗,生怕这人火上浇油。 剩下几个还没走的人看见,赶紧上前来把两人拉开。 林二狗被人架着胳膊,动不了手,只能骂骂咧咧,过个嘴瘾。 陶培堇把林炳坤拉进院子,关上院门,立刻就寒了脸。 他绷着脸冲进里屋。 一回头,看林炳坤没跟上来,立刻又冲回去。 费上好大力气,才把人拉进里屋。 “林炳坤,你到底闹什么别扭?” 那双还没消肿的眼,又委屈了几分。 他揉了揉被眼泪打湿成绺的的睫毛,巴巴道: “你心里没有我嘞。” “我心里没有你?” 陶培堇指了指自己,气不打一处来。 自打他嫁进来,一门心思都扑在林家,还敢说自己心里没有他? 论委屈,林炳坤哪里比得上自己。 “我心里怎么就没有你?” 陶培堇也动气了。 这个人一点道理也不讲。 “每天想着给你做饭,你回来晚了还要想着你干什么去了,衣服脏了给你洗衣服,你说心里还能怎么想着你?” 陶培堇睁开眼就是他,闭上眼还是他。 还想让自己的心里怎么装他? 林炳坤别扭的把手指绞在一起。 支支吾吾低着脑袋。 时不时偷偷瞧上陶培堇一眼。 “不是嘞......” 林炳坤说的一点底气没有。 他想把心里的话说给陶培堇听,但是真要说的时候。 反而说不出来了。 “不是?那你说是啥?” 刚才跟他在院外头搅和那么长时间,现在林炳坤又跟自己搅和。 陶培堇心底仅剩的一点耐心,也被磨的所剩无几。 林炳坤的手绞的更紧了。 越是着急,越是嘴笨的说不出话。 “媳妇儿,你.....你.....我.....我......” 林炳坤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打了个结一样。 这样的事儿,他咋好意思说出口。 “你什么?我什么?林炳坤,你说不说?你要不说,我就出去做熬猪油去了。” 一听陶培堇要出去,林炳坤着急了。 他猛地咬了一下嘴唇。 暗自在心底给自己鼓劲。 死就死吧。 他蹭了一下鼻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黑漆漆的眸子坚定的盯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晚上......你晚上.....为啥不跟我睡觉嘞......” 陶培堇一怔,睡觉? “我哪天没跟你在一起睡觉?” 陶培堇捏紧手心: “你看秀娟....秀娟肚子里都有崽儿了嘞.......” 崽儿? 陶培堇脸上的火气一下就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 他冷冷看着林炳坤道: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想给你娶个媳妇儿。这话,一直作数。” 言罢,他顿了顿。 “我明天就去找吴大娘,帮你寻个合眼的。” 言罢,陶培堇垂着头,转身就要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 一直想给林炳坤娶媳妇儿的是自己。 如今他真想找个媳妇儿了,自己这又是怎么了? 为什么觉得心里堵的难受? 陶培堇甩甩头,不想想那么多。 林炳坤愿意踏踏实实找个媳妇儿,他该高兴才对。 手刚掀开门帘,他的腰上就缠上来一双大手。 陶培堇低下头: “你抱我干啥?” 林炳坤的手圈的更紧了。 媳妇儿要给自己找媳妇儿? 这咋行。 他才不要别的娘们,他就稀罕陶培堇。 “媳妇儿,你别走,我不想找媳妇儿。” 陶培堇朝外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 他挣扎两下,没挣开。 “你不娶媳妇儿,咋生娃?” 林炳坤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 他把头贴在陶培堇的头顶,闷声道: “那娃咋就这么重要?不要娃日子就不能过了?” 上一世,他也没有娃,一辈子孤苦伶仃。 这辈子,还能有媳妇儿陪着自己,他已经很满足了。 林炳坤忽然意识道,陶培堇可能误会自己了。 仗着陶培堇现在看不见自己的脸,林炳坤深吸一口气。 索性豁出去了。 “媳妇儿,你看爹娘天天都睡一块嘞。” “村里人,人家两口子都睡一块嘞.....” 说着说着,林炳坤的脸火烧一样的热。 这话自己说的够清楚了吧。 他怕陶培堇还听不明白,又继续补了一句: “你看人家花街里头的男的,不跟媳妇儿睡,都还去花街里头找娘们睡嘞。” 这话一出,陶培堇猛地挣开他的手。 “你这意思,就是说跟我过没意思了?” 陶培堇面无表情的盯着林炳坤。 眸子里闪过林炳坤看不懂的情绪。 到底是自己太过轻信林炳坤了。 一个混蛋了二十年的人,他怎么就这么轻信了呢? 陶培堇嘴角噙着一丝带着嘲讽的笑意。 不知是嘲笑林炳坤,还是嘲笑自己。 “媳妇儿.....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炳坤慌了。 这是他第一次瞧见陶培堇露出这样的表情。 自己不过就想跟陶培堇撒撒娇,让他心疼心疼自己。 咋就闹成这样了呢? 他急急凑上去,伸着胳膊想把人揽进怀里。 却被陶培堇一把打掉。 “林炳坤,你要是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不想跟我过,大可直接说,不用拿花街羞辱我。”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个翻滚。 “我自己会走,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林炳坤听着这句话,整个心都凉了。 媳妇儿要离开自己? 那些堆砌在心底的委屈,和重生后的患得患失,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么大一块头的男人,就这么直愣愣的蹲在地上。 双手抱着陶培堇的大腿,嗷嗷大哭起来。 陶培堇被他吓了一跳。 头皮发麻的垂下眼皮,看着缩在地上一团的林炳坤。 他这是咋了? 林炳坤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混着鼻涕,一股脑的全部都蹭到陶培堇的裤腿上。 他快要憋屈死了。 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做错了什么,陶培堇从早上就不理自己。 他好声好气跟陶培堇说话,还被陶培堇赶出家门。 自己害怕陶培堇出事儿,就蹲在家门口,寸步不离。 他就想让陶培堇关心关心自己。 他也没想到这件事儿会闹这么大。 也不知道陶培堇会生这么大的气。 他想解释,却怎么都解释不清。 陶培堇却以为自己不想跟他过日子。 还觉得自己想再娶个媳妇儿。 甚至以为自己在拿花街的姑娘羞辱他。 陶培堇也是第一次见林炳坤这个模样。 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僵硬的伸出手,抚上 林炳坤毛茸茸的大脑袋。 第一百一十章 跟他过一辈子? “你哭啥?” 林炳坤闷不吭声,就是哭。 直到陶培堇捋他头发,捋顺毛了,才慢慢止住眼泪。 陶培堇看着抽噎不止的林炳坤,心里头更堵了。 做错事儿的是林炳坤,充满愧疚的却是自己。 陶培堇有点看不透自己了。 “算了,随你吧,不论刚才说了什么,都是我错了。” 林炳坤哭的眼睛鼻子通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眼泪噙在眼眶里,半天都没掉下来。 陶培堇心一软,抬手把那几滴泪擦干净。 “你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了,哭成这样,也不怕别人笑话。” 林炳坤鼻子一耸,整个五官扭曲在一起。 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心里却是乐开花。 媳妇儿给自己擦眼泪嘞。 媳妇儿哄自己嘞。 林炳坤活了两辈子,哪里还有年轻时的心高气傲。 媳妇儿给台阶了,那自己就得好好下。 林炳坤就着陶培堇伸过来的手,站起身。 猫儿似得缠上陶培堇的腰。 把头埋进林炳坤的胸口,趁机深吸两口气。 他媳妇儿真香。 “媳妇儿,我嘴笨,我不知道咋说嘞,说过来说过去,你就生气嘞。” 林炳坤太壮实,陶培堇伸长了手臂,才面前把他圈进怀里。 他一下一下抚着林炳坤的后背,顺毛似得。 “你要不会说,那就做,或者好好识字,用手写。” “至于哭成这样?” 一听要识字,林炳坤闭了嘴。 他不想识字嘞。 陶培堇以为他还在气头上,抚着他的手一顿。 “你要是还觉得气不过,那你.......打我一拳?”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林炳坤泄愤的法子。 从前林炳坤不高兴了,都是这么做的。 以前他受得住,现在也能受得住。 林炳坤闻言,浑身肌肉一绷。 连忙跟陶培堇撑开距离。 头摇的跟拨浪鼓似得: “媳妇儿,我不打你嘞,不打不打,这辈子都不打。” 陶培堇抬起黑漆漆的眸子看他。 “你打,我不怨你。” 林炳坤的鼻尖一算,眼泪“吧嗒吧嗒”又掉下来。 砸在陶培堇的手背上。 “媳妇儿,以前是我混蛋嘞,以后我要再打你,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 他话没说话,嘴唇就附上一个凉凉的东西。 陶培堇伸一根手,堵住他下面还没说完的话。 林炳坤嚅嗫着两片嘴唇。 一张嘴, 把手指咬进嘴巴里。 “以后咱有事,就好好说成不?” 他嘴里咬着陶培堇的手指头,说话憨憨混混不清楚。 陶培堇被他咬的浑身发软。 不论林炳坤说什么,都应他。 “那咱睡觉呗?”林炳坤试探着问道。 陶培堇瞧了一眼天色,心里还惦记着没做完的猪油皂。 林炳坤说什么都不愿意撒开手。 黏黏糊糊说白天做的够卖的,嚷嚷自己今天累了,就想睡觉。 陶培堇垂下眸子,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心里一软。 那就明天早起一会儿吧。 两个人澡也没洗,就脱了棉袄上了床。 林炳坤耍赖,非要陶培堇搂着自己。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只能展平了胳膊,任他枕着。 说是枕着,不过是贴在枕头下边,虚虚贴着林炳坤的后颈。 林炳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睡。 粗糙的手指怎么都不安生。 一会儿搭在陶培堇肚子上,一会儿捏捏陶培堇的胸口。 陶培堇:...... 陶培堇自知理亏,也就随他去了。 月亮渐渐升起,一丝清亮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在两人身上。 陶培堇望向窗外,耳边渐渐响起林炳坤的呼吸声。 他轻轻侧了一下身子。 和林炳坤面对面。 看着林炳坤没消肿的眼睑,他的心口酸酸的。 胳膊因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又酸又麻。 但他仍旧没有把手臂抽出来。 固执的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林炳坤的脸。 陶培堇仔细回忆着林炳坤跟他说的每一句话。 从昨天想到今天。 视线从林炳坤的眉眼滑到他的喉结。 最后落在他的胸口上的一道疤上。 陶培堇忽然想明白了。 林炳坤到底在委屈什么。 脸上一热,连着耳朵都滚烫。 他半垂下眸子。 仔细想想,自从林炳坤混回家好好跟自己过日子。 似乎真的没有再强迫过自己。 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怎么可能没有什么需求。 两个人都已经成亲两年,自己里里外外,林炳坤哪里没看过,哪里没摸过? 无非就是这档子事儿。 陶培堇缓缓闭上眼。 他们的每一次,对于自己来说,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真的不想再体验一次。 可自己是要跟林炳坤过一辈子的。 林炳坤说不愿意再娶个媳妇儿。 那就是,他也愿意跟自己过一辈子。 既然要过一辈子....... 大不了,大不了,自己忍着就是了。 想通这一点,陶培堇缓缓睁开眸子。 真的要跟他过一辈子了吗? 陶培堇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 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上林炳坤棱角分明的下颌。 其实跟谁都一样。 跟谁不是一辈子。 如果林炳坤真的改了,一辈子,就一辈子吧。 要是自己以后真的考进盛京,两个人的关系,不知道能不能被人所接受。 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说不定,两个人也可以正大光明的活在太阳下。 陶培堇甩甩脑袋,暂时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儿。 第二天天不亮。 陶培堇就醒了。 两个人睡觉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反过来了。 睡觉前,他明明记得林炳坤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现在,自己被林炳坤整个圈在怀里。 他推了一下压在自己身体上的胳膊。 没推动。 陶培堇:....... 瞧着林炳坤比昨天还肿的眼皮,轻叹一口气。 最终也没舍得把他叫醒。 他掀开被子一角,向下蜷缩了一下身体。 整个人就从林炳坤怀里退出来。 穿上衣服就去院子忙活了。 林炳坤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摸着已经凉透的被褥,他心里空落落的。 林炳坤揉揉酸胀的眼皮,听着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 昨天的记忆一下涌现出来。 突然心虚起来。 媳妇,不会还在生自己的气吧? 﨔 第一百一十一章 想娶钱小月? 林炳坤心里乱成一团麻。 昨天媳妇儿就不愿意搭理自己。 这么一闹腾,媳妇儿不会嫌弃自己了吧? 林炳坤从床上下来,慌乱的穿上棉袄,拉开里屋,正准备出去。 双脚又顿住了。 自己要是出去,媳妇儿还是生气咋办? 林炳坤泛起愁。 他还在媳妇儿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丢死人了。 他咬了咬牙。 算了,豁出去了。 自己总不能以后都不跟媳妇儿见面了吧。 林炳坤深吸一口气,僵着身体一步一步从里屋挪出去。 陶培堇已经把猪油熬好了,现在正准备今天的早饭。 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渗出一丝细汗。 林炳坤搓搓手,局促的凑到陶培堇身后。 怯怯张口叫了一声:“媳妇儿。” 陶培堇转头看他一眼,指了指桌子上的瓷碗,要他把猪油渣剁出来。 听见林炳坤搭理自己,林炳坤的心一下雀跃起来。 应了一声,欢快的干活去了。 剁好猪油渣,又殷勤的把柴火砍了,抱到灶台旁。 巴巴的粘着陶培堇。 尾巴似得。 陶培堇善解人意的没有提昨天的事儿。 两个人吃完饭,秀娟和二麻子就背着背篓来敲门。 林炳坤熬皂荚水,陶培堇就帮着装猪油皂。 送走两口子,两人赶在中午之前,做出来两批猪油皂。 林炳坤看着放置在院子里的竹筒,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快下雪了。 大雪一旦封山,柴火就不好砍了。 做猪油皂不方便。 林炳坤决定加快做猪油皂的速度。 陶培堇帮着王金兰把院子收拾干净,刚坐下想看会儿书,院子里就挤进来一群人。 是来送皂荚的。 来的人多,但是收的皂荚却比前几天少了不少。 小河村的皂荚都是野生的。 好摘的就在山腰那里。 摘的人多了,很快就摘完了。 要想再摘,就要往山里头走,不是那么好找的。 王婶子把两文钱装进口袋,跟一旁还在排队等着称秤的妇女聊天。 “昨个儿娃他爹去县城了,你们猜遇见谁了?” 吴大娘一听,把背篓交给陶培堇,就赶紧凑过去。 “谁?” “顺子他娘,别卖弄关子,快说。” 王婶子被这一双双眼睛盯着,心里得意坏了。 她笑眯眯的摇着脑袋,故作神秘道: “钱小月。” 一群人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钱小月? 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熟悉。 听见钱小月的名字,陶培堇和林炳坤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顺子他娘,钱小月是谁?咋能熟悉?” “是咱们村的吗?” 王大婶子笑起来: “酒鬼的闺女。” 说钱小月没人记得,但要说酒鬼,小河村简直无人不知。 那酒鬼,在林炳坤出来之前,可是人尽皆知。 跟那过街老鼠似的。 “你们知道这姑娘干啥了吗?” 她咳了咳,又把大家的视线吸引过去。 “听说被她爹卖到花街去嘞。” 一群妇女一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哎呀,这好好的黄花闺女,就这么毁了?” “那钱老鬼,不是个好人啊。” “多可惜嘞......” 陶培堇称好最后一背篓皂荚,记上账,林炳坤立刻把钱递上去。 两人心照不宣的同时开口,把王婶子留下。 毕竟事关豆包,他们还是想多打听打听钱小月的事儿。 王婶子一听两人打听钱小月,一下来了精神。 “咳咳,你俩打听她干啥?” 她知道林炳坤现在有钱了,难不成想娶个媳妇儿了? 陈桂芝本来都走到门口了,听见两人打听钱小月,眼睛亮了一下。 陶培堇刚要张口,就被林炳坤抢了先。 “没啥事儿婶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时候我跟钱小月关系好,想看看她过的咋样。” 听见这话,王婶子眼里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她顿了顿道: “炳坤啊,这钱小月啊.......” 她话没说完,就被陈桂芝打断。 “钱小月啊,大娘知道,你们想打听问我啊。” 陈桂芝扯着嗓子,一屁股把王婶子挤到一边。 王婶子被她一撞,气愤的瞪了她一眼。 她跟陈桂芝不对付,瞧见陈桂芝来了,背上背篓,跟小两口打了声招呼。 气呼呼的走了。 陈桂芝放下背篓,找了个凳子坐下。 “这钱小月啊,跟我娘家侄女熟,你俩有啥要问的,问我就成。” “炳坤啊,你打听她干啥啊?” 林炳坤笑了笑: “这不是小时候在一块玩,多少年没见了,想看看过的咋样嘞。” 一听林炳坤这含糊不清的话,陈桂芝就笑了。 这个钱小月跟她侄女才不熟。 她侄女这几年往怡红院送胭脂。 那个钱小月,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林炳坤要是娶了钱小月,再怎么能赚钱,也堵不上钱家的窟窿。 她笑着道: “钱小月是个好姑娘,长得又水灵,还会弹琴,干活也是一把好手,这要是谁娶了,往后也是有福气的。” 陶培堇冷眼看着陈桂芝,一眼就瞧出来,这是睁着眼在说瞎话。 骗人的嘞。 要想打听到钱小月,看样子,还得找个机会,问问王婶子。 陶培堇把皂荚堆到院子里,收起秤,叫林炳坤上山砍点柴火回来。 林炳坤应声,也没理陈桂芝,转身拿了斧头就站在陈桂芝面前。 “大娘,你还不走嘞?” 林炳坤举着斧头,面无表情的瞪着陈桂芝。 把陈桂芝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轻哼一声,悻悻转过身。 走的时候,还用劲儿甩上林炳坤家的院门。 林炳坤“嘁”了一声,拿着斧头装模作样的在空中挥了一下。 转头朝着陶培堇道: “媳妇儿,我去砍柴嘞。” 陶培堇点点头,让他回来的时候,瞧瞧山上的梅花有没有开。 林炳坤应声,背上背篓往院子外走去。 陶培堇见人走远,想着哪天要去县城一趟。 必须得亲自打听一下。 别人说的,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 虽然是在怡红院求活路,但怡红院的姑娘,也有卖艺不卖身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 他要试试自己今个儿早上突然冒出的想法,能不能行得通。 毕竟,胭脂盒可以重复使用,长期靠着胭脂盒提高猪油皂价格。 不是好法子。 﨔 第一百一十二章 钱小月的钱袋子 陶培堇把定型好的猪油皂,用棉线切割成块。 决定这几天多做点猪油皂,等空闲下来,跟着林炳坤多去打听一下。 万一真的误会了钱小月,那就真的是他们对不起人家了。 但是这事儿不着急。 现在要做的,是要先验证一下他的想啊。 邻近中午,林炳坤背着一背篓木柴回来。 又带着陶培堇一起上山。 山腰上的皂荚已经摘的差不多了。 又赶上吃饭的时间,山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后山上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林炳坤抡着斧头砍木柴。 陶培堇则顺着山路找腊梅。 后山上有几棵野生腊梅花。 还是陶培堇去年无意间发现的。 为了给老两口解闷,他特意折了两枝回去。 陶培堇走到一棵腊梅前,凑近了闻。 泛着淡青色的花瓣,香气扑鼻。 陶培堇从袖袋里拿出一块布,小心翼翼摘下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花朵。 不一会儿,就摘了两大捧。 林炳坤抹了一把额头,好奇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摘花干啥嘞?” 陶培堇看着树枝上的花,瞧了一眼背篓: “你砍完了?” 林炳坤点点头,把散落在地上的木柴用麻绳捆在背篓上面。 “完了。” 陶培堇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瓣,拧了一下眉心: “你去那边找找 ,再摘点花瓣回来,尽量不要扯坏花瓣。” 腊梅花香。 林炳坤向里走了几十步,就闻到一阵清新的花香。 他循着花香,穿过一小片灌木丛,到了后山悬崖上,这里竟然有一小片的腊梅树。 淡绿色的,泛着点鹅黄。 一下把林炳坤的眼睛吸引过去。 香! 真他娘的香! 林炳坤控制不住的上前,他要把这些花带回家,做成香囊。 给陶培堇带上。 林炳坤兴奋的两眼发光。 听见林炳坤的声音,陶培堇好奇的张望一眼。 看来自己真的没有记错。 去年他来过几次,那一小片的腊梅,让他念念不忘。 尤其是那股淡淡的花香。 香而不腻。 找到腊梅,距离实现陶培堇的设想,就前进了一大步。 两人在每棵树上都摘了一下,把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布,装了半个小包袱。 林炳坤不解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弄这些花儿,到底是干啥嘞?” 他可不相信陶培堇是为了闻花香。 陶培堇瞧了他一眼,准备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猪油皂用的快,单靠胭脂盒留不住人。要想把价格提上去,就要从皂子上入手。”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看向盯着自己的林炳坤。 “猪油皂用完了,人家要这么多的胭脂盒干啥,岂不是浪费。” 陶培堇两眼放光,他似乎听明白陶培堇的意思了。 目前靠胭脂盒是能吸引一部分姑娘的目光。 但当她们发现猪油皂和其他皂子除了胭脂盒以外,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时候。 就会有一部分人选择买白瓷盒。 陶培堇指了指怀里的包袱: “要是把腊梅做成花露,混进猪油皂里,猪油皂会有淡淡的香气,洗完的手,也会带着腊梅香。” 林炳坤瞬间激动起来。 “腊梅香的猪油皂!” 林炳坤觉得他媳妇儿真聪明,这都能想到。 但,要怎么把腊梅做成花露呢? 林炳坤苦着脸,想了半天。 除了把腊梅混在猪油皂里,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 他烦躁的挠挠后脑勺,望向那棵快被他摘秃的腊梅,心中一紧: “媳妇儿,你看那是不是钱小月?” 陶培堇闻言,循着林炳坤的手望去。 瞧那侧影,确实像钱小月。 对面的男子,也甚是熟悉。 但她一个姑娘,早已经离开小河村,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山上。 而且,跟钱小月站在一起的人...... 怎么那么像,林二狗? 现在的林二狗哪里还有半分痞子气儿。 站在钱小月面前,乖顺的垂着脑袋,一张脸黑红黑红。 这个模样,活像他大哥跟他大嫂成亲时的模样。 林炳坤心里好奇,抬起脚就想上前问问清楚。 “做什么?” 陶培堇及时拉住他袖口。 “你没瞧着林二狗也在,就这么闯过去,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误会? 林炳坤不解,他过去问问钱小月为啥来找林二狗。 有啥可误会的? 误不误会的没有啥,反正他媳妇儿跟着嘞,能误会到哪里去。 关键是他想知道钱小月为啥会跟林二狗搅和在一起。 要是钱小月被人欺负了,他肯定不会放过林二狗嘞。 林炳坤被陶培堇死死扯住,一时脱不了身。 眼瞧着两人说的热闹。 他心里着急的不行。 他俩关系,啥时候这么好了? 林炳坤去不了,可眼前的两个人,却向他们的方向过来了。 他和陶培堇站在山崖边,又有一丛灌木丛,从外头看。 几乎看不到他俩。 “二狗哥,你.....你快回去吧。” 钱小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女子特有的娇俏。 “我从后山下去嘞,直接就回县城了。” 林二狗猥琐的笑了一声,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来一个墨绿色的布袋。 直接塞进钱小月的手里。 “这些银钱你先花着,不够了,哥再给你。” 钱小月细白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 “小月,谢谢二狗哥。” 声音温柔的像春风似的,剐蹭着林二狗的心。 钱小月生的漂亮。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半含羞涩半含笑意。 让人看的心尖一颤。 林二狗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陶培堇侧目看了一眼林炳坤。 见林炳坤绷着的一张脸,暗自揣测着他在想什么。 谁知下一刻,林炳坤突然张口道: “媳妇儿,我咋觉得钱小月跟戏文里的狐狸精嘞?” 陶培堇故意问他:“好看啊?” 林炳坤连连摇头。 “吸人气儿嘞!” 陶培堇禁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人,还真是一点姑娘家的心思都不懂。 他到底是该说林炳坤单纯,还是该说林炳坤不解风情。 陶培堇暗自摇摇头,转头继续去看钱小月。 他暗自攥紧手心。 这个钱小月,还真不简单。 这是卖弄可怜,把男人当钱袋子用。 陶培堇心里不禁为豆包捏了一把汗。 照这个样子看,钱小月不知道找了多少个钱袋子。 很明显,豆包就是她钱袋子里的其中一个。 﨔 第一百一十三章 豆包是个傻的 陶培堇拽了林炳坤的袖口一下。 他觉得,得让林炳坤找豆包去聊聊了。 再这么下去,真要被钱小月骗的裤衩子都不剩了。 “二狗哥,天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钱小月微微垂下头,面露娇羞。 林二狗不舍的抓着她的手,问: “你那啥时候再来?” 钱小月拿着帕子,在林二狗的脸上,轻轻扫了一下。 “二狗哥,我不能天天来的,爹知道了,得骂人,我.....我过两天来找你。” 林二狗一听,两眼放光。 “成,成嘞,那两天后,还是这里。” 钱小月含羞一笑。 抽出手,一步三回头的往山下走。 林二狗瞧着钱小月的背影,傻愣愣的。 魂都被勾走了。 陶培堇和林炳坤对视一眼,轻手轻脚下了山。 回到家,陶培堇就忙活开。 把摘来的腊梅花筛选一遍。 花瓣完好的,挑出来单独清洗,晾晒到竹扁上。 剩下的缺了一下花瓣的,淘洗干净,他就找出来一个陶罐。 把水和腊梅放进陶罐。 在陶罐里架上蒸架,蒸架上面又放上一个浅一些的陶碗。 盖上锅盖,小火慢煮。 林炳坤木柴还没砍完,就好奇的看着陶培堇的动作。 “媳妇儿,你煮花儿干啥嘞?” 林炳坤以为花露是把腊梅碾压成汁。 没想到竟然要煮。 陶培堇一边清洗猪板油,一边耐心的回答林炳坤的问题。 “花露是要取蒸出来的水,这种水就是最纯净的花露。” 林炳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花露不花露的他不懂,但媳妇儿愿意做,他就乐意让他做。 林炳坤放下斧头,洗干净手,蹲在水缸旁,帮着陶培堇清洗皂荚。 他看着还在晾晒的猪油皂,不禁开始在心底盘算起来。 按照这样的速度,很快就能在年前做够一冬天的猪油皂了。 猪油熬好以后,花露也蒸好了。 林炳坤赶紧把锅刷干净,熬上皂荚水。 等花露冷凉的空儿,他把草木灰水过滤出来。 林炳坤端着花露,小心翼翼的凑到鼻尖上嗅了嗅。 嗯? 林炳坤一顿。 忍不住又嗅了嗅。 这种香,似乎比腊梅的香气更浓,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鲜明的味道。 没有了花枝的木涩味儿。 似乎,更柔和一些。 他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表情渐渐被惊喜替代。 “媳妇儿,你咋能厉害嘞!”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淡淡道: “胭脂里的花露,都是这么提取来的,去年为了给爹娘买药,我有去胭脂坊帮过忙。” 听见这话,林炳坤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涩。 “倒进去。” 陶培堇淡淡道。 林炳坤应了一声,斜立起陶碗,均匀的把花露浇在木盆里。 拿着木棍,把混合液搅合均匀。 最后倒上草木灰水。 林炳坤像第一次做猪油皂时一样,安静的蹲在木盆前瞧着。 “你看啥呢?” 林炳坤头也不抬道: “媳妇儿,你说加上这个花露,真能有腊梅味儿吗?” 陶培堇摇摇头。 这么一盆猪油皂,究竟要用多少花露才能出效果,他也不确定。 只能一盆一盆的尝试。 林炳坤站起身,脸上扬起笑意。 他向前搂住陶培堇的肩膀。 “不行咱们就再做一盆!” 他媳妇儿要做。 别说一盆,十盆二十盆又咋了。 一晃两天过去。 林炳坤捧着一块混着腊梅花瓣的猪油皂。 闭着眼睛使劲吸了一口气。 香! 太香了! 想不到就加上这么一盆花露,做出来的皂子,完全不一样。 他惊喜的把陶培堇搂进怀里,朝着陶培堇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这么好的媳妇儿让他娶到手。 老天爷果真对他不薄。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 陶培堇赶紧把人推来,尴尬的偏过头,尽快平稳自己呼吸。 “炳坤哥,嫂子,我来了。” 说话的是豆包。 林炳坤和陶培堇商量了一晚上。 最终决定要二麻子给豆包带个话。 用人手不够的理由,让他来帮忙。 林炳坤揽过豆包的肩膀,把人按在凳子上。 热情道: “先吃饭,先吃饭!” 三人匆匆吃完饭,背着背篓就向后山出发。 为了以防万一,林炳坤找了个尿急的借口,先钻进灌木丛。 等了好一会儿才瞧见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林炳坤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扯了一下裤腰,静悄悄的退出去。 “媳妇儿,豆包,这里腊梅多嘞。” 林炳坤向上拽拽裤子,装出一副惊喜的模样。 豆包不疑有他,背上背篓就跟上去。 三人摘了一会儿,林炳坤朝着对面看了一眼,强压着嘴角,看向陶培堇。 瞧见陶培堇点头,林炳坤撒开欢的嚷了一声: “咦,媳妇儿,你瞧瞧,这是不是钱小月?” 陶培堇忍不住扶额。 这个人,真是装都不会装。 这么夸张的语调,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是装的吧? 他扭头看了一眼豆包。 清凉的眸子覆上一层无奈。 就见豆包呆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腊梅,凑到林炳坤面前。 丝毫没有注意到异常。 陶培堇:......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豆包能跟着林炳坤这么久了。 还真是“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他无奈摇摇头,只能配合的跟上去。 豆包定定看着钱小月,困惑的脸上满是惊喜。 抬起脚就要往前走。 “你干啥去?”林炳坤一把扣住豆包的肩膀,“你没看见钱小月跟林二狗在一起吗?” “你这么过去,这不是过去找打呢么。” 豆包一怔。 林二狗? 他恍然想起来,林二狗是谁。 抬起的脚又顿住。 钱小月,怎么会跟林二狗在一起? 这次两人没走过来,林炳坤有意要豆包听见两人的关系。 可以引着他往前走了走。 借着灌木丛,遮住三人身影。 “小月,你今天就别走了,哥想你嘞。” 钱小月红了脸颊,声音柔柔的。 带着一点女子的娇羞。 “二狗哥,不行,我爹要打我的。” 林二狗闻言,冷哼一声。 “那怕啥嘞,有 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 钱小月眼眶立刻盈上一层泪花。 娇弱的靠进林二狗的怀里。 “只有二狗哥对我好嘞。” 感受到钱小月柔软的身体,林二狗心头一颤。 手指颤抖着勾上钱小月的手指。 豆包整个人都僵住了。 直勾勾的瞧着钱小月。 他以为豆包是看清楚钱小月的为人。 可...... 豆包的眼神,他越看越不对劲。 这哪里是失望愤恨的眼神。 那眼神跟林炳坤看他的眼神,简直一模一样。 陶培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连林炳坤都看出来钱小月这是找免费钱袋子了。 豆包这个傻子,竟然还在垂涎钱小月的美色! 﨔 第一百一十四章 质问 林炳坤也察觉到豆包的异常。 眼珠子一转,看向陶培堇道: “媳妇儿,这个钱小月跟林二狗定亲了?我咋没听说嘞?” 说这话的时候,还故意做出一副困惑的模样。 陶培堇对上林炳坤的眸子,不觉重新审视起来。 他一直觉得林炳坤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没想到,这倒是聪明了一回。 陶培堇顺势应道: “没听说,应该是没定亲。” 他顿了顿,看想豆包,又继续道: “不许乱说,钱小月是姑娘,这话传出去,要坏了人家名声。” 林炳坤装作一副明白的模样,“哦”了一声。 他不得不承认,林炳坤这次配合的很好。 两个人的话说的这么明显,要是豆包还不明白。 那真是天王老子也帮不了他。 豆包面色凝重的收回视线。 他把目光缓缓移到林二狗身上。 上下打量一眼,又看向钱小月。 钱小月头上的陶瓷发簪是前天他送给她的。 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他送的。 视线缓缓下落,落到钱小月细白的小手上。 手里紧紧握着一个钱袋。 鼓鼓囊囊,若是要是银子,那该是不少。 哪怕是铜板,也要上百文了。 这是他亲眼瞧着,林二狗给的。 至于为什么给这么多银子,那就不得而知。 豆包垂下眸子,酸涩张口: “小月不想在怡红院卖艺,她是想给自己赎身的,都怪我......要是我能多赚点银子,她就不用跟别人开口了......” 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一点底气都没有。 林炳坤揽住陶培堇的肩膀,蹭了一把鼻尖,张口道: “跟别人借?你个憨批儿,你跟人借东西,还投怀送抱嘞?” 此时的钱小月正娇弱的靠在林二狗怀里,满脸绯红。 比林炳坤和陶培堇两人还亲昵。 豆包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怡红院干的是晚上的生意。 钱小月只有早晨的时候有空闲。 为了给钱小月送这枚发簪,他特意起了个大早。 天不亮就蹲守在怡红院门口。 昨个儿瞧见他,钱小月红着眼睛说自己的衣服被怡红院的姐姐故意撕破了。 看着哭成泪人的钱小月,豆包一咬牙, 把林炳坤这两日结给他的胭脂盒钱,全部拿出来,给钱小月买了一身新衣裳。 钱小月穿着新衣裳,红着脸颊挽住他手臂。 低低叫着他“豆包哥.......” 他......他.....他觉得小月是喜欢自己嘞! 豆包起红了眼,攥紧拳头就要冲出去。 就在他迈出步子的那一刻,林炳坤长臂一身,揪起他的后领。 “你想干啥嘞?” 豆包使出浑身的劲儿挣扎着,他想去找钱小月问个明白! 但他的力气哪里比的过林炳坤。 陶培堇见他一直挣扎,扭头给林炳坤递了个眼神。 林炳坤抓的更紧了。 陶培堇见状,满意的把头转回去,面朝豆包。 “你想去找钱小月?” 豆包垂下头,闷不作声,仍旧一味挣扎着,想逃出林炳坤的钳制。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 “豆包,你以什么身份去?” “你俩非亲非故,你有什么理由上前质问?” 听了陶培堇的话,豆包奋力挣扎的手臂,渐渐垂下来。 他垂着脑袋,闷声闷气道: “她.....她是有她得苦衷.....” 声音小的,只有凑近了才听到。 陶培堇觉得豆包真的没救了。 事实都摆在眼前,他还在自欺欺人。 钱小月一边跟他拉扯不轻,另一边又跟林二狗纠缠,谁知道在县城里,又有多少人...... 他摇摇头,不敢再深想。 虽然豆包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但他是林炳坤的朋友。 做猪油皂,确实也帮了他们不少。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豆包越陷越深。 那十几两银子,是豆包娘,留给他娶媳妇儿的。 林炳坤“哟”了一声。 张口道: “媳妇儿,林二狗走了,逮不逮!” 陶培堇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逮? 逮什么逮? 在村里横惯了,还真把自己当官了? 陶培堇拍了拍豆包的肩膀: “豆包,你是明白人,很多东西,不用我说,其实你都懂。” 豆包捏着的拳头微微一颤,肩膀慢慢卸了力,耸拉下来。 陶培堇说的对。 “炳坤哥,你放开我嘞。” 豆包垂着脑袋,忽然开口。 林炳坤站在他背后,看不清豆包的表情。 在得到陶培堇的示意后,五指一张,撒开手。 钱小月站在树丛里头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朝着林二狗离开的方向张望了好一会儿。 直到看不见林二狗的身影,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 很快又抬起脸,向四周巡视一圈,才捏紧钱袋,向山下赶。 豆包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圆溜溜的眼睛在林炳坤和陶培堇的脸上来回扫视一圈。 步子一迈,朝钱小月追过去。 林炳坤作势要抓他的衣领,抓了个空。 他骂骂咧咧的“呸”了一声。 “这小子,真是没救了。” 陶培堇觉得林炳坤这个样子有点好笑。 自私自利的恶霸,也有为别人考虑的一天。 他的目光随着豆包追出去,缓缓道: “豆包不傻的。” 言罢,转身向腊梅树走。 “媳妇儿,那我傻不傻嘞?” “还不快干活!” 林炳坤挠了挠头,傻笑着追上去。 “小月。” 豆包喘着粗气站在钱小月身后。 他跑的着急,大冬天的,跑出一身汗。 钱小月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是豆包。 却条件反射的朝豆包身后看去。 看见后头空荡荡的,吊起的心慢慢放下。 她微微垂眸,娇羞的唤一声: “豆包哥,你来这儿干啥嘞?” 往日瞧见钱小月这样可人的模样,豆包的心都化了。 可今日,他却觉得心脏异常平静。 “小月,你手上拿的是银子?” 钱小月闻言,眉尾微微一颤,不过转眼,就恢复正常。 她的声音仍旧柔柔的,脆生生的: “是嘞,我还有个大爷爷在邻村,听说我着急用银子,想帮衬我嘞。” 豆包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就沉到谷底。 追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 他知道钱小月的难处。 所以他想方设法说服自己,钱小月只是想离开怡红院。 他甚至想,哪怕钱小月说一句,只是想赎身出来,跟他好好过日子。 他都能原谅她。 可他没想到,钱小月竟然欺骗自己。 豆包强行压下心里的火气。 “你大爷爷?可是我刚刚从那边来的时候,分明见到了林二狗。” 﨔 第一百一十五章 钱小月的面目 钱小月终于慌了。 “林.....林二狗.....是谁啊?” 她还想装傻。 豆包攥紧了手心: “这么多年没见,你都能一眼认出我和炳坤哥,林二狗你咋可能不认识?” 以前林二狗经常欺负钱小月,都是林炳坤帮她嘞。 她不记得自己,也不会忘记林二狗! 不等钱小月解释,豆包又继续追问: “你既然说你大爷爷是给你送银子嘞,那我咋没看见你大爷爷?” 钱小月这下彻底慌了。 豆包是个老实的,但老实人,最爱较真。 钱小月索性也不再解释,眼圈一红。 泪珠子就像断了线。 “吧嗒吧嗒”直往地上砸。 “豆包哥, 你别这样,都是林二狗,他用炳坤哥把我骗出来,不要我走,给我银子,说是帮我嘞,要我别多想。” “二狗哥,我是真不想在青楼被人欺负嘞......” 她越说越委屈,抽抽噎噎,话都说不成句。 豆包一肚子的火气,一下就灭了。 他最见不得人哭。 这会儿瞧见钱小月泪眼婆娑的模样,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陶培堇听见声音,转身又走到灌木丛后头,向前张望。 林炳坤看见,也跟上来。 他看见豆包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禁轻叹一口气。 “这个豆包,真是被迷了窍了,看老子不把他魂给揍回来!” 林炳坤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粗糙的大手却被人握住。 他拧头看向自己的手。 有些黝黑的手,正被一双修长的手按着。 顺着手指向上看。 就瞧见陶培堇那张清俊的脸。 嘿,媳妇儿牵他手嘞。 林炳坤那因为豆包燃起来的火气,一下就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陶培堇。 陶培堇:...... 陶培堇摇摇头。 捏了捏林炳坤的手心,嗔怪的瞪他一眼。 钱小月心机太重,豆包被人家玩弄在手心里嘞。 他拽着林炳坤,抬腿向两人走去。 “豆包,你咋把人家小月惹哭了?” 陶培堇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不似女子婉转,却又没有男子的粗糙。 豆包仓皇转过头: “嫂子!” 钱小月愣住了,连眼泪都止住了。 她怎么都没想到,陶培堇和林炳坤竟然会跟着豆包一起过来。 林炳坤搂上陶培堇的肩膀,扬着下巴不愿搭理钱小月。 这会,他可算是知道钱小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陶培堇没有推开他,生怕他脑子一抽,再把人家姑娘打了。 他拉了一下豆包,对上钱小月的视线。 “小月,你刚才说林二狗要给你钱?林二狗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清楚。” “他给你这些钱,不知道安的什么心,倒不如把这个钱交给你炳坤哥。” “要他还给林二狗,他绝对不敢对你生出来什么心思。” 言罢,他用手肘碰了一下林炳坤的小腹。 林炳坤立刻张口道: “哦,对!” 他松开陶培堇,向前两步,朝钱小月必经。 伸手就想夺钱小月手里的钱袋子。 钱小月哪里愿意给他。 一张脸霎时变得惨白。 她咬紧嘴唇,把钱袋子抱在怀里,踉跄着向后退。 “嫂.....嫂子....不.....不用麻烦了......” “这哪里是麻烦?” 陶培堇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你跟他俩一起长大,看不得你受委屈。” “小月,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能看出来,豆包喜欢你的。” “豆包人老实,你要是愿意,我和炳坤愿意撮合你俩,你的赎身钱,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听到这话,豆包猛地抬头,目光灼灼的看向陶培堇。 他喜欢钱小月。 真的喜欢。 他把娘留给他的银子,交给钱小月的时候,就是真心想娶她嘞。 钱小月垂着眸子。 紧紧捏着钱袋子: “那.....那不少银子嘞。” “那怕什么,你炳坤哥给你想办法,咋借不到嘞,到时候你俩就好好过日子。” “你早晨起来去背陶土,豆包在家烧瓷,再让豆包教你打陶坯。” “晚上你和豆包轮流看着窑,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钱小月浑身一僵: “背......背陶土?” 陶培堇点点头:“不多,一天也就几背篓吧。” “几.....背篓?” 钱小月后背浸出一身冷汗。 以前没进怡红院的时候,她也没干过这样的活计啊! 现在在怡红院,虽然经常被欺负,那也没干过力气活。 这,这一天到晚的忙活,她不得累死啊。 豆包鼻尖一酸,他没跟陶培堇有过多接触,一直以为这个人性子冷淡。 没想到,人这么好。 炳坤哥真有福气。 “你嫁过去,豆包看着窑,你就随手劈劈柴火,做做饭,洗洗衣服,累不着的。” 钱小月心里直打颤。 这哪里是找媳妇儿,这不是找了个丫鬟吧? 怀里的钱袋子被她捏的更紧了。 良久,钱小月吸吸鼻子,红着一双眼,看向三人: “嫂子,炳坤哥,你们误会了。” “豆包哥就是把我当妹子的,我.....我也是.......我....我现在也挺好的......” 林炳坤的火气一下上来了。 这不是把豆包当狗耍嘞! 他捏紧了拳头就要上前。 他林炳坤一辈子不打女人,但钱小月,是真欠打! 陶培堇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眼疾手快的按住他的手腕。 “小月,你真的不喜欢豆包?不想跟他过日子?” 钱小月几乎想也不想,忙不迭的点头。 “是的嫂子,你们....你们误会的。” 陶培堇闻言,眼神渐渐变得严厉。 “都说亲兄弟明算账,既然你跟豆包只是邻里关系,那就把豆包借你的银子还回来,那是豆包娶媳妇儿的。” 钱小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连忙反驳: “那.....那银子.....我交给妈妈(老鸨)了,我,我以后会还的。” “那就写个借条吧,到时候真找到官老爷,也有个凭据。” 借条? 官老爷? 凭据? 钱小月慌了。 这钱她拿了就不准备还的。 陶培堇继续道: “这要是到了日子没还银子,也不至于撕破脸皮。” 言罢,林炳坤一个跨步向前,两人一前一后,堵住钱小月的后路。 “小月,正好家里有纸笔,走吧。” 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把银子全部带上 钱小月在怡红院混了多年,知道男人都是好面子的。 有时候哪怕知道被她骗了。 她只要说几句软话,掉几滴眼泪,人就心软了。 以前没离开小河村的时候,她一哭,恶霸不也护着她。 怎么这个陶培堇,这么难缠? 原本她还想骗林炳坤,但现在看见林炳坤那对陶培堇狗腿子的样儿。 庆幸自己把目标转移到豆包身上。 “钱姑娘,走吧。” 陶培堇的语气仍旧清冷。 他只是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钱小月毕竟是个姑娘,他们仨人谁都不好跟她有肢体接触。 林炳坤知道陶培堇的意图,就这么笔直的堵住钱小月的去路。 钱小月四处看了一眼,眼泪都下来了。 “你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再不让开,我就喊人了。” 她泪眼汪汪的看向豆包,连带着声音都带上哭腔。 “豆包哥,连你也不信我吗?” 陶培堇心中一紧。 赶紧看向豆包。 豆包是个老实的,生怕豆包又被钱小月的外表欺骗。 没想到豆包狠狠偏过脸,躲过钱小月的目光。 一声不吭的转身就往小河村的方向走。 陶培堇看着豆包颓丧的背影,默默摇摇头。 老实人好不容易遇见一个喜欢的姑娘,结果被姑娘,骗心又骗财。 以后怕是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陶培堇背上背篓,从草丛里捡了一根木棍,递给林炳坤。 手不能碰人,棍子倒是可以。 钱小月看见横在自己身侧的木棍,脸都白了。 两人一前一后,把钱小月夹在中间。 路过的村民,目光一路追过去,忍不住窃窃私语。 钱小月的眼泪“刷”的又下来了。 她哪里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走到他家巷子前,陶培堇却停住脚步。 他叫住豆包,要他帮着林炳坤一起看着钱小月。 自己一人回了家。 林炳坤好奇的看着陶培堇,不知道媳妇儿为啥要让钱小月在路口站着。 陶培堇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草纸和毛笔。 他瞧了两人一眼,带头朝里正家走去。 从里正家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最高。 林炳坤神清气爽的从里正家里出来。 转身把陶培堇抱在自己怀里。 浑然不在意旁边还站着豆包,朝着陶培堇脸上就亲了一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钱小月,得意的把手里的欠条塞到陶培堇手里。 回家的路上,林炳坤缠着陶培堇追问: “媳妇儿,咱家离的那么近,你为啥非要来里正家嘞?” 陶培堇今天心情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欠条这个东西,一定要有第三方证人。 要是没有里正在,万一以后钱小月反咬一口那可怎么办。 他思来想去,还是里正最为合适。 陶培堇把豆包叫上前,想把欠条还给他。 没想到豆包却连连摆手拒绝了。 他满脸羞愧: “培堇哥,这欠条,能麻烦你帮我收着吗?” 他蠕动了两下唇片,下面的话,怎么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陶培堇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仍旧把欠条塞进豆包手里。 他帮豆包要回来欠条,是看在林炳坤的面子。 但要让他帮忙收着欠条,自己做不到。 万一欠条要是丢了,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豆包垂下眸子,瞧着手里的欠条,有些怅然。 良久,豆包抬起头。 再度看向陶培堇的目光里,满是感激。 三人高高兴兴往家走。 刚回到家,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吴大娘忧心忡忡地问道: “炳坤啊,你们这几天还去县城吗?” 林炳坤点点头: “明个就去嘞。” 林炳坤打算今天晚上晚睡一会儿,多做出来点猪油皂。 明个儿去和二麻子一起去县城,把现存的皂子,全部拿到豆包家。 “炳坤啊,你大娘家的侄女来了,我听说是家里招灾啦?” 林炳坤摇摇头: “这个我不清楚嘞。” “那你一会儿能去打听打听不?” 林炳坤点点头,应了一声,心思沉重的回了家。 陶培堇的目的达到了,简单做了顿午饭,收拾了一背篓猪油皂,要豆包背回县城。 送走豆包,林炳坤就一直沉默着。 陶培堇叫他几声,他都没听到。 林炳坤无意识攥紧拳头。 想起那日飘起来的雹子,他心里就直发慌。 看样子,他是该早做准备了。 “媳妇儿,你晚上把咱家的银子,都拿出来,明天带上。” 陶培堇虽然不理解,但仍旧是点点头。 小两口忙活到大半夜,连澡都没洗,匆匆躺在床上睡着了。 这大概是林炳坤重生回来后,睡的最快的一次。 第二天天没亮,林炳坤就着急起床。 把老两口的药煮好,蒸上饼子,四个背篓装的满满当当。 陶培堇狐疑的看着林炳坤。 虽然是要把猪油皂背进城里,但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陶培堇隐隐觉得,他林炳坤有什么事儿瞒着自己。 秀娟怀着孩子,林炳坤一前一后,背着两个背篓。 二麻子和陶培堇一人背着一个。 四人坐上梁生愿的牛车,朝县城晃去。 四人兵分两路。 二麻子带着秀娟朝寺庙走。 林炳坤带着陶培堇往豆包家走。 豆包一早就在里屋收拾出来一处空地,飞快的把猪油皂摆放整齐。 林炳坤就背起装了十块猪油皂的背篓,牵起陶培堇的手,就朝街道走去。 陶培堇抬眼瞧着木牌上的“珍宝坊”,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是县城里头最大的胭脂铺子。 林炳坤从背篓里拿出来一块猪油皂,带着陶培堇迈步进去。 掌柜的正在噼里啪啦拨键盘。 抬眸瞧了一眼。 见是两个男人,嘴角向下一压,又低下头去。 林炳坤不在意,迈着大步走过去,单只敲了敲桌面道: “掌柜的,你知不知道猪油皂?” 掌柜拨着算盘的手一顿。 猪油皂? 他当然知道。 前几日来他这里的姑娘,有不少是问他要的。 但是他自始至终,都想象不出来,猪油皂到底是个什么。 林炳坤把手里的猪油皂往桌面上一放。 单手推过去。 “掌柜的瞧瞧,这就是猪油皂。” “你试试,就当我送你的,要是觉得好,咱们就聊聊?” 听见这话,掌柜的瞪圆了眼。 这个圆圆的,还不如掌心大小的东西,就是猪油皂? 仔细闻闻,还带着点竹子的香气。 咋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嘞? 﨔 第一百一十七章 恶霸谈生意 “掌柜的?” 林炳坤见他不出声,又补充道: “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我就去胭花坊问问。” 掌柜的一下攥紧手心。 胭花坊的掌柜的是他发小。 两人从小斗到大。 长大了,他开胭脂铺,那人也开胭脂铺。 事事都要压他一头。 他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把胭花坊踩在脚下。 但是胭花坊的掌柜的,家里世代经商,自己白手起家。 刚开始他试过往里砸银子。 但他很快就发现,单靠砸银子,自己是拼不过他的。 两人斗了几十年,真的是身心俱疲。 但要他此时放弃。 他怎么肯! 他叫人打来一盆水,用猪油皂洗洗手。 洗完的手,滑嫩不油。 难怪那些姑娘们大冷天也要跑过来。 “我不要你的皂子,我想买你的法子。” 林炳坤扬起的嘴角,瞬间压小区。 这么些个人,咋一个两个都想知道他猪油皂咋做的。 掌柜的瞧见林炳坤不乐意。 当下拍了一下桌子道: “价钱好商量!” 林炳坤摇摇头: “不卖,一百两都不卖!” “嘿!”掌柜的急了。 心想林炳坤咋不识抬举。 一百两就买这么个破方子? 两个人绷着脸,谁都不让谁。 陶培堇见状,拉了一下林炳坤的袖口。 张口道: “掌柜的,你听听我的想法?要是觉得不行,做不成生意,也能做个朋友不是?” 听见陶培堇的话,掌柜的脸色缓和一些。 铺子里的活计上了一盏茶。 掌柜的按着算盘,怔怔的看着陶培堇。 “你......你家是做什么的?” 陶培堇淡淡道: “就如您所见,做的是小本生意,勉强混口饭吃。” 听了这话,掌柜的看向陶培堇的目光,更有深意了。 陶培堇,远不像他看到那般。 这个人,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一块一百八十文的猪油皂,在胭脂坊能卖出二百三十文的价钱。 他不需要买制作方法,也不需要准备原料,更不需要找人制作。 只要给林炳坤本钱,他就能在珍宝坊卖猪油皂。 来珍宝坊的多是富家小姐。 一天单就胭脂,就能卖出去十几块。 这猪油皂比胭脂用的快。 一天不算多,就是卖出去十块。 也能净赚五百文,这一个月,十几两。 送上门的生意! 暂且不说能赚多少银子,单就他们铺子里能有猪油皂这么新鲜的东西。 就比胭花坊强! 陶培堇知道掌柜的心动了。 继续道: “掌柜的,我们这猪油皂,也不是说只在你这里卖,所有的铺子,我们都是一百八十文一块。” 掌柜的一下蒙了。 不是只在他这里卖? 那就是...... 他一下慌了。 “小兄弟,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陶培堇摆摆手,仍旧是站在柜台前。 笔挺的身子,不卑不亢。 “我们的猪油皂一天能做出来不少,您铺子里一天是卖不出去的。” “我们现在已经跟怡红院的老板娘谈好了。” 陶培堇没有隐瞒,他准备跟林炳坤商量一下。 一会儿从珍宝坊出去后,再去一趟怡红院。 如果按照这样的模式,怡红院的老板娘,一定会更加用心卖猪油皂。 他和林炳坤现在一天能做出一百多块猪油皂。 要是晚上再努努力,一百五十块,是能做出来的。 只要供上珍宝坊和胭花坊,寺庙和南街,也就不用再去卖了。 掌柜的嚅嗫了两片嘴唇。 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猪油皂不是饭,一天哪里能卖出这么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跟林炳坤确定了送货时间。 为了以防万一,陶培堇又向掌柜的借了纸笔,签了契,按上手印。 一式两份。 从珍宝坊出来,林炳坤脸上的兴奋彻底绷不住。 他一把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在陶培堇的脑门上,狠狠“吧唧”一口。 他媳妇儿真是太聪明了。 “媳妇儿,你咋想到这个法子的?” 陶培堇垂下手,点了一下他的大脑袋。 “你瞧瞧村医那里的草药。” 草药? 跟村医有什么关系? 他眼珠子一转。 忽然就明白了。 村医那里的草药,大多是他去山上采的。 还有一些稀有的,山上找不到的,他只能去县城的药铺买。 林炳坤挠挠后脑勺。 “媳妇儿,要是咱们这样供货,那二麻子他们咋办?” 林炳坤的这个问题,他一早就想过了。 秀娟怀孕了,现在还能跟着跑,再过两个月,那是不能再天天坐着牛车进城了。 以后可以让二麻子来送货。 等到冬天落雪,就可以提前把猪油皂送到豆包家。 让豆包去送。 这样都有银子赚。 林炳坤忍不住又想抱着陶培堇亲。 他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儿啊,这是娶了个发财祖宗。 林炳坤不是没想到这个方法。 上一世,他吃了不少亏,才悟出来。 干生意,还能用这种法子。 小两口简单到茶铺喝了两口茶。 直奔胭花坊。 胭花坊的契签的比珍宝坊容易。 林炳坤走到铺子里,只是把珍宝坊的契摆出来,掌柜的一言不发就点了头。 珍宝坊的掌柜的,家里在城南还有个铺子。 两个铺子加起来,要的是珍宝坊的两倍。 从怡红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陶培堇抹了一下额头。 怪冷的天,连着跑了三个铺子,竟然跑了一身汗。 林炳坤瞧见了,把陶培堇扶到豆腐摊上,叫了两碗甜豆花。 他贴心的给陶培堇擦了擦汗: “媳妇儿,怡红院现在一天稳定能卖出去十几块,珍宝坊二十,胭花坊四十。” “总共是五十多一些。” “咱们家一天能做出一百块,剩下的,下午去趟顺意县。” 周围的县城不少,之所以要去顺意县,林炳坤另有打算。 陶培堇点点头。 他们县城就这么大,要想把这些猪油皂都卖出去,势必要往隔壁县跑一跑。 梁生愿的牛车就在县城中央。 时不时有店铺的老板要他送货,一趟跑下来,能给好几文。 此时的梁生愿正躺在牛车上,裹着棉袄,闭目养神。 陶培堇向前两步,轻声道: “梁大哥,醒醒。” 﨔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恶霸去书院 梁生愿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瞧见陶培堇放大的脸,惊讶道: “今天这么快就卖完了?” 陶培堇微微一笑,往梁生愿手里塞了十文钱: “梁大哥,送我们去一趟顺意县。” 梁生愿没有拒绝,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咱们赶紧走,还能赶在天黑前回到家。” 林炳坤和陶培堇坐上车。 梁生愿问道: “怎么想起去顺意县了?” 林炳坤故意揽住陶培堇,粗着嗓子道: “当然是有事!” 陶培堇嗔怪的瞪他一眼,应声道: “我们想去顺意县谈谈猪油皂。” 听到是去做生意,梁生愿自觉的闭上嘴巴,没有过问。 他家两代都是行商的,自然知道事关别人生意的事儿,过问是禁忌。 陶培堇见梁生愿不再作声,以为是林炳坤把人惹生气了。 扭头朝林炳坤的脚背踩了一脚。 林炳坤“嗷”了一声,抬腿抱着脚丫子,委屈巴巴的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你踩我赶时间嘞?” 陶培堇没好气的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牛车晃晃悠悠,一路上没有耽搁,很快就到了顺意县。 这会儿已经到饿了正午。 太阳正高,没有早上那么冷,路上也热闹起来。 林炳坤和陶培堇下了牛车,一路沿着自己的记忆。 朝着顺意县最大的胭脂坊走去。 林炳坤把陶培堇送到胭脂坊,忽然借口说肚子疼,问陶培堇能不能自己去谈。 陶培堇瞧着他额头上的细汗,没有丝毫怀疑。 点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两块皂子。 林炳坤不放心的交代陶培堇,如果出来没有见到自己,就在胭脂坊对面的阳春面铺子等自己。 陶培堇应声,径直向胭脂坊走去。 林炳坤瞧着陶培堇走进胭脂坊,才长出一口气。 把额头上的碎汗,抹掉,转身朝着东街一路狂奔。 他们县城小,顺意县是他们附近最大的县城。 周围几个县城里,只有顺义县有个正儿八经的学院。 林炳坤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站在学院门前。 怔怔往里瞧着。 这里的束脩费用高,哪里是他们县城里的秀才学堂能比的。 学院门前的小厮瞧见他,嫌弃的皱皱眉。 这人面相凶恶,一身粗衣,一点文人的气质都没有。 怕不是来找事儿的吧? 这么想着,小厮赶紧从院门走出来,朝着林炳坤挥挥袖子: “去去去,哪里来的糙汉,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话不敢说的太难听,这会儿正是午休的时间,门口只有他自己当值。 要是真把这个人得罪了,自己恐怕只有挨打的份儿。 林炳坤看出来自己遭人嫌弃,一股无名火从腹腔升起来。 这个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林炳坤攥紧了拳头,又硬生生把那团火咽下去。 他不能在这里惹事儿嘞。 媳妇儿以后还得要在这里读书。 林炳坤在心里默念好几句,才哄着自己对着小厮扬起一个笑脸。 “这位小哥,我想问问,要进学院得交多少束脩费嘞?” 小厮被林炳坤骤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 这人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的,比不笑还恐怖。 小厮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暗地给自己鼓劲。 “那个......咱们这儿,一个月,二两银子。” 二两! 还单单只是束脩费。 小厮见他不说话,也不想多跟林炳坤打交道,转头走了。 前脚刚踏进院门,就听林冰库在后头叫了一声。 吓得小厮头也不回的关上院门。 林炳坤:...... 林炳坤颓丧着垂下脑袋。 一个月二两,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他咬咬牙,不就是二十四两! 等到开春赚了银子,他一定要把媳妇儿送来。 “小伙子,你家谁要来读书啊?” 身后蓦地响起一个老人的嗓音。 林炳坤回过头,瞧见是个卖砚台毛笔的老人。 老人瞧见林炳坤的脸,捋了一下花白的胡子: “是送弟弟?” 他在书院门前摆了二十多年的摊子,一眼就瞧出来,林炳坤不是个读书的料。 往往来学院求学的,都是县里或者周围县有头有脸的人家。 为表诚心,都是亲自带着孩子前来求学。 但林炳坤折身打扮,着实不想能上得起书院的人。 林炳坤挠挠头。 弟弟? 陶培堇多大来着? 好像,是比自己小一些。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笑道: “老大爷,这个书院咋样?” 这会儿学生都在休息,没人来买东西。 老头道: “你弟弟可是秀才?” 林炳坤摇摇头。 老头“哦”了一声。 “那就不行了,除了官老爷家的少爷,寻常百姓要想进入书院,必须得是秀才才行。” “秀才?”林炳坤惊讶的瞪大眼。 老人家上下打量着林炳坤。 虽然长得凶悍,皮肤黝黑,但仔细瞧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岁。 家里的弟弟,年龄不会大了。 “小伙子,你弟弟年龄还小,你要真想让他来书院上学,倒不如趁这两年,多攒点束脩费。” 十几岁的年龄,没考上秀才,很正常。 但是寒门里头,难能出贵子。 老头叹了口气。 他在书院门口守了这么多年,见了多少有德有才的少年,就是因为凑不齐那二两束脩费。 止步于秀才。 林炳坤抿了抿嘴唇。 他知道陶培堇聪明。 也知道陶培堇一定是读书的料。 所以他必须要尽快挣钱,供媳妇儿上书院。 在此之前,他还是先去他们县城里,有没有学堂,可以让陶培堇先学习一下。 林炳坤谢过老头,最后朝书院看了一眼。 扭头往胭脂坊的方向跑。 想干的事儿没干成,也不知道陶培堇的生意谈的怎么样了。 林炳坤到的时候,陶培堇已经在阳春面摊等了他好一会儿。 桌子面前只摆了一碗茶水。 看的林炳坤心口一酸。 “媳妇儿,你咋没面嘞?” 陶培堇摇摇头: “等你来了一起。” 林炳坤发酸的心口,一下软了。 顺意县总共有四家胭脂坊,两家青楼。 但这次,林炳坤不打算往青楼送。 只要把这四个胭脂坊谈下来,就足够了。 四个胭脂坊,一共定出去六十块。 六十块,就是一万零八百文。 也就是十两银子还多。 他们县赚的银子,正好可以抵消成本。 这样粗粗一看,一天能赚个十两! 林炳坤要了两碗阳春面,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你说咱们给二麻子他们,怎么分账嘞?” 﨔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不想活了? 陶培堇咽下嘴里咀嚼的面条。 反问道: “你觉得呢?” 这是林炳坤的生意,他只能提提意见,不能做主。 林炳坤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其实要结工钱的人并不多。 主要就是给二麻子和豆包。 等到大雪封了山,就要靠豆包送货。 两人都是他好兄弟,他不能开少了。 林炳坤一边算,一边嘟囔着。 陶培堇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试探着道: “梁大哥的车费,要不要单独算一下?” 林炳坤一怔。 梁生愿? 陶培堇放下筷子道: “以后二麻子再来县城,就要把一天的猪油皂都带来。” “一百多块皂子,你让梁大哥咋拉别人?” 陶培堇的一番话,让林炳坤陷入沉默。 如果早上梁生愿把二麻子拉来,想再回去拉人。 就要空车回去,赚不到钱。 相当于白跑一趟。 拉完第二趟回来,正好带着二麻子来顺意县。 一来一回,又是不赚钱。 虽然他看不惯梁生愿,但他没有欠人情的习惯。 林炳坤沉默一会儿, ,猛地抬起头,看向陶培堇。 “媳妇儿,你说给多少合适嘞?” 陶培堇没想到林炳坤会问自己,微微一怔。 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林炳坤不喜欢他跟梁生愿走的近。 这钱,给多了,怕林炳坤多想。 给少了,对人家不公平。 陶培堇左思右想。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培堇,谈完了?” 两人回头一看,正是梁生愿。 陶培堇热情的叫他过来,林炳坤这会儿有眼色的紧。 立刻又叫了一碗阳春面过来。 梁生愿瞧向林炳坤,难得好声好气的道一句: “多谢。” 三人上了牛车,一路无话。 陶培堇垂着脑袋,总算在下车的时候,算出来个大概。 准备回到家,跟林炳坤商量一下。 回到县城,林炳坤带着陶培堇直接往街里走。 已经到下午,街上的铺子少了很多。 好在林炳坤知道杀猪匠的家在哪儿。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轻车熟路的摸到杀猪匠的家,不禁蹙起眉头。 杀猪匠跟林炳坤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能有什么交集。 林炳坤怎么把人家的家摸的这么清楚? 察觉到陶培堇的视线,林炳坤嘿嘿一笑,反手握住陶培堇的手道: “媳妇儿,俺俩认识嘞。” 说着,他推来了杀猪匠家的大门。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让陶培堇忍不住有些作呕。 不一会儿,一个彪形大汉,大冬天光着膀子,从屋里走出来。 手上还拿着一把砍刀。 陶培堇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拽紧林炳坤的袖口。 怎么都觉得,两人不像是朋友,反倒像仇敌。 “林炳坤。” 陶培堇压低了声音叫了他一声。 林炳坤顺从的低下头,用胳膊把陶培堇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媳妇儿,别害怕嘞,我介绍你俩认识。” 言罢,那大汗终于看清来人,把手里的砍刀往院子里流着红色液体的桌子上一拍。 大跨步朝两人跑过来。 连带着陶培堇一起抱进怀里。 这人手劲儿比林炳坤还大。 搂紧胳膊这一下,差点把陶培堇刚吃的阳春面给勒出来。 林炳坤嫌弃的把人推开。 立刻转头查看陶培堇的状况。 满脸紧张: “媳妇儿,你没事吧?” 陶培堇脸色苍白的摇摇头。 得到回应,林炳坤轻呼一口气。 转头看向大汉时,立刻变了脸色: “我操你大爷,狗剩子你不想活了!” 陶培堇:...... 脸上挂着两道刀疤的彪形大汉,一下就蔫了。 耸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瞧瞧朝林炳坤偷看一眼。 被林炳坤骂这么惨,连个屁都不敢放。 陶培堇拽了一下林炳坤的衣摆,声音有点嘶哑: “你好生跟人说话。” 狗剩子目瞪口呆的看向陶培堇。 这人敢说林炳坤? 不要命了? 狗剩子上下打量着陶培堇,见他弱不禁风的样子,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身板,还不如他媳妇儿嘞。 他忍不住为陶培堇在心里祈祷。 希望陶培堇一会儿不会被揍的太惨。 毕竟上一个在林炳坤气头上拦着他的。 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嘞。 他是不敢招惹林炳坤,只能默默躲在一边,希望这个男人,不会死的太难看。 狗剩子刚向后挪了一步,就见林炳坤扬起手。 狗剩子条件反射的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想象中的巴掌声没有响起。 连惨叫声也没有。 难不成是个哑巴? 狗剩子立刻在心底摇摇头,刚才他是听见陶培堇说话的。 那,就是一巴掌给打昏了? 狗剩子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他不禁又为陶培堇庆幸。 一巴掌就昏过去,最起码,感受不到疼了,也是一件好事儿。 他捂着眼睛,小心翼翼张开两根手指。 借着露出的一条细缝,偷偷往陶培堇的方向看去。 没人? 狗剩子眨眨眼。 人呢? 他匆忙放下手,一抬头,就看见眼前贴在一起的两人。 贴在一起? 狗剩子一愣。 立刻揉了一下眼睛,再次抬头看过去。 狗剩子惊的瞪大了眼。 他看到了什么? 林炳坤竟然,跪在地上。 给陶培堇, 擦鞋? 林炳坤擦了两下,站起身。 抬手又从头顶上面的麻绳上,扯下来一块抹布。 再次蹲下身,仔细给陶培堇擦着鞋上溅上的血渍。 狗剩子:....... 狗剩子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直到把陶培堇的鞋擦干净,林炳坤才站起来。 瞧着狗剩子开口道: “狗剩子,给老子称点猪肉和猪板油!” 狗剩子回过神,立刻点头: “好嘞炳坤哥。” 说着,狗剩子麻利的拿起砍刀,朝左边的偏房走去。 不一会儿,就扛着半扇猪回来。 猪肉摔在案板上,震的桌子微微晃动,连着上面的血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得,滴落在地上。 “炳坤哥,这些够不够嘞?” 林炳坤点点头。 现在他不确定什么时候下雪,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故。 多囤点,总归是没错。 他让狗剩子把这半扇猪剁成好放进背篓里的肉块。 又让他拿了一背篓猪板油。 林炳坤背上背篓,习惯性牵起陶培堇的手,就向外走。 狗剩子赶紧放下刀,跟在身后,恭敬的把人往屋外送。 这么些猪油和猪板油,他也心疼。 但,他咋好意思跟林炳坤张口。 “松手。”陶培堇忽然甩开林炳坤的手。 站在两人身后的狗剩子一怔。 当着他的面,拒林炳坤的额面子。 这人,不想活了? 﨔 第一百二十章 恶霸被媳妇儿训 林炳坤脸一垮。 整张脸沉下来。 狗剩子跟着林炳坤多年,知道这是林炳坤生气的征兆。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禁为陶培堇捏了一把汗。 里屋里走出来一个腰圆身宽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橙红色粗布衣裙,身前的围裙上沾着油渍。 女人担忧的望向狗剩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狗剩子向女人贴了贴。 握住媳妇儿的手。 夫妻两人一起忐忑的看向陶培堇。 女人上下打量着陶培堇,这小身板,难说能受得了林炳坤一圈。 她忍不住凑向狗剩子: “狗剩子,这要是打死了咋办?” 狗剩子绷直了身体。 把自家媳妇儿的手又捏紧一些。 是啊, 打......打死了可咋办? 狗剩子眼神四处乱瞟,一眼就瞧见自己桌子上的砍刀。 杀猪他会。 杀尸......他可不会啊....... 就算把尸体分了,那该怎么把尸体运出去? 狗剩子越想越害怕。 眼睛死死盯着林炳坤不放。 要不...... 要不他还是报官吧!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炳坤杀人啊! 想到这儿,狗剩子朝着女人转过身,神色郑重。 “媳妇儿......” 话一出口,狗剩子就哽咽了。 他狠狠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道: “我打不过炳坤哥嘞,但是我不能看着他犯事儿。” “一会儿我拦着他,你就去报官!” 言罢,狗剩子的眼眶都湿润了。 女人眼角一下红了。 不舍的拉着狗剩子的袖口: “相公,你一定要坚持到我带官老爷来救你啊!” 狗剩子的眼泪“吧嗒”就掉下来。 他这辈子,能娶上自家媳妇儿,简直是人生最大的幸运。 但是林炳坤是他兄弟啊。 他不能放任林炳坤不管。 狗剩子郑重的抱了一下媳妇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闻着媳妇儿头上熟悉的桂花香,狗剩子默默在心底说了一声对不去。 要是林炳坤真把陶培堇打死了,他...... 他愿意替林炳坤认罪嘞! 不为别的,就为自己这条命,是林炳坤捡来的。 他拍了拍媳妇儿肩膀,深吸一口气。 郑重转过身。 “炳.......” 狗剩子刚喊出来的话,硬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吞回去。 林炳坤正扯着陶培堇的袖口,低着脑袋。 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咋又生气嘞?” 媳...... 媳妇儿...... 狗剩子:...... 狗剩子目瞪口呆的盯着两人。 他早些时候听说林炳坤娶了个男媳妇儿。 但,林炳坤不是不喜欢吗? “媳妇儿?”林炳坤拽着陶培堇袖口的手,轻轻晃了晃。 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陶培堇被他晃得心烦。 冷着脸,把袖子从林炳坤手里抽出来。 “去,给人钱。” 言罢,林炳坤从口袋里拿出钱袋,递到林炳坤手上。 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这个人,咋还这么不讲理。 哪有拿人东西不给银子的。 林炳坤双手接过来,瞅了瞅钱袋。 想起上次买包子,没给人家银子的事儿。 一下就想明白,陶培堇为啥生气。 他龇着牙把钱袋子推回去。 双手叉腰,一手握着拳头,伸出一根手指,朝身后一指。 “媳妇儿,狗剩子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嘞,不要钱。” “是吧,狗剩子。” 为了让陶培堇相信自己,他特意叫了一声狗剩子,要他过来证明。 还没回过神的狗剩子,猝不及防被林炳坤一叫。 呆呆愣愣的应了一声。 “是......是嘞.....” 林炳坤乐了。 但面上故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坏心眼儿的想让陶培堇哄哄自己。 “媳妇儿,你听见没?” 说着,他圈住陶培堇,低下头。 故意蹭着陶培堇的耳尖。 陶培堇看着傻愣在一边的狗剩子,脸颊一热。 反手把林炳坤从自己身上推开。 他歉意的看向狗剩子,把钱袋递上去。 “你算算,这些猪肉和猪油,多少银子。” 狗剩子一愣。 条件反射的看向林炳坤。 陶培堇拧着眉道: “你别看他。” “你家的猪油和猪油,都比外头的好,我们想以后都来你这里买,所以,你算算需要多少银子。” 陶培堇说的是真心话。 狗剩子家的猪肉和猪油,要比外边的摊贩上要新鲜。 而且猪油更肥嫩,能榨出更多油脂。 狗剩子连忙摇头,双手摆的像荷叶一样。 “那不用,那不用,只要炳坤哥要,要多少拿多少嘞!”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 他能看出来,这个狗剩子是真心不要银子的。 该说的,他都说了。 再多说,也是白费口舌,索性扭头瞪向林炳坤。 林炳坤被猝然一瞪,心里“咯噔”一下。 朝着狗剩子嚷嚷: “让你拿就拿呗,抓紧算,老子着急回家嘞!” 听见林冰库发话,狗剩子也不敢耽搁,张口就报了一个数。 陶培堇:...... “你都不称的吗?” 陶培堇脸色又冷了几分。 狗剩子明显是在敷衍自己。 他这辈子虽然穷,但最不愿意的,就是欠别人的。 这次,他说完就瞪向林炳坤。 林炳坤干咳一声,转头扫向狗剩子: “愣着干啥?听他的!” 林炳坤嗓门大,这么一吼,把本来就懵的狗剩子,吼的更懵了。 听.....听谁的? “看称!” 把背篓放在桌子上的林炳坤,又冲着狗剩子吼了一声。 狗剩子立刻小跑到桌子前。 直到结完账,把两人送走,都还跟做梦似的。 狗剩媳妇儿战战兢兢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问道: “狗剩,你不说林炳坤不待见他那男媳妇儿嘞?” 狗剩子挠挠头,目光一直都没从门口挪开。 是嘞,他哥咋这么听这个男媳妇儿的话嘞? 难不成,被这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嘞。 攥在手里的银子,他咋觉得,有点烫手? 两人背着两背篓肉,放在梁生愿的车上。 满满当当鲜红的肉。 陶培堇微微一怔,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又折回去。 跟狗剩子借了两块麻布,盖在背篓上头。 从狗剩家里出来,林炳坤又带着陶培堇买了米和面。 米面已经开始涨价了,但涨的不多。 林炳坤在心底算了一下,多少还得再买一趟。 接上二麻子,四个人就坐着牛车回家。 两家离的近,林炳坤买的东西多。 梁生愿直接把牛车赶到他家门口。 回家的路上,林炳坤瞧见有人开始搬稻草和泥,准备补墙。 小河村的房子都是土房子。 村民习惯赶在下雪之前,在墙外头围上一圈稻草,外头用泥糊上一层。 这样一方面可以起到屋里保暖的效果,另一方面,也不怕霜冻毁墙。 等到天一暖和,直接把这层稻草铲掉。 林炳坤一下想到自家塌了的厨房。 现在勉强还能在外头烧锅,这要是下了雪。 可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﨔 第一百二十一章 她得钱 林炳坤把买的东西放好,从里屋出来。 就看见正在洗菜做饭的陶培堇。 心头一热。 这就是他一直想拥有的生活。 他凑到陶培堇跟前,瞧着陶培堇冰的通红的手指,心口一疼。 “媳妇儿,赶在下雪前,咱找人把厨房盖起来吧。” 陶培堇立刻点头。 “先把冬天的皂子做出来。” 林炳坤点点头。 现在他们勉强能做出来一天要供给的猪油皂。 哪里有时间打土坯。 但是不盖厨房,他们就没有更多的灶台可以熬猪油。 林炳坤挠挠头,猪油皂不能让别人做,但是土坯是可以的。 他准备明个儿有空了,去村里找几个老实人,过来帮忙干活。 给工钱。 小河村的房子,都是自己盖的。 土坯也是自家人,一块一块攒的。 攒出来多少土坯,就盖多大的房。 做土坯不是个轻松活。 要先找木匠打模具。 从山上运来土,掺和上水、稻草,混合均匀。 然后灌进模具里,压实。 倒出来,阴干。 还不能晒太阳,不然要裂开。 房子就是这样一块一块盖起来的。 谁家房子塌了,攒上一年的土坯,都能赶在下雪前,把房子盖上的。 林炳坤上一世住惯青瓦房。 导致现在的他,并不想住土坯房。 但土坯房便宜,也容易让村里人眼馋。 得不偿失。 况且,明年开了春,他赚了大钱,就要带陶培堇,去顺意县嘞。 陶培堇洗好菜,把米蒸上。 然后在另一口锅里放上猪油,把切好的猪油放进去翻炒,猪油变了色,就加上两碗水,放上蘑菇。 不过半个时辰。 热腾腾的晚饭就做好了。 陶培堇炒了一个蘑菇猪肉,用冬笋熬了一锅汤。 林炳坤扫荡似得,把饭菜吃的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吃完饭,小两口又忙活开,准备今天,多熬出来两锅猪油。 慢慢把过冬的猪油皂,攒出来。 今天两人都不在家,家里的皂荚是王金兰收的。 钱还没给,是用碳灰在桌子上画着竖条的。 陶培堇没看懂,林炳坤却是一眼看明白了。 这个画着圈,又在圈里画个叉的是吴大娘。 那个画着圈,圈上头又画了两个耳朵尖的是王大娘。 另一个画着一朵花的,是陈桂芝......... 陶培堇:...... 林炳坤得意的看向陶培堇,笑道: “媳妇儿,你看我厉害不?”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没理他。 转身去捞猪油渣。 他觉得,有必要让林炳坤,多学点字了。 今天陶培堇一口气先把猪油熬出来。 烧完的草木灰,就赶紧掏出来,放进木盆。 林炳坤把木盆搬进里屋,一桶一桶往里提水。 猪油熬好了,草木灰水也就好了。 最后只剩下煮皂荚水。 皂荚水比猪油好熬。 林炳坤把皂荚倒进木盆里,又犯了难。 猪油一次性熬多了,速度是提上去了。 但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木盆。 家里能用的陶罐和木盆都用上了,皂荚水就没地方放了。 陶培堇想了想,把正在犯难的林炳坤叫过来。 “你先去二麻子家问问,要是没有,再去老院借两个过来。” 林炳坤点点头,擦了擦手,转身要走。 陶培堇叫了一声,把人拦住。 “你等等。” 他找了两个大一些的陶碗,装了满满当当的一大碗猪油渣,放到林炳坤手里。 “给二麻子带着,去老院前,再回来一趟。” 林炳坤点点头。 迈着步子向二麻子家走去。 这会儿天还没完全黑,但也已经有些人家点了油灯。 秀娟正坐在院子里,正在缝衣裳。 衣裳看着怪眼熟,他一时想不起来。 秀娟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炳坤哥,你来了。” 林炳坤点点头: “你这是缝啥嘞?” 秀娟有些不好意思的把手里缝着的衣服展开。 是件比巴掌大点的小衣裳。 林炳坤好奇的瞪大眼: “这么小,是给谁穿嘞?” 秀娟下意识的摸了一下肚皮,笑的越发温柔: “是给小娃娃穿嘞。” 林炳坤忽然想起来,陶培堇说过,秀娟有了身孕。 小娃娃,在秀娟肚里嘞。 林炳坤心头一软,忽然就想起来,这件衣裳咋那么熟悉。 这是二麻子嘞。 二麻子从里屋出来,手上拿着一个木盆,结结巴巴道: “炳.....炳.....炳坤.....哥.....哥.....这.....” 林炳坤不耐烦的打断他: “这一个嘞?” 二麻子慌忙点点头。 林炳坤应了一声,指着一来就放在桌子上的猪油渣说: “那盆我先拿走了,你给秀娟做饼子吃嘞。” 二麻子看着满满一碗的猪油渣,鼻尖一酸。 要不是林炳坤,他跟秀娟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荤腥嘞。 林炳坤把盆放在院子里,拿起另一碗猪油渣就要走,却被陶培堇喊住了。 陶培堇从钱袋里掏出来十文钱,放到林炳坤手心里。 “把钱给大嫂,这几天议案的工钱。” 这几天忙,王金兰天天都来帮忙。 这个钱,他是一定要给人结算的。 林炳坤端着一碗猪油皂,飞快的朝老宅跑去。 他着急回家,还有事儿跟陶培堇说嘞。 老院大门没关,院子里点了火堆。 里头还烤着两根地瓜。 “炳坤,你咋来了?” 老祖宗一抬头,就瞧见林炳坤。 “这么晚了,是有啥事儿吗?” 林炳坤点点头,围着院子环视一圈,最后把猪油渣放在老祖宗面前的矮桌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十文钱,问: “我嫂子嘞?” 老祖宗朝着厨房叫了一声。 王金兰就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老祖宗,您叫我嘞?” 她一出来,就看见林炳坤。 立刻含蓄的笑了一下: “炳坤也来啦。” 林炳坤从老祖宗身后的草丛里,抽出来一根稻草。 剥了几层,留出来一根细条,咬进牙缝里。 “昂,培堇让我给你送工钱嘞。” 他说着就朝王金兰走过去,把十文钱塞到她手里。 王金兰接过钱,就朝老祖宗走过去。 老祖宗从里头拿出来三文钱,就往前推了一下王金兰的手。 “剩下的你拿着花嘞。” 王金兰感激的看着老祖宗,刚转身,身后就传来陈桂芝的咳嗽声。 王金兰后背一紧。 就听老祖宗开口: “那钱是你自己挣的,自己放着嘞!” 王金兰抿了抿嘴唇,轻轻点点头。 陈桂芝气红了眼。 七文钱! 这该是她的钱! 﨔 第一百二十二章 恶霸要去怡红院? 陈桂芝撇撇嘴: “哟,看来炳坤不少挣钱啊,哪像我们哟,面朝大地背朝天,一文钱都是汗种嘞。” 老祖宗听着,心里就不大痛快。 林家几个都不是省心的。 只有老五家媳妇儿,最明道理,偏就生了林炳坤这个祸害。 这孩子好不容易往正道上走,陈桂芝身为一个长辈。 不为老五家感到高兴就算了,竟然还明里暗里各种讽刺。 真是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 老祖宗不愿意跟她一个妇人计较,转头看向林炳坤: “炳坤啊,你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炳坤点点头: “还有不用的木盆吗?我借几天,要是不愿借,我买。” 这样是以前,别说陈桂芝,林家老祖宗自己都会直接拒绝。 东西借给林炳坤,那就没有还的日子。 可是现在,林炳坤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说借不就生分了,拿去用吧。” 林家老祖宗把王金兰叫来: “金兰,去杂物间,把那两个木盆拿来。” 言罢,林家老祖宗看向林炳坤: “那俩木盆是新嘞,就是好久没用了,放着落灰,你拿回去好好洗洗。” 林炳坤刚一点头,陈桂芝就不乐意了。 她铁青着脸上前: “老祖宗,那木盆是娘留下的,咋就随便给他了?要给,那也是给闰见。” 林家老祖宗顿了顿拐杖,刚要张口,门外就走进一个身影。 林家老大。 “那咋不能给炳坤用嘞?都是一家人,给谁不是用?” 陈桂芝瞧见林家老大,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家老大一直在县城给人做长工,两三个月能回家一趟。 “你个丧良心的,啥都不知道,添什么乱!” 言罢,一甩袖子,愤愤朝西院走。 她简直快气死了。 林炳坤为啥要借木盆,不就是为了做猪油皂。 借她家的木盆,哪能是随便借的。 借米借面,还有还的时候。 借木盆,可不得给她几文钱。 偏就林家老大这个木头疙瘩。 一点不知道为自己照相。 林家老大看着被摔上的大门,憨厚一笑。 “炳坤啊,你要用就拿着,不还也行,家里够用。” 林家院子本来就不怎么隔音,老大又是个大嗓门。 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全部落进陈桂芝的耳朵了。 陈桂芝站在门后边,袖口都要绞烂了。 林家老大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钱袋子,恭恭敬敬交给老祖宗。 “老祖宗,我今天回来,歇两天嘞,过年就不回来了。” 林家老祖宗点点头。 快过年了,本家都忙。 林家老大每年年前,都会回来一趟,再回来,就要到正月十五以后了。 林家老祖宗从钱袋子里拿出来一两银子,剩下的又放回林家老大手里。 “剩下的,给闰见他娘送去。” 林家老大眸子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接过来。 他一年到头不在家,知道陈桂芝委屈,也就只能靠多赚点银子。 让媳妇儿在村里能抬起头。 林炳坤拎起两个木盆,抬腿就要走。 又像是想到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来二十文钱,塞进林家老大手里。 媳妇儿不乐意欠人家的。 他不借。 他买! 林家老祖宗刚要张口让林家老大把钱还给林炳坤。 就见林炳坤背对他们,摆摆手,一溜烟儿,消失在院门外头。 林家老大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的铜板,喃喃道: “这孩子,又憋什么坏水呢?” 一晃到了十二月底。 林炳坤和陶培堇整日整日忙活,总算攒出来一点猪油皂,囤在豆包家里。 距离过年不过小半个月。 陶培堇从衣柜里拿出那个破旧的木盒。 里面满满当当的银子和铜板。 家里的地也没有荒废。 两人借着梁生愿的牛车,把家里闲置的粮仓添满了。 这些粮食,足够他们过一个安心的年。 林炳坤瘫坐在地上。 果然干活不如做生意。 累了一个月,总算能喘口气。 陶培堇看着他,嘴角难得浮现一丝笑意。 “终于闲下来了,咱们叫上二麻子他们,一起吃顿饭吧?” 林炳坤点点头,但是仍旧没有什么精神。 比起跟二麻子他们吃饭,林炳坤更想跟陶培堇一起,窝在里屋,好好舒坦的吃顿饭。 陶培堇忍不住拽了一下林炳坤的袖口,凑过去问他: “你想吃啥?” “想吃炖猪蹄!” 林炳坤兴奋起来。 他好久没吃过猪蹄子嘞。 “成。” 陶培堇带着林炳坤一块去了县城。 特意买了十个猪蹄子。 两人先去找了豆包,匀给豆包一个猪蹄。 剩下九个,准备匀给二麻子他们。 豆包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不觉攥紧手里的猪蹄。 他看着堆放在里屋的猪油皂。 心里五味杂陈。 林炳坤的变化他看在眼里,但他太知道,林炳坤这个人混蛋了一辈子。 真的会这样跟着陶培堇安安生生过日子吗?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他希望这天能来的晚一点。 毕竟,真正的赌徒,哪有这么容易就戒赌的。 两人从豆包家出来的路上,又遇到了以前跟着林炳坤一起推牌九的人。 或许是太久没见到林炳坤,一见到林炳坤,立刻把人往牌场拉。 还有一个瘦的跟细杆似得,非要拉着林炳坤去怡红院。 当着陶培堇,要带林炳坤去怡红院。 这不是打他脸了么。 这群人,一早就知道林炳坤娶了个男媳妇儿。 这是故意给陶培堇难看。 林炳坤跟着他们没少去过怡红院。 但是去的时候,都是为了喝酒,从来没碰过那些个女人。 一群大男人,在街上拉拉扯扯。 林炳坤被拉的来了脾气。 胳膊一甩,沉了脸。 他不想跟他们去推牌九,也不想去喝酒。 他想回家。 想让陶培堇给他炖猪蹄。 林炳坤甩甩手,连话都没说,轻而易举就把几人撵走了。 一转头,就看见陶培堇面无表情的脸。 陶培堇捏了一下手心,微微抬起下巴,看向林炳坤: “你以前还去过怡红院啊?”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 “媳妇儿,我去怡红院,都是喝酒嘞。” 他眼皮都不眨的盯着陶培堇。 林炳坤不心虚,他没做过的事儿,一向不害怕。 但陶培堇的反应,让他莫名有点心慌。 他向陶培堇挪了两步,试探着勾了一下陶培堇的衣角。 糯声糯气道: “媳妇儿?” 﨔 第一百二十三章 恶霸给媳妇儿喂饭 陶培堇带着他,走到怡红院,买了两坛酒。 林炳坤看向陶培堇的眼睛都要冒泡了 他媳妇儿真好。 陶培堇受不了他黏腻的样子,快走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两人回到家。 饭菜端上桌,油灯都点上了。 陶培堇坐在凳子上,怔怔看着油灯虚晃跳动的火苗。 一时竟然恍惚起来。 这段时间,他跟林炳坤没日没夜的做猪油皂。 累急了倒头就睡,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生的吃过一顿饭了。 林炳坤,好像瘦了不少。 “媳妇儿,吃饭嘞。” 林炳坤喝了一口酒,砸吧砸吧嘴巴。 陶培堇放下筷子,直直看着林炳坤。 烛光映照的两人五官更显立体。 “你真让我考秀才?” “那还能是假嘞?”林炳坤反问道。 只要是陶培堇想做的事儿,他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支持。 陶培堇半垂下眼皮,思索了好一会儿,道: “那你不怕我考上秀才不要你嘞?” 林炳坤慌了。 刚塞进嘴巴里的一块猪肉,硬是被他吐出来。 他握住陶培堇的手,满眼都是惊慌: “那不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嘞。” 陶培堇没有躲开他,扬起下巴,仰视着。 “你啊,又要推牌九,又要去怡红院,就凭我,咋能养活你?” 陶培堇边说,边腾出来一只手,也给自己倒了半碗酒。 一口下去,辣的他直咳嗽。 林炳坤赶紧站起来,给他拍后背顺气。 “媳妇儿,我不要你养。” 林炳坤有点委屈,经商半辈子磨出来的心眼子,在陶培堇面前,咋就离奇消失了呢? “我自己能养活自己嘞,我还能养你,养爹娘,养咱们家。” 林炳坤说的信誓旦旦。 “我以后,绝对不推牌九,不喝酒去嘞。” “以后,白天我就去干活,晚上就在家等你。” 林炳坤一脸认真,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陶培堇。 陶培堇没有说话,只是兀自又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呛红了眼眶。 他听见林炳坤说,咱家。 陶培堇从来都没想过,林炳坤能改变。 也从来没奢求过,林炳坤能定下心,跟自己过日子。 他是想养着林炳坤的。 哪怕林炳坤以前再混蛋,陶培堇都没有偷跑的想法。 他拼命的挣钱,一方面是给爹娘抓药治病。 一方面, 他想多赚点钱,想留下林炳坤。 每天给他几十文,想喝酒了,他陪他喝。 想推牌九了,他也能陪他推几把。 他想用钱圈住林炳坤。 只要林炳坤那群狐朋狗友来找,他就不给林炳坤钱。 让他没底气出去。 他甚至想着,如果那时候,林炳坤还敢打自己,抢了钱跑出去。 他就真的不跟他好了。 “媳妇儿,你别喝了。” 林炳坤见他咳嗽,心疼的不行。 陶培堇不听他的,执意端着碗不撒手。 林炳坤就耐下心哄他。 “那你少喝点?” “嗯。” “喝一口?” “你废话真多。” 林炳坤:...... 林炳坤说不过他,就想多说几句话,让他别喝那么急。 “媳妇儿你在陶家喝过酒没?” 陶培堇放下碗,点点头: “喝过。” “那你能喝多少嘞?” 陶培堇不想被林炳坤看低,张口想说二两。 但是浑身却像火烧一样。 热的难受。 这酒咋能烈? 陶培堇看向林炳坤,蹙了蹙眉,问道: “你乱晃啥?” 林炳坤闭上嘴,想从陶培堇手里把酒碗抢下来。 但此时的陶培堇,一张脸红扑扑的,他又有点不舍得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陶培堇。 于是他故意左右晃动两下,偷偷咧着嘴角。 “不晃不晃,我不晃嘞。” 陶培堇没理他,兀自摇摇头,觉得林炳坤幼稚的像个傻小子。 原来白酒是这么难喝的东西。 陶培堇甩甩脑袋,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灌进嘴里。 喝完酒,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陶培堇觉得,白酒虽然辣嗓子,但是感觉还不错。 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他把碗搁下,舔了一下被白酒浸过的嘴唇。 就这么坐在那里。 怔怔的看着林炳坤,眼都不眨。 林炳坤只顾着看陶培堇,一起倒满的酒。 陶培堇都喝完了,他自己的还有大半碗。 林炳坤索性把碗往前推了推,把胳膊交叠平放在桌子上。 仰头看着陶培堇。 陶培堇脖子红红的,脸颊红红的,连眼睑也是红红的。 眼眶里还有点湿润。 不知道是刚才咳嗽的,还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儿。 林炳坤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想把架在睫毛中间的泪珠,给他抹掉。 手指架在半空,突然被人擒住。 陶培堇捏着他的手指头。 眼神迷离的望向他。 “干什么?” 陶培堇的声音,带着醉酒后的沙哑。 听的林炳坤喉头一哽。 林炳坤抽回自己的手,如愿抚上陶培堇的睫毛。 陶培堇的睫毛很长,细细的,软软的。 擦过他的指尖,弄得他心里毛茸茸的。 陶培堇闭上眼,就这么放任他。 只是眉头是不是微微蹙起,大约是觉得眼睛不舒服。 林炳坤的手指,从睫毛滑到鼻尖。 他的目光,也随着手指一起,最后落到陶培堇因为醉酒而殷红的唇瓣上。 他的心都快化了。 陶培堇被他蹭的不耐烦。 抬起手臂往脸上随便抹了两把,然后拿起筷子。 “菜都凉了。” 林炳坤不舍的收回手,目光却仍旧没有从陶培堇脸上离开。 他应着:“吃嘞,吃嘞。” 搁在盘子上的筷子,却始终都没有再拿起来。 陶培堇揉揉肚子。 空着肚子喝了一碗酒,身上是暖和了,但胃里像烧了火一样。 热的他有些烦躁。 “你别晃桌子!” 他忽然张口训斥一声。 林炳坤的嘴角忍不住又扬起来。 他媳妇儿,咋这么可爱。 陶培堇的注意力都在菜上,自己没有注意到林炳坤这些小小的动作。 他伸长手,眼前的饭菜仍然是止不住的晃动。 他夹了两下,都夹了空。 气的又把筷子搁下。 不吃了。 林炳坤敛起笑意。 伸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心。 “咋了?不舒服?” 陶培堇捂着肚子,点点头。 “胃疼。” 林炳坤一听,赶紧出去倒了一碗热水。 一边给他在碗里冷凉。 一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猪肉,喂进陶培堇嘴里。 夹一口菜,就再夹一口米。 那米多少有点不听话,时不时就从陶培堇的嘴角掉下来。 林炳坤一怔,赶紧站起来。 﨔 第一百二十四章 媳妇儿喝醉酒 林炳坤伸出手,托着陶培堇的下巴。 嘴角掉下来的米,都砸进他的手心。 林炳坤喂一口,就吃一口掉进自己手心的。 一碗饭,快吃完的时候,陶培堇别过脸。 “不吃了。” 林炳坤哄小孩儿似得把筷子往他嘴唇上蹭了一下。 “再吃一口。” 陶培堇不愿意。 一摇头,半筷子的米,都沾了脸上。 林炳坤也不生气,把手心里掉下来的米,一口塞进嘴巴里。 他伸出手指,想把沾在陶培堇脸上的米擦下来。 陶培堇偏不让他碰。 非说他的手太粗糙,蹭的他脸疼。 林炳坤没办法,就耐心的哄着他: “那我用手背嘞,手背不糙。” 陶培堇就是不让他碰,挣扎着起床,要睡觉。 林炳坤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喜欢的不得了。 自己那份米都没吃,就上前扶着摇摇晃晃的陶培堇。 “想睡觉了?” 陶培堇点点头。 陶培堇一说话,一股淡淡的酒气就飘出来。 呼出的热气,正巧扑在林炳坤的胸口上。 林炳坤心口一热。 连碗筷也没收拾,扶着陶培堇的手,微微颤抖。 他圈住陶培堇,垂下脑袋。 陶培堇似乎是困极了,又被圈着。 他无力地挣扎两下,没挣扎开。 于是睁着朦胧的眼睛,一抬头,就对上林炳坤黑漆漆的眸子。 林炳坤盯着他嘴角的米粒,呼吸一滞,情不自禁的低下头。 舌头一卷,把陶培堇嘴角的米粒,全部圈进嘴巴。 陶培堇推了他一下,有些嫌弃道: “睡觉。” 睡觉? 林炳坤耳朵一热。 小幅度的点点头:“对,对,睡觉,睡觉!” 他抹了一下鼻尖,一弯腰,轻轻松松把陶培堇打横抱起。 “天冷,咱去床上睡。” 陶培堇被他这么一抱,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挣扎着想要下来。 胳膊刚抬起来,身体就陷进软绵绵的被子里。 陶培堇乖巧的躺在床上。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雾蒙蒙的盯着林炳坤。 林炳坤双手支在床上,也瞧着他。 陶培堇揉了揉眼睛,忽然问他: “你咋回来了?” 林炳坤微微一怔:“啊?” 他忍不住笑了。 “我一直没走呀。” 陶培堇头疼似得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你不走了?” 林炳坤捉住陶培堇那只不安分的手: “我不走,我媳妇儿在这儿,爹娘在这儿,以后都不走嘞。” 陶培堇想抽出来自己的手,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停住了。 他偏过头,微微闭上眼。 “家?你还知道你有个家......” 听了陶培堇这句话,林炳坤胸口像塞了一团棉。 握着陶培堇的手,又捏紧了一点。 “你哪有家,外头才是你的家。” 陶培堇的声音闷闷的。 林炳坤垂下大脑袋,在陶培堇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外头哪有家,我是你男人嘞,你在哪儿,家就在哪......” 陶培堇的身体微不可察的轻轻一颤。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把脸深深埋在被子里。 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今天的梦,怎么这么奇怪.....” 林炳坤胸口更堵了。 梦? 这哪里是梦? 林炳坤蹬掉鞋子,爬上床,把陶培堇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捧着他的脸,跟他面对面。 “媳妇儿,你瞧瞧嘞,这不是梦,我真的在家嘞。” 陶培堇眼底的雾气更浓了。 “这个梦.....这么真实.....” 他说着,眼皮就不受控制的慢慢合上。 呼吸变得浅起来。 林炳坤还想再解释两句,看他睡的这么香。 整个人都像泡在温泉里,都快柔化了。 今天在县城买了一天东西,又喝了酒。 确实该好好休息。 林炳坤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塌下腰。 跪坐在床上。 双手托着下巴,安静的端详着陶培堇。 越看越喜欢。 直到腿脚发麻,一群蚂蚁啃食似得,才不舍得站起身,侧躺在床上。 哪怕是躺下,也要面朝着陶培堇。 外头上霜了。 月光透过结霜的玻璃,也显得雾蒙蒙的。 像笼了一层白纱。 林炳坤喝的并不多,但这会儿,他觉得自己好像醉了。 头有点晕,肚子也热热的。 他忍不住把身上的棉袄脱了,只穿着一身里衣,飞快钻进被窝里。 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陶培堇的身上凉凉的,他忍不住凑过去。 但又怕被人看到似得。 猛地转头环视了一圈房间。 瞧见屋子里仍旧是原来的模样。 才提心吊胆的转回头。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就是抱自己媳妇儿,有啥可偷偷摸摸嘞? 于是他捏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力蹭了一下鼻尖。 一点一点,朝着陶培堇挪过去。 手指在自己腿上敲了两下,迟疑着。 然后又低头飞快的看了一眼陶培堇。 看见人仍旧熟睡着,就试探着朝陶培堇的腰上探过去。 手指尖刚搭上去。 林炳坤就屏住呼吸。 他抬起僵硬的脖子,看陶培堇没有什么反应,才大胆的把整个手,放上去。 陶培堇睡的急。 外头的棉袄都没脱。 林炳坤想了想,自己穿一身里衣,都觉得热。 陶培堇穿着这身棉袄,肯定更热! 他蜷了蜷手指尖。 “穿着厚衣服睡觉,这觉也睡不踏实嘞。” 林炳坤蹙起眉头,面色有些沉重。 他小心翼翼坐起身子。 越看陶培堇,越觉得他穿着折身衣裳,不舒服。 明天早上起来,冻感冒了可咋办。 那.....那就..... 他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给.....给自己媳妇儿脱衣服.....不.....不犯法吧...... 那肯定不犯法! 他跟陶培堇啥没干过,不就是脱个衣服? 他.....他这是助人为乐嘞...... 林炳坤暗自点点头。 觉得自己想的没毛病。 于是深吸一口气,粗糙的大手,覆上陶培堇棉袄上的系带。 解的时候,双手都在发抖。 两个手打架似得。 不听指挥,解了好一会儿,都没解开。 急的他满头大汗。 算了。 林炳坤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不就是一个破系带! “滋啦”一声。 直接从粗布上,撕扯下来了...... 林炳坤瞧着手里带着线头的系带。 嘴角控制不住的抽搐两下。 他心虚的看了一眼熟睡的陶培堇。 明个儿媳妇儿醒了, 应该, 不会揍自己吧? 﨔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恶霸委屈 林炳坤边想,边顺着陶培堇的腰,把他外裤脱了。 只露出一身单薄的里衣。 里衣松松垮垮,裹不住瘦骨嶙峋的身体。 林炳坤眼眶一热,一滴泪,“吧嗒”就砸下来。 重生回来的两个月,他没有一次这么认真的看过陶培堇。 自己是要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的。 可现在,陶培堇甚至比他刚回来的时候,还要清瘦一些。 林炳坤忍不住呜咽出声。 透过指尖的空隙,他看到陶培堇的眉心微微蹙起。 林炳坤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手忙脚乱的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让自己出声。 他连忙扯起被角,给陶培堇盖上。 陶培堇被他的动作惊到,轻轻翻了个身。 翻身的动作扯动衣领,露出一小块白净的锁骨。 林炳坤呼吸一滞。 他媳妇儿睡着了吧? 睡着了吧? 这不是故意给自己看的吧? 林炳坤的喉结猛地翻滚一下。 大手不受控制的向前伸过去。 林炳坤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 摸一下。 他就摸一下。 不, 他给媳妇儿盖上被子嘞。 睡梦中的陶培堇,只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寒。 搅的他睡不踏实。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重的怎么都睁不开。 陶培堇觉身上很重,压得自己喘不过来气。 他挣扎一会儿,抬腿把被子踢掉。 压在身上的重担,终于卸掉。 他轻快的长出一口气。 就是在这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 一瞬间。 对上林炳坤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林炳坤瞳孔骤缩,冒出一身冷汗。 他的手僵在陶培堇的锁骨上,因为方才的惊吓。 大手下滑,落在陶培堇的胸口处。 陶培堇瞧他一眼,就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言不发。 林炳坤整个人都怔住了。 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团棉花,顺着他的呼吸, 涨到喉头。 时间在这一瞬间,似乎静止了。 陶培堇眯了眯眸子,看清覆在自己胸口上的是什么后。 淡定的抬起头。 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林炳坤的脸颊。 林炳坤怯生生的垂下头,不敢看陶培堇的眼睛。 他不觉得丢人,也不觉得后悔。 就觉得有点委屈。 自己的媳妇儿,咋就碰不得嘞? 他吸了吸鼻子,不想看陶培堇。 脸上的咬肌重重翻滚一下。 他越想越委屈,垂下来的手,固执地又重新覆上去。 他撅着嘴唇,故意偏过头,躲过陶培堇的视线。 陶培堇瞧着他,深吸一口气。 “你干什么呢?” 林炳坤耳朵一动。 咬着嘴唇不愿意答话。 陶培堇也不急,用手掌撑起身体,站起来。 冷着脸看向林炳坤。 “我问你话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炳坤,心里更没底了。 这件事,是自己理亏。 他是对陶培堇起了那什么的念头。 但是,到底也没做什么。 没做成就算了,还被媳妇儿给逮了个现行。 他咋能不委屈! 委屈死了! 这会儿自己在媳妇儿眼里,还咋做人! 陶培堇仍旧没催他,不咸不淡的问他同一个问题。 故意似得。 林炳坤绷紧了嘴角。 自己活了两辈子,还真没碰到一个能把自己逼成这样的人。 陶培堇是头一个。 偏偏自己还只能吃哑巴亏。 林炳坤憋屈的不行。 只想叫娘。 “说话。”陶培堇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焊在林炳坤身上。 一副你不说,我跟你誓不罢休的架势。 林炳坤的嘴唇都咬白了。 冷汗爬满鼻尖。 林炳坤痒痒的难受,斜着眼瞟了陶培堇一眼。 然后像下定决心似得,狠狠蹭掉鼻尖上的汗珠。 死猪不怕开水烫,大不了被媳妇儿揍一顿! 林炳坤转过头,目光炯炯, 没有丝毫悔意。 他不逃避了。 但是嘴上仍旧是不服气: “我.....我想....想亲亲你嘞!我.....你都不让我碰你嘞!” 这话说着,后边就慢慢带着哭腔。 受了多大委屈似得。 陶培堇:....... 林炳坤说完,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眼圈都红了。 陶培堇在心底无奈的摇摇头。 这事儿本来就是林炳坤不对,不仅没有一点歉意,还怪上自己了? “那你是怪我了?” 陶培堇淡淡道。 林炳坤正吸着鼻子,听见这句话,愣是止在半截。 喉咙一痒,猛地呛咳一声。 他抬头看向陶培堇,越发觉得自己委屈。 谁家媳妇儿不给男人睡啊? 除了陶培堇。 林炳坤又委屈上了。 陶培堇:..... 陶培堇被他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彻底清醒。 他伸出手,捏住林炳坤的下巴。 林炳坤故意置气,头一偏,故意挣脱开。 陶培堇也不恼,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另一只手固执的再度捏上他的下巴。 林炳坤的下巴被捏的有点疼。 虽然他喜欢林炳坤这样看着他,但这次,他仍旧是一狠心。 又躲开了。 他不是生陶培堇的气,他就是觉得委屈。 他想让陶培堇哄哄自己嘞。 二麻子有媳妇儿疼,狗剩子也有媳妇儿疼。 他也有媳妇儿,为啥媳妇儿不疼自己? 林炳坤就用这种方式告诉陶培堇。 自己委屈了。 陶培堇垂下手。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谁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看着林炳坤倔强的样子,陶培堇轻叹一口气。 垂下的手,慢慢攥紧拳头。 他知道林炳坤想什么。 可是他就是迈不过心里的坎儿。 握紧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无奈的看向林炳坤。 血气方刚的年龄,在他这儿受委屈了。 林炳坤见陶培堇不说话了, 刚才绷的紧紧的面皮,这会儿松动不少。 他偷偷斜着眼睛瞥了一眼陶培堇。 心脏不受控制的“噗通”乱跳。 媳妇儿,生气了? 陶培堇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深吸一口气。 尽量平稳自己的情绪道: “你觉得我给你委屈受了?” 林炳坤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不想跟陶培堇吵架,但心里又憋着一口气。 愣是狠狠偏过头,不去看陶培堇。 陶培堇捏着衣角,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你有话说,别跟个娘们似得。” 林炳坤一听,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媳妇儿,竟然骂他像个娘们? 﨔 第一百二十六章 培堇亲恶霸 林炳坤更委屈了。 直接背过身,双臂环抱着双腿。 一副受气小媳妇儿的模样。 陶培堇:........ “你转过来。” 陶培堇叫他。 林炳坤偏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他不转! 陶培堇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你转不转?” 林炳坤:你让老子转,老子就转?老子多没面子? 不转! 陶培堇被他气笑了。 酒劲儿还没完全消散,头还有点疼。 困意夹杂着头疼,把他的耐心磨的所剩无几。 “你不转我睡了。”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觉得后背有点冷,伸手拉起被角。 披在自己身上。 听见被子拖动的窸窣声,林炳坤慌了。 匆忙转过身。 “转嘞!” 他一转身就对上陶培堇幽深的眸子。 林炳坤:...... 他觉得自家媳妇儿变坏了。 陶培堇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他掀开被子一角,朝着林炳坤抬抬下巴: “过来。” 林炳坤:...... 这么一折腾,林炳坤也觉得身上有点冷。 但他就是不想过去。 要不自己多没面子! 他偷偷搓了两把胳膊。 硬是别过头。 陶培堇瞧了他一会儿,立起腿,朝着林炳坤挪过去。 等林炳坤回过神,人已经被陶培堇裹进被子里。 林炳坤有点别扭。 “我......我不要你抱嘞......” 陶培堇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你不冷?” 也许是很久没人这么关心过他,林炳坤的鼻尖一酸。 咬着牙,哼哼唧唧,嘴上不说话,身体却不自觉的往陶培堇身上靠。 陶培堇的身上比他还要凉。 靠上去,还有点硌手。 林炳坤心里的那点委屈,一下就被心疼攻占。 “媳妇儿,你是不是讨厌我嘞?” 陶培堇欲言又止。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目光一寸一寸描摹过林炳坤的面部轮廓。 连他喉间凸起的喉结,都没放过。 他讨厌林炳坤吗? 陶培堇的心突然沉下来。 他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两年前,他被林炳坤打到失去意识。 恨过。 愤怒过。 但似乎从来没有讨厌过。 陶培堇的头渐渐垂下,眸子又暗了几分。 “为什么这么问?” “你......你不让我抱嘞。” 陶培堇猛地抬起头,硬是被他气笑了。 “我不让你抱?” 那每天搂着自己腰死活不撒手的人是谁? 只要出去,手上没有拎东西,就搂着自己肩膀的人是谁? 鬼吗? 陶培堇不自在的挺了一下腰。 林炳坤垂着脑袋,目光恰好落在陶培堇的腰上。 他手心一热。 腰上的触感似乎还缠绕在手指尖上。 林炳坤吸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理亏。 “那,那你不让我......不让我......” 林炳坤的脸烧的滚烫。 那个字,他咋说的出口。 “嗯?” 陶培堇催他。 “不让你什么?” 故意似得。 林炳坤的脸越来越烫。 “不让我.....不让我.....” 他低着脑袋,看不到陶培堇的表情。 此时的陶培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他约莫知道林炳坤想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反感。 他甚至觉得林炳坤无措的样子,很是有意思。 陶培堇压低了嗓音,继续道: “不让什么?你倒是说。” 林炳坤:...... 林炳坤深吸一口气。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不要脸了。 “你不让我亲嘞!”林炳坤扯开嗓子就冲着陶培堇吼。 嗓子一吼开,下面的话就不受控制的喷薄而出。 “你是我媳妇儿嘞,哪有媳妇儿不跟男人在一起嘞!” 林炳坤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有底气。 “那晚上,你就应该跟我一个被窝嘞。” “你就......就应该在被窝里抱着我,亲我,缠着我,然后........” “然后......” 话到这里,林炳坤突然哽住了。 一张脸像红透的柿子。 每次跟他那群兄弟们去怡红院喝酒,那些姑娘们都会解他裤腰带嘞! 还会亲他! 虽然每次都被他赶走,但是其他人都很享受嘞! 他见过好几回。 那些个姑娘,都光着腿缠人腰嘞! 林炳坤憋了半天,这句话也没说出来...... 陶培堇:...... “你是想让我亲你?” 林炳坤猛地向前探了一下身体: 张口就要反驳。 但一想,好像也没毛病。 他想让陶培堇亲他嘞,但是,又不只是亲他。 林炳坤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就这么僵在原地,气鼓鼓的。 “你.....就该亲我嘞.....” 林炳坤噘着嘴。 凭啥人家每天都能搂着媳妇儿睡觉,自己连亲个嘴,还得死皮赖脸的要? 这么一想,林炳坤的脸又垮下来了。 身上刚刚燃起来的戾气,也随着消散了。 陶培堇平静的看着他。 林炳坤刚才那一番话,他不是没有触动。 这个人脑子还是一如既往的一根筋。 只要是他觉得对的东西,那就是对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是他对。 他甚至不只自己认为对,他还要别人一起认同自己。 陶培堇不讨厌林炳坤,大约也是这个原因。 他一直都知道,林炳坤本性不坏。 只是缺少正确的引导。 这两个月的相处,更让他坚定这个想法。 此时的林炳坤像一只受了批评的大狗狗。 陶培堇的脸色柔和下来。 他双眸认真瞧着林炳坤。 忽地向前一个倾身。 黑暗中。 一个柔软的,带着一丝温热的东西,在林炳坤的脸颊上。 一沾即离。 林炳坤一怔,条件反射的看向陶培堇。 大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颊。 媳妇儿, 亲自己了? 林炳坤的心脏像着了火。 “噗通噗通” 叫嚣着要离开他的胸膛。 视线落在陶培堇的眸子里。 他觉得陶培堇的眼里,有月亮。 手臂不受控制的抬起,粗糙的大手抚上陶培堇的脸颊。 手指在陶培堇的有些潮湿的唇瓣上重重摩擦了一下。 “媳妇儿.....”林炳坤的声音有些干哑。 他媳妇儿,亲他嘞。 陶培堇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炽热的注视。 他没有躲避,而知微微仰头,跟他对视。 薄唇微启。 “亲了,满意了不?” 林炳坤眼里的炽热,更深了。 那双眸子里,是看不到底的悬崖。 “那你......还没缠着我腰.......” 林炳坤刻意顿了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陶培堇的颈窝里。 渐渐变得粗重的呼吸,喷洒在陶培堇被冻的冰凉的皮肤上。 热的烫人。 他眉眼微微下垂,遮住眼底溢出的一丝慌乱。 林炳坤不甘心的在他颈窝蹭了蹭。 头发毛茸茸的,蹭的陶培堇有些痒痒。 “媳妇儿,我想.......” 﨔 第一百二十七章 恶霸哭了? 陶培堇浑身一颤。 纤长的睫毛微垂,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林炳坤试探着朝陶培堇压下身子。 偏头躲开陶培堇的眼睛。 “媳妇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竟然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陶培堇只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林炳坤见陶培堇没有说话,胆子越发大。 他重重咬上陶培堇的脖子。 发泄不满似得。 陶培堇猛地倒抽一口气,在肌肉适应了疼痛后,又轻轻的吐出来。 感受到陶培堇绷紧的身体,林炳坤小猫似得在他脖子反复舔舐。 “你为啥都不愿意要我嘞.....” “是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吗?” 林炳坤收紧的手臂,再次收紧,然后又迅速松开。 青筋盘绕的手臂,无力的搭在陶培堇的侧腰上。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 陶培堇闭闭眼,微微偏了下头,下巴正好抵在林炳坤的头顶上。 做的够好了。 林炳坤已经做的很好了。 感受到林炳坤的失落,陶培堇那颗一直被自己牢牢锁起来的心。 突然动摇了。 他抬起手臂,轻轻搂上林炳坤的脖子,手腕交叉扣在一起。 “你为啥觉得我不愿意要你?” 陶培堇的呼吸很浅,但是仍旧是温热的。 清浅的呼吸剐蹭过林炳坤的脖颈。 弄得林炳坤浑身痒痒的。 陶培堇感受到林炳坤的拘谨,红润的眼位微微上挑。 “我要是不想要你,早就跑了。” 林炳坤能感受到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汗水在他身体里疯狂叫嚣。 他以前咋不知道,陶培堇这么会折腾嘞? 但是, 林炳坤眉头缓缓拧起来。 陶培堇这话,咋听着这么奇怪嘞? 他说的要,和陶培堇说的要。 似乎不是一个意思。 林炳坤把头从陶培堇的颈窝里抬起来。 一脸委屈。 “媳妇儿,我不是那个意思嘞.....” 陶培堇莫名觉得林炳坤这个表情有些可爱。 突然就想逗逗他。 “那你是哪个意思?” 他甚至故意做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林炳坤急了,里衣都被汗浸透了。 “就.....就.......”林炳坤憋红了脸。 这让他咋说出口! 陶培堇不慌不忙的就这么勾着他的脖子。 眨着眼,一脸好奇。 林炳坤:....... 两人四目相对。 不知道是不是林炳坤的错觉,他咋觉得媳妇儿是故意玩自己的嘞? 林炳坤咬咬牙,闷哼一声,掀开被子。 不等陶培堇反应过来,泥鳅似得拱到陶培堇怀里。 “滋啦”一声。 把陶培堇身上本来就扯的大开的衣领,全部扯开。 陶培堇:...... “你干啥,衣裳扯坏了!” 林炳坤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闷闷的。 “买新的!” 陶培堇:....... 陶培堇一低头,凭着感觉,从外头一把按住林炳坤的大脑袋。 林炳坤总算消停下来。 黑暗中,林炳坤被钳住脖子。 他也不吭声,就这么就着陶培堇的手,把头埋进林炳坤的胸口。 任凭陶培堇怎么拉扯,他都不动。 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得。 “你先出来。” “.......” “我有话跟你说。” “.........” “林炳坤?” “........” “再不说话,我就不理你了。” “........” 陶培堇感觉到自己胸膛前有一股温热。 他浑身一颤。 林炳坤,哭了? 陶培堇莫名有点慌。 林炳坤做生意,是有点脑子,但是在感情上,总归是强势惯了。 看来今天自己玩的有些过了。 陶培堇有些自责。 这两月来的一切,像皮影戏一样在陶培堇脑海闪过。 他的内心,忽然生出一种愧疚来。 算了。 他想就给他吧。 又不是没给过。 不就是疼吗,自己忍忍就过去了。 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多疼几天就是了。 又不是没疼过。 陶培堇钳住林炳坤脖颈的手,渐渐松开。 他手臂下垂,贴在床上。 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 胸口处的潮湿,似乎更重了。 良久。 陶培堇推了一下拱起的棉被。 淡淡道: “别哭了,你起来。” 林炳坤没动。 陶培堇:...... “起不起啊?” 高高鼓起的棉被,轻轻颤动了一下。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定。 他用上最大的力气,一把掀开被子。 身体向下一蜷,跟林炳坤面对面。 他捧着林炳坤憋的通红的脸。 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掉林炳坤挂在眼角的眼泪。 “丢不丢人啊。” 林炳坤泪眼朦胧的看着陶培堇,喘着粗气儿。 丢人? 他林炳坤这辈子都不知道丢人俩字咋写嘞。 再说了,在媳妇儿面前丢人,算啥嘞。 “别哭了。” 陶培堇的声音柔和不少。 “你......你轻点......” 声音到最后,越发的细小。 林炳坤伸出捂出汗的大手,蹭掉眼眶噙着的泪。 他都看不清陶培堇嘞。 汗水沾到眼眶,刺的他有点疼。 等等..... 林炳坤猛地抬起头。 他媳妇儿说的啥? 陶培堇偏过头,一张脸火烧似得。 要不是天黑,林炳坤一定能看到他红到耳根的脸。 湿乎乎的大手捧上陶培堇的脸。 林炳坤兴奋的顶着大脑袋凑上去。 “媳妇儿,你刚刚说啥?” 陶培堇:...... “媳妇儿?” “媳妇儿?” “你再说一遍嘞?” 陶培堇:...... 陶培堇攥紧了被角。 “没听见?” 他顿了顿,平稳一下呼吸。 “天不早了,那睡吧。” 林炳坤一下就不乐意了。 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媳妇儿,咋能就这么跑了! 那不行嘞! 林炳坤一个翻身,直接压在陶培堇身上。 滚烫的大手握住陶培堇的手腕,向上一抬。 固定在陶培堇的头顶。 林炳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媳妇儿,咋就这么好看嘞? 陶培堇:...... “你.....” 才刚张开嘴,就被林炳坤堵在嗓子里。 “林.....唔......” 口腔被酒味扫过。 呼吸被掠夺。 陶培堇只能看到林炳坤的眉眼。 他越是想要躲开,林炳坤就故意追着他的脑袋。 不轻不重的,在他嘴唇上咬一下。 惩罚似得。 林炳坤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陶培堇被他亲的实在没了力气,索性也不再挣扎。 林炳坤瞧着就更高兴了。 他把陶培堇抱进怀里。 脸颊贴上陶培堇的脑袋,使劲儿的蹭来蹭去。 陶培堇被他蹭的烦了,就虚推他一下。 林炳坤就蹭的更起劲儿了。 月亮藏进云彩里。 林炳坤忽然抬起身体,俯视着陶培堇。 认真道: “媳妇儿,我喜欢你嘞。” “你喜欢我不?” 﨔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辈子不够,两辈子 林炳坤这句话,说的猝不及防。 陶培堇只觉得胸腔里似乎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向林炳坤。 在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里。 他只看到了一腔赤诚。 那条锁住自己内心的锁链,似乎在这一刻,在他的身体深处,发出一声巨响。 “媳妇儿,你喜欢我不?” 林炳坤认真的又问一遍。 他迫切的想知道,陶培堇究竟喜不喜欢自己。 陶培堇抿了抿嘴唇。 这一句话,堵在喉管。 林炳坤松开陶培堇的手腕,双手撑在枕头两侧。 一瞬不瞬的盯着陶培堇。 他要得一个答案。 如果陶培堇说不喜欢,他现在就走。 他会出去挣很多很多钱,对陶培堇更好,让陶培堇喜欢上自己。 反正这辈子,用钱也好,用爱也好。 他都要拴住陶培堇。 “......” 陶培堇张张嘴。 还是没有说出那句喜欢。 他开始好奇,林炳坤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 陶培堇顿了顿,嗓子有点干。 他偏过头,想下床喝找口水喝。 可林炳坤固执的撑着不动。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陶培堇推了一下他手臂。 “我想喝水。” 陶培堇的声音放软了很多。 林炳坤不乐意。 不仅没有放陶培堇下床,反而向下压了一下身体。 额头抵上陶培堇的额头。 迫使他跟自己面对面。 “媳妇儿,你说,你喜欢我不?” 陶培堇越是不说话,林炳坤越是不安。 他迫切的想从陶培堇的嘴巴里听见那四个字。 陶培堇被林炳坤抵头抵得难受。 他想偏开脸,却被林炳坤抵的更重。 陶培堇:....... 林炳坤见他不说话,心里头越发急躁。 他不安的撞了一下陶培堇的额头。 “媳妇儿,你说话。” 陶培堇被他撞疼了。 本来漂浮不定的眸子,瞬间就沉下来。 林炳坤那股子横劲儿上来,内心的不安促使他不停的用头去撞陶培堇的额头。 陶培堇心口憋着一口气。 曾经的不堪,在这一瞬间,像汹涌的潮水。 铺天盖地朝他涌来。 陶培堇咬紧嘴唇,烦躁的闭上双眼。 林炳坤干脆曲起手肘,整个人都压向陶培堇。 气呼呼的盯着,像是要把人盯穿似得。 陶培堇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儿。 不耐烦的睁开眼。 入目就是林炳坤浓密的眉毛,以及那双漆黑的瞳孔。 他细细打量着这双眸子。 没有了记忆深处的暴戾,只剩下无措和慌张。 黑夜里,他竟然清晰的看清林炳坤脸上的每一根汗毛。 林炳坤眼睑泛红。 他不安的用手臂蹭了一下陶培堇的耳朵。 短而密实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陶培堇缓缓吐出一口气,淡淡地张开口。 “我也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轻。 可林炳坤听到了。 陶培堇抬起脖颈,双臂后曲,半撑起身体。 林炳坤就随着他的动作,直起身体。 陶培堇坐起一点,林炳坤就向后直起一点。 直到陶培堇坐直身体。 林炳坤就呈跪姿,跟陶培堇面对面。 陶培堇勾起嘴角,朝林炳坤逼近。 林炳坤整个人呆呆愣愣。 看见陶培堇逼近的脸,下意识的想闪躲。 但又被他嘴角的那抹笑意吸引,控制不住的想亲上去。 毕竟这张嘴,看起来,是那么好亲。 陶培堇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东西。 炽热的鼻息,洒在林炳坤的耳垂上。 “林炳坤,我喜欢你。” 林炳坤整个人都不好了。 像是被丢进了浴桶里,快要被热气蒸熟了。 他的大脑有点不受控制,周围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只有陶培堇的那句“我喜欢你”。 在他身体里,不停地,从大脑,蔓延到全身。 他的每一根汗毛,都听到了。 “听到了吗?” 陶培堇向他凑近,声音因为口渴,变得有些沙哑。 林炳坤艰难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陶培堇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看着他。 然后修长的手指,轻轻擦去他额前快要滑落到眼角的汗滴。 这张脸,五官方正,皮肤有些黝黑。 陶培堇没有急着收回手。 就这么,从眉尾,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滑到他的鼻尖。 然后,细细描摹着林炳坤的唇线。 林炳坤的嘴唇谈不上大,薄唇。 想起林炳坤吃饭狼吞虎咽的样子,陶培堇就止不住想笑。 也不知道这样一张嘴巴,咋就吃下去那么大块肉的。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云层里出来。 透过窗户,映亮了陶培堇的双眸。 然后,又迅速躲进云层里。 屋里又暗了下来。 “林炳坤,你要跟我过一辈子吗?” 陶培堇等不到林炳坤的回答,并没有像林炳坤一样。 一个问题,反复询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 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林炳坤的眼角滑落。 陶培堇的心都软了。 身体猝然跌进一个怀抱。 林炳坤抱他抱的很紧,比以前任何时候抱的都紧。 他甚至隔着胸膛,能感受到林炳坤的心跳。 “媳妇儿......” 他听见林炳坤的声音。 带着点哭腔。 陶培堇忍不住回抱住他。 今天,可没给他委屈受。 林炳坤把下巴搁在陶培堇的颈窝里。 恨不能把陶培堇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直到这一刻,林炳坤才惊觉发现。 他一直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下来。 月亮藏起来,整个院子黑漆漆的。 鸡进了鸡圈。 大黄和两只小虎崽儿趴在窝里,时不时抬起头,看向院子。 大黄站起来,把两只虎崽兜进窝里。 支棱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回去。 林炳坤向前一扑,借着惯性把人压在床上。 “媳妇儿,我想跟你过一辈子嘞。” “一辈子不够,两辈子。”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 “死后的每一辈子。” 那双早就被汗水浸的潮湿的手,向枕头后边摸去。 陶培堇推了他一下。 “我想喝.......” 林炳坤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低下头,吻住那张不听话的嘴巴。 “媳妇儿,等会儿,你男人给你倒嘞.......” 地面响起瓷器掉落的声音。 “林.....林炳坤......唔.......” 﨔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发烧 二麻子来的时候,林炳坤和陶培堇还没起。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炳.....炳坤哥?” 二麻子把手拢在嘴边,小声叫了一句。 林炳坤听到声音,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他的脸上。 有点刺眼。 他用手臂压在眼眶上。 等自己适应了光线,才转头看向怀里的人。 陶培堇蜷在他怀里,呼吸清浅。 林炳坤的心都化成了一汪水。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拨去陶培堇垂落脸颊上的一缕碎发。 刚想低下头亲一口媳妇儿。 屋门就被人敲响。 林炳坤转头朝窗户低低应了一声。 然后蹑手蹑脚下床。 “一大早的干啥呢!” 林炳坤绷着一张脸,恨不能把二麻子生吞活剥。 说完,还小心翼翼转头朝床上看了一眼。 见陶培堇没有什么声响,才推着林炳坤往院子里走。 顺带把门关好。 二麻子不知道咋就把人惹毛了,手指掐着衣角。 话说的更加不利索了。 “哥.....哥......哥.....秀.....秀娟......说.....说.....” 林炳坤烦躁的挠挠头。 眼神时不时往里屋瞟。 “说啥?” 二麻子用劲扯了一下衣角,哽着脖子,尽量让自己说话顺畅点: “过.....过.....过年....去....县......县....城.....” 过年! 林炳坤瞪大了眸子。算算时间,距离那场雪灾,可不是就要到了。 林炳坤抓住二麻子的手,忙道: “二麻子,叫上梁生愿,咱今个儿去县城!” 言罢,林炳坤直接朝里屋跑。 林炳坤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瞧着陶培堇睡的正香,心里头涨的满满的。 想到昨天把人折腾到半宿,林炳坤的脸就滚烫。 林炳坤最终也没把陶培堇叫起来,只是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走到西院,跟林老太太说了一声,就跟着二麻子一道去了县城。 今天除了买过冬的食物外,他还要去找豆包。 把送猪油皂的事儿和工钱定下来。 梁生愿赶这一趟牛车,除了二麻子和林炳坤谁都没带。 空空荡荡的牛车,回来的时候,装的满满当当。 二麻子心里好奇。 但也没有多问。 农村人,家里或多或少都会存点过冬的粮食。 逢过年,都会提前到县城买点肉或者糖果,给孩子解解馋。 没有银子的,也会买上几根棒骨,煮上一大锅大骨汤。 也能解馋。 但,林炳坤买的东西,也抬多了。 这要吃到过年后了。 三人驾着牛车,晃晃悠悠进村。 村口的妇女瞧见,眼都红了。 “哟,炳坤啊,买这么多东西,这是要猫冬啊?” 叫的是林炳坤,但二麻子听的也不自在。 瞧着一车的吃食,他又不知道从哪儿反驳。 林炳坤也不气。 难得心平气和的跟她们说话。 “前段时间下雹子,今年的天不正常,还是多买点粮食囤着安心。” 牛车压到石头,颠簸一下。 二麻子眼疾手快的按住差点掉下车的一袋米。 一群妇女嬉笑着没当回事儿。 只有吴大娘,脸色一白。 她想起前几年大灾。 大雪封山,饿殍遍地。 要不是那年她爹摔断腿,家里粮食没人去城里卖。 没人能活过那个冬天。 吴大娘忍不住抖了一下身体。 雪灾,太恐怖了。 她每天都在田里,咋就没注意到呢! “炳坤啊,你这些东西卖不卖啊?” 林炳坤摇摇头: “不卖,这是我留着过冬嘞。” 吴大娘有些着急: “那你们明天还去县城不?” 林炳坤转头看了一眼。 这么一车东西,一家人吃是足够了。 但要跟二麻子一分,就不够吃了。 林炳坤张口道: “明个儿还去嘞。” 吴大娘有些踌躇道: “炳坤啊,你能不能给我也带点东西回来?” 她家的粮食撑到年后没有问题。 过年一开春,地里长了野菜,混上玉米面,足够吃到麦子成熟。 林炳坤点点头:“成,你要买什么,一会儿给我媳妇儿说嘞,明天给你带来。” 吴大娘立刻笑开来。 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就跟在牛车后头往自家赶。 梁生愿把牛车赶到林炳坤家门前。 二麻子和梁生愿一起下了牛车,帮着林炳坤把东西卸下来。 院子静悄悄的,只有王金兰正围坐在灶台前熬粥。 见到林炳坤,王金兰赶紧站起来,朝着门外张望一眼。 “炳坤,培堇呢?” 林炳坤一懵。 “他没在家?” 王金兰也跟着一怔。 “他没跟你去县城?”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比着一个懵。 “早上我来的时候,家里就没人。” 王金兰听林炳坤的话音儿,陶培堇是没跟着去县城的。 既然没去县城,那人去哪了? 林炳坤急了,拔腿就往里屋跑。 反应过来的王金兰,赶紧跟在后头。 “炳坤,你别着急。” 话音儿刚落,就见林炳坤一脚踹开堂屋门。 王金兰来不及停住脚,迎头撞在林炳坤结实的后背上。 她捂着泛红的额头,揉了揉: “咋了?” 一抬头,就看见林炳坤惨白的脸。 “媳妇儿!” 陶培堇躺在床上,一张脸烧的通红。 泛着血色的嘴唇,干裂起皮。 林炳坤吓懵了。 颤抖着手搁在陶培堇的鼻孔下面。 提起来的心,“咯噔”一下。 还有呼吸。 王金兰上前推开林炳坤,往陶培堇额头上碰了一下。 烫手。 “发烧了!炳坤,快去叫村医!” 王金兰瞧了一眼陶培堇,又觉得自己在这里不太合适,立刻改口: “你去湿两个布巾给他擦身上,我去叫村医。” 言罢,转身朝院外跑去。 直到听见关门声,林炳坤才回过神。 他抹了一下眼睛,匆匆出门打来一盆水,跪在窗前。 仔细给陶培堇擦洗额头。 村医老王赶过来的时候,眉心拧成一团。 他先是搭了脉,又翻看了一下陶培堇的眼睛。 “老头,我媳妇儿咋了?” 老王摇摇头: “烧起来了,你去打盆热水来。” 言罢,他转身去矮桌上写了一副方子,交给王金兰。 “闰见媳妇,你去我家一趟,把药抓来。” 王金兰一刻不敢耽搁,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汗,就往门外走。 这一路,她是跑着来回的。 一出里屋门,就撞上端着热水进来的林炳坤。 林炳坤低头看了一眼方子。 “嫂子,我去吧。” 王金兰迟疑一下。 就听见老王在里屋吼: “你去干啥!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﨔 第一百三十章 不能弄里头 王金兰朝着林炳坤幅度很小的点了点下巴: “你进去照顾培堇吧,放心。” 言罢,她侧身过去,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外。 林炳坤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王金兰是好人,嫁给林闰见这个不是人的玩意儿。 真是可惜。 以后,要是王金兰不愿意跟林闰见过了,他和陶培堇一定支持。 林炳坤进来以后,手上的盆差点砸在老王身上。 “姓王的,你干啥!” 林炳坤强压着怒气,扬起木盆就想摔。 但看见闭着眼睛,一脸痛苦的陶培堇。 心里一阵抽疼,又轻轻放下。 生怕给人吵醒了。 老王的手有点抖。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气的。 指着林炳坤的鼻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林炳坤冷哼一声,赶紧上前把被子给陶培堇盖上。 严严实实。 就露出个脑袋。 老王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他盖这么严实,是嫌他烧的还不够高吗!” 林炳坤猝不及防被吼了一嗓子。 心里憋屈的不行。 “把被子掀开,换个薄的!” 老王挤上前,伸手又把被子扯开。 指挥着林炳坤又去衣橱找来一床薄褥子。 瞧着身上一块一块的青红。 不堪入目! 老王长叹一口气,偏过脸。 林炳坤不行。 就算是变了,踏实过日子了。 干这档子事儿,还是不行。 林炳坤拿来被子,眼睛死死盯在老王身上。 盯的老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瞅我干啥!” 老王也来了脾气。 这人,一点都不把人当人看,虽说是个男媳妇儿,那也是条人命! 作为一个大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陶培堇被作践死。 老王从来没跟林炳坤发过脾气。 这一嗓子,把林炳坤给吼懵了。 “瞅....瞅你咋滴!” 反应过来的林炳坤,立刻硬气起来。 要不是看在他是村医的份上,这会儿,他早就一拳头送他见佛祖去了。 老王:...... 老王也不愿跟他一般见识,轻叹一口气。 指着陶培堇说: “你俩都成亲两年了,咋还不知道疼人嘞?” “啥?”林炳坤瞪大了眼。 不知道疼人? 他咋不知道疼人嘞! 他恨不能把媳妇儿捧在手心里嘞! 老王站起身,没理会林炳坤。 从木盆里捞起布巾,给陶培堇擦了擦脸。 转头看向林炳坤: “还不过来帮忙!” 林炳坤:!!! 死老头敢吼他! 他攥着拳头一步一顿的向前走。 却也只是顺从的接过布巾,压下心底的那团火, 现在媳妇儿比啥都重要! 林炳坤按着老王的要求,把陶培堇侧过身体。 用布巾一边一边擦他的脊椎。 然后把人放下,开始擦拭手心和脚心。 老王站在一侧,悄声看着。 他本意是想教林炳坤怎么照顾人的。 没想到,这么粗狂的一个恶霸,照顾起人,倒是细心。 “一会儿.....”老王捋了一把胡子,顿了顿。 “咳.......那啥.....” 他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样的事儿,他是真不好说出口! 林炳坤把布巾隔空扔进木盆里,仔细给林炳坤盖上被子。 瞧着老王。 “你也结巴啦?” 老王:....... 老王闭闭眼。 心里默念好多遍,他不跟林炳坤这个祸害一般见识。 “你俩.....你知道吧,男人那.....那....他不是干那事儿的地方.......” 林炳坤:“啥?” 老王:....... 老王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来。 给自己做足了思想建设。 “我说,你们那啥的时候,你知道吧,那啥......” 林炳坤愣了愣。 老王攥紧拳头,一咬牙。 对上林炳坤的眼: “你俩晚上干那事儿的时候,你小心着点!” 林炳坤一双眼瞪的滚圆。 这回他听懂了。 老王:....... “那不是干那事儿的地方,一不小心伤着了,那可不就发烧。” “还有,你那玩意儿,不能弄里头。” 林炳坤木讷地点点头。 心里开始开始谴责自己。 难不成,媳妇儿发烧,是因为自己? “那不是都弄里头。”林炳坤垂着脑袋,声音低了不少。 老王气的在心里直摇头。 “他是男人嘞,那玩意咋能弄里头,那可不就发烧!” 林炳坤猝然抬起头:“那.....那他们都......弄......弄里头嘞......” 老王一张脸都红透了。 他活了半辈子,行了半辈子医。 老脸都在林炳坤这里丢尽了。 “你俩又不生孩子,你弄里头干啥嘞!” 林炳坤:...... 老王现在万分庆幸,王金兰没在这里。 要不自己,真不知道该咋跟林炳坤解释。 “你.....记住了啊,不能弄里头嘞!真要弄了,就得弄出来!” 反正是丢脸了,老王心一横,一口气儿把话说完了。 谁知道林炳坤竟然挠挠后脑勺,一副好奇的模样: “那咋弄出来嘞?” 老王:....... 老王走了。 被林炳坤气走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行医一辈子,还要教人干那事。 天完全黑了。 王金兰气喘吁吁的走进来。 手上还拎着两包草药。 “炳坤,村医咋走了?” 她来的路上,瞧见老王的脸色不好看。 自己叫了一声,也没得回应。 就见老王闷头朝前走,当下就觉得林炳坤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话。 把人气走了。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一脸茫然: “那我咋知道嘞?” 王金兰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就让他在屋里照顾陶培堇。 一碗烫手的汤药下肚。 陶培堇缓缓睁开眼睛。 王金兰已经回家了,院子里只剩下林炳坤在熬米粥。 陶培堇看着房梁,眼前虚晃一片。 浑身都像是被掏空了力气。 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喉结,嗓子干的难受。 想要口水喝,一张口,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整个身体说不出的疲惫,尤其是身体下面。 又酸又胀。 他偏偏头,瞧见床头上的瓷碗。 费力的挪动手指。 就在这时,林炳坤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从门外走进来。 一进里屋。 四目相对。 瞧见陶培堇浮肿的眼。 林炳坤眼眶一红,扑腾着朝陶培堇扑过来。 脚下一滑,“噗通”一声。 跪在窗前。 手里的粥撒出来大半。 顺着他的手心滴在地上。 林炳坤顾不得手心上的疼痛,惊喜的凑到陶培堇脸前。 眼圈红红: “媳妇儿,你醒啦!” 﨔 第一百三十一章 恶霸挨打 陶培堇的视线渐渐清晰。 一偏头,就瞧见林炳坤被烫红的手背。 他张张口,声音像推拉的风箱。 “手。” “啥?” 林炳坤摸了一把泪。 手背上沾着的面糊,蹭了一脸。 陶培堇下意识伸出手,瞧着他脸上的面糊,不觉轻笑出声。 他费力的伸出手,想把林炳坤脸上的面糊蹭掉。 林炳坤丝毫不在意,伸出舌头舔了舔滑落到嘴角的面糊。 一瞧见陶培堇要起来,就赶紧把碗放在一旁。 “喝水吗?” 陶培堇很轻的点点下巴。 林炳坤双手一撑,赶紧站起来,从床头上拿起那碗水。 碗里的水一直都是温热的。 就是为了陶培堇一醒来,就能喝到适口的水。 他斜坐在床边,一手穿过陶培堇的脖子。 另一手端着陶碗,小心地凑到他唇边。 一碗水,喝的一滴不剩。 林炳坤放下碗,拖着陶培堇的头,小心把人放下。 陶培堇带着嗔怪,瞧他一眼,就偏过头,不再理他。 林炳坤一下慌了。 赶紧爬到床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凑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 陶培堇闭上眼,不想理他。 林炳坤就死皮赖脸的继续往上凑。 他心疼陶培堇。 本来就自责,这会儿陶培堇不理自己。 心里更是难受的紧。 “媳妇儿......” 林炳坤有些委屈。 他低头蹭了蹭陶培堇的脸。 蹭了陶培堇一脸面糊。 陶培堇:....... 陶培堇转过头,红着眼睑瞧着他。 林炳坤吸吸鼻子。 “媳妇儿,我错......” 他道歉还没道完,一个巴掌就扇过来。 林炳坤捂着脸。 一脸兴奋的凑到陶培堇面前。 捧着陶培堇的脸,狠狠亲了一口。 连着刚才蹭到上去的面糊,一块卷进嘴里。 这巴掌,太熟悉了! 他媳妇儿,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打过他了! 陶培堇:....... “去洗手。” 被水润过的嗓子,仍旧嘶哑。 陶培堇瞧着林炳坤通红的手,忍着身上的酸痛,就想下床。 家里应该还有烫伤药膏。 林炳坤赶紧把人拦住,从身后把人扶着。 “媳妇儿,你还没好,别动嘞。” 林炳坤着急了。 烧还没有完全退完的陶培堇,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索性任由林炳坤抱着。 “手上。” 手? 林炳坤瞧了一眼自己的手。 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赶紧松开陶培堇。 把沾着面糊的手往衣服上随意蹭两下。 确定手上没有面糊后,握住陶培堇的手。 陶培堇:...... 陶培堇虽然是男人,做过很多粗活,但手心里却罕见的没有茧子。 他媳妇儿的手,咋就这么软! 真好握。 “媳妇儿,你就好好在床上躺着嘞,老王说了,你好之前,都不能下床嘞。” “你要是想上茅厕,叫我嘞。” 说着,林炳坤腾出来一只手,朝门旁一指。 “你瞧嘞,我把你(把尿)。” 陶培堇一怔:“啥?” “我把你嘞。” 林炳坤低下头,一脸认真。 “老王说嘞,你要好好休息,不能下床嘞。” 陶培堇以为自己听错了。 呆愣愣的看着林炳坤:“你,把我?” 林炳坤点点头。 他见过把尿嘞。 隔壁陈婶子家孙子小时候,还尿他一脚嘞! 陶培堇简直要气笑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再说一遍。” 林炳坤托着陶培堇的脖子,把人轻轻放在枕头上。 林炳坤不以为意。 “我说我伺候你嘞。” 陶培堇坐不住了,咬牙切齿的瞪着林炳坤: “你是觉得我残废了?” 林炳坤心里莫名一凉,战战兢兢的松开陶培堇的手。 “我没说你残废嘞,我.....我是心疼你嘞......” 林炳坤黝黑的脸颊,微微翻红。 怡红院的妈妈那天跟他说嘞。 要想哄好媳妇儿,就要疼媳妇儿,嘴巴还要甜。 但瞧着陶培堇越来越黑的脸。 林炳坤觉得自己被老娘们骗了! 空气忽然陷入安静。 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这是陶培堇第一次听到“心疼”两个字。 还是从这个恶霸嘴里。 有一种说不出的怪诞感。 陶培堇看着眼前的大脑袋,手掌情不自禁的覆上去。 林炳坤没骗他。 他是真的心疼自己。 但是,想到林炳坤的 把尿! 陶培堇闭闭眼,还是算了吧。 他偏头看了一眼矮桌上洒了一半的玉米糊糊,哑着嗓子道: “我饿了。” 林炳坤闻声,“蹭”地站起身,又盛了一碗新糊糊过来。 他拿着勺子,撅着嘴轻轻吹吹。 尝了一口,才往陶培堇嘴巴上喂。 他坐在床边,向前倾斜着身体。 “媳妇儿,张口,不烫嘞。” 陶培堇瞧着眼前的玉米糊糊,烧的浓稠。 一点也不像是林炳坤烧的。 林炳坤烧的玉米糊糊不是水添多了,就是面没搅开。 吃在嘴里,咯牙。 他伸出手,想从林炳坤手里接过汤勺。 林炳坤向后撤了一下手肘: “媳妇儿,你干啥嘞?” 陶培堇曲起手肘,撑起身体: “你给我,我自己喝。” 林炳坤不乐意。 拿着勺子,就是不给。 “你不能坐,咋吃饭嘞!” 陶培堇本来就心里不舒服,现在又被林炳坤提起来。 直接背过身,不理他。 “你自己吃吧!” 林炳坤:..... 林炳坤凑在他身后,左一句“媳妇儿”,右一句“我错了”。 也没把人哄好。 “成,勺子给你嘞。” 林炳坤实在没办法。 泄气的把勺子顿在碗里。 陶培堇一转身,就瞧见林炳坤一脸不满。 他艰难撑起身体,朝林炳坤伸出手。 林炳坤郁闷的拿起勺子,在碗沿上剐蹭两下。 眼看着勺子上的糊糊要滴下来。 林炳坤自然的把勺子整个放进嘴巴,嗦了一遍。 陶培堇:....... “不吃了。” “啥?” 林炳坤愣了。 赶紧把勺子从嘴里吐出来。 正好好的,咋说不吃,就不吃了? 陶培堇也不看他,也不说话。 就这么侧躺着。 林炳坤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跟伺候祖宗似得贴上去。 “媳妇儿,这咋又不吃了?” 陶培堇斜眼看了一眼勺子。 然后迅速收回眼。 没眼看。 这点小动作,没有逃过林炳坤的视线。 他放下瓷碗,又出去一趟。 “媳妇儿,干净嘞。” 陶培堇看了一眼放在矮桌上的勺子,又看了一眼林炳坤手里的勺子。 撑着身体就要起来。 一抬头,就看见林炳坤拿着勺子,就往嘴里放。 陶培堇气的咬牙。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啪”的一声。 林炳坤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关在门外。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盖房 陶培堇一手撑腰,一手扶着墙。 一瘸一拐的往床上挪。 摸着咕噜噜作响的肚子,陶培堇端起碗,一口喝干净。 翻身躺到床上。 屋门关的严严实实,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头。 他就是想逗逗媳妇儿。 没想到把媳妇儿惹生气了。 他敲敲门,委屈巴巴的叫门: “媳妇儿,你开门呀。” 陶培堇被他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只能拿枕头捂住耳朵。 林炳坤搓搓手,媳妇儿还没哄好,哪肯走。 敲门的时候开始学着卖惨: “媳妇儿,外头好冷,我快冻死嘞。” 陶培堇不为所动。 “媳妇儿。” “媳妇儿~” “媳妇儿......” 陶培堇:...... 陶培堇被他吵得实在受不了,抓起枕头,朝窗户砸去。 “碰”的一声闷响。 清净了。 吃完玉米糊糊,陶培堇整个人又陷入昏睡。 直到半夜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 下雨了。 陶培堇闭着眼,习惯性朝床边摸。 空空荡荡。 他才猛然想起,林炳坤被自己关在外头。 他艰难掀开眼皮,朝窗户看去。 屋里黑漆漆的,一点月光都没有。 窗外只有雨水砸落的声音。 看样子,应该是下了有一会儿。 他掀开被子,触碰到门的手却又突然顿住。 下这么大雨,林炳坤应该找个地方睡觉去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陶培堇的心突然漏跳了半拍。 屋门打开,一个黑色人影,猝不及防朝着他跌过来。 林炳坤本能伸出手,把人接住。 林炳坤仍旧闭着眼,发梢和衣服,已经被雨水打湿。 他就这么,在门口,坐了一夜......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涌上陶培堇的心口。 他大病没愈,不过这一会儿,就累的满头大汗。 陶培堇推了推林炳坤的肩膀: “醒醒,到床上睡。” 林炳坤鼻尖耸动一下。 短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两下,缓缓睁开惺忪的眼。 在看清眼前的人时,林炳坤眼里立刻泛起光。 “媳妇儿,你不生气嘞!” 陶培堇见他清醒,没理他。 用手推了他一下, 咬着牙,转身躺到床上。 林炳坤抬腿就要跟上去,陶培堇的声音就幽幽传来。 “关上门。” 林炳坤连连应声。 三下五除二脱掉淋湿的衣裳,钻到床上。 陶培堇背过身,面朝里,还是不想理他。 林炳坤就这么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一张脸憋屈的不行。 他看看矮桌上空着的碗,又看看陶培堇的后脑勺。 两只手绞在一起。 浅薄的嘴唇被他咬的泛白。 陶培堇微微侧过身,瞧着他。 林炳坤就更加委屈。 “媳妇儿......我以后不舔勺子嘞.....” 陶培堇额角的青筋微微抽动一下。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 陶培堇心里那点愧疚,直接烟消云散。 “那是不舔勺子的事儿么?” “.......” 林炳坤自知理亏。 整个人都恹恹的。 “媳妇儿,我错嘞,我以后再也不故意气你嘞。” 陶培堇瞅他一会儿,扯起被角,扬在他身上。 “睡觉。” 林炳坤没有光彩的眸子,一下亮了。 他就知道,他媳妇儿最好了。 林炳坤心满意足的钻进被窝,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支着耳朵听了一下雨声。 心里盘算着盖屋的事儿。 第二天天不亮,林炳坤就起来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院子湿漉漉的。 吹来的风,刀拉似得割脸疼。 林炳坤知道不能再拖了。 下过雨,只要不阴天,接下来的几天,一般都会是晴天。 林炳坤穿上衣裳,准备去老宅一趟。 他一走进去,院子里的人都抬头看他。 陈桂芝目光微动。 林炳坤身上穿的是新棉袄。 她心里难受的紧。 寻常人家,恨不能一件冬衣一家人轮流穿。 这林炳坤竟然穿上新棉袄了。 “哟,炳坤这是赚了不少啊,新棉袄不便宜吧?” 王金兰顺着看过去。 眼睛也是一亮。 自从她嫁过来,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了。 一件衣服缝缝补补,穿了又穿。 她男人不挣钱,好不容易混两个铜板,最后也到了婆婆手里。 林炳坤大咧咧蹭了一下鼻尖: “这哪是我的衣裳嘞,昨天我衣裳湿了,这是借嘞。” 一听衣裳是借的,陈桂芝笑了。 “哟,那可得好好爱惜着,不过你这是借的谁的衣裳,我咋没听说谁家做了新衣裳?” 林炳坤扯了一下衣角,笑着道: “我媳妇儿嘞。” 陈桂芝:...... 陈桂芝的脸夸下来了。 林炳坤继续道: “大娘,我大爷出去做长工,这一年到手也不少银子,这都过年了,咋不添件新棉袄嘞?” 陈桂芝恨得咬牙。 那哪里是她不愿意做。 她男人做长工,就这一个过冬的月银就够她做一件棉袄的。 但这一家老小,她总不好只给自己做。 那外人还不嚼掉舌头。 呸,她就知道林炳坤这个祸害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老祖宗也不惯着她,拐杖在地上一顿: “老大媳妇儿,你去把水缸挑了!” 陈桂芝嘴一撇,拎起木桶,气哼哼的走了。 林炳坤搬了个凳子,坐到老祖宗跟前。 “老爷爷,我想盖屋!” 林家老祖宗一口水噙在嘴里,没咽下去,差点喷出来。 “啥?盖屋?” 他没听错吧? 大冬天盖屋? 林炳坤认真点点头。 “老祖宗,我家厨房塌了,马上过年嘞,总不好这样过年。” 老祖宗不知道他家塌房的事儿。 “人没事儿吧?” 林炳坤摇摇头: “老祖宗,我这事儿赶,你瞧着,能不能给我找人帮忙嘞?我给工钱。” 林家老祖宗一听,惊讶的瞪大眼。 “给钱?” 他们村里谁家有事儿,都是过去帮忙,还真没有给工钱一说。 “是嘞,按天给工钱嘞,老祖宗,你帮我问问嘞。” 林家老祖宗点点头。 “老二老三老四家都闲着嘞,让他们给你帮忙去。” 林炳坤摇摇头:“他们来,也是一样给工钱嘞。” 林家老祖宗冷了脸。 “都是一家人,分那清楚干啥嘞?你赚钱银子不容易,留着好好过日子。” 林家老祖宗张张口,想劝林炳坤再好好娶个媳妇儿。 但想到祠堂那日,他只轻叹一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陶培堇笑着抢过老祖宗桌子前面摆的陶碗。 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干净: “培堇说嘞,亲兄弟,明算账。给别人多少工钱,就给他们多少工钱嘞。”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盖茅厕 林家老祖宗一听,心疼的不得了。 要在过年前做出来盖房的土坯,可要不少人嘞。 林炳坤交代完以后,准备回去找木匠。 刚转身,就被林家老祖宗叫住: “炳坤啊,你要是盖屋,有啥需要的就张口。” 林炳坤怔了一下。 看着林家老祖宗苍老的脸,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从小不得人待见,林家老祖宗更是恨铁不成钢。 从小打他最多的除了他娘以外,就是林家老祖宗。 林炳坤打心底,其实是跟他不亲近的。 重生后,愿意跟他和解,无非是想陶培堇以后在林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林炳坤唇角弯了弯,“欸”了一声。 “到时候要忙不过来,我给您开工钱嘞。” 林家老祖宗顿了顿拐杖。 “给自家孩子帮忙,要什么工钱,说出去,还不被村里人笑话嘞。” 林炳坤心中微动。 应了一声,转身踩上去木匠家的路。 村里的房子没有什么可讲究的。 四四方方,留出个院子就成。 还有不少是孩子长大了,直接挨着老宅继续盖。 这样能省一面墙。 可林炳坤要的不一样。 他不想再让一家人挤在这么小的屋子里。 木匠听着林炳坤的话,眉头越皱越深。 “炳.....炳坤,要是按着你这么说,这房子可不小嘞。” 林炳坤点点头: “所以要你赶快点嘞。” 木匠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的脑门。 从一旁拿来一根木棍。 在地上划拉几笔。 “这样?” 林炳坤点点下巴,指着图: “再加个茅厕嘞。” 木匠“啊”了一声。 抬头看向林炳坤。 小河村的茅厕都是在屋子外头。 茅厕里埋一个大缸,快满了就挑出去浇地上肥。 这要是把茅厕盖到家里,那不臭死了。 林炳坤也学着木匠蹲下。 点了点房子的右下角。 “就这嘞,就在这儿。” 他必须在家里盖一个茅厕。 大雪封山。 媳妇儿出去上个茅厕,多冷啊。 林炳坤执意要把茅厕盖到屋里。 木匠想劝又不敢劝,只是一味摇头叹气。 他都不敢想,夏天一到,这房子得臭成什么样。 “就这样嘞,你看要多少泥坯子?” 小河村里的房子,没有盛京里头的富人家找专业的泥瓦匠。 都是估摸个大概,差不多就开始盖。 剁碎的稻草和上泥水,在墙上涂上厚厚一层。 最后封顶,就算是盖好了。 木匠本来做的就是精细活儿。 按着林炳坤说的,不过在心里盘算一遍,大体的的数量就估摸出来。 “炳坤啊,你这厨房可够大的,再加上四间屋,还有茅厕,这可不是小数目嘞。” 林炳坤点点头。 “我知道嘞,你就说,需要多少。” 木匠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千?” 木匠瞪了他一眼: “五万!” 木匠以为林炳坤会嚷嚷嫌多,谁知道林炳坤只是用手托着下巴。 “那再加一间洗澡嘞。” 木匠:....... 林炳坤知道陶培堇爱干净。 夏天还好,在院子里头,都是大男人,也不怕人瞧见。 但冬天就不成了。 两人都在里屋洗澡,总是避免不了溅上水。 冬天天冷,地干的慢,屋子里头总是有一股散不去的潮气。 老王说了,长时间睡在这样的屋子里头,对身体不好。 他住哪里都没事儿,但陶培堇不行! 他媳妇儿,不能受一点委屈嘞。 木匠只能把画好的图,用脚踢上,在拐角里,又加了一间房。 林炳坤满意的点点头。 他早就想好嘞。 一间屋给爹娘,一间屋给他俩,一间屋单独放粮食。 剩下一间屋,他要给陶培堇做个书房。 他媳妇儿,以后是要考状元嘞。 想到这里,林炳坤的心口就热乎乎的。 他还要去山上搬下来几块大理石。 磨成石板,铺在书房里。 书房窗子前,他还要种一排竹子。 老院他也不拆。 西院养鸡崽儿,他们现在的院子,就给大黄和两个虎崽儿住。 打掉一面墙,新院子直接盖在老院子后头。 木匠点点头,这样的院子盖出来,确实够气派嘞。 木匠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事儿不靠谱。 半个月的时间,盖好房子? 咋想都不太现实。 “炳坤啊,你家就你自己跟培堇,这么多,咋做的完哟。”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站起身。 笑道:“这就不用你操心嘞。” 他跟木匠定好房梁和房柱,就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家了。 陶培堇瘫在床上这两天,林炳坤一个人忙前忙后。 比伺候自己爹娘还上心。 “马上过冬了,咋又想盖屋子了?”陶培堇好奇道。 他们家的厨房都塌了两个多月,要盖也不急于这一时。 提到屋子,林炳坤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坐到床上,对上林炳坤的眸子: “媳妇儿,今年的天不正常,我心里不安生嘞。” 陶培堇吃了一口包子,安慰他:“每年冬天都这样过,有啥不安生。” 林炳坤垂下眸子,他很想告诉所有人,今年会有一场大灾。 但说出去,又有几个人会相信? 林炳坤脸色沉沉的贴到陶培堇的手背上: “媳妇儿,你信我吗?” 陶培堇内心一颤,被林炳坤压着的手,不自觉的舒展开。 任他压着。 陶培堇的眸子漫无目的地在房间里环视一圈。 低低“嗯”了一声。 林炳坤坐直身体,兴奋地握住陶培堇的手: “真嘞?” 陶培堇被他盯得别扭: “真嘞。” 林炳坤的喉结滚动两下,酝酿了一下情绪,道: “媳妇儿,你看今年的雹子下的早,雨又下的急,里正说嘞,今年的冬天肯定冷。” 陶培堇是个聪明人,林炳坤的话说到这份上。 他就该听明白了。 小河村在山脚下,每年的冬天都不好过。 要是再冷,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直接告诉大家,万一今年冬天没有这么冷,明年一开春,他和林炳坤一定会被戳脊梁骨。 要是不说,大雪封山,粮食不够,村里人都要活活饿死。 陶培堇垂下眸子,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忽然他眼前一亮。 “盖房子!” “盖房子?”林炳坤狐疑的看向陶培堇。 告诉大家多囤粮食,跟他盖房子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三十四章 钱小月嫁人 陶培堇抬手拍了一下他脑袋: “你就不会用里正的话,借机告诉大家,今年冬天不正常吗?” 林炳坤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展开。 大冬天盖房子本身就不正常。 总是要有个说头。 里正是他们村最有文化的人,他的话,大家一定都会听。 要不就说他媳妇儿聪明嘞! 打定主意,林炳坤搬来个矮脚凳子,坐在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你说咱请工人,工钱咋算嘞?” 要是按着土坯算,太过麻烦。 要是按着天数算,又怕有人偷懒。 陶培堇略一思忖。 “按着天数算,请里正帮忙张罗人。” 林炳坤张口道: “不用里正嘞,我今个儿找老祖宗去了。” 陶培堇正色道:“不找里正帮忙,那你咋告诉村里人今年冷冬嘞?” 林炳坤一怔。 他咋就没想到! 林炳坤火急火燎起身就要走,被陶培堇一把拦下。 “你急啥嘞,一天的工钱还没给人定下嘞。” 林炳坤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 “对对对,媳妇儿你说我们给多少合适嘞?” “二十文。” “二十文!” 林炳坤惊的瞪大了眸子。 “包吃。” “还包吃!” 陶培堇点点头。 林炳坤不过惊讶一瞬,就立刻接受了。 上一世,他做了半辈子生意。 要想马儿跑,就要让马儿吃饱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林炳坤在心里盘算一遍,一个男人,手速快的,一天能打一百多块土坯,哪怕是手速慢点,一天也能打个一百。 老院还能拆下来不少土坯,也就是,最少也要打出来五六万土坯才行。 十天的时间,一天就要六十人。 林炳坤头都大了。 这事儿,还是得找里正。 说干就干。 林炳坤喝了一碗水,就直奔里正家。 林炳坤走进院子里的时候,里正一家正在吃午饭。 看见林炳坤来,里正一口饭没咽下去,呛得脸红脖子粗。 “炳坤啊,咳咳咳......你咋来了?” “还没吃饭吧,来来来,英子,给炳坤那双筷子。” 英子是里正的媳妇儿。 “不用了不用了。” 林炳坤摆摆手,大模大样的往凳子上一坐。 里正的家是小河村盖的最好的。 虽然都是土屋,但里正家铺了青石板。 比别人家的房子,都洋气的多。 林炳坤双手枕在后脑勺,打量着里正家的伙食。 炖萝卜。 农村人冬天最常见的食物。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剩的,碗里的汤汁有些稠了。 林炳坤撇撇嘴。 他最不爱吃萝卜嘞。 里正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林炳坤也把自己的想法说完。 里正搁下筷子: “二十文!还包中午一顿饭?” 盖房子是村里的大事儿。 不论谁家盖房子,村里人都会上前帮衬两把。 压根没有给工钱的说法。 林炳坤点点头:“我想赶在年前盖好嘞。” “年前!”里正眼睛瞪的滚圆。 “这也太赶了,照你说的,多叫几个人打土坯还成,你地基啥时候打?” 林炳坤两脚向前一撑,凳子顺势向后滑,向后一仰,正巧立起凳子腿,靠在墙上。 “那晾坯子的空儿,不就能打地基嘞?” 里正一怔。 还真是。 小时候只看见林炳坤混了,倒是没看见他还长了个这么灵光的脑袋瓜。 不读书,可惜了。 “你想找多少人嘞?”里正抽了一口旱烟。 一天二十文,这可不是小数目。 林炳坤伸出五个手指。 瞧了瞧,又伸出一只手。 “六十人。” 里正拿掉嘴里的旱烟,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走着。 六十人,一人二十文,一天就是一两多。 还要管一顿饭。 十天就是十几两! 十几两啊,够一家人丰衣足食好几年了。 他知道林炳坤卖猪油皂赚钱了,但没想到,竟然赚了这么多! 林炳坤不以为意。 从背篓里拿出来一块猪肉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里正,找人的事儿就辛苦你嘞。” “我媳妇儿说了,要老实本分嘞,林二狗那样嘞,不要。” 里正点点头,看着桌子上的一大块新鲜的猪肉,忍不住吞了两口唾沫。 “这有啥麻烦嘞,”他拎起那块猪肉就往林炳坤手里推,“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快拿回去。” 作为村里里正,帮村里人解决困难,本来就是他该做的。 这块肉他确实眼馋,但他知道, 肉不是白吃的。 林炳坤推拒一下,站起身。 “里正,你收着嘞,盖房子的事儿我们不懂,还想请您帮忙过去监工,工钱另算嘞。” “我媳妇儿说嘞,我们爹娘瘫了,老祖宗年龄大,只能依靠您嘞。” 里正是个明白人。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脱,那就不合适了。 盖房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林炳坤转头就往家里。 经过一个荒园,林炳坤忽然顿住脚。 这是钱小月的家。 屋子外头挂上了大红灯笼,进进出出的还有不少人。 林炳坤好奇的凑上前。 一把拉住一个妇女:“赵大婶,这是干啥嘞?” 赵大婶脸上满是喜气。 “你钱叔家的闺女要出嫁,这不,都赶着过来帮忙嘞。” 林炳坤眯着眼睛看向眼前这座破旧的房子。 钱小月,要嫁人? 小河村的村民算不上多,大人孩子加起来,也不过就是三百多口子人。 谁家要是有个婚丧嫁娶,村里的妇女,都要过去帮忙张罗。 尤其这样嫁娶的欢喜事儿,都愿意去沾沾喜气。 “这是钱小月要嫁人嘞?” 林炳坤问道。 赵大婶笑着打趣道:“是嘞,小月这孩子小时候,经常跟你们这群混小子混在一起,现在说了婆家,你们还不得多上点礼钱?” 林炳坤大咧咧一笑:“那还用你说嘞。” 他自然是要上礼的。 还要准备个大的。 “啥时候的事儿啊?”林炳坤问道。 “明个儿晚上。” 明天?这么急? 林炳坤点点头,那他不能再晃悠了。 他得赶紧回去。 把这事儿告诉自家媳妇儿。 钱家老院荒了很多年,屋子除了最里的一间屋子,基本都塌了。 钱小月穿着一身红衣裳,泪眼婆娑的坐在里头。 时不时抹上一把眼泪。 第一百三十五章 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因为是在冬季,家里人瓜果蔬菜都不富裕。 所以都不会大摆宴席。 到新人家里吃点喜饼,就当是送姑娘出嫁了。 林炳坤起了一个大早。 坐上梁生愿的牛车,跟着二麻子一起去县城。 他还得在钱小月出嫁前赶来嘞。 二麻子怀里揣了一副做好的棉手套,针脚细腻。 “炳.....炳坤哥......你.....你看.....这个.....秀.....秀娟.....做....做....嘞....” 林炳坤接过来,带到手上。 他刚才上牛车的时候就看见,梁生愿手上也有一副一模一样的。 “你想拿县城卖嘞?” 林炳坤反复看着手套。 县城里卖手工制品的不少,但是真正卖出去的,还不如卖吃食的赚的多。 二麻子连忙摇摇头: “这.....这是......秀娟...给......给豆包.....做....做嘞......” 林炳坤点点头,豆包天天做陶瓷,冬天确实也需要一副手套。 到了县城,梁生愿赶着牛车跟着二麻子去集市继续买过冬用的粮食。 虽然他不理解林炳坤为什么要他买这么多米面。 但林炳坤说的,从来没错。 林炳坤走到豆包家的时候,豆包正在做陶坯。 林炳坤大咧咧坐在他面前,装若无意道: “豆包,你今个儿要不要跟我回小河村嘞?” 豆包抬起头:“回村干啥嘞?” 林炳坤挠挠脑袋,避开豆包的视线: “钱小月,今个儿晚上成亲嘞,你要不要替你娘上礼嘞?” 豆包低着脑袋,扶起手里的陶坯。 “还有半月过年嘞,到时候二麻子来不了,我...我想多做出来点陶器嘞。” 林炳坤站起身,看见豆包竟然单独收拾出来一个屋子,放猪油皂。 “你要不去,那我就走嘞。” 林炳坤从屋里挑了几个陶碗,想着过年的时候叫上二麻子。 一块吃个年夜饭。 林炳坤背着背篓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身后一沉。 豆包拽着林炳坤的衣角,垂着脑袋。 “炳坤哥,相识一场,你帮我带个礼吧。” 林炳坤转过身,一点也不意外。 牛车晃晃悠悠,载着三人回到小河村的时候。 天还没黑。 傍晚的太阳,把天上的云彩染成橙红色。 看着就讨喜。 林炳坤这次只卸下自己的背篓,买的东西,全部都拉到二麻子家里去。 这么些东西,足够他们好好过个冬。 不多时,院子外边就热闹起来。 林炳坤从塌掉的厨房里找自己之前穿坏的草鞋。 系在腰上,就要出门。 被陶培堇一把拉住。 “你干啥?哪有人结婚送破鞋的!” 林炳坤挺直腰杆,一脸愤愤: “媳妇儿,那钱小月可不就是破鞋嘞!” 陶培堇趁他不注意,把那双破草鞋拽下来。 林炳坤气的吹胡子瞪眼。 明显的不高兴了。 那钱小月欺骗豆包也就算了,还坑了一大笔钱。 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陶培堇手一扬,把破草鞋扔到柴火堆。 从屋里拿出一小袋玉米面,塞到林炳坤手里。 给他顺毛。 “钱小月是嫁给林二狗,你想让她难堪,那你咋没想过,让老祖宗难堪?” 林炳坤扁扁嘴,就是不接那袋玉米面。 陶培堇牵住他的手: “老祖宗帮忙嘞,你就当还人情。” 提到林家老祖宗,林炳坤的脸色好一些。 陶培堇趁机又给他一个台阶下: “我也想去看看,你带我去不?” 林炳坤一听就来了精神。 他知道陶培堇喜欢清净,在他的记忆里。 除了他们的亲事,陶培堇似乎从来没有参与过谁家的喜事。 没想到今天陶培堇竟然主动提出来。 “带!带带带带!” 林炳坤忙不迭点头。 什么钱小月,早就忘了脑后头。 陶培堇捏了捏他手心: “那你要是带个破草鞋过去,我嫌丢人嘞。” 陶培堇的手劲儿不大。 捏的他心里酥酥麻麻。 “谁敢笑话你,我弄死他嘞!” 林炳坤糙着嗓子嚷了一声。 陶培堇笑了,向前拉了一下他的手: “知道了,那还不快点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两只手,就这么紧紧握着。 林炳坤心里像灌了蜜,甜到心口嘞。 他今天得好好表现,不能让媳妇儿丢人嘞! 钱小月出去很多年没回家。 一回来就是嫁人。 自然少不了被人评头论足。 “这小月啊,也不知道在县城干啥嘞,听说还会弹.....弹.....弹什么琴嘞。” “哟,那可是人家官家小姐学的东西嘞。” “我瞧着不是,老钱头要是有钱,那还能回来办亲事?” “那花街的姑娘,也会嘞。” “老钱头总不至于把她卖花街去吧?那可是亲闺女......” 林炳坤和陶培堇安静的听着。 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多说什么。 他俩步子大,比这些妇女先一步走到钱家。 钱小月的爹穿着一身补满补丁的旧棉袄,站在院子。 嘴角的笑都快僵在脸上了。 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看的陶培堇直反胃。 新嫁娘没出门前是不能见人的。 但是钱家仅剩的那间屋子,也在下午客人来之前,突然塌了。 没地方可待的钱小月,只能坐在院子的角落里。 不停的面对周围人的打量。 老钱头喜滋滋结果林炳坤递过来的玉米面,一张口,喷出来几滴唾沫星子。 吓得林炳坤匆忙往后退了一大步。 “哎呀炳坤啊,你瞧你这客气嘞。” 他偏偏头,就看见被护在身后的陶培堇。 “这就是你那男媳妇儿吧?钱叔还没见过嘞,来,吃喜饼,吃喜饼。” 老钱头说着就往陶培堇手里塞了一个喜饼。 喜饼还没手心大,薄薄一层。 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成的。 林炳坤寒了脸,媳妇儿就媳妇儿,啥叫男媳妇儿嘞! 陶培堇及时捏了一下他的手心。 林炳坤那团烧到嗓子眼的火,硬生生压下了。 他冷哼一声,偏过脸。 陶培堇笑着把背篓里的四个陶碗拿出来,递到老钱头手里。 顶好的白瓷。 碗里头,还画着一对小鸳鸯。 老钱头的嘴一下就咧到耳朵根。 这四个陶碗,能卖不少钱嘞。 陶培堇的声音一向算不得大。 但今天,他有意把声音提高几度。 “钱叔,这是豆包送的,他在县城忙,来不了,让炳坤带着,说是祝小月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林炳坤惊讶的看着陶培堇。 他咋不知道豆包说过这些话嘞? 第一百三十六章 敢骂爹娘,干他!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的目光追过去。 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的钱小月。 这会儿外头的锣鼓声停了,陶培堇的声音清楚又干脆。 他见钱小月蓦地坐直了身体。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你告诉豆包,他有心嘞。” 老钱头喜滋滋的把陶碗揣进自己怀里,生怕被人偷走似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豆包是谁。 林炳坤的眉眼都笑弯了。 他冒着一双星星眼,崇拜的看向陶培堇。 他媳妇儿,学坏了。 礼带到了,林炳坤和陶培堇也没多停留。 他们还得回家一趟,拿上东西,赶去林二狗家。 林家老两口都瘫痪在床,哪怕林炳坤再讨厌林二狗,那也得去。 代表他爹娘去。 送给钱小月的东西可以糊弄,但是送给林二狗的东西,就不能这么随意。 回去的路上,陶培堇咬了一口喜饼。 有点拉嗓子。 扔了,又觉得可惜。 陶培堇就只能小口小口往嘴里咬。 林炳坤伸长脖子凑过去,趁陶培堇不注意,咬了一口。 “呸!” 陶培堇笑了。 自从林炳坤跟他回来好好过日子,他们几乎没有吃过高粱面。 吃了两个月的白面,再吃高粱面,确实难以下咽。 “好吃不?” 陶培堇把喜饼放在林炳坤眼前晃了晃。 林炳坤撇撇嘴,头一伸,把剩下的喜饼全部卷进自己嘴里。 “比咱成亲的喜饼,差远嘞!” 林炳坤得意道。 其实他没吃过两个人的喜饼。 成亲那天,他是被他爹绑来的。 陶培堇微微垂下眸子,道: “是吗?” 林炳坤点点头:“是嘞!” “我没吃过。” 陶培堇挺直身子,往远处看了看。 嫁过来的那天,他连一口水都没喝。 就被林炳坤打到失去意识。 林炳坤有些语塞。 他忽然顿住步子,握紧陶培堇的手。 陶培堇扭头看他:“干什么?” 林炳坤摇摇头,从怀里摸出来一个肉包子,塞进陶培堇手里。 “喜饼有啥好吃嘞,媳妇儿,吃包子!” 陶培堇看着比自个儿拳头还大的包子,悄悄扬起嘴角。 陶培堇以为林炳坤看不到,可他忽略了, 林炳坤比他高。 从林炳坤的角度,可以看到陶培堇所有细微的表情。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嘴角的笑意,暗自下定决心。 他一定要带陶培堇离开小河村。 要去县城,和陶培堇重新成一次亲。 他要用最好的精白面做喜饼。 还要摆宴席,让所有人都知道。 陶培堇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 两人回到家,从家里割了一块猪肉,就往林二狗家赶。 农村人成亲,没有这么多讲究。 米面油布都能给。 猪肉是稀罕物,但他们给的不多。 所以谈不上显眼,也谈不上寒碜。 林长生接过猪肉,乐呵呵的往林炳坤和陶培堇手里,塞了一块喜饼。 喜饼焦黄,纯玉米面的。 比钱小月家的,不知好了多少倍。 两人赶到的时候,钱小月已经先他们一步,进林家门了。 这会儿跟在林二狗身边,正给长辈们磕头。 林炳坤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两人,拽了一下陶培堇的袖口: “媳妇儿,你说钱小月真是好日子不过,非要跟林二狗过苦日子。” “真不知道这个林二狗到底好哪里嘞。” 陶培堇也看过去,淡淡道: “她心里没有豆包。” 心里要装着一个人,怎么能心甘情愿的嫁给另外一个人。 从始至终,她都是在利用豆包而已。 跟没爹没娘的豆包相比,钱老头能从林长生手里要几百文彩礼。 所以,他肯定乐意把钱小月嫁给林二狗。 至于钱小月。 她需要一个更无赖的人,让她顺顺利利摆脱她爹。 利益驱使罢了。 “那她喜欢林二狗?”林炳坤又问道。 陶培堇摇摇头。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可怜钱小月。 正当他失神儿的空,林炳坤的大脑袋突然凑上来。 “媳妇儿。” 他盯着陶培堇的眼。 “那你嫁给我,是不是心里有我嘞?” 陶培堇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抬起手臂,把手里的玉米饼子塞进林炳坤嘴里。 林炳坤一边嚼着饼子,一边拽着陶培堇不撒手。 非要问出个答案来不行。 陶培堇被他吵得不行,往前一步: “走,爹娘没来,礼来了,多少也得受他一拜。” 林炳坤一听,来劲儿了。 立刻赶在陶培堇前头,牵起他的手。 大马金刀的往林二狗跟前一站。 “林二狗,给老子磕头!” 陶培堇:...... 林炳坤嗓门大,亲戚还都在院子。 一句话嚎出去,整个院子都静下来。 林二狗气的脸红脖子粗。 挣扎着站起来,伸手去抓林炳坤的衣领。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钱小月赶紧上前拽住林二狗的衣角。 林二狗挣了两下,竟然没挣脱。 陶培堇本来想找林长生,要林二狗明个儿去家里给林家老两口行个礼。 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儿,他不能拒绝。 谁知道林炳坤这个一根筋的东西,竟然误会他的意思。 要林二狗跟他磕头,这放在哪里都说不过去。 偏偏林炳坤混蛋惯了,他这话一出。 整个院子里的人,愣是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陶培堇才想把林炳坤拉走,谁知道林二狗先动了手。 眼瞧着林炳坤占上风。 他索性收回手,冷眼瞧着。 林炳坤口无遮拦是不对,但林二狗先动手打人。 难道就对了? 眼看着两人打起来,站在院子里沾喜气的人,脸色都沉起来。 尤其是林长生。 一直看林炳坤不顺眼,今个儿总算让他抓到林炳坤的小辫子。 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 “好你个林炳坤,没大没小,还有没有天理了!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小杂种,老子一耳朵打死你!” 林炳坤把手里的喜饼一扔,吼道: “你他娘的骂谁!” 整个院子突然静下来。 陶培堇也生气了。 这事儿不论是不是林炳坤的错,林长生作为一个长辈,骂他两句,都能接受。 但他骂人爹娘,这就不地道了。 林炳坤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往林长生逼近。 陶培堇双手环胸,就这么冷眼看着。 站在一旁的吴大娘看不下去,上前劝道: “培堇啊,你快点劝劝嘞。”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陶培堇是个傻的? 陶培堇冷哼一声。 劝? 他才不劝。 嫁给林炳坤不是他本意,自己是林家老两口买来的。 可陶培堇很不起来。 林家老太太救过他的命,哪怕事情的起因是林炳坤。 但老太太,是个心善的。 让他劝,他只会告诉林炳坤, 干他! 林长生刚才也是气红眼。 话说完,脑子就冷静下来。 一圈人瞧着,他咋好意思求饶。 一圈人? 林长生眼珠子一转。 突然硬气起来。 他还就不信了,当着这么多人,林炳坤真能对自己这个长辈动手。 要是真动手,他一定要林家老祖宗把这个祸害赶出小河村。 打定主意,林长生的腰杆都直了。 “老子骂的就是你!” 林长生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炳坤的脑袋。 “从小到大,谁家没被你霍霍过,我哪里说错了。” “林炳坤,你别以为大家都怕你,老子不怕!” “你这个祸害,待在小河村就是给我们林家丢脸,就该滚出小河村!”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林长生越说越来劲儿。 林炳坤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攥紧的拳头挥到半空,突然顿住。 “炳坤!” 是林家老祖宗的声音。 “你是好孩子,大喜的日子,你给老爷爷个面子。” 林家老祖宗撑着拐杖,走到两人中间。 看向陶培堇: “培堇啊,今天确实是炳坤的不是,你是乖孩子,喜事儿重要。” “别让人看咱林家笑话不是?” 林家老祖宗年事已高,仍旧精神矍铄。 陶培堇毫不畏惧的对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眸子。 他又何尝不知道是林炳坤会错意。 但林长生的话,说的太过分。 别说要林炳坤咽下这口气,他都咽不下去。 林炳坤黑着一张脸,捏着拳头,死死盯着林长生。 陶培堇向前一步,不卑不亢。 “这事儿是炳坤不对,但要林二狗给他磕一个,也不是刻意羞辱。” “我爹娘瘫在床上,炳坤替爹娘上礼,难不成,就受不了这一礼?” “那这礼我看也不用上了。” 上完的礼,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这不是明晃晃的打脸么。 林长生一张脸憋成酱紫色。 林家老祖宗的脸色也不好看,周围的村民早就看林二狗不顺眼。 难得看见林二狗吃瘪,乐的看热闹。 林家老祖宗轻叹一口气:“按年龄算炳坤比二狗还要大上两个月,行个礼,不为过。” 林二狗被林长生扣着脖子走过来,粗着脖子,叫了声“哥。” 陶培堇眯眯眼:“礼算你行过了,但是歉还没道。” 林二狗彻底憋不住了,挣的脖子上青筋都凸出来: “陶培堇,你个脱裤子挨艹的玩意儿,小心老子弄死你。” 陶培堇反倒是不生气,他拽住撸起袖子的林炳坤。 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也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言罢,他看向一直躲在后面的钱小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林二狗冷笑一声。 上前拥着钱小月走过来: “想看老子媳妇儿?呸,老子让你大大方方看。” 钱小月生的出挑,又是在县城长大,长年不做农活。 皮肤那叫一个水嫩。 站在周围看热闹的,忍不住多看两眼。 私下里窃窃私语,都说林二狗是走了狗屎运了,能娶上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也是给家里长脸。 再看看林炳坤。 唉声叹气一片。 那陶培堇再孝顺能干,到底不是个娘们。 生不了孩子,那可不就成绝户。 陶培堇轻笑一声,朝着林炳坤扬扬下巴: “爹娘的礼上了,做嫂子的自然也不能差了。” 林炳坤后退两步,凑到陶培堇耳朵根上: “媳妇儿,咱为啥还要给他上礼嘞?” 陶培堇偏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林二狗,成亲后,都在一个村里走动,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你媳妇吗?” 林二狗嗤笑一声,骄傲的搂上钱小月的腰: “我媳妇儿,钱小月。” 言罢,挑衅的看了一眼林炳坤和陶培堇。 “满意了不?” 陶培堇点点头,在院子环视一圈: “大家可都听清楚了?” 这会儿别说是林二狗看不懂他什么意思,这个院子的人都看不懂陶培堇要做什么。 钱小月是林二狗的媳妇儿,这不是明摆着的。 林炳坤拽了一下陶培堇的衣角: “媳妇儿,你想干啥嘞?” 陶培堇看看他,又转头看向林二狗,道一句: “你承认就行。” 林二狗一下气笑了。 他以前觉得陶培堇长得好,还能干,现在看来。 该不会是个傻的?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吴大娘走到林炳坤身后,压低了声音道:“炳坤啊,陪堇是不是气着了?” 林炳坤:...... 陶培堇把目光转向钱小月: “那既然是一家人,咱们就不说两家话。” 林二狗“切”了一声,嘟囔道: “连族谱都没进,谁他娘的跟你是一家人。” 林炳坤气的瞪圆了眼,擦过陶培堇,又要冲上去。 陶培堇眼疾手快的拽住他衣角,提高了音量道:“林炳坤!” 林炳坤就这么顿在原地。 他一脸憋屈的转过头: “媳妇儿,你拦着我干啥嘞?” 围观的人瞪圆了眼。 林炳坤,这是在.....撒娇? 陶培堇嫌弃的把他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张。 这是钱小月白纸黑字按过手印的欠条。 他本不想跟林二狗有过多牵扯,交了礼就走。 但林二狗非要给他们难堪。 那他们也没必要再堵着这口气。 陶培堇打开手里折叠的方方正正的纸张。 “小月,你该知道这是什么。” 钱小月脸色一僵。 刚才林二狗羞辱陶培堇的时候,她没敢说话,就是不想牵扯到自己。 今天陶培堇把欠条拿出来,这让她以后咋过日子! 她茫然地向前两步,颤抖着声音道: “这......这我哪里知道......” 她顿了顿,扑到林二狗怀里。 “二狗哥,嫂子这是不喜欢我嘞,我......我走还不成嘛.......” 钱小月一落泪,林二狗的火气就上来了。 指着陶培堇就开骂: “好你个兔儿爷,连个娘们都敢欺负,老子跟你没完!” 陶培堇不慌不忙的按住林炳坤的手,朝着林二狗扬了扬手里的纸。 “林二狗,我好心念亲戚一场,你真不想知道这是什么?” 第一百三十八章 红烧肉 林长生家开了锅。 大喜的日子,林长生一屁股坐在地上。 满院狼藉。 “挨千刀的龟孙,这哪里是娶媳妇儿,这是娶了个讨债鬼!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林二狗不干了,拎起脚边的凳子往地上一掷。 “老子想娶谁娶谁,不就是几十两银子,又不是掏不起!” 眼前的场面吓得钱小月浑身颤抖。 嫁进来的第一天,就被公公唾骂,她这日子,以后难过了。 林二狗才不在乎,一张破借条就想吓唬住他。 说的好像他会还一样。 林长生气的砸碎了眼前的凳子,朝着院子里的人嚷嚷: “看看看,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林长生娶了个要债鬼的事儿,从村头传到村尾。 不过一晚上的时间,连隔壁村都知道了。 林二狗把林长生赶出去了。 林长生拖着一张破旧褥子,就这么大咧咧躺在院门前。 任凭林二狗怎么骂,也不挪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里正就带着四五十个汉子来到林炳坤家。 “炳坤,你瞧瞧,这么些人够不够?” 林家院子不大,乌泱泱来了一群,竟然还有几个没能进来。 昨天晚上,小两口在屋头算了一晚上账。 早先就想到人多。 却没想到能这么多。 好在来的人,家里都盖过房子,都有做土坯的经验。 里正胳膊一挥,一群人就忙活开来。 一锅水刚烧开,院子后面的墙,就轰然倒塌。 林家老祖宗带着林家几个后生赶过来。 “炳坤,这几个都是咱们林家的亲戚,你看着安排。” 林炳坤做了半辈子生意,看人的眼光还是比较毒辣。 一眼扫过去,都是本分的。 二麻子带着这几个人,去挑拣还能用的土坯。 新土坯盖房子,老土坯可以用来盖茅厕。 后院墙一倒,人就乌泱乌泱往后头赶。 院子一下宽敞了。 王金兰卷起袖口,帮着陶培堇架上锅。 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忙的满头大汗。 不知不觉日头高了。 陶培堇犯起愁,来的两拨人加起来没有七十也有六十。 他家的碗根本不够用。 王金兰把碗碟都找出来,总共也才二十个。 “培堇,你看,这可咋办?” 王金兰一时没了主意。 她张口想说去回家里拿几个过来,但想到婆婆,又只能闭上嘴巴。 陶培堇朝后院看了一眼,淡定道: “没事,先盛上。” 人多碗少,那就分批吃饭。 下午他再去买新碗。 主要得让人吃饱。 王金兰点点头,小心端着碗,往院子后面送。 她深吸两口气,喊道: “开饭嘞。” 没人回应。 王金兰憋红了脸。 她的声音不算小。 六十多个男人,各忙各的,搅泥水的,剁稻草的,摔土坯的。 一时间吵闹的不行。 王金兰攥了一下袖口,在心底暗暗给自己鼓气。 铆足了劲儿刚张开口,就听见一声震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媳妇儿!” 王金兰一怔,一抬头,就看见林炳坤把手里的铁锨往地上一扔。 飞快的冲她跑过来。 王金兰一转头,果然就看见陶培堇一手端着一个碗,正走过来。 林炳坤越过王金兰,冲到陶培堇面前,美滋滋的就要接过碗。 陶培堇胳膊向后一缩。 让他接个空。 林炳坤茫然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干啥嘞?” 陶培堇满脸嫌弃,瞪了他一眼。 “洗手。” 林炳坤赶忙低下头,看着沾满黄泥的手心,“嘿嘿”傻笑两声。 “院里有水,先喊村民来吃饭。” 二麻子有眼力见的从院子搬来两张矮桌。 配合着陶培堇把碗摆上。 “家里碗不够,让大家分开吃。” 林炳坤眨眨眼,轻快的应一声。 转头就是一嗓子: “吃饭嘞!” 正干着活的男人,一个个放下手里的活,擦掉额头上的汗。 三三两两走过来。 人都凑过来了,林炳坤才想起来, 碗不够。 陶培堇:....... 六七十口子人,把两张矮桌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 都有些为难。 二十个碗,不够用嘞。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歉意道: “大家不好意思,是我们考虑不周。” “家里只能凑出来这么些碗,今天大家先将就一下, 下午我去县城,再买些碗来。” 里正闻言摆摆手: “买那么多碗干啥嘞,以后又用不着嘞,明个儿大家都从家里带个碗来,炳坤家愿意给大家管顿中午饭,这就够添麻烦嘞。” 来的村民都是村里心眼实诚的。 纷纷应声。 “不用买不用买,都是一个村里的,大家本来都是互相帮忙嘞。” “是嘞是嘞,何况你们还给工钱,不要买碗嘞,明个儿我们自己带!” 陶培堇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炳坤媳妇儿,赶紧让大家吃饭吧,趁着天亮,多做点嘞。” 里正边说边招呼身后的人去院子里洗手。 继续道: “我看这二十个碗正好,现在天黑的早,大家趁着天亮,分批吃饭,还能多做出来点土坯!” “马上过年了,能早一天让他们住上新屋,就早一天。” 众人齐齐应声。 林炳坤和里正是最后一批吃上饭的。 陶培堇往林炳坤碗里加了块肉: “里正叔,按照咱们原先的计划,能用多少天完工?” 里正咽下嘴里的米饭,思考一会儿道: “十天嘞。” “十天后,晾晒土坯,打地基。” “放心吧,能让你们在新房子里过上年。” 干活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些先吃完饭的,又继续做起土坯。 “里正叔,要是按着现在的进度,多久能干完?” 里正朝后看了一眼: “照着这样的进度,最多八天。” 陶培堇点点头。 林炳坤心满意足的抹了一下嘴巴上的油水: “媳妇儿,你问这个干啥嘞?” 陶培堇淡淡笑了笑:“这不是怕年前盖不好么。” 一旁吃饭的男人立刻笑起来: “炳坤媳妇儿,你就放宽心,就冲你这一碗的红烧肉,我们也得让你住上嘞!” 一群大男人跟着附和。 他们本以为,林炳坤说的管中午一顿饭,就是糊个萝卜。 本来就是来干活的,又给工钱,谁也没有在意。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陶培堇竟然一人给盛了一碗红烧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工钱 里正端着碗,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红烧肉收汁收的浓稠,加上切成块的土豆,盖在米饭上。 连碗都能嗦干净。 “培堇啊,这....你这菜烧的太香了。” 陶培堇摇摇头: “今天时间有些赶,只能做出来一个菜,委屈大家了。” “哪里委屈!” 一旁的吴大叔开口道。 猪肉他们不是吃不起。 但是能一次吃这么多的肉,是想也不敢想的。 家里人多,上有老下有小。 有点肉,都是先给老人孩子吃。 轮到自己的时候,也就只能喝口肉汤。 林炳坤早就饿了,埋头苦吃。 里正放下碗,还有些意犹未尽。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能吃饱就成,不用这么麻烦嘞。” 坐在后头正吃饭的几个男人跟着附和。 “富贵,你咋没吃肉嘞?” 吴大叔的声音一响,把一群人的视线都吸引过去。 富贵有些害羞,黑灿灿的脸颊覆上一层红晕。 “我......我......我想把肉带回去嘞.....” 富贵说的小心翼翼,他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好一会儿没人应声。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惊慌的眼睛。 “是不是.....是不是不能带嘞......” 他看向陶培堇,急切补充道: “我不加菜......我只带我自己剩下嘞.......” 生怕陶培堇误会。 也怕林炳坤明个儿不让自己来干活。 他家需要这笔钱。 “你带回去干啥?” 吴大叔有些好奇。 这肉炖的软烂入味,比他婆娘做的好吃多了。 富贵的脸更红了。 “我.......我媳妇儿还没吃.....我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言罢,富贵窘迫的低下头,恨不能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一圈的人都愣住了。 林炳坤一下停下筷子,茫然的抬起头。 嘴巴上还沾着几粒混着汤汁的米粒。 陶培堇抬起手,自然的擦掉林炳坤脸上的米粒。 开口道:“你吃,锅里还有剩,你带走就是。” 仔细想想,生活在山下的村民,一年到头的生活来源,就是家里那几亩地。 有点粮食,就拿去县城卖了。 地少的,连自己家的温饱都不够。 更别说吃肉了。 手里的米粒黏糊糊的,陶培堇一时有些心酸。 他何尝不是从这样的日子过来的。 陶培堇撞了一下林炳坤的胳膊: “我和嫂子两个人忙不过来,要不问问大家,谁家活少,就来帮着做饭?” “这样大家吃的也舒坦。” 林炳坤握住陶培堇的手腕,低头把手指上沾着的米粒吃进嘴巴。 陶培堇:...... 今天的饭菜做的多。 陶培堇的手一上午都泡在水里。 等着大家吃完饭,又忙着刷碗。 手指头都被水泡的起皱。 摸起来没有往日的细腻顺滑。 林炳坤心疼了。 “成嘞,大家回去问问,一人给十文钱。” 林炳坤的嗓门大, 他一说,正干着活的人立刻围过来。 “炳坤啊,啥十文?” 陶培堇抽回自己的手,道: “大家今天回去问问,谁家媳妇儿有空,就来帮忙做饭,一天给五文。” “和大家一样,管一顿饭。” 围过来的人忍不住到抽一口气。 做个饭,就给五文? 还管饭。 能有这样的好事? “要是有怀孕的、身体不方便的,就不要来了,身体最重要。 “咱们要是有剩下的饭菜,大家也可以带回去给她们吃。” 陶培堇补充道。 “来这儿除了做饭,还要洗菜切菜,帮忙刷碗。” “家里如果有多的菜,可以拿过来,我收。” 话音落,一圈人都怔住了。 菜也收? 家里地多的,一到秋冬,就全部种上能过冬的蔬菜。 其实种的多,自家也吃不完。 不种,地就荒了。 刚开始,大家也想拿县城去买。 可一来一回,就要用上小半天时间。 挑少了卖不了钱,多了挑不动。 最后无非送人,或者烂地里,当肥料。 “炳坤媳妇儿,我家菜多,不用给银子了,明个儿我带来!” 老陈头一开口,后边又有几人跟着附和。 “我家也多,每年都剩好多,扔了也是扔了,不要钱嘞。” 对于陶培堇来说,县城的菜价更贵,来回也耽搁时间。 倒不如从村民里头收。 他跟林炳坤对视一眼。 当下定出村里几个地多的。 带菜来的,一天给十文,五文工钱,五文菜钱。 整个林家院子,一下热闹起来。 里正瞧的心里也热乎乎的。 陶培堇的心绪有些复杂,他拉住林炳坤的袖口: “人太多了,咱家的肉,怕是不够。” 林炳坤拍拍陶培堇的的肩膀: “那我明个儿去县城买嘞。” 林炳坤手劲儿大,干活麻利,一上午能出不少活。 何况这么些村民在这里,里正说话有分量不假,一旦动起手,也是白着急。 林炳坤需要在这里。 陶培堇摇摇头:“下午我和二麻子一块去。” 林炳坤不放心,直到王金兰开口说也跟着去,才勉强点头。 三人坐着梁生愿的牛车,回来的时候太阳都快下去了。 车上除了猪肉,就是大米和粟米。 林炳坤带着几个壮汉子过来,把车上的东西卸到里屋去。 这么些东西,足够吃上几天。 冬季天黑的快。 太阳下山,陶培堇就张罗着大家赶紧洗手。 今天去县城,除了买东西以外。 陶培堇还换了一些铜板。 原本他是想等工期结束一块算。 可那还得点工计数。 陶培堇觉得有些麻烦,倒不如直接结算为好。 他和王金兰一人一包铜板,大家自觉排好队,一个跟着一个。 竟然没有一个争抢的。 二十个铜板落在手心里,险些捧不住。 人都走完,里正还在后院站着。 “里正。” 陶培堇走上前,叫了一声。 里正转过身,面露担忧: “炳坤媳妇儿,后边没有院墙,这么些土坯在这里怕是不安全。” 陶培堇点点头,并没有给里正铜板。 “里正,我们现在紧张,最后给您嘞。” 里正笑了。 “那怕啥嘞,不着急,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里正笑的爽朗。 这一天下来,他看的清楚。 陶培堇是个有主意的,也是个有信誉的。 林炳坤,真是走了狗屎运。 五六十口子人,陆陆续续从林炳坤家出来。 个个喜气洋洋。 路过林家老院时,陈桂芝顺手截住一个人。 “你们去林炳坤家干啥嘞?” 那男人笑的眉梢都扬起来: “去炳坤家干活,你不知道?你儿媳妇也在嘞。” 陈桂芝的脸,一下就绿了。 第一百四十章 生娃娃 王金兰一进院子,就看见陈桂芝阴沉着脸。 “哟,今天回来这么晚?” 王金兰没想瞒她。 “今天炳坤家做土坯,我去帮忙。” 王金兰说着,就从兜里掏出来十文钱。 这是陶培堇给的。 她推辞不要,可实在拗不过陶培堇。 陈桂芝双手环胸,看见铜板,眼都直了。 就去帮忙做个饭,就能拿十文? 还能有这样的好事? 她恨的牙痒痒,恨不能把林炳坤放嘴里,咬吧咬吧,咽进肚子。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这样的事儿,竟然不找她。 王金兰看着陈桂芝咬牙切齿的样子,没有丝毫犹豫。 把十个铜板放进陈桂芝手心。 “娘,您拿着。” 握着的拳头被铜板塞满,陈桂芝的脸色缓和一点。 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扬着下巴盯着王金兰。 “林炳坤要盖房子?” 王金兰不敢说瞎话,连忙点头。 她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娘家时,爹娘就告诉她,一定要听婆婆话。 所以她嫁过来,无论陈桂芝怎么刁难,她都言听计从。 “哟,大冬天盖房,脑子被驴踢了?” 陈桂芝捏了一把手里的铜板,忍不住嘲讽。 心里却是嫉妒的紧。 林家是村里大姓。 老二家是跟她同一天成亲,林家在院后头盖了新屋。 但是那屋多小啊。 林家婆婆是个开明的。 她是老大媳妇儿,让她先选。 陈桂芝眼皮都没翻,就选了老院。 老院虽然旧,但是大啊! 以后要是翻新重盖,那可比老二家房子好。 后来老三老四陆陆续续成亲,房子一个比一个新。 她守着老屋子,不乐意。 到了林炳坤爹娘成亲前,林家公公婆婆就去世了。 她作为大嫂,就得张罗亲事。 但她哪里有那么多银子,要她补贴老五,她才不乐意。 于是借林家老祖宗年老,需要赡养的由头,把林家老祖宗借来了。 林家老祖宗原先的老院子,就成了林炳坤的家。 让陈桂芝没想到的是,林家老祖宗一住过去,他男人竟然把管家的权利交出去了。 陈桂芝气的三天都没睡着。 现在林炳坤要盖房子,那咋能行! 她还没住上新房子! “你忙活这一天,就给十文钱?” 她挑挑眉。 王金兰点点头: “娘,我就帮着做饭,那些做土坯的挣的多嘞。” 陈桂芝坐不住了。 一天二十文。 十天就是二百文。 县衙里的衙役一个月才三百文。 陈桂芝心里不服气。 凭啥他林炳坤能过好日子,她就过不了? 陈桂芝不说话,王金兰也不敢多说话。 两个人僵持半天,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里屋睡觉。 今天的月亮特别亮。 用不着点灯,整个院子都看的清楚。 陶培堇仔细打扫着院子,林炳坤用剩下的汤汁和上麦麸子,去喂小鸡。 两人几乎是同时收拾好。 陶培堇烧上一锅水,林炳坤又去院子后头转了一圈。 “都盖上了?”陶培堇问道。 林炳坤咧嘴一笑。 “都盖上了。” 里正和林家老祖宗带来的人,都是讲究人。 做好的土坯,晾晒一天,临走都拿着稻草盖严实。 忙活一天,两个人都累了。 粗粗冲个澡,就准备睡觉。 后院墙推了,陶培堇心里总是不安生。 一连出来几趟。 林炳坤在被窝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陶培堇回来。 披上棉袄就出去找人。 陶培堇正站在后院。 单薄的身子被月光拉的细长。 他情不自禁凑上去,从后边搂住陶培堇的腰。 下巴搁在陶培堇的肩膀上。 “媳妇儿,风大,回去吧。” 陶培堇没有推开他,仍旧是站着。 “土坯刚做好,我担心......”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炳坤抢走了音儿。 “怕啥嘞,你当咱家大黄和俩小虎崽儿是吃素嘞?” 提起俩虎崽儿,林炳坤心里骄傲的不得了。 这俩虎崽儿是他从虎肚子里掏出来的。 说是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一点都不为过。 这才两个多月,俩小虎崽儿竟然比大黄的体格还大。 长得真快。 陶培堇在大黄和两个虎崽儿吃上,向来舍得。 三大只,都胖乎乎的。 像是知道两个人的心思,大黄嘴里叼着手腕粗的稻草从屋里出来。 走到陶培堇跟前,用爪子把稻草铺均匀。 两个小虎崽儿有样学样,也跟着凑过来。 林炳坤一下就乐了。 圈着陶培堇的手,搂的更紧了。 “你看咱家崽儿多乖嘞!” 听了林炳坤的话,陶培堇看向两只虎崽儿的目光,更加柔和。 他按了一下林炳坤的手背: “林炳坤,你真不想找个媳妇儿?” 林炳坤现在有钱了,还盖了新房。 要是想娶个媳妇儿..... 好娶的。 他默默然低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有点钝疼。 林炳坤微微抬起一点下巴,嘴唇正好对着陶培堇的耳垂。 张开嘴,一口含住。 陶培堇浑身一颤。 慌张道:“你干啥。” 耳垂酥酥麻麻,带着潮热的气息。 猝不及防让他的心脏慢了半拍。 林炳坤恶意咬了他一口。 “我有媳妇儿嘞,干啥还娶媳妇儿?” “咋着,咱家就那有钱?非得给我娶个小?” 林炳坤心里有情绪了。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 为啥媳妇儿总想给自己找个媳妇儿? 难不成,是不想跟自己过了? 陶培堇心口微微一颤: “你,不是想要个孩子吗?” 这下轮到林炳坤傻眼了。 他啥时候说想要孩子了? “你不想生?” 陶培堇想转头看林炳坤,可腰被他压着。 转个头都有点费劲。 他只能偏着头,看到林炳坤一点发丝。 林炳坤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抬起下巴,俯视着他。 陶培堇肩膀上一轻。 一抬头就对上林炳坤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带着光亮,像是落进星河里。 陶培堇的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想生嘞。” 林炳坤忽然郑重道。 “想和你生嘞。” 他低下头,很轻的在陶培堇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媳妇儿,你跟我过一辈子吧。” “春天我带你看迎春花,夏天我给你摘莲蓬,秋天给你摘果子吃。” 陶培堇的胸口的那块地儿,越来越热。 他忍不住问: “冬天呢?” 林炳坤的眼眶忽然红了。 眸子里燃起一团只有陶培堇能看出来的火热。 “冬天.......” 他顿了顿,打横抱起陶培堇: “冬天,跟你生娃娃嘞!” 第一百四十一章 恶霸受伤 天没亮,林炳坤家就热闹起来。 萝卜白菜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 一向醒的特别早的陶培堇,竟然没有被吵醒。 林炳坤睁开眼,故意用胡茬蹭蹭陶培堇的眼皮。 陶培堇的睫毛微微颤动一下,往被子里缩缩脖子,又没有动静了。 林炳坤的心都化了。 他轻手轻脚的下床,穿上衣服。 林炳坤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 王金兰正带着几个妇女洗菜。 青绿色的萝卜洗掉泥,装了满满一木盆。 “炳坤,今天炒萝卜吃!” 林炳坤点点头,转身又回里屋,拿出来一大块猪肉。 “用萝卜炖肉嘞!” 一旁洗菜的妇女瞪圆了眼。 除了村里有人杀猪,平时谁家也没见过这么大块肉! 林炳坤把肉放进木盆里,抹了一把脸。 今天来帮忙的妇女有九个。 做饭是足够了。 来的男人虽说有五六十个,但有一部分是父子一起,还有几个没成亲的。 成亲的,又有一两个怀孩子的,还有几个孩子小,需要在家带孩子。 “炳坤啊,培堇呢?” 王金兰在院子扫视一圈,没看见陶培堇的影子。 她和陶培堇今天还要去县城,当然是越早越好。 “他昨个儿睡的晚,还没起嘞。” 林炳坤嘿嘿一笑: “嫂子,那我先去忙嘞,他起了你叫我。” 王金兰点点头,想着昨天第一天盖房子,要准备的事儿比较多。 也就没有太过在意。 “成嘞,你赶紧去忙吧。” 王金兰催促到。 陶培堇是被饿醒的。 一觉醒来,浑身断骨似得疼。 睁开眼的一瞬间,一时有些恍惚。 眼前的场景渐渐清晰。 目光停留在窗户好一会儿,昨晚的荒唐一股脑的涌进脑海。 陶培堇的脸一下红到耳根。 他把脸深深埋进被子里,直到听见王金兰的声音,才仓惶掀开被子。 “培堇啊,醒了。” 听见开门的声音,王金兰下意识扭头看。 看见是陶培堇,脸上立刻扬起笑意。 “早饭还没吃呢吧,我给你带了点饼子, 你先吃两口。” 陶培堇有些拘谨的点点头。 忍不住朝后院的方向狠狠剐了一眼。 大家各忙各的,谁都没有闲下来。 陶培堇也不好意思细嚼慢咽,粗粗吃两口。 就放下筷子。 陶培堇卷起袖子,帮着切菜。 赵大娘今天是带着大孙女过来的,小姑娘扎着一个粗马尾,一蹦一跳的跟在陶培堇身后。 陶培堇蹲下洗白菜,小姑娘也跟着蹲下。 一盆菜洗好,陶培堇转头就对上小姑娘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看什么呢?” 他唇角微微上扬,声音都多了一丝温柔。 小姑娘盛满好奇的大眼睛眨了眨,短粗的手指朝陶培堇脖子一指: “哥哥家里冬天还有蚊子吗?” 蚊子? 陶培堇条件反射的用手护住脖子。 王金兰听见小姑娘的话,担忧的走过来: “这个季节可没有蚊子嘞,该不会是蜘蛛吧?” 背靠大山,小河村的蚊虫多。 尤其是冬天,原本躲在屋外的虫子,都往屋里爬。 “培堇,你松开手我瞧瞧。” 陶培堇的脸染上一层红晕,笑的勉强。 “没事儿嫂子,昨天被虫子咬的,上过药了。” 王金兰半信半疑的点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两句: “被虫子咬了可大可小,我看你们的被子这几天最好拿出来晒晒嘞。” 林炳坤应声,赶紧起身,把里衣的领口向上掩掩。 今天里正媳妇儿也来了。 陶培堇找她交代两句,就跟王金兰坐上梁生愿的牛车。 今天要多买一些肉回来。 陶培堇前脚刚走,后院就出事了。 搅合泥浆的铁锨滑进泥浆里。 周家大儿子一眼没瞧见,踩到铁锨头,脚底一滑。 林炳坤就在旁边。 眼疾手快的冲过去,充当一个人肉坐垫。 周家大儿子摔了一身泥,除了腰上摔青两块,其他倒是没什么。 林炳坤就没这么幸运。 身体一倒,铁锨头正好砍在他的肩膀上。 鲜红的血水混着泥浆,染红了一大片。 满院子的人一时停下手里的动作。 事情发生的太快,好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里正见过的世面多,最先反应过来。 他扔掉手里的铁锨,挥着手就朝林炳坤跑。 “快快,赶紧去叫村医!” 一时间,后院乱成一团。 在前院做饭的妇女听见动静,一转头,就看见浑身是血的林炳坤。 吓得赶紧捂住眼。 二麻子跑的满头大汗,带着村医赶来的时候,泥水都干在身上了。 一群人乌泱泱挤在房间里。 里正皱了皱眉,大手一挥: “大家都出去等着,别在这里影响老王看病嘞。” 话一出,站在屋里的人,陆陆续续退出去。 人都拥在前院,站的满满当当。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咱们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留几个人看着,其他人继续干活,得让炳坤他们年前住上房。” 一时间,大家面面相觑。 这时又有几个妇女开口: “你们去吧,不用留人。” “是嘞,有我们在。” “炳坤受伤了,不能干活,下午没事儿了,我们也去帮忙!” “对!” 几个妇女风风火火道: “不能让他们住着老房子过年!” 知道林炳坤是为了救人受的伤,她们心里更不得劲儿了。 小河村的人团结,谁家要有事儿,都是一起帮忙。 林炳坤给的工钱高,又救了人。 她们觉得得多帮忙心里才踏实。 村医把脉上了药,林炳坤已经昏睡过去。 连陶培堇回来都不知道。 今天除了米和肉,陶培堇什么都没买。 “培堇啊,今天回来这么晚?” 米肉在几个壮汉的帮助下,搬进里屋。 陶培堇拿着钱袋出来: “今天的猪肉新鲜,刚宰的。” 他去的时候,狗剩子正在杀猪。 陶培堇暗自算了一下,这要是带回去一头猪,就不用来来回回往县城一直跑。 他们过冬的肉,也够了。 陶培堇和王金兰忙着给大家分工钱。 工钱结算完,他看见里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上前道: “里正叔,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里正看向陶培堇的眼神,闪闪烁烁。 陶培堇还以为里正是想提前要工钱,开口道: “里正叔,你要是着急用钱,我现在拿给你。” 里正一听,赶紧按住陶培堇的手腕: “培堇啊,叔不缺钱嘞。” 他顿了顿,对上陶培堇清澈的眼睛。 有些于心不忍。 “炳.....炳坤......” 林炳坤? 陶培堇眉头微蹙: “他怎么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陶培堇心疼了 陶培堇一颗心噗通噗通。落不到实处。 他就说,自己回来这么久,林炳坤怎么没有凑上来。 里正看着他有些踉跄的步子,忍不住跟在后头。 被子鼓出来一个大包。 大包只露出来一个大脑袋。 嘴唇苍白。 陶培堇颤抖着指尖,抚上林炳坤的脸颊。 没有伤。 他抬起手,掀起被子。 大片的鲜红落入他眸子。 陶培堇头皮发麻,一股冷意从脚跟窜到后脑勺。 清醒的意识,有几分恍惚。 林炳坤赤着上身,肩膀上裹着厚厚的布巾。 渗出的血把布巾染成暗红色。 陶培堇呼吸一颤。 整个人跌坐在床上。 林炳坤双眸紧闭,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身边有人。 走之前活蹦乱跳的人,就这么躺在自己眼前。 陶培堇的心口都在颤抖。 他伸出手,先掀开布巾看看究竟伤到哪里。 手指垂落到上面,却又不敢掀开。 最后只能无力的隔空抓个拳。 “媳......媳妇儿.......” 林炳坤艰难的把眼睁开一条缝。 用沙哑的喉咙叫着陶培堇。 陶培堇一凛,赶紧凑上前,压低了上身。 “林炳坤。” 陶培堇的手贴上林炳坤的脸颊。 有些凉。 林炳坤不适的皱皱眉头: “媳妇儿,你用针扎我嘞?” 陶培堇:...... 陶培堇用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哪里看见我手上有针嘞?” 林炳坤就傻笑一声。 被子凸起一个小鼓包,从腰腹一路滑上来,大手裹住陶培堇的手。 慢吞吞的塞进被子里,一块暖着。 “培堇啊,炳坤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儿,你叫人啊。” 里正见林炳坤醒过来,悬着的心好歹放下一点。 陶培堇赶紧站起来,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不好意思道: “里正叔,我送您。” 里正摇摇头: “这有啥可送嘞,你好好照顾炳坤,明个儿我们早来。” 陶培堇歉意的点点头,送礼正出院门。 回来的时候,林炳坤正躺着摆弄自己的手指。 哪里有受重伤的样子。 “你肩膀咋弄的?” 陶培堇绷着脸,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林炳坤揉揉鼻尖: “周富贵摔倒嘞,我去接着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下头,小心翼翼掀起眼皮,看陶培堇一眼。 陶培堇寒着脸,不应他。 林炳坤心里着急,撑起手臂扯到肩膀上的伤口。 忍不住“嘶”了一声。 陶培堇紧张的站起身,冷着脸扶着他肩头。 视线紧紧锁在他的肩膀上。 “你乱动啥!” 林炳坤撇撇嘴,布巾上的血渍又深了一些。 林炳坤垂着大脑袋,委屈巴巴的看向陶培堇。 受了大委屈似得: “媳妇儿,我疼嘞。” 陶培堇睫毛微微一颤。 抿紧浅薄的嘴唇,扶着他躺在床上。 布巾包的结实。 陶培堇着急的看着渗出的血渍,一时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不解开,他怕伤口又裂开。 解开,又怕伤口崩开。 只恨不能变成一只小虫,钻进去看看究竟。 林炳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眼神紧紧盯在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要他侧身子,他就侧身子。 陶培堇要他闭上嘴,他就闭上嘴。 陶培堇说啥就是啥。 林炳坤头一回觉得,有媳妇儿管着。 真好。 陶培堇在林炳坤受伤的肩膀下面垫了一个枕头。 盯着他肩膀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挪开。 一抬头,就看见林炳坤盯着自己傻笑。 陶培堇瞪他一眼,偏头不理他。 “还敢笑!” 陶培堇冷声训斥他一声。 林炳坤不生气,嘴角反而咧的更大了。 他媳妇熊他了。(训斥他) 陶培堇忍不住摇摇头。 布巾上的血渍似乎又大了一圈。 陶培堇眼皮一跳,看来林炳坤伤的不轻。 这么下去,林炳坤身体那点血都要流干净。 陶培堇站起身,叮嘱林炳坤一句,就朝门外走。 “你干啥去嘞?” 林炳坤抓住陶培堇的手,委屈道: “媳妇儿你别走嘞。” 陶培堇转头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 耐心解释: “我去把村医找来。” 林炳坤偏头看了一眼肩膀,笑道: “没事嘞,等他来了,伤口都结痂了。” 陶培堇:...... “媳妇儿,你别走嘛,明个儿我就好嘞。” 林炳坤用下巴撑着陶培堇的手背,就是不让他走。 “这是明天就能好的事儿吗?” 陶培堇心里有股气,看见林炳坤这个样子,又心疼的不行。 声音又柔和下来: “受伤不能拖,我让村医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很快就回来。” 陶培堇担心的厉害。 受伤流血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伤口反复撕裂,不及时止血,人是熬不住的。 还有就是, 他不知道林炳坤的肩膀究竟伤成什么样子。 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林炳坤见拗不过陶培堇,起身就要下床。 “你干啥!”陶培堇惊叫一声。 林炳坤不咸不淡的穿上鞋,从凳子上找自己的棉袄,艰难往身上披。 “大晚上你去我不放心,咱俩一块嘞。” 陶培堇:...... “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人拐走了不成,你有啥不放心的!” 陶培堇气的忍不住吼他。 “给我躺着!” 林炳坤老实了。 拎在手里的衣裳,又放回去。 龇牙咧嘴的躺回床上。 眼巴巴的瞅着陶培堇: “那你早点回来啊。” 林炳坤不放心的叮嘱一声。 陶培堇是带着气儿走的。 出门的时候还摔了一下门。 “咣当”一声,贼响。 “注意安全嘞。” 没得到回应的林炳坤,不死心的又朝着里屋门吼了一声。 除了风声,没人回应他。 林炳坤盯着被子上的血渍出神。 这是新被子嘞。 沾上血了,也不知道媳妇会不会生气。 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只血淋淋的肩膀。 心想等过两天肩膀好了,他得把被子拆了洗洗。 大过年的,不能让媳妇儿跟着自己盖脏被子。 雪白的被面儿,被血染了一片黑红。 林炳坤一阵心疼。 院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 林炳坤赶紧冲窗户吼一嗓子: “媳妇儿,你赶紧回来嗷!” 吼完就捏着被角攥在手心,捻着一段棉线把玩。 他没指望陶培堇能回应。 可总想再叮嘱一遍。 院外的风声更大了。 林炳坤担心的朝窗户外头看一眼,也不知道陶培堇冷不冷。 陶培堇裹紧棉袄,听见林炳坤老妈子似得,一遍又一遍的叮嘱。 锁院门前,忍不住吼回去一嗓子: “不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给恶霸上药 陶培堇带着村医回来的时候。 林炳坤正躺在床上跟那根棉线斗智斗勇。 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拇指盖长的棉线,被他扯出来半米长。 棉线把他拳头缠的结结实实。 只有一根小拇指,半曲着露在外头。 满头大汗抱着药箱赶进来的老王:...... 陶培堇被冻的发青的脸,更加铁青。 他默不作声,从柜子里拿出剪刀,就朝林炳坤走去。 “伸手!” 声音响亮,吓的林炳坤浑身一颤。 乖乖把手举到陶培堇面前。 他偷偷看了一眼陶培堇,小声道: “媳妇儿,伸不开。” 村医:....... 陶培堇一剪刀下去,把棉线剪开。 心疼的看了一眼露出棉花的棉被。 赶紧让出路,把村医请上前。 “王叔,麻烦您再给看看他的肩膀。” 老王放下药箱。 上午的时候他已经来过了。 林炳坤肩膀上的伤不算大,但小半个铁锨嵌进去,导致伤口很深。 恢复起来,要比寻常的伤口慢的多。 来之前,他以为是陶培堇小题大做。 但看见渗出的血渍,老王的脸色逐渐变得沉重。 他给林炳坤用的是手里最好的药,能快速止血。 现在二次撕裂,再上一次药,不知道林炳坤能不能撑得住。 老万深吸一口气。 身上缠绕的布巾是没有办法继续使用。 他接过陶培堇手里的剪刀,小心翼翼的把染红的布巾剪开。 布巾撕开的那一刻,鲜血一股一股从小臂长的伤口涌出来。 陶培堇站在一旁。 呼吸一滞。 看着那片血渍,他想到林炳坤受伤严重,但是没想到这么严重。 手心不觉攥紧。 这是在地上摔了一下? 摔一下能摔成这样? 老王猛地吞咽了一下,小心翼翼把压在手臂下的布巾取出来。 “培堇,你去打盆温水来。” 陶培堇应声。 老王从剪下布巾中,挑出来几片干净的。 沾着温水擦拭周围干涸的血渍。 “卧槽,你他娘给老子慢点!” 林炳坤疼的龇牙咧嘴,操着嗓子就骂。 老王被他一吼,抖着手不敢再动。 林炳坤疼急眼,扬起手就往老王头上招呼。 陶培堇向前一步,一把抓住林炳坤的手腕。 侧身站在床边,当着老王的面。 “啪”一巴掌。 拍了一下他手臂。 “还想不想好了!” 林炳坤撇撇嘴,狰狞的脸一下委屈了。 他揉揉被陶培堇拍疼的手臂: “媳妇儿你打我干啥呀?” 老王站在一边,偷偷看着两人,无措的拧着手指。 陶培堇不想当着别人的面跟他争吵,低声道: “躺好别动。” 林炳坤扁着嘴巴,乖巧的躺回去。 陶培堇转过身,坐在床头。 修长的手指直接按在林炳坤脸上。 对上老王的眸子:“王叔,不好意思,你给他上药吧。” 老王后怕的看了一眼林炳坤,喉结艰难上下滑动一下。 对着陶培堇勉强扯出一抹笑: “培堇啊,要不,你看,这药......你上?” 陶培堇看着递上来的药,又低头看看乖巧的林炳坤。 陷入沉默。 “成。” 良久,陶培堇点点头。 “我给他上。” 陶培堇洗净双手,在陶瓷罐里挖了一块药膏。 尽可能的放轻力道。 撕裂的伤口重新上药粉,林炳坤疼的龇牙咧嘴,咬着牙愣是没敢叫出来一声。 陶培堇心里也不好受。 他一手上药,空出来一手,就捏着林炳坤的手心。 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 林炳坤也不动,就这么摊着手心,任他捏。 上好药,林炳坤疼出来一额头的汗。 “媳妇儿,我不想上药嘞,就这点伤,明天就好嘞。” 陶培堇垂着眸子盯着他的伤口。 “媳妇儿~” 陶培堇不搭理他,他就一手抓着陶培堇的袖口,轻轻的摇,故意把尾音儿拉的很长。 老王从药箱取出来新布巾,满头大汗的站在一旁。 结结巴巴道: “培....培堇,你看这布巾,是你给他包还是我给他包?” 陶培堇看了一眼抓着自己不放的林炳坤,轻叹一口气: “还是您来吧。” 老王点点头,颤抖着手给林炳坤包扎。 “明个儿你在床上好好躺着。” 陶培堇忍不住嘱咐。 林炳坤不愿意了: “那哪儿成,我要是不去,咱房子咋办嘞?” 陶培堇听见这话,捏他的手心的力气大了几分: “你肩膀不要了?” “我不用肩膀也能干活嘞。” 陶培堇:...... 陶培堇甩开他的手,照着他头就是一巴掌: “那你就等着伤口溃烂,疼死吧!” “要死赶紧死,死了我改嫁。” 林炳坤不吱声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包扎好的老王,站在一边。 心惊胆战的看着两人。 惊讶的说不出话。 林炳坤,咋这么听陶培堇的话嘞? “麻烦您了。” 老王摆摆手,把手里的药膏递给陶培堇。 “不麻烦,这个药膏,明天晚上再给他换一次嘞。” 陶培堇把药膏放在床头上,拿出钱袋。 “您给算算多少银子。” “不要嘞不要嘞,没有多少钱,就是结痂之前,千万不要碰水啊。” 找郎中看病,哪有不给银子的道理。 陶培堇拦在老王前头: “那不行,您要不说,那我就看着给了。” 老王一听,支着耳朵看向林炳坤了。 林炳坤摆弄了一下瓷瓶:“不要就不要呗,留着咱买肉吃嘞。” 老王拘谨的看向陶培堇,哽着嗓子道: “真没多少钱。” 陶培堇转头瞪了林炳坤一眼,把钱袋往老王手里一放: “他说话没正形,您别听他的。” 老王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冷汗都沁出来了。 仿佛手里拿的是烫手山药。 他把钱袋送回陶培堇手里,忙不迭道:“五文,五文就成。” 陶培堇没有客气,从钱袋里数出五文钱,放到老王手里。 “我送送您。” 陶培堇跟在老王身后,老王摆摆手: “不要送嘞,我个儿回去就成。” 陶培堇引着老王往院门走: “天黑路不好走,我送您。” 老王摆摆手,转过身看向陶培堇, 认真道: “放心,路不远。”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的朝陶培堇的脖子看一眼。 “咳......伤口没恢复好之前,你俩.....咳.....” “注意点.....咳.....别再把伤口扯开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恶霸撒娇 陶培堇脸上一阵潮热。 瞬间反应过来老王是指什么。 “回去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嘞?早点回去睡觉。” 老王拿出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 “培堇啊,炳坤最近变了不少,好好过,日子总有过好的一天嘞。” “别送了,回吧。” 老王摆摆手,只留给陶培堇一个有些佝偻的背影。 陶培堇关上门,一进屋,就绷着一张脸。 林炳坤缩了一下脑袋,心里飞快盘算一遍。 怎么想都没想着自己哪里又惹媳妇儿生气了。 “媳妇儿,你咋不高兴嘞?” 陶培堇没理他,把染红的水端出去倒掉,木盆放在地上。 “咚”的一声。 脆响。 林炳坤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陶培堇看也不看他,吹灭油灯上床的时候,脚尖刻意在林炳坤的小腿绊了一下。 这一下,没收着劲儿。 林炳坤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委屈巴巴的拧着脑袋: “媳妇儿,我错嘞。” 林炳坤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是先认错,绝对没错。 “你错了?你这么厉害,你哪会做错事?” 陶培堇冷声道。 林炳坤一听这语气,立刻慌了。 “媳妇儿,我错嘞,我真错嘞,你告诉我错哪里了,我该还不成吗?” 陶培堇翻个身,面朝他: “人家王叔大晚上过来给你看病,我咋就不能送人家回去嘞?” “天那黑,你去不安全嘞。” “我去不安全,那人家就安全?” 陶培堇明显是生气了。 这个人太不讲理。 “人家年龄大了,万一摔着了碰着了,你心里就不会过意不去?” 林炳坤哑口无言,但仍然不知死活的小声嘟囔一句: “那你长得好看嘞。” 林炳坤说着,想翻身侧着,跟陶培堇面对面。 陶培堇抬手就按在他胸口上。 林炳坤不敢动了。 陶培堇冷着一张脸,撑起上本身,仔细看着他包扎好的肩膀。 “疼不疼?” 陶培堇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疼嘞。”林炳坤一点也不在意。 他挪挪屁股。 胳膊痒的难受,总想把陶培堇搂怀里。 “别动!” 陶培堇蹙起眉头,莫名想起老王的话,耳朵烧的滚烫。 林炳坤立刻委屈了: “我想抱你嘞。” “受伤了咋抱。” 林炳坤被噎的说不出话,哼哼唧唧,不停地朝陶培堇靠近。 陶培堇被他缠的没办法。 坐起身,抬腿从他身上跨过去。 “你干啥!” 林炳坤心口一紧,抬手就扶上陶培堇的腰。 陶培堇:...... 刚换上的布巾又被浸染了一圈。 陶培堇气的想咬死他。 说了别动别动,这人还动。 是没长耳朵吗? 林炳坤撇撇嘴,把头埋进被子里头。 生怕挨打。 陶培堇强压着火气: “跟你说了,不让你动,你咋还动。” 林炳坤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神闪躲: “我怕你摔着嘞。” “我这么大的人,下个床还能摔着?” “那周家老二站地上还摔着嘞。” 陶培堇觉得自己跟林炳坤压根没法沟通。 他站在床上,双手环熊,低头朝着林炳坤的侧腰踢了一下。 林炳坤腰上吃痛,扁扁嘴,愣是没敢吭一声。 陶培堇撒完气儿,掀开被子,直接躺在林炳坤外头。 “你咋睡这儿嘞?” 林炳坤惊讶道,抬着脖子就要起来。 被陶培堇反手拍在脸上。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林炳坤怂了,一脸憋屈的看着陶培堇。 他们的床是新打的,比之前的大的多。 但刚才自己一直往陶培堇那边靠,现在正巧睡在中间。 床边只留下一个很窄的位置。 陶培堇默不作声的贴着林炳坤躺下,负气似得把林炳坤的手臂展平。 侧身枕在他手臂上。 “行了吧?” 陶培堇问道。 林炳坤脸上露出一丝惊喜。 小鸡啄米似得点头: “行!” 他应着,还想往里挪一挪屁股。 生怕把陶培堇挤掉床。 陶培堇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到底要干啥!” 林炳坤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我怕你掉床嘞......” 陶培堇已经懒得搭理他,调整了一下动作,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躺好。 “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林炳坤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悄悄把手臂曲起,挡在陶培堇身后。 陶培堇的呼吸渐渐均匀,林炳坤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这么大一个香香软软的媳妇儿就在旁边。 自己连抱都抱不到。 太难受了。 “你是木头吗?” 林炳坤闭上眼,正想强迫自己睡觉的时候,陶培堇的声音突然从怀里传来。 他蓦地睁开眼睛。 激动道: “不疼嘞。” 他偏过头,用力在陶培堇的头顶嗅了一口。 “以前在县城当混蛋的时候,这都是小伤嘞。” 林炳坤得意道。 “媳妇儿,你都不知道,我可厉害嘞。” 陶培堇没有说话,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示意他继续说。 “你不是想知道我去花街干啥嘞。” “怡红院比赌坊还黑,多少姑娘都是被迫卖进去嘞。” “那老鸨也不是个啥好人,只要给银子,啥都肯让姑娘做。” “狗剩子跟着我混的时候,在县城遇到一个小姑娘,卖身葬爹嘞。” “他好不容易凑够了钱,想让那姑娘回去给他做婆娘。” 林炳坤忽然就笑了。 “你说造化弄人不媳妇儿。” “那姑娘被老鸨买了,三两银子。” 陶培堇怔了一下。 “所以你们去怡红院是为了那姑娘?” 林炳坤嘿嘿一笑,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也不全是嘞,有时候那些个姑娘被欺负,他们瞧见我,就不敢了。” 陶培堇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么说,你还是个好人嘞?” 林炳坤不自觉挺了一下胸膛: “那倒不是嘞。” 说到这儿,他有点心虚。 “人家给我银子嘞。” 陶培堇:...... “那我现在不去嘞,我以后都保护你嘞。” 他把下巴抵在陶培堇的头顶,来回轻轻蹭着。 他以后,有真心想保护的人了。 陶培堇被他蹭的难受,抬手推了他一下: “那我可没银子给你。” 林炳坤乐了: “那你给我做饭呗,给我当婆娘,晚上给我艹.........” 林炳坤一句话没说话,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陶培堇:...... 伤成这样,还有闲心开黄腔。 陶培堇真想给老王要一副药,把林炳坤这张嘴给毒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家里来人 第二天,陶培堇起的很早。 赶在村民来之前,把饭做好。 为了让林炳坤更好恢复,陶培堇直接把饭端到窗前。 看着冒尖的饭碗,林炳坤耍赖: “你喂我吃嘞。” 陶培堇瞪他一眼,把碗筷放在桌子上了,转身就走。 林炳坤“哎呦”一声,身上的被子也踢下去大半。 眼见陶培堇顿住脚,他赶紧哭嚎一声: “媳妇儿,我肩膀疼嘞。” 陶培堇握紧拳头,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深吸一口气,绷紧唇线。 林炳坤这次受伤很厉害,尤其是冬天,伤口恢复的慢,又很深。 没有一个月,怕是很难恢复。 吃完饭,林炳坤一歪头,又睡过去。 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团乌青。 陶培堇忽然有点心疼。 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眼睑,脸色渐渐变得柔和。 这一个月,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陶培堇端起碗筷,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帮着王金兰准备鸡崽儿的伙食。 临近过年,土坯也做的差不多,一转眼就到了打地基的日子。 那些来帮忙的妇女,中午做好饭菜,也没有闲着,帮着男人们打土坯。 虽然手上的动作慢,但一下午下来,也能打上几十块。 结算最后一天工钱的时候,陶培堇跟林炳坤商量一下。 给每个来帮忙的妇女,都发了二十文。 里正选了十个壮汉留下打地基。 十个人的伙食,他和王金兰两个人就足够了。 陈桂芝听说林炳坤受伤,拿着两根萝卜来了一次。 还带着一个跟她有七分像的姑娘一起。 陶培堇也没在意,侧身把人请进去。 陈桂芝挽着那姑娘的手臂,朝着陶培堇挑衅似得扬扬下巴,进了里屋。 一进去,陈桂芝差点惊掉下巴。 林炳坤坐在矮桌上,手上握着一支毛笔,正盯着桌子出神。 听见门开的声音,赶紧耍赖把毛笔往桌子上一甩: “媳妇儿,这字儿忒难写嘞。” 一转头,就看见瞪着两眼的陈桂芝。 “炳坤,你脸上........” 林炳坤脸上有点挂不住,蹭了一下脸上的墨汁: “干啥!” 那眼神刀子似得,割的陈桂芝躲闪不及。 陈桂芝猛地吞咽一口唾沫,声音有些颤抖: “炳坤啊,大娘想来跟你商量个事儿。” 林炳坤语气一凛: “啥事儿?” 陈桂芝讪笑两声,把那姑娘往前推了一把: “这是我娘家侄女,陈小草,比你小几岁嘞。” 林炳坤一脸懵的打量一眼眼前的姑娘。 唇红齿白,瓜子脸,长的倒是清秀。 “哦。” 林炳坤收回视线,不如他媳妇儿长的好看。 陈桂芝被驳了面子,脸上有些尴尬。 她又往姑娘腰上推了一把: “小草,叫哥。” 陈小草稚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一团嫣红,低声细语的叫了一声: “炳坤哥。” 林炳坤眼皮也没抬,捡起毛笔,继续在纸张上涂涂画画。 陈桂芝跟陈小草打了个眼神,示意她上前。 “炳坤哥.....你这是做啥嘞?” 听到有人问自己写的字,林炳坤一下来了精神。 “老子写字嘞!” 他伤的是左肩膀,藏蓝色的粗布棉袄上缝着一道长长的针脚。 林炳坤其实并不在意,衣裳烂了就烂了,又不影响穿。 别说是烂个肩膀,以前狗剩子的裤裆被掏烂了,不照样上街。 但是陶培堇却满脸嫌弃。 把棉袄拆开,洗干净。 陶培堇不会缝衣裳,还是秀娟给缝上的。 陈小草的视线被针脚吸引,她实在想象不到,陶培堇一个大男人能缝出这么细的针脚出来。 三个人站在里屋,说了半天话。 陈桂芝是一句没听懂。 陈小草也愣是没听明白是啥意思。 倒是听明白了三个字:陶培堇。 陈桂芝站的双脚发麻,脸色越来越黑。 她忍不住打断林炳坤道: “炳坤啊,大娘今天来,是想求你个事儿嘞。” 林炳坤脸色一垮,他就知道陈桂芝憋不出什么好屁。 “干不了。” 陈桂芝:...... 陈桂芝心里再不舒服,面上却不敢说林炳坤一句,只能放下姿态,继续哄着: “炳坤啊,你看马上过年了,你大爷也要回来了。” “小草家里受了难,实在是没地方可住。” “大娘瞧着你新房子要盖好了,你看.....能不能让她在这里住上几天?” 眼看林炳坤皱眉,她赶紧补充道: “不会麻烦你们太久的,就几天,几天,你看成不?” 林炳坤才不想让别人打扰他跟陶培堇的两人世界。 自然一百个不愿意。 “哎呀炳坤,你就帮大娘一个忙吧。” 陈桂芝刻意拔高嗓门。 陶培堇听见动静走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陈桂芝捏着袖口擦眼角 活像受了多大委屈。 陶培堇看了看那姑娘,又看了看脸上抹着墨汁的林炳坤。 眉头拧在一起。 “干什么呢?” 陈小草察觉到陶培堇的视线,微微垂下眸子。 心虚的不敢对视。 她娘来的时候,让她给姑姑带了口信。 这次来,除了投奔,还想让陈桂芝给她说个亲事。 小河村背靠大山,离县城也是最近的。 陈小草家里兄弟姐妹少,上面只有一个哥哥。 家里穷,但也是被爹娘捧在手心长大的。 不然这次逃荒,也不会想方设法把她送出来。 虽然自己一直在林炳坤面前站着,但这个男人一进来。 林炳坤的目光就一直盯在这个男人身上。 直到陶培堇开口,林炳坤的视线才移到自己和姑姑身上。 看见陶培堇进来,陈桂芝的脸上立刻笑出花。 亲近的拉起陶培堇的手: “培堇啊,这是我侄女小草。” “你大爷年后这不是要回来住几天么,家里实在没地方住嘞.......” 她刻意放低姿态,语气中带着为难。 “你帮大娘,劝劝嘞。” 陶培堇一听家里要住人,眉头微不可察的轻皱一下。 他喜欢清净,并不喜欢家里人太多。 但毕竟是林炳坤的亲大娘,他不好多说什么。 虽然林炳坤总是说家里他说了算。 但这样的事儿,他还是要征求林炳坤的意见。 陶培堇看向林炳坤,问道: “你觉得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乔迁 陈桂芝看两人不说话,心里一下没有底。 她突然握住陶培堇的手: “培堇啊,你看大冷的天,我总归不好让你大爷去院子里睡了,你说这样是冻病了,我们一家可咋办啊。” 陈桂芝说着就抹了两把眼泪。 陶培堇有些为难。 这是林家的家事,他并不想掺和。 何况陈桂芝并不是个明事理的,陈小草还是个姑娘家。 万一出点什么事儿,那是十张嘴也说不清。 眼瞧着陶培堇不说话,陈桂芝直接拿出杀手锏。 往地上一坐: “培堇啊,你就可怜可怜你们小草妹子吧,给她间房住,她能帮着干农活嘞。” “你们要是不答应......那.....那就让小草在你们门外头睡嘞!” 林炳坤沉着一张脸,他最烦被人威胁嘞。 陶培堇从进屋就看见陈小草垂着脑袋,听见陈桂芝的话,更是局促的不知道怎么好。 陶培堇忽然有点可怜她。 他要是个男孩还好。 可他和林炳坤都是男人,跟一个没出阁的姑娘住一起。 怕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 但他太了解陈桂芝的为人。 既然说要把人扔在门外头,那是铁定要扔的。 数九隆冬的天,真能冻死人。 眼睁睁看着陈小草被冻死,他真是于心不忍。 林炳坤眼里满是厌烦,他自然不肯跟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 尤其还是个姑娘。 但他看到陶培堇眼里的犹豫。 于是林炳坤没有说话,反倒是把陶培堇拉到自己身边。 支着大脑袋就凑上去。 听完林炳坤的话,陶培堇看了陈小草一眼,短暂陷入沉默。 林炳坤的方法不是不行,总归要比陈桂芝把人扔在院门强。 陶培堇冲着陈桂芝点点头: “大娘,年后你让小草搬过来吧。” 陈桂芝闻声,笑的眼尾都堆起几层皱纹。 “那就这么说定了,大娘就先回去了。” 陶培堇应声,把两人送出去。 回去的路上,陈桂芝把着陈小草的手。 “小草啊,你听姑的,林炳坤以前名声是不好,可现在能赚钱的嘞,你跟着他,过不完的好日子。” 陈小草却面露为难。 “姑姑,那个陶培堇.....” 陈小草从来到小河村,听的最多的名字就是林炳坤。 好的坏的,多多少少都进了耳朵。 一直都听说林炳坤赚了大钱。 但究竟多赚钱,她心里没有数。 今天来到一看,破墙烂屋,也没看出来多有钱。 心里不觉对自家姑姑的话,产生怀疑。 况且人家有个男媳妇儿。 自己,可不愿意做小。 一晃就要过年。 林炳坤的新家也基本上盖好。 林炳坤原本为了省事儿,还是想用原来的大门。 陶培堇看了看,总觉得一进大门,就是俩虎崽儿住的老院。 视觉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环顾一圈。 两人决定把原来的院门封上,重新开一道。 新开的门朝北,早晨一开门,就能看见阳光。 院门前面就是一条小河,也比原来的门,更显宽敞。 装好门,林炳坤放了一挂鞭炮。 抱着爹娘进了新屋,就算是乔迁新居。 小两口把原来的院门拆下来,用剩下的土坯垒上。 林炳坤从山上挖下来几棵竹子。 种在老院和新院中间。 只在墙根上留了一个入口。 院子瞬间干净起来。 陈小草抱着一个包袱,畏畏怯怯敲响林炳坤家的院门。 进到新院子,眼前一亮。 鬼使神差的停在院门口。 她脚上的棉鞋,破了一个洞,鞋面上沾染了不少灰尘,看起来脏兮兮的。 跟干净整洁的院子,有点格格不入。 她垂下头,有些臊得慌。 条件反射的想把两只脚藏起来。 陶培堇擦干净手,放下布巾。 “进来吧。” 他上前一步,接过陈小草手里的包袱,带人往书房走。 “我们盖房子的时候,没想着能有亲戚过来借助。” 陶培堇顿了顿,打开书房的门。 “所以只能委屈你在书房先将就几天。” 陈小草连忙摆手: “不.....不麻烦。” 她心惊胆战的跟着走进书房。 刚踏进一只脚,就立刻又缩回来。 书房里头竟然铺的大理石! 磨得光滑平整,一看就没少费功夫。 “嫂.....嫂子.....家里咋还有书房嘞?” 陶培堇也没打算隐瞒。 “我平时喜欢看看书,你哥就盖了个书房。” 陈小草一惊。 林炳坤的男媳妇儿,竟然识字? 陶培堇交代两句,就退出去。 陈小草抱着包袱坐在床边。 她忽然觉得,关于林炳坤以前的混蛋事儿,是不是都是谣言? 刚才她进屋的时候,就看见林炳坤蹲在院子角落。 猫着腰在打磨石头。 想来就是为了铺这个书房。 那手,冻的紫红。 陈小草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的人是她们村里的秀才。 读书识字,有文化嘞。 翩翩少年郎,一身素白长衫,手里握着一卷书。 入了陈小草的怀春梦。 没从村里出来的时候,别人都说他俩是郎才女貌。 老天爷天赐的良缘。 要不是家里逢难,爹娘的口信。 自己过了年,刘秀才就该给自己下聘礼嘞。 林炳坤这个男人,虽然粗犷无礼,也没有刘大哥长的清秀。 但知道心疼媳妇儿。 无论在哪儿,都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能给媳妇儿特意盖一个书房,还给媳妇儿的书房亲自磨石头,铺屋子。 这样的男人,哪里去找? 就是县城里的大户人家,也没听说谁家的夫人,能有一个自己的书房的。 陈小草回过神,打量着自己要住的屋子。 屋子谈不上大,却也不算小。 自己现在坐着的床,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足够两人躺下的躺椅。 看着就舒服。躺椅对面靠墙的,是一整排书架。 只是上面还是空着的。 一本书也没有。 自己对面就是一面很大的窗户,窗户下就是书桌。 书桌下还有一把新打的椅子。 陈小草看的自己。 这桌子,是上过漆的。 结实! 她心里不禁酸涩起来,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独自睡过一个床。 就在陈小草看的入神的时候。 林炳坤放下磨棒,洗洗手,把正在厨房烧锅的陶培堇搂入怀中。 他弓着腰,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陶培堇身上。 “媳妇儿,这样真成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恶霸亲媳妇儿 陶培堇默不作声的往灶膛里续进去一截木柴。 成不成的,人已经住进来了。 不成,也得成。 只不过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陈小草竟然赶在过年前,就搬进来了。 “那她岂不是要吃咱家粮食嘞?” 陶培堇点点头: “吃就吃吧,人家就在这儿住几天,总不能不给人吃饭。” 林炳坤嫌弃的撇撇嘴。 真不愧是陈桂芝的侄女。 跟她一模一样。 “媳妇儿,你咋没穿我给你买的新棉袄嘞?” 他的大手按在陶培堇的腰上。 前两日房子盖好的时候,林炳坤特意又上了一趟县城。 自己家过冬的粮食准备好了,还差几件防寒的衣裳。 林炳坤新买了两年棉衣,又买了十斤棉花。 准备再给爹娘做床新被子。 他爹娘不下床,一下雪,屋子里更冷。 多加床被子,能暖和一点。 盖房子的这十几天,不少村民看见林炳坤囤的粮食,暗暗心惊。 加上里正的说辞,不少人把陶培堇的话放在心上。 也坐着梁生愿的牛车,多买了一点过冬的粮食。 县城里做好的棉衣,不讲究好看。 都是粗布里面,藏蓝色的。 他不知道陶培堇喜欢什么样的,只是挑了一件里面纯棉的。 想让陶培堇穿的舒服一点。 陶培堇长的好看,皮肤也白,穿啥都俊。 林炳坤的额头抵在陶培堇的后背上。 一抬头,就贴上陶培堇的后颈。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陶培堇冰凉的肌肤上。 灼的通红。 林炳坤一张口,呼吸就喷在陶培堇的身上。 弄的陶培堇脖子有些发痒。 他蹭了一下衣领,想让林炳坤起开。 “这几天忙着做年货,到处都是油,我怕穿脏了。” 听到陶培堇的话,林炳坤的手收的更紧了。 胳膊一使劲。 顺势抱着陶培堇的腰,就把人立起来。 陶培堇整个人都被他圈进怀里。 陶培堇吓了一跳。 手里还拿着刚刚引燃的木柴。 木柴前头烧着火苗,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被林炳坤抱在怀里,陶培堇下意识往屋外看了一眼。 他家厨房挨着院门。 书房就在堂屋左边,从书房,正好能看见厨房。 陶培堇又气又急。 “你干啥呢!” 他挥手朝后砸了一下。 正好砸在林炳坤的大脑袋上。 “家里还有别人,你赶紧松开!” 陶培堇边说边挣扎着挣脱林炳坤的手。 林炳坤故意把手臂收的更紧,就是不把人放下去。 他嬉皮笑脸的把脑袋凑上去,朝着陶培堇的脸就狠狠亲了一口。 “看见就看见呗,老子亲自己媳妇儿,那是天经地义!” 陶培堇挣不过他,只能下了狠劲儿的向后踹了一下林炳坤的小腿。 林炳坤骤然吃痛。 毛茸茸的大脑袋在陶培堇的脖颈里面蹭啊蹭。 “我错了媳妇儿,你让我亲亲嘞,我亲一下咱们就去看杀猪的嘞。” 话音落,陶培堇仰头想拒绝。 一张口,嘴巴就被一个炽热的嘴唇堵上。 带着干净的气息。 灵活的舌头。 轻巧的撬开陶培堇的牙贝。 直亲的陶培堇大脑一片空白。 林炳坤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粗糙的大手在陶培堇的腰上来回摩挲。 最后顺着衣角,掀开里衣。 细腻滑润的触感,立刻出现在手心里。 林炳坤听见心脏咆哮的声音。 陶培堇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眼睛时不时的就往窗外瞟,生怕院子里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这要是被陈小草看见了,未来几天。 他要怎么跟陈小草相处? 但林炳坤亲的投入。 他越是推拒,林炳坤就亲的越狠。 抛掉陈小草,他其实并不厌弃林炳坤这个吻。 察觉到陶培堇的心思总是游离。 林炳坤不乐意的皱紧眉头 他轻咬了一下陶培堇的舌尖,声音嘶哑道: “媳妇儿,你亲亲我嘞。” 陶培堇就收回视线,在他嘴唇上,浅浅啄一下。 林炳坤高兴了。 心满意足松开陶培堇,把脸埋在陶培堇的头发里。 仔细嗅嗅。 陶培堇的身上,仍旧是带着那股药香。 直到锅里的水烧开,林炳坤才放开陶培堇。 陶培堇从厨房出来,侧身进了旁边的储藏屋。 里头有林炳坤让木匠打好的粮食架。 还有家里以前的米缸和面缸,全部整整齐齐码放整齐。 陶培堇挖了一点白面,混上玉米面,回到厨房,加上一碗水。 和成面糊,均匀的倒进锅里。 新的厨房,他们特意做了三个灶膛。 一个烧汤,一个炒菜。 最靠里面的,特意做了一个铁架子。 专门用来给老两口熬药。 这样陶培堇就不用在院子里,单独架一个火堆。 下上面,林炳坤在厨房看着锅。 陶培堇敲响书房的门。 对陈小草道: “小草,你安心住下,衣服什么的可以暂时放在书架上。” 陈小草乖巧的点点头。 “谢谢嫂.....嫂子。” 她叫嫂子还是有点别扭。 按着辈分,她是该叫陶培堇一声嫂子。 可,这是个男人啊。 陶培堇看出她的窘迫,朝她笑道: “你要不习惯,叫我培堇哥也成。” 被戳穿心事,陈小草有些不好意思。 幅度很小的点点头: “好的,谢谢......培堇哥......” 陶培堇也冲她点了下头: “有什么事儿,直接跟我说就成,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言罢,陶培堇转身从院子里搬起院子里的铁锅,朝前院走去。 林炳坤看见了,赶紧从厨房出来,抢过铁锅道: “媳妇儿我搬,这锅重嘞。” 陶培堇抓着铁锅不撒手,瞪了他一眼: “小心你肩膀吧!” 说完,手臂一抬,向后撤开一步,把铁锅从林炳坤的手里拽出来。 林炳坤挠挠头,嘴硬的说自己的伤已经好了。 最后只获得陶培堇一个嫌弃的眼神。 前院仍旧是原先的模样,堆砌不少老物件,有些杂乱。 只有老两口住的西院收拾的还算妥当。 林炳坤挽起袖子就跟上去。 “媳妇儿,这里都是土坯,你去前院等着,我来收拾。” 陶培堇放下铁锅,开口阻止: “让你在前院待着,你干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自己媳妇儿,他不能亲? 林炳坤肩膀还没好。 前几日收尾的时候,他不听劝,非要上去帮忙。 伤口倒是没撕裂,但晚上睡觉。 林炳坤翻来覆去睡不着。 陶培堇愣是咬牙陪了一夜。 陶培堇心里惦记着林炳坤的肩膀,总怕时间久了,落下病根。 林炳坤被赶回来,耸拉着头,脚步沉重。 一步一步走到前院。 抬头就看见陈小草站在窗前。 一对上眼,就惊慌错开视线。 林炳坤心里那点憋屈更重了。 他和陶培堇都是男人,自家房子还是新盖的。 自然不愿意让她住进来。 要不是为了年后做准备,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陈小草住进来。 看见林炳坤一动不动的站在院子里。 陈小草觉得自己再在屋子里不太好,索性拢了一把头发。 走出来。 想起陈桂芝的话,陈小草面颊一红。 “炳坤哥,培堇哥人真好,这么心疼你。” 林炳坤本来是在气头上,一听别人说媳妇儿疼自己。 嘴角立刻压不住。 嘿嘿笑了两声: “厨房有水,你渴自己倒啊。” 言罢,转身进了厨房,倒了一碗温水,屁颠屁颠的朝老院子跑去。 媳妇儿干活肯定渴了,他要给媳妇儿送水去。 陶培堇看见林炳坤跑来,头大的不行。 “你咋又回来了?” 林炳坤委屈道: “媳妇儿,渴了吧?我给你送水嘞。” 陶培堇看着飘着一层灰的水,喉结滚动一下。 这水.....要他咋喝? 他刚想拒绝,一抬头就对上林炳坤热切的眼睛。 喉头一哽。 林炳坤热乎乎的看着陶培堇,满眼期待。 陶培堇攥紧拳头,暗自深吸一口气,一边在心里念叨“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一边眼一闭,把碗里的水,一口灌进嘴里。 “咳咳咳......” 喝的太急,水呛到喉管。 陶培堇捂着胸口剧烈咳嗽两声。 林炳坤吓的脸色一白,把碗一丢,抱着陶培堇就往新院跑。 陶培堇:...... 陶培堇:“咳.....林....林炳坤.....咳.....你放我下来!” 正要回书房的陈小草听见声音。 一转身,就瞧见林炳坤打横抱着陶培堇风风火火跑过来。 吓得花容失色。 “这.....这咋了?” 陶培堇捶了林炳坤的胸口一下。 挣扎着下来。 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啥,呛到了。” 说完,一转头,狠狠剜了一眼林炳坤。 陈小草不禁掩嘴笑了。 她不是不懂事儿的小姑娘了,这两人的感情,她看的分明。 忍不住笑道: “培堇哥,炳坤哥这是担心你嘞。” 陶培堇没多说话,只是冲着陈小草点点头: “过来吃饭吧。” 他沉默着走进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晾的正好。 不冷不热,盛出来就能吃。 他盛着碗,耳边又回响起陈小草的话。 林炳坤担心自己? 的确。 林炳坤真的变了。 他会担心自己,会心疼自己。 只要有林炳坤的地方,都会把自己伺候的好好的。 这是陶培堇十几年来,真切体会到被人关心的感觉。 回想起这两月的点点滴滴。 都像做梦一样。 搬进新家的前一夜。 陶培堇一整晚都没有合眼。 他总怕自己是在做一个不真实的梦。 怕自己睡着了,梦就醒了。 自己又回到去花街扫地的日子。 时至今日,陶培堇都没想明白,林炳坤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了。 并且变化这么大。 三人趁着天亮,吃完晚饭。 陶培堇终于是没拧过林炳坤。 两个人一起把老院粗粗收拾一遍。 西院只有老两口住的一间屋,用来给鸡崽儿当窝。 林炳坤本来想把房门拆开,让鸡崽儿随意进出。 陶培堇不同意。 冬天山上没有猎物,黄鼠狼会下山叼鸡崽儿。 天黑把鸡崽儿赶进房里,有门安全。 于是林炳坤就地和了一点泥水。 陶培堇沿着门框,在院子里隔出来一条小路。 这样开西院小门的时候,不至于鸡崽儿趁机跑出来。 垒好小路,天正好黑了。 陶培堇把鸡崽儿赶进屋里,拿着扫帚把鸡圈清理一遍。 跟着林炳坤一起回到新院子。 陶培堇爱干净,林炳坤就趁夜色,把清理出来的鸡粪挑到地里。 用铁锨刨开土,一点点倒上去。 陶培堇见他满头大汗,赶紧递过去一个布巾。 “擦擦,水马上烧好了。” 林炳坤没接。 高大的身体微微弯腰。 挂着汗珠的脸就凑到陶培堇面前。 故意拉长声调道: “媳妇儿,我手脏嘞,你给我擦擦呗?” 听见林炳坤的话,陶培堇下意识往身后看了一眼。 瞧见书房的油灯已经熄灭,他抬起手,快速把林炳坤脸上的汗擦掉。 “陈小草是个姑娘,还没说婆家,你以后,也注意着点,别动不动就.....就......亲人。” 林炳坤两只黑漆漆的眸子,紧紧锁在陶培堇脸上。 两个人距离近的,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汗毛。 林炳坤平日无拘无束惯了,跟陶培堇住一起,哪怕是光着屁股,他也无所谓。 一听陶培堇不让亲他,心里就不乐意了。 在自己家。 自己的媳妇儿。 他咋就不能亲了? 陶培堇看他气呼呼的模样,轻叹一口气,把布巾翻个面,擦掉林炳坤头发上的汗珠。 认命般道: “又不是不让你亲。” 闻言,林炳坤眼神一亮。 蓦地往陶培堇脸上凑了凑。 媳妇儿的意思是,陈小草看不见的时候就可以亲?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期待的眼神,默许的点点头。 林炳坤立刻咧嘴笑了,低头朝着陶培堇的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声音都轻快不少: “好嘞媳妇儿。” 说完,赶紧捂住嘴巴,偏头越过陶培堇,偷偷朝书房看了一眼。 看见书房黑漆漆的,又把手放下,朝着陶培堇傻乐。 陶培堇被他下意识的小动作逗笑了。 原本被他偷亲的羞耻感,被一种暖意驱散。 他朝林家老两口的房间看了一眼,催促道: “赶紧去拿衣服,水烧好了。” 陶培堇说完就朝厨房跑。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的背影,摸着脑袋傻笑一声。 媳妇儿这是,害羞了? 视线顺着墙壁,转到他们以前的里屋。 里屋后墙砸开了一扇门,里头改成洗澡间。 里头全部铺满大理石。 林炳坤还特意挖了一条水沟,直通老院,一路挖到屋外。 想到一会儿洗澡,林炳坤两个耳朵都要烧起来。 他要跟媳妇儿,一起洗澡嘞! 第一百四十九章 恶霸哄媳妇儿洗澡 林炳坤一头钻进洗澡间。 脱下厚重的棉袄,露出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洗澡间里早就放好了两个盛满热水的木盆。 烟雾缭绕。 林炳坤站着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陶培堇进来。 他推开一条门缝,贼头贼脑的向外探出个脑袋。 扯开嗓子就嚷嚷: “媳妇儿,洗澡嘞!” 陶培堇冷着脸从厨房走出来,一把拍在他的脑袋上。 他紧张的朝书房看一眼,转头拧了林炳坤一下。 “都什么时辰了,你鬼叫什么!” 林炳坤委屈的揉揉自己耳朵: “再等水都凉嘞!” “知道了。” 陶培堇低声应了一声:“你先洗。” 说完,转身又要走。 林炳坤赶紧伸出胳膊,握住陶培堇的手腕: “你不跟我一起洗嘞?” 陶培堇有些无奈。 两个人咋洗? 林炳坤继续道: “咱洗澡间大着嘞,天冷,一个人洗冷着嘞。” 陶培堇往林炳坤身后看了一眼。 一股热气顺着门缝钻从来,一路上行,最后飘散在夜空消失不见。 林炳坤说的并非没有道理。 他们没搬新家之前,一个人在屋里洗,确实有些冷。 瞧着陶培堇有些松动,林炳坤赶紧又劝道: “媳妇儿,两个人洗也能洗快点不是?” “晚上也能早睡会儿觉,咱这几天,还得早起把老院子收拾干净嘞。” 陶培堇犹豫了,两个人一起洗,确实能洗的快一点。 陶培堇低头想了想,一时竟然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罢了。 都是大男人,谁没见过谁。 不就是一块洗个澡么。 他挣开林炳坤的手,叮嘱道: “你先洗,我回去拿换洗衣服。” 才一转身,后腰就被人圈住。 紧跟着脚下一空。 陶培堇忍不住倒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冲着林炳坤吼道: “你干啥!” 林炳坤把人整个裹进自己怀里: “媳妇儿,我都给你拿好嘞。” 说着,林炳坤一个侧身,把人带进洗澡间。 陶培堇双脚向下一蹬,手臂就被架起来。 他抬头刚要质问林炳坤,后背一凉。 棉袄连同里衣,一并被脱下来。 陶培堇瞪着眼睛,怒视林炳坤。 林炳坤利落的把陶培堇脱下来的衣服卷成图,放在靠墙的木凳上。 “林炳坤!” 陶培堇实在忍不住了,气冲冲的点着林炳坤的脑袋,叫他的名字。 林炳坤不以为意。 粗糙的大手握住陶培堇指向自己的手指,顺着手臂一路滑到腰窝。 手臂上的青筋凸起,单手拦腰把人抱起。 熟练的扒掉陶培堇的裤子,抬手一扔。 刚巧落在卷成一团的棉袄上。 陶培堇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案板上的砧鱼, 任人宰割。 “你放我下来。” 陶培堇被折腰抱着,脑袋朝下太久,大脑有些混沌。 “林炳坤!” 陶培堇扭动着身体。 地上的石板就在自己眼前,偏他伸长了胳膊,也触碰不到。 林炳坤恶意的向上提了一下陶培堇的腰,拎小鸡儿似得把人放进木盆里。 陶培堇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洗的干干净净的薄里裤。 “媳妇儿,你坐里面洗嘞,我把衣服放外头。” 林炳坤从另一个木盆里拿过水瓢。 从水盆里舀起一瓢水,浇在陶培堇肋骨分明的脊背上。 “我马上回来嘞。” 言罢,林炳坤把水瓢塞进陶培堇手里,抱着衣服,迅速打开洗澡间的门。 外头的风一直没停。 林炳坤抱着衣服,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月亮已经升高,林炳坤不敢耽搁,蹲下把陶培堇的衣服裹进自己的衣裳里。 陈小草一直没睡。 突然换了睡觉的地方,她有点失眠。 听见院子外有走动声,陈小草掀开被子,悄声走到窗户边。 本想打个招呼,没想到刚巧看见这一幕。 光着膀子的男人,侧对着自己,手臂上的肌肉贲张,线条流畅。 上面青筋盘绕,看的陈小草面红心跳。 捂着脸颊转身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崭新的房子,不知道比自己家好多少倍。 但陈小草有点想家了。 屋外隐隐约约传来陶培堇的声音,可以压低的。 她听不真切。 陶培堇身上挂满水珠,用一条布巾挡在胯前。 推开一条细缝。 “愣什么呢,还不快点进来。” 洗澡间前面只留了一扇门,但是却保留了之前的窗户。 为了保暖,并没有在前面再开一扇。 洗完澡,窗户和门同时打开,屋子也会干的很快。 现在陶培堇有些后悔了。 以后要是洗澡忘记带什么东西,需要叫人拿。 前面没有窗户,还真不太方便。 瞧见林炳坤光着膀子还站在院子里。 陶培堇立刻拧起眉头。 “你在那磨蹭什么?再不进来,就别洗了!” 林炳坤应了一声,快速站直身体,三步并两步跑到洗澡间门口。 身上的寒气冷不丁扫到陶培堇身上。 陶培堇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他忍不住抱怨一声: “明个儿要是生病了,别指望我给你请村医。” 林炳坤咧嘴傻笑着,把陶培堇拥进木盆。 他知道陶培堇是在关心自己,即使挨骂,嘴角也控制不住的咧到耳根。 陶培堇前脚刚踩进木盆里,林炳坤后脚也跟着踩进去。 他搂住陶培堇的腰,带着他一并坐进木盆。 洗澡的木盆,算不得大,又浅,坐下一个人都勉强。 陶培堇只能坐在林炳坤的怀里,连腿根都泡不进去。 “林炳坤,你又干啥?” 林炳坤身上冻透了。 肌肤相贴,陶培堇被冰了一身鸡皮疙瘩。 林炳坤低头看了一眼,搂着陶培堇腰的手一个用力。 把人提起。 他顺势把腿从盆里伸出来,赤脚踩在石板上。 盆里的水,哗哗啦啦带出来大半。 陶培堇忍不住捶了一下林炳坤的大腿: “你到底干啥?水都被带出去了,还咋洗澡!” 林炳坤“嘿嘿”一笑,把林炳坤放进水盆。 陶培堇不得不学着林炳坤的样子,也把腿搭在木盆外面。 刚才只到林炳坤腿根一半的水,现在又重新漾满。 林炳坤抽出手,把小孩似得,把手臂从陶培堇大腿下伸出来。 手臂内圈,把陶培堇牢牢固定住。 陶培堇的眸子由困惑逐渐变得惊慌。 脖颈上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棉痒。 陶培堇的瞳孔逐渐放大,他按住林炳坤的手腕。 冷声喝道: “林炳坤,你放开我!” 第一百五十章 恶霸又去抢鸡蛋? 林炳坤叉开长腿,把陶培堇紧紧搂在怀里。 闻着陶培堇身上淡淡的草药香,目光落在他白皙的耳垂上。 脖颈上隐隐约约还有几个泛着黑紫的吻痕。 林炳坤喉头一干,把头抵在林炳坤的后颈上。 “媳妇儿,明天你跟我去看杀猪的去不?” “穿我给你买的新衣裳嘞。” 陶培堇往身上撩了一捧水: “明天还得收拾老院子,弄脏了不好洗。” 林炳坤就粘着他不放: “我想看你穿嘞。” 他晃了晃陶培堇肩骨微凸的肩头。 “成不成嘞?” 陶培堇撩水的手微微一顿,清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进木盆,溅起一朵一朵飞溅的水花。 他重新捧了一捧水,侧举泼到林炳坤身上。 “知道了。” 侧腰蓦地被一双滚烫的大手握住,陶培堇的心脏莫名一跳。 屁股一滑,后腰抵上一个更加滚烫的东西。 滑出去半个身体的他,仰面对上林炳坤眸子。 瞧见他锁骨上的牙龈,心脏跳的更厉害。 那事儿在他心里一直是痛苦不堪的回忆。 但这两次的林炳坤异常温柔。 弄得自己总是控制不住的攀着他的脖子,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就会一口咬上他的锁骨。 这一口,几乎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暗号。 他咬的越深,林炳坤就发疯似得冲的越狠。 想到这里,陶培堇浑身变得燥热。 他推开林炳坤的胳膊,从水里挣扎的站起来。 拿布巾随意擦着身上。 “我洗好了,你抓紧。” 林炳坤哪里肯放过他。 起身时带起的水,哗啦啦流到地上,他单手抱住陶培堇。 低头吻上那双单薄的红唇。 在唇齿间反复碾压。 木盆里的温水来回荡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石板地面。 洗澡间旁边就是原来的堂屋。 现在成了大黄和两只小虎崽儿的窝。 睡意朦胧的虎崽儿听见声音,机警地睁开两只圆圆的眼睛。 立着的耳朵扇动两下。 似乎在辨别声音的方向。 大黄从窝里站起来,有些艰难的叼住两只虎崽儿的脖颈。 拉回窝里,挤在一起,重新合上眼睛。 冬夜除了偶尔的风鸣,太过寂静。 院子里只有水浪翻滚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含混不清的闷哼。 水声渐息。 林炳坤赤着上身,飞快从门缝里钻出来,抱着棉袄迅速拐回去。 林炳坤套上里衣,把人从水里捞出来。 自己和陶培堇的棉袄,一股脑都裹在陶培堇身上。 “你穿上衣服。” 陶培堇软着手,拉扯了一下裹在自己身上的衣服。 林炳坤的精力太好。 折腾的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炳坤低头又朝陶培堇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稀罕的要命。 转身用脚踢开门,就这么抱着人从洗澡间出来。 一出门,迎面撞上从书房出来的陈小草。 陈小草有些畏怯的朝林炳坤笑笑,飞也似的冲向茅房。 新院子比老院子是大一些,但终归不是县城里的大宅子。 洗澡间弄出的声响,被出来准备上茅房的陈小草听的一清二楚。 刚出来听见水花声,还以为是两人吵闹,她也没有太过在意。 可越往前走,声音越是清晰。 陈小草未经人事儿,却也不是小姑娘。 这样的事儿,自然是懂得。 她只是想不明白,俩男的,要咋干那事儿。 躲在茅厕的陈小草,羞的快要哭出来。 姑姑要她多接近林炳坤,不能喜欢自己,也要想办法,让他亲近自己。 陈小草有点绝望。 这才是住进来的第一天。 以后, 她要咋面对他们啊。 回到里屋,陶培堇已经在他怀里,累的昏睡过去。 林炳坤餍足的舔舔嘴唇。 定定的看着陶培堇熟睡的脸颊。 林炳坤踢掉鞋,一脚踩在床边,用膝盖撑着陶培堇。 剥掉裹在他身上的棉袄。 把人塞进被窝。 陶培堇是被透光窗户的阳光刺醒的。 他转动了一下有些干涩的眼球。 猛然从床上弹起。 太阳都已经升的这么高了,林炳坤竟然没有叫自己。 他掀开被子,顾不得腰上的酸痛,从床上跳下来。 两条腿软的站不住,踉跄着跌坐在床边。 陶培堇撑着床边,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里冒出的火气。 杀千刀的林炳坤! 昨个儿跟自己闹起来,一点节制都没有。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对不能这么纵容林炳坤。 要是因为精尽人亡,他还不如被打死。 陶培堇缓了一会儿,拿起凳子上放的棉衣,不假思索的套自己身上。 迈着修长的腿走出来。 直接来到饭桌上坐下。 饭桌已经摆上饭菜。 熬的烂糊的米粥,一碟醋腌萝卜,还炒了一盘清炒竹笋。 筷子在碗里搅合一下,里头还窝着一个剥了壳的鸡蛋。 看见鸡蛋,陶培堇看向林炳坤。 “从哪儿来的鸡蛋?” 端着碗从厨房过来的林炳坤,听见这话,放下碗。 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今天在鸡窝拿的呀。” 陶培堇蹙着眉定定看着他。 林炳坤这个人,说谎也能脸不红心不跳。 他是真的佩服。 他们家的那两只鸡,全都是公鸡! 下谁家的蛋? 公鸡蛋? 林炳坤瞧着陶培堇黑着的脸,心里猛烈抽了一下。 他坐在凳子上,顾不得米粥烫口。 灌了一大口。 刚煮好的米粥,火辣辣的从嗓子灌下去。 灼的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被烫过的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林炳坤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冬笋,放到陶培堇碗。 “媳妇儿,你吃,好吃的嘞。” 陶培堇不领他情,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吓得林炳坤手一抖,手里的筷子“吧嗒”一声,也跟着掉在桌子上。 他媳妇儿,生气嘞。 林炳坤垂着大脑袋,像个蔫了的茄子。 不敢直视陶培堇的眼睛。 陶培堇看他这个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他以为林炳坤改变了,不会再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这个鸡蛋,难不成又是从谁家抢来的? 还以为,这两个多月,他真的改变了。 还以为,他这次,就算是装,也能装的时间再多一点。 没想到,终究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陶培堇闭闭眼,冷声道: “说,抢的谁家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这就.....和好了? 林炳坤连筷子都不敢拿了。 他攥着手里仅剩的一根筷子,局促的捏着衣角。 “媳.....媳妇儿.....我真没抢.....” 林炳坤掀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陶培堇。 陶培堇紧紧捏着筷子,浑身颤抖。 刚扫完院子的陈小草吓出一身冷汗。 那些有关林炳坤的信息,一股脑儿的全部钻进她脑海。 陈小草攥紧拳头,一步一步往外挪。 一边挪,一边担忧的看着陶培堇。 心想自己一会儿趁着林炳坤不注意,出去喊人来。 总不能看着陶培堇被活活打死。 林炳坤察觉到陶培堇的异常,一下就慌了。 他没告诉陶培堇,就是怕陶培堇生气。 没想到弄巧成拙,媳妇还是生气了。 他忍不住拉住陶培堇的手,想好好解释一下。 可手伸出去,就被陶培堇拍掉了。 林炳坤这下彻底慌了神。 小山似得人,半弓着腰凑到陶培堇面前。 满脸无措: “媳妇儿,你听我解释,我是不想惹你生气才没说嘞。” 林炳坤一张口,陶培堇的脾气更收不住了。 他恨铁不成钢的照着林炳坤的脑壳敲了一拳: “林炳坤,你学会说谎了是不?” 他真的被气到了。 陶培堇一直认为,林炳坤脾气不好,但胜在能听劝。 根儿上并不是坏的无可救药。 可他竟然学会对自己说谎了! 陶培堇生平最厌恶别人说谎。 尤其是听到林炳坤亲口承认后,心里生起的悔恨,差点把他淹没。 陶培堇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胸口里仿佛充斥着一团雾气,在他胸腔肆无忌惮的冲撞。 林炳坤瞧见陶培堇气白的脸,当下心疼的不得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陶培堇面前。 捉过陶培堇的手,按在自己黝黑的脸上。 “媳妇儿,你打我吧,只要你不生气,咋着都成。” 快要挪到院门口的陈小草脚下微微一顿。 陈小草:? 这咋就,跪下了? 事情怎么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出汗的手心,握着扫把有些打滑。 她勉强握住扫把,定定看着眼前的两人。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林炳坤煮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鸡蛋,没跟陶培堇说,于是他媳妇儿生气了。 看见媳妇儿生气的林炳坤就认错了。 所以,林炳坤是怕媳妇儿生气,所以跪下了? 陶培堇定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林炳坤,把他眸底的惊慌全部看到眼里。 林炳坤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放低姿态继续道: “媳妇儿,这是秀娟给嘞,秀娟怕你不吃,就不让我说。” 林炳坤越说越委屈,眼眶都憋红了。 “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啥事儿都不瞒你嘞。” 林炳坤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 听了林炳坤的解释,陶培堇憋着的气儿慢慢消了。 只要不是抢的就好。 陶培堇看着眼前毛茸茸的大脑袋,心里忽然漾起一阵愧疚。 现在听了林炳坤的解释,那点愧疚,更深了。 林炳坤粗糙的大手拽着陶培堇的裤脚,可怜兮兮的垂着头。 把下巴搁在陶培堇膝盖上。 下一刻,他的头顶压下一只手。 温柔的揉了揉。 “吃饭吧,不是还要看杀猪?” 林炳坤眼眶一红。 仰头看着陶培堇,声音带着轻颤。 “媳妇儿,你不生气了?” 他知道陶培堇生气的,不喜欢说话。 总是啥事儿都憋在心里。 上次陶培堇生病的时候,老王特意交代过。 陶培堇气结什么胸,不能再生闷气了。 陶培堇没说话,修长的手仍旧是搭在他的脑袋上。 林炳坤晃了晃陶培堇的膝盖,试探着问着: “媳妇儿,你还生气不啊?” 陶培堇抽回手,抬起林炳坤的下巴: “吃饭。” 林炳坤立刻欢天喜地地站起身,趁陶培堇不备,朝着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倍儿响。 陈小草单手扶着扫把,一脸震惊的看着两人。 就这么,水灵灵的,亲上了? 察觉到陈小草的视线,陶培堇扶了一把林炳坤,让他站起来。 然后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陈小草: “小草,过来吃饭。” 陈小草看着乖巧坐在陶培堇身边的林炳坤,内心猛地一颤。 两人这就.......和好了? 林炳坤看到陈小草盯着自己,脸色一沉。 陶培堇的视线一直落在陈小草脸上,瞧见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连忙偏头拧了一下。 林炳坤大腿骤然吃痛,揉着被拧痛的地方,无辜道: “媳妇儿,你拧我干啥嘞?” 陶培堇加了一块竹笋,一筷子塞进他嘴里。 没好气儿道: “吃饭!” 说着,又拿起一双筷子,朝陈小草递过去。 陈小草坐下后,林炳坤看都没看一眼。 从竹筐里拿出来仅剩的一块白面馒头,塞到陶培堇手里: “媳妇儿,你吃。” 言罢,他又从里面摸出来一块玉米饼子,狼吞虎咽的塞进嘴里。 今天除了带陶培堇看杀猪,他还想弄点猪血,给陶培堇好好补一补。 陶培堇把手里的馒头塞到陈小草手里,道: “今天早上没来得及蒸馒头,你先吃,中午咱们再蒸新馒头吃。” 陈小草吃惊的看着手里的白面馒头,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 上一次吃白面馒头,还是过年的时候。 娘蒸了四个白面馒头,她和哥哥一人一个,他爹吃了俩。 爹说姑姑在小河村过好日子,可昨个儿家里吃的还是玉米面的窝窝头。 而林炳坤家里,刚盖完新房,竟然还能顿顿白面馒头。 这样的日子,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陈小草能看出来林炳坤不待见自己。 他的眼里只有陶培堇。 照着林炳坤的性格,他完全可以拒绝自己。 但为什么会同意让自己住进来? 一个玉米饼子,两口进肚。 在陈小草震惊的目光里,林炳坤吃完了竹篮里剩下的五块玉米饼子后,还意犹未尽的舔了一下嘴唇。 陈小草:...... 就在她震惊之际,房檐下的铃铛忽然响起。 陶培堇刚要放下碗筷,就被林炳坤按住。 他站起身,让陶培堇继续吃,自己朝老两口的屋子走去。 林炳坤走进屋里,把窗户打开了一条小缝。 转头走到窗前,道: “娘,你叫我干啥嘞?” 第一百五十二章 杀猪 林家老太太把饭碗放在林炳坤手上。 “炳坤啊,咱们村儿这么大,去谁家不能住?非要在咱们家?” 林家老太太不喜欢陈小草。 林炳坤和陶培堇都是男人。 一个大姑娘住在他们家,算怎么回事啊。 林炳坤咧牙就笑。 这件事儿,他和陶培堇早就想到了。 于是他拍拍自个儿娘的手道: “娘,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林老太太瞧着他,不满的哼了一声。 语重心长道: “炳坤,娘和你爹,不是不想抱孙子。但是培堇对咱们家有恩,要不是因为培堇,我和你爹早就饿死了。” “你不能对不起培堇。” 昨天下午陈小草来给她送过茶水。 小姑娘唇红齿白,长的水灵灵的。 老太太不识字,没文化,但她知道。 人,不能忘本。 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儿子。 林炳坤一手拿着碗,一手握住林老太太那只干瘪的,满是褶皱的手。 “娘,你放心嘞,我这辈子都不会做对不起培堇的事儿嘞。” “要是做了,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 他话没说完,林老太天就惊慌的用另一只手狠狠打了一下林炳坤的手背。 “不许胡说,快呸呸呸....” 林炳坤学着林老太太的样子,往地上“呸呸”三声。 他傻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床边。 后背就挨了一巴掌。 林老爷子气的吹胡子瞪眼,冲着林炳坤就骂: “瘪犊子,坐着老子腿了!” 林炳坤把手背到身后,挠挠被拍的麻疼的后背。 不满道: “你又觉不着,我就坐嘞!” 说着,林炳坤向上挪挪屁股,故意往林老爷子小腿上坐。 果不其然,下一刻,后背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林炳坤扬着下巴,越来越得意。 “你揍吧,老子不疼!” 下一刻,巴掌就挨到后脑勺。 林炳坤:...... 林炳坤一下就炸毛了。 他从床身一跃而下,指着老爷子就嚷嚷: “爹,打人不打头嘞......” 看清眼前站着的人后,林炳坤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搓搓手,谄笑着凑到陶培堇面前,讨好道: “媳妇儿,你咋来了?” 陶培堇无奈的瞪他一眼,从他手里结果吃完的饭碗。 “不来咋知道你还能干这么幼稚的事儿?” 林炳坤被噎的耳朵一热。 他抢过陶培堇手里的碗,气哼哼的朝外走。 临出门,还不忘瞪他爹一眼。 陶培堇无奈的摇摇头,给老两口盖好被子。 拿着布巾给老两口依次擦干净手,准备去把开着的窗户关上。 “培堇啊。”林老太太瞧着陶培堇,叫了一声。 “那个陈小草.....” 林老太太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 虽然她早就把陶培堇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感情上的事儿,又不是她能做主的。 陶培堇笑的温柔: “娘,你不用担心。” “我跟炳坤商量好了,年一过,我俩准备上山,到时候可能要几天才能回来一趟,小草在家,我们也能放心。” 林家老太太狐疑的看向陶培堇。 大冬天,山上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山。 但一想陶培堇跟着一起,她就安心不少。 从里屋出来的林炳坤坐在凳子上,拿起剩下的玉米饼子,却没吃。 陈小草垂着眸子,静悄悄的。 小口小口咬一口手里的馒头,时不时偷偷抬头瞧一眼林炳坤。 直到陶培堇回来,拿起筷子。 林炳坤才往嘴巴里塞了一口饼子。 陈小草咽下嘴里的馒头,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家。 其实家里除了他们一家四口,还有奶奶。 只不过奶奶一直住在屋子外头临时搭的草棚。 那年冬天雪化,奶奶不小心摔断胯骨。 等她知道的时候,草棚已经变灵堂了。 村里的规矩,停灵三天。 可奶奶头天晚上去世,第二天中午就送山上埋了。 她家里地多,爹娘都要干活,但爹每次都是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等着娘把饭给他端到床头上去。 爹是她家顶梁柱。 可眼下看着两人在林家老两口跟前一个接着一个的忙活。 林炳坤吃个饭竟然还要等陶培堇回来。 她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陶培堇吃的少,也吃的快。 手里还剩一半的饼子,被他塞到林炳坤手里。 他起身去厨房把汤药倒出来,端着碗,又进了里屋。 陶培堇一走,院子里就又剩下她和林炳坤。 陈小草局促的打量了一下林炳坤。 看林炳坤一口饼子一口菜,吃的急促。 但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冷冰冰的,甚至带着一股煞气。 陈小草捏着手里的馒头,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这个人,跟陶培堇在眼前的时候,根本不一样。 陈小草提心吊胆的把手里的馒头小口吃完。 “炳.....炳坤哥....我....我吃完了。” 说着,把陶培堇和自己的碗筷都收拾起来。 端到水缸旁,快速清洗出来。 把洗干净的碗放进厨房,径直进了书房。 陶培堇从老两口屋里出来,没瞧见陈小草,不免有些奇怪。 “人呢?” 他问林炳坤。 林炳坤捧起碗,仰头喝干净,拍了拍肚皮,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回屋里去嘞。” 说着,他把碗盘全部拿到水缸旁洗干净。 伸着懒腰搂住陶培堇的腰: “媳妇儿,咱去看杀猪嘞不?” 对上林炳坤期待的眼神,陶培堇点点头。 家里的猪肉是够吃了,但他还想买点大骨头。 给林炳坤嗷点骨头汤喝。 两个人把院子收拾干净,陶培堇去叫陈小草。 陈小草用害怕血推辞了。 她才不敢看杀猪的嘞。 也不管陶培堇乐意不乐意,林炳坤就牵上他的手。 走到刘猎户家里的时候,猪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木头上,吊起来了。 是头成年的猪,目测约莫一百多斤,肥着呢! 刘猎户拿着一把锋利的杀猪刀,一道划开猪的脖子。 鲜红的血“噗呲”一声,溅他一脸。 围观的妇人齐齐捂着身边孩子的眼睛。 搂在怀里,不让看。 猪哀嚎几声,四肢被牢牢捆在木柱子。 肥硕的身体剧烈挣扎几下,差点把架子晃倒。 刘猎户眼疾手快拿过一个干净的木盆,放在猪头正下方。 暗红色的血,稀稀拉拉接了多半盆。 林炳坤捂着陶培堇的眼,死活不撒手。 站在他们身后的吴家老二看见了,“噗嗤”笑出声。 指着林炳坤嚷嚷: “林炳坤,你把培堇哥当娃娃看嘞?” 听见吴家老二的声音,陶培堇脸一热,抬脚踩上林炳坤的脚背。 低声怒嗔: “林炳坤,放开我,还要不要脸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大雪来临 脸是什么? 他林炳坤浑身上下最不值钱的就是脸。 陶培堇挣不开他,索性就随他去了。 反正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刘猎户拿着一把剥皮刀利落的把肉分成几大块。 他朝着林炳坤还有几个汉子使了个颜色。 林炳坤从桌子上拿起一把大砍刀。 手起刀落,猪头落地。 一片叫好。 其他几个汉子一人拿着一把剔骨刀,仔细剔掉骨头。 剔完的肉全部搬到桌子另一边。 把肉和内脏全部分开放好。 剩下的大骨头,抡起手臂,几刀下去。 大骨全部被砍成小臂长的骨头。 刘猎户把刀擦干净收起来。 站在桌前,扯开嗓子嚷道: “来来来,大家看看,比县城的猪肉便宜,买回去过年嘞!” 周围的人一窝蜂的围上去。 一斤猪肉三十文,猪下水十文钱一斤,大骨头只要四文一斤。 临近过年,猪肉的价钱又涨了。 前几日县城已经涨到四十文一斤,一天一个价格。 进城来回还要四文路费。 刘猎户卖三十文,不算贵。 猪肉卖的最快。 少的买上一斤,大年三十吃顿肉馅的饺子。 今年收成好的,能买上三四斤。 连村头的老鳏夫,都买了半斤回家。 眼看剩下的猪肉越来越少,刘猎户赶紧伸长了脖子叫林炳坤过去。 “炳坤,你要多少嘞?” 林炳坤摆摆手: “你先卖,剩下再说。” 刘猎户应了一声,顺手切下一块梅花肉。 扔在桌子下面的木盆里。 村民们用稻草拎着肉,个个脸上洋溢着笑意。 真有了过年的气氛。 看见人卖的差不多,那几个帮忙的汉子,每人买了两三斤肉。 刘猎户把剩下的猪下水,给几人分了分。 到最后还剩下林炳坤。 买过肉的村民,站在院子里定定看着。 以往杀猪的时候,都是林炳坤先割。 今年是咋回事? 难不成盖房子把银子用完了? 连一斤肉都买不起了? 有些没挣着林炳坤银子的人,开始幸灾乐祸。 陶培堇向前指着桌子上剩下的几根大骨头,道: “把这几块骨头给我称着。” 话一出口,有几个男人忍不住笑出声。 “哟,陶培堇,你男人挣不到银子了?只能吃大骨头?” “那还有猪下水嘞,你别买大骨头了,买点猪下水吧。” “要不你跟我过吧,我今年买了三斤肉嘞。” 林炳坤听的额角青筋直冒。 当着他的面,羞辱他媳妇儿。 陶培堇按着他的手,轻轻摇摇头。 “别理,买回去,我给你炖骨头汤喝。” 林炳坤捏紧了拳头,站的笔直。 任凭陶培堇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陶培堇有点生气。 他接过大骨头,上前拽着林炳坤的袖口: “走了。” 林炳坤赤红着眼,倔强的一动不动。 刘猎户也不想闹出不好的事儿,赶紧过来打圆场。 把留下来的梅花肉拿出来,一并交到陶培堇手里。 “炳坤啊,肉我给你留着嘞,你快跟哦培堇回去吧。” 他忍不住催促。 一直没出声的吴大娘也跟着应和。 “炳坤啊,你爹娘还在家嘞,忙活一年了,回去好好歇歇啊。” 吴大娘一说话,站在后边的几个人就跟着一起附和。 “是嘞是嘞,炳坤赶紧回去吧。” “瞧炳坤手里这块肉,那可是梅花肉,小刘你可偏心了啊。” 小刘就是刘猎户,从小跟着林炳坤混到大的。 他爹前年上山,失足落下悬崖。 杀猪打猎的活计,就交到了他手上。 都知道梅花肉是块好肉。 但谁都不敢说什么。 两人的关系在这里,更何况,猪骨都是林炳坤劈开的。 人家拿块梅花肉,也没什么眼馋的。 大家伙儿一人一句,就把这儿事压下来了。 林炳坤恶狠狠的朝那几人瞪了过去,就被陶培堇牵住手。 “走,回家。” 陶培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林炳坤的耳朵里。 他说: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狗一口?” 林炳坤被逗乐了。 他搂上陶培堇的腰: “大毛,给老子拿点猪血,给我媳妇儿补血嘞。” 刘猎户拍了一下脑门: “你不说我都忘了!” 说着,他从桌子下端出来一个木盆。 半盆多猪血,已经凝固。 刘猎户费力一抬,把木盆放在桌面上。 鲜红色的胶状物,在木盆里来回抖动。 林炳坤咧嘴一笑: “拿大块嘞!” 话音儿刚落,几个不知死活的人又开始嚷嚷。 “猪血这么脏,谁吃嘞。” “真是吃不起了,连点肉都吃不起了。” “哟,陶培堇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跟老子走,老子给你吃猪肉嘞。” 林炳坤再也忍不住了。 陶培堇不想惹事,扯着林炳坤的袖口就往院外走。 却被林炳坤一把掷开。 “媳妇儿,我气不过嘞!他都骑老子头上嘞!” 林炳坤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几个人眼看着林炳坤耸拉着脑袋,还以为看他们人多,不敢出声。 于是变得更加猖狂。 林炳坤咬紧牙,捏着拳头挤开人群,一步一步向几个人逼近。 连续两个月连轴转,林炳坤瘦了不少。 但身上的肌肉却更加紧实。 穿上棉袄,肩宽腰细。 和那几个叫嚣着的男人完全不同。 林炳坤冷着一张脸,与生俱来的压迫感直逼几人面门。 为首的男人后背莫名沁出一层冷汗,却强装着镇定: “你.....你想干啥!” 林炳坤双脚站定,踩下的脚扬起一小片灰尘。 不等林炳坤开口,院外忽然嘈杂起来。 “下雪了,下雪了!” 几个七八岁的孩童顶着冻红的鼻头,欢跳着,拍着手。 不停叫嚷着。 “下雪了啊。” “瑞雪兆丰年,好事儿,好事儿。” 一时间,买完猪肉的人,脸上都扬起笑意。 说说笑笑着都往家赶。 那几个男人眼看着林炳坤要来真的。 立刻熄了气焰,趁着人群混乱,一起跑出院子。 林炳坤气的往地上狠狠踢了一脚,作势就要追上去。 刘猎户急的不行。 自从林炳坤收手,这几个男人就以林二狗为中心,抱成一团。 “林炳坤!” 陶培堇眯起眼,中气十足的叫了一声。 林炳坤迈出去的步子,就这么停下了。 刘猎户惊讶的张大了嘴。 瞧见林炳坤僵硬着转过身,忍不住用沾着血渍的手挡住眼。 他忍不住在心里为陶培堇惋惜。 这么俊俏的人,完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培堇教训恶霸 “陶培堇。” 刘猎户仰着一张黝黑的脸,把陶培堇向后扯了一下。 陶培堇踉跄一步,转头看向刘猎户。 就见刘猎户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干什么?” 陶培堇向上理了一下被刘猎户扯散的袖子。 “你咋能跟炳坤哥顶嘴嘞!” 在他们眼中,林炳坤就是土皇帝,他说啥就是啥,没人敢反驳。 陶培堇的行为,在他们眼中纯粹是找死。 他推了推陶培堇的胳膊,好心提醒道: “你赶紧去跟炳坤哥道歉去,快,快点,打你也不要还手。” 陶培堇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见陶培堇没有反应,刘猎户还以为他是吓傻了。 一张脸紧张的不行。 他瞅瞅陶培堇,瞅瞅林炳坤。 最后咬着牙,拉起陶培堇的袖子,把人林炳坤面前带。 林炳坤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游离。 最终定在两人握着的手上。 林炳坤深邃的眼睛,变的幽深。 “刘大毛,你想干啥!” 林炳坤的声音本身就带着一点粗哑,听起来很厚重,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看到陶培堇的手被人握着,心情积压到谷底。 声音多了一分厉色。 刘猎户吓得双腿一软。 要不是陶培堇眼疾手快的架住他,他就直直滑跪在地上。 陶培堇挺直后脊,沉下脸色。 “你无缘无故吓人干什么?刘猎户又没做错什么。” 陶培堇偏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刘猎户,面无表情的看向林炳坤。 冷声命令道: “道歉!” 这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倍。 刘猎户被林炳坤吓破了胆。 陶培堇说话的功夫,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乍一听到陶培堇的声音,下意识的“噗通”跪在地上。 跟林炳坤异口同声的说了一句:“抱歉!” 林炳坤:........ 陶培堇:...... 反应过来的刘猎户,看着冲自己弯腰道歉的林炳坤,呆愣片刻。 陶培堇看着两人滑稽的场面,嘴角差点又抽动一下。 但他及时忍住了。 轻咳一声道: “行了,回去吧。” 林炳坤抬眼瞧着陶培堇缓和下来的脸色,眼睛都变成了星星眼。 “那,那我不打他嘞。” 陶培堇弯腰扶了一把刘猎户,拿上梅花肉、猪骨和猪血,就朝院门走。 “媳妇儿,你等等我。” 林炳坤瞧见陶培堇没有等自己的意思,扯开嗓子就嚷嚷,浑厚的声音把刘猎户震的浑身一颤。 他怔怔看着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外。 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巴掌。 林炳坤竟然没有打陶培堇? 他的神色不禁凝重起来。 这还是他大哥吗? 该不会是这个陶培堇给林炳坤下了什么药吧? 想到这儿,刘猎户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不行,他得把他大哥从陶培堇手里救出来嘞! 陶培堇一路前行,死后没有等人的意思。 林炳坤虽然腿长个子大,但陶培堇步子迈的快,他跟的还真有点吃力。 “媳妇儿,媳妇儿,你等等我嘞!” 林炳坤恨不能把买的猪肉别在裤腰带上。 现在他左手右手不是猪肉就是猪骨,怀里还抱着一竹筒猪血。 小河村山高路远,去县城不方便。 于是就把水油装在竹筒里。 这样既方便运输,也方便保存。 两人推开院门,一前一后进家里。 林炳坤就这样一手拎肉,一手拎猪骨,肩上还担着一截竹筒。 瞧见陶培堇默不作声进了厨房。 林炳坤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一张脸憋屈的不行。 “媳妇儿。” 林炳坤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小尾巴似得跟在陶培堇身后。 “你理理我呗?” 他捉住陶培堇的袖口,撒娇似得来回晃着。 “你别生气了。” “媳妇儿.....” 林炳坤死缠烂打,就这么缠着陶培堇。 陶培堇不理他,一边把厨房的灰清理干净。 另一边, 把新买的猪骨拿到水缸旁。 仔细清洗。 林炳坤就厚着脸皮跟上去。 陶培堇也不管他,闷头做自己的事儿。 林炳坤被这么无视着,心里越发没有底。 他蹲在地上,帮着陶培堇一起洗猪骨。 陶培堇默不作声的把林炳坤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瞧着时机到了。 陶培堇忽然开口: “以后不许动不动就跟别人动手。” 林炳坤猛地抬头,眸子带着惊喜。 媳妇儿终于愿意跟他说话嘞。 但对上陶培堇清冷的眼睛,林炳坤眼底的那抹惊喜又瞬间消散。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声音像是闷在嗓子里。 小时候,林炳坤最喜欢放风筝。 风筝线握在手里,他想让风筝飞多高,风筝就只能飞多高。 长大后的林炳坤才慢慢发现,他喜欢的不是放风筝。 他喜欢的是掌控感。 现在的林炳坤却觉得,自己才是小时候那只飘摇不定的风筝。 而陶培堇,就是牵着他的线。 林炳坤洗完手,颓废的跟在陶培堇身后。 陶培堇要他打水,他就去水缸打水。 要他去储藏室拿大米,他就乖乖拿米、淘米。 眼瞧着把林炳坤的锐气挫下去。 陶培堇添上柴火,撇去锅里的浮沫。 从柴火堆里拉出来一个凳子,拍在林炳坤面前。 “坐下。” 林炳坤绞着衣角,偷偷看了一眼陶培堇的脸色。 一点点挪过去,乖巧的坐下。 陶培堇坐直身子,一脸严肃。 “你忘了上次跟孙寿打架的后果吗?” 林炳坤点点头,觉得不对,又飞快的摇摇头。 “没忘!” 林炳坤说的底气十足。 “以后再遇见这样的,不是不要你不还手。” 陶培堇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说辞,让林炳坤好理解一些。 “解决事情的方法,不一定都是拳头。” 林炳坤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陶培堇看他不抗拒,继续道: “那几个人这么赤裸裸的羞辱人,我当然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在这一会儿逞强。” “以后的时间多的是,你自然有机会,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如果今天你动手,打不过,挨一顿揍,打的过,他们要是不愿意,闹到县衙里头,又有你的苦头吃。” 林炳坤听的云里雾里。 陶培堇的话他听的不是很明白,但最后一句话他听懂了。 媳妇是怕他吃苦头嘞! 看林炳坤眼底燃起的兴奋,陶培堇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明白没有。 “刘猎户是个好人,咱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嘞。” 陶培堇朝着矮桌上的梅花肉抬抬下巴。 林炳坤挠挠头:“那我给他送钱嘞?” 陶培堇暗地里翻了个白眼:“人家要是要钱,早就收了。” 听了陶培堇的话,林炳坤有些为难。 他快速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媳妇儿,那咋办?” 第一百五十五章 恶霸吃醋了 陶培堇在院子扫视一圈,目光透过那片竹子,定在前院。 “再过一个月,鸡崽儿长大了,把咱家的鸡杀了,你给刘猎户一只。” 陶培堇淡淡道。 一只鸡换一块梅花肉。 这样不算是白拿人家的东西。 今天刘猎户给拿梅花肉,村里人都知道。 他们要多给人家一点,这样日后说出来,也不会有人嚼林炳坤的舌头。 “杀鸡?” 林炳坤惊讶的合不拢嘴。 陶培堇有多宝贝这群鸡崽儿,他比谁都清楚。 鸡崽儿的窝是陶培堇亲自盖的,鸡崽儿每天的鸡食,是陶培堇亲自和的。 甚至自己半夜饿了,鸡吃啥,他吃啥。 他连鸡都不如。 陶培堇竟然舍得杀鸡? “长大了自然要杀,养母鸡是为了下蛋,公鸡是为了母鸡孵小鸡。” “等这一批鸡崽儿长大,不会下蛋的公鸡留这么多干什么?留一只就好。” 陶培堇的语气仍旧淡淡的。 养鸡崽儿是为了吃的同时,能赚点银子。 不杀留着干什么? “那......” 林炳坤瞥了一眼陶培堇面无表情的脸,又快速低下头。 他抠了抠鼻尖,又搅了一下衣角。 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陶培堇皱眉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他不喜欢林炳坤这个模样,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林炳坤涨红了脸,仍旧是吞吞吐吐,说不利索。 “媳妇儿,没用的公鸡只能杀掉.......” 陶培堇盯着他,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一句。 林炳坤磨磨唧唧又看了他一眼,手指绞的更紧了。 “毕竟养那么久嘞,杀了会不会有点不讲感情嘞?” 陶培堇总算琢磨出来林炳坤啥意思了。 他暗自咬了一下牙根。 眼睛死死盯着林炳坤,气的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讲感情? 这句话但凡换个人说,陶培堇都能笑着应一声。 但从林炳坤嘴里说出来,就不行! “我不讲感情?就你讲感情?你讲感情你咋关大牢去了?” 陶培堇气的口不择言。 “那我对人家也没感情!” 林炳坤瞬间觉得自己硬气起来。 “鸡吃的,比我吃的还好嘞。” “你对鸡这么好,现在为了做人情,都能把它们杀了。” 陶培堇一怔。 林炳坤说的似乎也挺有道理。 “鸡崽儿买回来,总不能不管不问?我不喂它们,难不成它们还会自己找食吃?” 林炳坤被噎了一口。 但他就是不服气。 鸡咋不会自己找食儿吃嘞? 那山上的野鸡不都是自己找虫子长大嘞。 林炳坤想怼一嘴,但他说不过陶培堇。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耍赖。 “媳妇儿,等以后我不能挣钱了,你是不是也一刀下去,把我也送人嘞?” 陶培堇默然。 林炳坤总算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等我干不动了,你是不是就嫌弃我嘞?” 林炳坤坐在地上,手臂圈着曲起的双膝。 冬天半下午的阳光,没有正午时那么刺眼。 橙红色的光,打在林炳坤身上,竟然让人产生一丝孤独之感。 “林炳坤。”陶培堇轻声叫他。 林炳坤不应声,仍旧保持着这个姿势,把头埋在膝盖里。 “你是个人嘞,跟鸡能一样么?” 林炳坤倔强着没动。 心里越发委屈,自己还不如鸡重要嘞。 鸡好歹每天除了吃就是睡,自己还得天天干活。 陶培堇抬腿踢了他一脚。 “你听没听到,听到你就吱一声。” 林炳坤顿了顿,似乎有点不理解陶培堇的话。 但还是乖乖抬起头,“吱”了一声,又飞快把头埋下去。 陶培堇:...... 陶培堇深吸一口气。 一巴掌拍在林炳坤的后脑勺上。 “林炳坤,你是傻的吗?你是人,我能杀你吗?” 林炳坤摸了一下后脑勺。 有点火辣辣的疼。 他想了想,媳妇儿说的,好像也对。 陶培堇简直不想理他。 这个人做生意上看起来倒是很精明,怎么一跟自己在一起,就变得没脑子似得? 就算不给刘猎户,鸡也是要杀的。 家里总共就二十多只鸡。 要想孵小鸡,留一只公鸡足够了。 其它公鸡留着也不会下蛋。 继续养下去,除了要吃更多的鸡食,没有什么别的用处。 倒不如趁着肉嫩,杀了吃掉。 过了这个冬,鸡就能下蛋了。 想到这人,陶培堇的心情立刻轻松起来。 起身就去和鸡食。 林炳坤不满的撅着嘴:“媳妇儿,你就不怕把鸡撑死了?” 陶培堇喂鸡,一天三顿的喂。 一顿不落。 陶培堇忍不住撇他一眼:“我是少给你饭吃了?” 林炳坤摇摇头,乖乖闭上嘴。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 陶培堇去喂鸡,林炳坤就卷起袖子,把老院的堂屋收拾干净。 林炳坤来回忙活,陶培堇就站在院子里看,两个虎崽儿把他围在中间。 陶培堇瞧着院子里临时搭建的灶台,忽然灵机一动。 “林炳坤,咱重新给虎崽儿搭个窝吧?” 林炳坤拍拍手上的灰,好奇道: “重新搭窝?那这个堂屋干啥嘞?” 陶培堇指指那个临时灶台: “做猪油皂吧。”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的手看过去,眼睛一亮! 之前做猪油皂的时候,他们怕被人看到,总是端着木盆,来来回回的进出堂屋。 这要是直接把堂屋改了,岂不是更好? 陶培堇不得不叹服林炳坤的动手能力。 太阳落山前,林炳坤就在堂屋的角落里把灶台搭上了。 这次林炳坤搭了两个灶台,一个用来熬猪油,一个用来熬皂荚水。 这样还可以减少做皂子的时间。 灶台好搭,烟筒可就没这么容易。 陶培堇看着灶台,把手搭在林炳坤的肩膀上。 满意道: “烟筒不着急,开春前做好就成。” 言罢,他指了一下土坯堵住的院门。 “咱们还有剩下的土坯,就在那儿给大黄和俩小虎崽儿盖个屋。” 林炳坤点点头。 他们原本的厨房算不上大,但用剩下的土坯盖个狗窝,还是足够的。 林炳坤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他揉揉肚子,委屈巴巴的用肩膀蹭蹭陶培堇的后背。 “媳妇儿,我饿了。” 陶培堇偏头看了一眼鸡圈: “还有剩的鸡食,你要不先吃了垫补垫补?” 林炳坤:....... 他媳妇儿,咋能记仇嘞。 第一百五十六章 生意上门 陶培堇终究是没让林炳坤去吃鸡食。 傍晚落日,他家的烟筒飘起炊烟。 林炳坤站在院子里,手里把玩着一颗冬笋。 不多时,脖子一凉。 林炳坤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仰头看天。 下雪了。 雪下的不大,飘飘悠悠的落到他的鼻尖。 一个呼吸,就变成了水珠。 林炳坤脸色变的凝重。 大雪要来了。 陶培堇端着碗出来,院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白,依稀还能看见地面的灰土色。 他沉默着把院子里的矮桌搬进厨房。 他们的厨房盖的大。 林炳坤特意多盖出来几个平方。 桌子放在里头,刚好。 灶膛里的火没停。 厨房里头暖融融的。 “媳妇儿,下雪了。” 林炳坤盯着一头雪花。 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气。 “大黄和虎崽儿的窝还没盖好。”陶培堇放下碗。 一转头,就看见脸蛋被吹的通红的林炳坤。 林炳坤冲着双手哈了一口热气。 “我把它们赶到堂屋嘞。” “铺了好几层稻草。” 陶培堇放心的点点头。 下雪了,能冻死人,也能冻死狗。 “培堇,在不在家嘞?” 院门被人敲响。 陶培堇放下碗筷,就被林炳坤按住。 搁下碗筷就朝外头。 不一会儿院外就传来开门声。 林炳坤带着人往厨房走。 “媳妇儿,吴大娘来了。” 吴大娘抖了一下脑袋上的雪花,跺跺脚,把手里的萝卜放在门口。 陶培堇赶紧拿陶碗倒了一碗热水递上去。 “你们这厨房可真热乎。” 吴大娘环视了一圈厨房。 她家厨房跟林炳坤家以前的厨房差不多。 家里人孩子多,为了节省土坯,只能利用有限的土坯多盖里屋。 “早知道当时就多打几块土坯,我们也把厨房盖大一些。” 陶培堇搬来一个凳子,放在桌子旁。 “吴大娘,过来坐。” 吴大娘应声走过去: “等老大成亲,我也要把厨房盖大点。” 陶培堇含笑点点头:“冬天吃饭暖和嘞。” 吴大娘放下手里的碗,忽然有些局促。 陶培堇放下碗筷,冲着林炳坤道: “再拿一副碗筷过来。” 吴大娘闻言,知道陶培堇是误会自己的意思。 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吃过饭嘞。” 吴大娘推过林炳坤递过来的筷子, 转头看向陶培堇。 “培堇啊,你看吴大娘家孩子多,今年收成不好,也.....也想做点生意嘞。” 陶培堇下意识朝林炳坤看去。 神经立刻绷紧。 他知道会有人眼馋猪油皂生意。 只不过没想到会有人直接找家里来。 “吴大娘,你想做什么?” 陶培堇迅速收敛起情绪。 吴大娘家里有六个孩子。 为人直爽,快言快语,得罪不少人。 她男人年轻时出去干活,一不小心摔断了腿。 吴大娘不嫌弃,一边照顾男人,一边带着六个孩子。 硬是靠自己一双手,养活了一家人。 这两年她男人腿好了一些,但孩子都大了。 老大和老三都成亲单过,分出去不少地。 老二整日闯祸,不知道帮忙,还剩下两个闺女和一个小儿子。 日子过的也是艰难。 “培堇,我看你家养了不少鸡崽儿嘞。” 陶培堇以为她会提猪油皂,早在她开口前,想了很多借口。 但没想到她会提鸡崽儿,让陶培堇一时有些恍惚。 “鸡崽儿?” 陶培堇重复一遍。 林炳坤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瞧了一眼满眼疑惑的陶培堇,又瞧了一眼仍旧有些局促的吴大娘。 嘴里还噙着饭,就着急的嚷嚷开: “那你可不能打我家鸡崽儿的主意,我媳妇儿宝贝着呢。” 话一出口,三个人齐齐看向林炳坤。 要不是吴大娘在,陶培堇真想一拳头把林炳坤拍晕。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他就知道林炳坤憨憨傻傻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吴大娘知道林炳坤误会自己的意思,赶紧解释。 “不不不,你们别误会,我不是想买你嫩的鸡崽儿嘞。” 吴大娘来的时候,应该是早就想好了。 “你们家养了二十多只鸡崽儿,这要是好好喂,开春就能下蛋了。” “一只鸡一天能下一个蛋,二十个鸡约莫能有一半母鸡。” 吴大娘顿了顿,对上陶培堇的眼睛。 “一天也就是十只蛋。” 陶培堇大约能猜出来吴大娘的意思了。 “培堇,十个蛋,你们吃不完的。” 陶培堇忍不住在心里为吴大娘竖起大拇指。 他猜测,吴大娘是想卖他们的鸡蛋。 果不其然,下一刻,吴大娘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培堇,我想去县城卖鸡蛋嘞。” 这两年,吴大娘帮他不少。 “吴大娘,你知道一个鸡蛋卖多少铜板吗?” 吴大娘茫然的摇摇头。 她没钱养鸡,整天省吃俭用,就为了给几个儿子娶媳妇儿。 好不容易攒了几十文,买了一点肉,又捉襟见肘。 她看林炳坤做生意挣钱,这才动了卖鸡蛋的念头。 陶培堇坐直身体,正色道: “吴大娘,县城一个鸡蛋儿四文钱,来回路费四文钱,路上颠簸,鸡蛋免不了磕碰。” “就算十个鸡蛋都给你,你想多少钱收一个?又能赚多少?” 吴大娘忽然噤声。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吴大娘垂着头,思索一会儿: “三文行吗?” 陶培堇点点头,三文钱可以。 “你能保证鸡蛋不被磕坏吗?” 吴大娘茫然的摇摇头。 村里人去县城卖鸡蛋,都要在背篓里垫上好几层稻草。 可哪怕垫的再厚,也会破上几个。 陶培堇有心帮她。 “鸡蛋撞破,无非是路上颠簸,来回磕碰,要是用稻草编织成一个一个的网格,把鸡蛋分层放进去。” “这样就不会磕碰。” 吴大娘闻言,眼睛一亮。 这是个好办法。 陶培堇继续道: “吴大娘,我们家的鸡,第一窝要留下来孵蛋,所以不能卖给你。” 吴大娘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失落。 陶培堇于心不忍,立刻继续道: “但只要孵出来一窝,剩下的鸡蛋都可以给你卖。” “吴大娘,三文一个,你收不收?” 吴大娘激动的双唇打颤。 “你真愿意卖给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恶霸要白日宣淫 吴大娘激动的双唇打颤。 “你真愿意卖给我?” 陶培堇抬头,想询问林炳坤的意见。 林炳坤往嘴巴里添了一口菜,含混不清道: “你养的鸡,当然你决定。” “吴大娘,十几二十个鸡蛋挣不着什么银子,你可以问问村里其他人,一起带到县城卖。” 吴大娘一听,知道陶培堇这是告诉自己怎么做生意。 听的更加认真。 “如果鸡蛋足够多,你可以去酒楼、小摊上去问问,给人送。” 陶培堇养鸡原本就是想等鸡长大些,卖鸡蛋。 多挣钱银两补贴家用。 但现在林炳坤猪油皂都忙不过来,他确实也没有精力再背着鸡蛋去县城。 如果吴大娘可以往城里送,他虽然赚的少,但却能省不少麻烦。 而且,吴大娘也不用这么辛苦。 也算好事一件。 他给吴大娘添了一碗水继续道: “但跟酒楼合作,都要你自己去谈,往酒楼送,就要比在街上卖便宜些,挣的是辛苦钱。” “成!”吴大娘情不自禁捉住陶培堇的手。 “大娘听你嘞,但是......” 吴大娘话锋一转,变得吞吞吐吐。 陶培堇知道她想问什么。 倘若鸡蛋多了,陶培堇可以去谈,银子完全可以自己赚。 为什么要把生意白推给自己? “我跟炳坤还有生意要忙,实在没有时间再把鸡蛋倒腾出去卖。” “您要是愿意,可以一直跟我们合作。” 吴大娘的心放下来,把陶培堇的手握的更紧了。 “培堇啊,以后要是鸡蛋多了,大娘给你分成嘞!” 陶培堇笑了,回应似得拍了一下吴大娘的手。 吴大娘没文化,但为人正直,知道他这是帮她。 “那咱就先这样说话,以后鸡蛋多了,再说。” 吴大娘点点头,眼里泛着泪光。 过了年,她要好好收鸡蛋,带孩子过上好日子! 雪下的越来越大,但吴大娘却并不觉得冷,踩在泥泞地里的步子,都轻快好多。 “终于要过年了。” “娘,我要吃猪肉馅的饺子。” “今年的雪,下的还是早了。” 吃完饭,村里逐渐热闹。 过冬的粮食都储藏到地窖,地也早早盖上稻草。 这是农村人,一年里,最闲暇的时光。 算算日子,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 年,就要到了。 看着盈盈飘落的雪花,陶培堇面色一紧。 “坏了!” 林炳坤嘴里叼着一根稻草,被陶培堇一声惊叫吓了一跳。 “咋了媳妇儿?” 他紧张的在陶培堇身上上下摸索一遍。 以为这几天又是忙着盖房,又是忙着收拾院子。 把人累着了。 陶培堇拽着林炳坤的胳膊就往家走。 “媳妇儿,你干啥嘞?” 陶培堇当着林炳坤的面,开始脱棉袄。 林炳坤看的两眼发直。 一阵冷风顺着半开的屋门钻进来。 冻得林炳坤打了一个冷颤。 他禁不住缩了一下脖子,飞快用脚踢上门。 “你关门干啥?” 陶培堇好奇的撇他一眼。 林炳坤确保卡上门栓。 搓着手,搂上陶培堇的腰。 长了短胡茬的下巴,在陶培堇的脖颈来回剐蹭。 “媳妇儿,你这是要白日宣淫?” 陶培堇拿旧棉袄的手一顿。 啥? 白日,宣淫? 他僵硬着转头,用上全力推开林炳坤的大脑袋。 “你脑袋里天天都在想什么?” 林炳坤的脸被陶培堇推的变形,说话受阻。 他艰难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朝屋门指了指: “你带我进来,不是想那事嘞?” 陶培堇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他什么时候说要他进来干那事? 林炳坤后知后觉的感觉出来,自己似乎误会陶培堇的意思。 但小炳坤又涨的难受。 他难耐地蹭蹭陶培堇。 “媳妇儿,难受嘞。” 陶培堇冲他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一会儿还用他干活,他真想一脚把林炳坤踹废了。 “起开,家里地还没盖稻草!” 怀里骤然一空。 林炳坤心里委屈的不行。 媳妇把大黄和虎崽儿看的比自己重要。 后来有了鸡崽儿,鸡崽儿也比自己重要。 现在连那块鸟不拉屎的破地儿也比自己重要。 林炳坤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他纠缠着陶培堇不放: “不就几块破地嘛,咱又不靠它活着,你男人能挣银子嘞。” 陶培堇不理他。 猪油皂确实挣银子,他不否认。 但地是林家的,老两口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有地,才有家。 眼看陶培堇要换好衣服,林炳坤就挡在屋门前,死活不让他出去。 嚷嚷自己困了。 要让他干活,非要睡个午觉再去。 陶培堇摇头拒绝。 眼看雪越下越大,要是再耽搁下去,地里的萝卜都要冻死。 林炳坤也拧着一根筋,就是不放人离开。 陶培堇生气,背过身不理他。 林炳坤眼看把人惹生气了,手臂一压,把人抱上床。 丝毫不顾陶培堇的挣扎,把人按进怀里,就闭上眼。 陶培堇挣扎几下,也就不再挣扎。 听着耳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陶培堇睡意上涌。 这几天他确实累坏了。 休息一下,也不是不行。 那就,小睡一会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不一会儿,整个地面都白了。 堆起了一层薄薄的雪被。 原本在路口说笑的人,逐渐散去。 整个小河村,又安静下来。 陶培堇醒来的时候,床上早就没了林炳坤的身影。 厚重的双人被,紧紧压在他身上。 他又好气又好笑。 知道这是林炳坤不愿意跟自己下地。 趁着自己熟睡,不知道跑谁家去了。 陶培堇摇摇头,套上那件旧棉袄。 家里有三亩地。 也不知道天黑前,到底能不能盖完。 听着屋外簌簌风雪声。 陶培堇有些焦虑。 照这个样子,雪会越下越大,今天不盖完,地怕是要冻上了。 陶培堇看了一眼摆放在桌子上的书。 心中黯然。 他想考秀才,可一直都没能闲下来读书。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大山。 来到院子,书房门紧紧闭着。 因为下雪,天有些昏沉。 屋里也没掌灯。 陶培堇犹豫一下,怕陈小草在休息,就没过去打扰。 只是从厨房灌了一壶热水。 几天干活的只有自己,他也就不带饼子了。 刚睡醒,乍然出门,一股冷风扑面而来。 陶培堇呛了一口。 那冷气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看向白茫茫的路面。 他忽然, 有点想林炳坤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男媳妇儿真凶 陶培堇揉揉冰凉的鼻头,朝地头走去。 雪下的比中午更急了。 路上铺满了雪,陶培堇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他的内心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一路踩着雪,陶培堇的思绪都没有聚拢。 想到林炳坤又丢下自己跑了,陶培堇心里莫名就有点失落。 他,竟然被林炳坤惯出毛病了。 “培.....培堇哥.....” 二麻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陶培堇揉了揉眼睛,一眼就看见站在他家地头上那个脸色黝黑的人。 陶培堇快走两步,正在疑惑二麻子怎么会在自家地里。 刚走上前两步,就看见地里头,几个弓着腰的汉子。 此时都直起腰杆,定定看向自己。 陶培堇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 他家的地? 为了冬天盖地方便。 秋收后,小河村的村民都回到稻草杆堆放在低头上。 堆成一个个稻草垛。 冬天一到,就把稻草铺上去。 林炳坤躺在稻草垛里,听见声音,躺着伸了一个懒腰。 见着陶培堇过来,立刻一个弹身,把人搂进怀里。 陶培堇被他搂的猝不及防。 他推开林炳坤,从地头挨着数了一遍。 眼前这块,可不就是自家的地吗? 二麻子摸掉鼻梁上的汗,朝着陶培堇走过来。 一张黑黢黢的脸颊,冒出来两个红团。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冻的。 黑红黑红。 “培.....培堇哥.....你.....你咋.....咋....来了。” 陶培堇把水葫芦递上去,贴心道: “喝点水。” 二麻子摆着双手,不愿意接。 一张口,就是一个喷嚏。 清鼻涕水,林炳坤一脸。 陶培堇“噗嗤”一声笑了。 二麻子不知道陶培堇笑什么,苦着一张脸,手忙脚乱的在兜里翻腾。 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张巴掌大的破布,就要往林炳坤脸上擦。 林炳坤铁青着一张脸。 一双眼睛瞪的滚圆。 听见动静,原本站在后头干活的几人放下稻草,赶紧凑过来。 下雪的天,这几个汉子,上身竟然就只穿了一件里衣。 “你们这是......” 最先围过来的汉子咧嘴一笑: “嫂子,我是老鱼,跟着炳坤哥嘞。” 陶培堇心下了然。 跟着林炳坤混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 村里有一群,县城还有两个。 现在忽然又冒出这么多,陶培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炳坤,到底认识多少人? “穿这么少,不冷?”他皱皱眉。 单是看着这身薄衣,他就后脊发凉。 老余耸了一下肩膀:“不冷嘞,干活身上还出汗嘞。” 说完,怕陶培堇不信似得,往额头上抹一把。 手掌上水光光的。 这几个人陶培堇看着面生。 他虽然不怎么跟小河村的人接触。 但小河村就这么大,总共就这么几个人。 要说不认识,那是不可能得。 似乎看出陶培堇的困惑,老鱼主动解释说: “嫂子,我们都是隔壁村桃林村里,今天都是来帮炳坤哥干活嘞。” 七八个汉子一听,立刻站直身体。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陶培堇。 每个人都知道林炳坤娶了个男媳妇儿。 他们打心底看不起陶培堇。 一个大男人,给人家当媳妇儿。 被压在下头给人干那事儿,想想就觉得丢人。 心里头看不起,但在陶培堇的视线扫过去时,又不得不勉强笑脸相迎。 这群人,向来都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头子。 打小就没种过地。 现在竟然要给一个兔儿爷盖地? 想想都觉得憋屈。 上个月,他们就听到风声。 说林炳坤金盆洗手,再也不混了。 他们还以为是谁传出来的谣言。 几人商量着过年来小河村一趟,跟林炳坤喝上几碗。 林炳坤能不推牌九? 林炳坤能不喝酒? 林炳坤能老实在家过日子? 这不开玩笑呢! 他们一定要来小河村看看,亲手找到造谣的人。 揍的爹娘不认! 可年还没过,他们就在村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七八个汉子眼含热泪的迎上去。 还没张口叫人,就被林炳坤薅到小河村。 见林炳坤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他们还以为林炳坤是摊上什么事儿了。 当下就抡起藏在石磨底下的镰刀,嚷嚷着要给林炳坤讨回公道。 谁知到了地方才发现。 林炳坤指着两个稻草垛,要他们盖地...... 这算是啥事儿啊? 七八个膀大身宽的汉子,一人拎着一把镰刀。 头上飘着雪。 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林炳坤。 他们大哥,真就跟着一个兔儿爷去过日子了? 林炳坤把牛拴在低头的老槐树下。 自己找了一个别人没用完的稻草垛,往里面一躺。 准备补觉。 七八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齐刷刷的,在林炳坤面前站成一排。 等着林炳坤的指令。 林炳坤掀掀眼皮,瞧着几人还傻站着,大手一挥: “盖地去!” 几人后背崩的笔直。 放下镰刀,热火朝天的干起来。 几人干的热泪盈眶。 谁他娘的说他们大哥金盆洗手不混了。 他哪里就跟着男媳妇儿回家干活过日子了? 这还是他们那个一点活儿都不干的炳坤哥! 想到这儿,几个人沉重的心情,立刻轻松起来。 手下的动作,也快起来。 一亩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铺完了。 陶培堇看着头顶着雪花的汉子,又看看自己的地。 视线最后移到躺在稻草垛的林炳坤身上。 冷不丁问一句: “你为啥在这儿躺着?” 林炳坤赶紧凑上去,微微低头,把下巴搁在陶培堇肩膀上。 “我看他们干活嘞!” 言罢,他把眼前几个汉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得意的搂住陶培堇的腰,讨赏似得问: “媳妇儿,我厉害不嘞?” 陶培堇强压着心底的火气。 一把推开林炳坤。 弯腰抓起一把稻草,没好气的塞进林炳坤手里。 “人家来帮忙,你就这么看着?” “还要不要脸了!” 说完,陶培堇向旁边偏一下身体。 一脚踢在林炳坤的小腿上。 “还愣着!” 林炳坤抬脚踢了一下脚下的泥。 委屈巴巴的弯腰抱起一抱稻草,慢慢悠悠朝低头走。 老鱼看着两人的动作,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大哥这个男媳妇儿, 咋这么凶嘞? 第一百五十九章 媳妇儿生气了 林炳坤干活干的不开心了。 他都叫来这么一群人了,咋就不能休息了。 媳妇儿来了就凶他,还踹他一脚。 自己到底做错什么了? 林炳坤心里别扭了,手里的活也不好好干。 稻草在地里随意抛撒,乱七八糟。 陶培堇看的额角青筋直抽抽。 他迈开步子追上林炳坤,扯住他袖口。 “你咋干活的!” 一质问,林炳坤更委屈了。 低着个脑袋,不愿意让陶培堇扯他。 正在干活的几个汉子,偷偷抬眼打量着两个人。 不知道两人是什么情况,愣是一声不敢吭。 林炳坤不服气。 这群人从小就跟着自己混,别说让他们来给自己盖地,就是拧脑袋,他们都乐意! 但陶培堇可不这么认为。 感情再深,终究是朋友。 人家来给帮忙,哪有看着朋友干活,自己闲着睡大觉的道理。 这是情分,得还。 林炳坤不懂。 他是真不懂。 上辈子干生意,人家畏怯他的名头,他说的话,没人敢叫板。 这辈子,仍旧我行我素。 陶培堇拽着林炳坤的袖子,强制把他的头掰过来。 面朝自己。 “人家肯来,那是觉得你好。” 陶培堇平复一下心情,耐心性子跟他说话。 “所以人家愿意跟你做朋友,朋友来了,就得知道感恩。” 林炳坤还是不高兴。 他抬脚踢踢脚下的泥。 他就想让陶培堇夸夸自己嘞。 陶培堇看见他的小动作,知道这是林炳坤动摇了。 “雪下大了,咱把活干完,还得回家吃饭嘞。” 一听吃饭,林炳坤两眼放光。 他对上陶培堇的眸子: “那今天晚上吃肉嘞!” 陶培堇点头: “吃!哪天少你肉吃了。” 林炳坤大幅度的点点头,冲着几个汉子大跨步地走过去。 “干活干活!干完活吃饭嘞!” 几个汉子看见林炳坤真抱起稻草,弯腰铺地,一个一个瞪大了眼。 不禁偷偷打量陶培堇。 他们大哥,咋这么听这个人话嘞? 林炳坤一边盖地,一边后退,跟站在后头的一个汉子撞在一起。 林炳坤上去就是一拳头。 “你干啥嘞,干活!” 汉子忙不迭的点头。 自然的就想接过林炳坤怀里的稻草。 “炳坤哥,你歇着,我们干!” 林炳坤脸一沉,躲开汉子的手,不满地嚷嚷: “干你的活,我媳妇说了,干完活晚上吃肉嘞!” 汉子:....... 想到媳妇儿说晚上吃肉,林炳坤活干的就更有劲儿了。 不知不觉,两亩地盖完。 林炳坤直起身,锤锤腿,看了剩下的一亩地,又看看天色。 雪花飘到他鼻尖上。 “媳妇儿,我饿了。” 陶培堇:...... 身后的几个汉子听到,立刻打圆场: “炳坤哥你回家嘞,剩下的活我们干。” 林炳坤高兴了,伸开手就要抱陶培堇。 却被陶培堇一个眼神瞪回去。 “活没干完,你想回家?” 正干着活的几个人,手心出了一把汗。 这是,干不完活,连家都不能回嘞? 老鱼张张口想劝两句,给林炳坤找找面子。 哪里想到林炳坤直接就坐在地上耍赖。 “我不管,你男人快饿死了。” 察觉到身后的几道视线,陶培堇心里窝着一团火,没地方发。 他歉意的朝着几人笑笑: “天不早了,你们要是累了,就先回家。” 话音刚落,林炳坤“蹭”地站起身。 “都不许走!” 陶培堇那股子火彻底压不住看了。 他抬手朝着林炳坤头上就是一巴掌。 林炳坤疼的眼泪都下来了。 他转过头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打我干啥?” 陶培堇没好气的瞪着他。 这么多人,让他怎么解释。 况且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人家是来帮忙的,不想帮忙了,当然可以走。 干活的几个汉子看见林炳坤挨打,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敢上前。 几个人穿开裆裤的年龄就跟着林炳坤混。 哪里能眼睁睁看着林炳坤爱打? 老鱼的语气有点冲,他他一直都看不惯陶培堇。 “你别以为我们叫你一声嫂子,你就能这么欺负我们炳坤哥。” “放眼整个县城,你算哪根毛!” 老鱼一开腔,剩下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都觉得这个陶培堇多少有点欺负人。 陶培堇看向老鱼。 这个老鱼是话最多的。 一口一个炳坤哥,不像是劝架的,像是来挑拨离间的。 他定定看着老鱼: “我算哪根葱,你说了不算。” 他抬脚踢了一下林炳坤。 “这是林家的地,我嫁给林炳坤,这地就是我们家的地。林炳坤是跟我过日子,不是我跟他混日子。” “他出去瞎混那两年,爹娘是我养活的,现在他知道错了,回来跟我过日子,我照顾家里,他赚钱,有什么问题?” “还是你愿意来伺候他?” 林冰库跟陶培堇住了这么久,早就摸出来他的脾气。 一听这话,就知道媳妇儿生气了。 他看老鱼也有点不顺眼。 老鱼被怼的无话可说。 他压根就没想到,陶培堇看起来柔柔弱弱跟个娘们似得,说起话来这么厉害。 自己压根占不着理。 他讪笑两声:“那也是我炳坤哥赚钱给你花不是?” 陶培堇生气了: “那饭能从天上掉他嘴里?” 林炳坤眼瞧着提到饭上了,心里紧张的不行。 生怕媳妇儿一生气,不跟自己过日子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追回来的媳妇儿,可不能再丢了。 老鱼被憋的不知道说什么。 气的脸红脖子粗。 他看向林炳坤,等着林炳坤能帮着他说两句。 总觉得陶培堇就是仗着林炳坤,才这么硬气。 谁知道一抬头,就看见林炳坤搂着陶培堇的腰,巴巴的盯着陶培堇,嘴里嘟囔着: “媳妇儿你别生气,我干完活儿再回家嘞。” 老鱼:..... 老鱼恨得咬牙切齿。 撂下怀里剩下的稻草,转头走了。 林炳坤眼皮也不翻,弯腰抱稻草,屁颠屁颠继续盖地。 剩下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陶培堇也不为难人,把脾气一收,目光扫向几个汉子。 几个汉子像是看到瘟神一样,忙不迭的低下头。 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二麻子看着干的起劲儿的林炳坤,又看看陶培堇。 觉得他培堇哥,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一百六十章 请客 陶培堇看着地里忙活的几人,擦擦手,对着林炳坤道: “一会儿活干完,你把大家叫来吃饭。” 他怕林炳坤小气劲儿又犯,特意又对几人叮嘱道: “必须得来,有什么事儿,吃了饭再说。” 林炳坤应了一声,只要媳妇儿不生气,让他干啥都成! 陶培堇放下袖子就往家里赶。 家里一下来这么多人,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二麻子也跟着过来帮忙,陶培堇准备把秀娟和梁生愿都喊过来。 热热闹闹吃一顿饭。 陶培堇走了,几人放开一点。 林炳坤得意的蹭了一下鼻头: “我媳妇儿做饭,好吃的嘞!晚上不许跟老子抢!” 几个汉子点点头。 不就是饭嘛,有啥好抢嘞? 陶培堇回到家,先把木柴烧着。 去鸡圈转了一圈。 鸡崽儿喂了近一个月,都长大不少,也不需要大鸡再领着。 陶培堇一狠心,逮着那只大鸡,准备炖个萝卜炖鸡,再炒个冬笋。 思量着人太多,就去地窖里拿了一颗大白菜,炖上猪肉。 火苗把灶膛烧的红彤彤的。 一直躲在书房没有出来的陈小草,看见陶培堇这么大动静,好奇的探出脑袋。 “培堇哥,今天晚上咋做这么多菜?” 陶培堇笑着解释。 陈小草闻言,卷起袖子,也帮着一起洗菜切菜。 不过片刻,整个厨房里,热气腾腾。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林炳坤带着一群人回来。 七八个膀宽身高的汉子扎一堆。 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一个一个,凶神恶煞的。 好事儿的老大娘指了指林炳坤,惊讶道: “林炳坤不是从良了么?咋又跟这些人混在一块?” 话音儿落进一个汉子耳朵里。 他皱着眉头恶狠狠的瞪了老大娘一眼。 吓得老大娘一个趔趄,赶紧关上院门。 这个男人就是牛大九。 牛大九家里排行老九。 七岁的时候,爹娘就没了。从小大哥家里吃一口,二哥家里吃一口。 被赶出来就在大街上过一夜。 要不是林炳坤,早就冻死在桥洞底下。 他贴上林炳坤: “炳坤哥,你这两个月也不去赌坊了,孙寿那鳖孙把咱地儿都抢了,兄弟们收不上来银子,日子没法过了。” 林炳坤现在是不缺银子花。 可他那群兄弟们,都是靠这个作为营生的。 牛大九捏紧拳头,表情变得狰狞: “炳坤哥,过了年,你去一趟赌坊不?” 林炳坤想了想。 陶培堇不喜欢他打架,也不喜欢他推牌九。 但如果这件事儿一直这么拖着,他永远不可能摆脱。 干脆趁这个机会,彻底跟赌坊划清界限。 于是他点点头: “成!” 见林炳坤点头,几个汉子兴奋起来。 这才是他们炳坤哥! 二麻子有点担忧的看着林炳坤。 陶培堇才刚过上两个月舒坦日子,林炳坤要是再走上邪道。 陶培堇哪里还有活路! 二麻子快走两步凑到林炳坤跟前: “炳.....炳坤哥......你.....你去.....去.....赌坊......培堇.....培堇哥......不.....不让....你.....你去嘞....” 几个汉子听见二麻子的话,脸色一变。 牛大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伸手拎上二麻子的衣领,把人甩在一边: “就你娘的事儿多!炳坤哥要做什么,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就是就是,你就不想让炳坤哥好嘞!” 几个人跟着附和。 林炳坤朝着牛大九的肩膀上就是一巴掌。 直接把人按地上。 “当着老子的面,你想上天不成?” 牛大九一下就怂了。 结巴半天,没说出来话。 林炳坤见他这个样子,咧开嘴。 笑着骂了一声: “怂样!” 一群人跟着笑起来。 林炳坤伸手把牛大九从地上扶起来。 “都是自家兄弟,干啥这么吓人嘞!” 牛大九臊的脸通红,轻咳一声。 冲着二麻子道: “对不起嘞。” 林炳坤拍拍牛大九的肩膀,把人往家里带。 一群人说说笑笑,推开院门。 烟囱飘着青烟,顺着冷风,一路消散在天际。 一进门,几个大男人就伸长了脖子。 香! 肉香! 牛大九的口水都快掉出来了。 林炳坤知道陶培堇在厨房忙着。 在院门前跺跺脚,才迈开步子往院子里走。 身后的几个汉子,只顾着闻肉香味儿了,压根没注意林炳坤的小动作。 推着脑袋往里挤。 二麻子站在最后,看见脚上沾的泥,自觉在院子外头蹭了蹭。 挤在后头的一个汉子,注意到二麻子的动作。 挠了挠脑袋,忍不住笑: “二麻子,你搓啥嘞?” 二麻子有些腼腆道: “有.....有泥.....” 汉子“噗嗤”一声笑了。 “谁家鞋上没泥?你抱鞋在被窝睡觉嘞?” 二麻子被羞的耳根一红。 不论林家的老院还是新院子,二麻子都来了好多次。 陶培堇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自己这一脚泥踩下去,那院子不知道要脏成什么样。 林炳坤大步走进厨房。 桌子上早就摆满饭菜。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着。 “媳妇儿,还没好?” 林炳坤指着桌子, “够吃嘞!” 陶培堇知道够吃。 “烧着汤,你们先吃。” 他们的厨房大,一大半是灶台、碗柜和柴火。 另一小半就是桌子和凳子。 坐四五个人是没问题。 但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着实坐不开。 “桌子小,你们先吃。” 言罢,陶培堇朝这里挤在门外的几个汉子招呼着。 秀娟搅和了一下锅,应和着:“对,你们先吃。” 挤在后头的汉子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屋里的肉香味一股一股的往外钻。 钻的他们肚子痒痒的。 不知道谁推了一下,一群人波浪似得,呼呼啦啦涌进来。 巴掌大的厨房,挤的连个转身的空儿也没有。 陶培堇:...... 林炳坤被挤到墙根,梗着脖子吼道: “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出去!” 涌进来的汉子吓得浑身一颤,立刻倒退着出去。 厨房一下空出来。 林炳坤长出一口气,赶紧握住陶培堇的手臂,紧张的上下查看。 “媳妇儿,你没事儿吧?有没有挤到你?” 陶培堇也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回撑在墙上的手臂。 没有理会林炳坤的话,反而紧张的往地上看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恶霸没吃饱 秀娟手护着肚子,胆战心惊的从地上站起来。 一张隽秀的小脸惨白。 “秀娟,没事吧?”陶培堇紧张的问道。 秀娟惊魂未定的摇摇头,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冲击中回神。 陶培堇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她逐渐凸起的肚子上。 旋即目光一凛,剜了林炳坤一眼。 林炳坤缩着个脑袋,挤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脸,向陶培堇挪。 “出去。” 陶培堇看也不看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林炳坤不敢动了。 “把桌子抬出去。” 陶培堇确认秀娟没有什么不舒服后,和林炳坤一块把桌子挪到院子里。 外头的雪还在下。 越来越急的架势。 雪花纷纷扬扬,还没飘进菜汤里,就被腾起的热气融化了。 一大群汉子盯着满桌子饭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陶培堇深深吐出一口气: “屋子小,大家将就在院子里吃吧。” 一群汉子,一听“吃”,一窝蜂的涌上前。 顾不得拿筷子,一手馒头,一手鸡肉,吃的满嘴流油。 陶培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家大黄和俩虎崽儿吃饭,都没这么猖狂。 林炳坤阔步上前,抬脚就踹。 “干啥呢!” 几个男人身上吃痛,强忍着疼朝陶培堇赔着笑。 牛大九嘿嘿笑着,偷偷摸摸把沾着汤汁的手指放在嘴里又舔了一口。 林炳坤气不打一处来,抡起胳膊又是一拳。 陶培堇:...... “行了,洗手吃饭!” 林炳坤这才收回手。 一大群汉子看着林炳坤走到水缸边上,熟练舀起一瓢水。 满是灰泥的手往木盆一浸,清亮的水立刻变的浑浊。 几人恍然大悟。 原来刚才挨揍,是因为没洗手啊。 林炳坤甩甩手就要起来。 陶培堇走过去,林炳坤就自觉伸出手。 先是露出掌心,再翻过手背,乖巧的让陶培堇检查。 “重洗。” 陶培堇二话不说,从水缸里舀出两瓢水。 林炳坤就蹲在木盆旁边等着。 时不时抠抠指甲盖里残留的泥块。 身后的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心里打着鼓。 这还是他们炳坤哥吗? 洗到最后,林炳坤把手从木盘里捞出来。 举到陶培堇面前检查。 看见媳妇儿点头,才乐呵呵的跑到凳子上坐下。 一群汉子看的摸不着头脑。 这算是, 咋回事啊? 陶培堇冲着那群汉子道: “你们也来。” 几个汉子目光呆滞的看向陶培堇。 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倒是自觉地凑过去。 一群壮汉,跟小孩子似得,排着队,一个一个蹲在木盆前洗手。 洗完手就学着林炳坤的样子,举给陶培堇看。 陶培堇:........ 一盆水,一群汉子排着队洗,一个人就要洗两遍。 陶培堇不停的弯腰打水。 林炳坤瞧得心疼。 上前冲着一个汉子,抬腿又是一脚。 “你们自己没长手啊!” 说完,不解气的又补一脚。 一群汉子憋红了脸,愣是一声不敢吭。 陶培堇看不过去,刚要开口训斥他,就被揽住腰。 “媳妇儿,放着我来。” 林炳坤接过陶培堇手里的水瓢,一双漆黑的眸子,亮晶晶的盯着陶培堇。 笑的一脸不值钱。 陶培堇懒得理他,压根不在意林炳坤对自己的那股热乎劲。 转身去里屋搬了几个凳子。 陶培堇不在乎,可林炳坤那股热乎劲儿落在几个汉子眼里,那可就不一样了。 几个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心里总有点别扭。 他们炳坤哥,咋就被这么一个兔儿爷拿捏了? 林炳坤帮忙舀水,就是做给陶培堇看的。 陶培堇一走,他就撂下水瓢不干了。 牛大九赶紧把水瓢接过来。 “炳坤哥,我来我来。” 几个人争先恐后的抢水瓢。 正巧赶上陶培堇搬着凳子从里屋出来。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林炳坤跟别人的事儿,他不想过问太多。 只要林炳坤能跟着自己踏踏实实过日子,他并不想干涉。 没有陶培堇盯着,几个汉子囫囵洗了手,往身上随意一抹。 就凑到桌子前。 人走到桌子前,却又都齐齐站着不敢动了。 直到陶培堇开口:“快来坐下。” 几个大男人心有灵犀的看向林炳坤。 看见林炳坤点头,这才同手同脚的凑上去。 林炳坤压根不把他们看眼里。 站在一边,热切的看着陶培堇: “媳妇儿,你咋不坐下嘞?” 陶培堇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块粗布。 四角各系了一根麻绳。 “把这个撑在桌子上头。” 陶培堇边说边递给林炳坤一个角。 林炳坤放下筷子,就听话接过粗布。 几个汉子被林炳坤连着踢了几脚,这会儿也有眼色了。 赶紧跟着站起来,两个汉子系一个角,很快就把粗布支起来。 林炳坤拉着陶培堇坐下。 看着眼前满满的鸡肉。 林炳坤抄着筷子在里面扒拉。 扒拉出来两个鸡腿,想也不想,就夹进陶培堇碗里。 陶培堇满脸无奈。 今天是他们做东,来的都是客人。 哪有自己先动筷子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需要顾及林炳坤的面子。 于是一言不发的把碗里的鸡腿,夹到秀娟碗里。 “秀娟肚里怀着孩子,吃点肉。” 言罢,看了一圈,又把碗里的鸡腿放进牛大九碗里。 牛大九是他们里面个子最小的。 牛大九看着碗里的鸡腿,馋的口水直流。 但是察觉到林炳坤的视线,又迟迟不敢下筷子。 林炳坤不乐意了。 两个鸡腿,陶培堇是一个没吃。 林炳坤带着气劲儿从碗里又夹出来一块肉,气呼呼的放进陶培堇碗里。 一桌子人,愣是没有一个再敢动筷子的。 陶培堇掀开眼皮看着林炳坤。 心里也不痛快。 人家来帮忙,自己作为主家,当然要好生招待。 他无奈也从碗里夹了一块肉。 哄小孩似得放进林炳坤碗里: “还不吃,等我我喂你啊?” 这话一出,秀娟忍不住笑起来。 秀娟一笑,一群汉子也憋不住了。 陶培堇脸上也扬起笑意。 他催促着:“天冷,快吃,一会儿菜凉了。” 眼看着林炳坤动了筷子,一群人也不再拘着。 一顿饭吃的热火朝天,最后连汤汁都没剩下。 牛大九摸着自己的肚子。 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嫂子,你做的饭咋能好吃嘞?” “是嘞是嘞,真好吃。” “比花街里的饭还好吃嘞!” 一群大老爷们,满足的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陶培堇笑着卷起袖子。 准备收拾满桌狼藉。 一偏头,就瞧见林炳坤拉着的脸。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男人能挣钱嘞 陶培堇避开人,用手肘碰了一下林炳坤的手臂。 小声问:“你干啥?” 林炳坤憋屈的不行。 他还没吃饱嘞! 陶培堇这么一问,林炳坤的脸更臭了。 他盯着眼前干干净净的菜盘,咬紧嘴唇。 没了林炳坤的声音,其他几人渐渐反应过来。 几人抬眼偷偷看了一眼林炳坤,又偷偷互相对视一眼。 一颗心。 都吊起来。 林炳坤就这么坐着,苦着一张脸,带着一股发泄不出来的戾气。 时不时朝陶培堇瞥一眼。 几个汉子跟在林炳坤身边十几年。 立刻就知道大哥这是不高兴了 牛大九虽然年龄小,但最机灵。 几个汉子话都没说,只是一个眼神,就心照不宣的准备一块离开。 牛大九先站起来。 “炳坤哥,天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再不回去,我娘该找嘞。”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应和。 林炳坤没吃饱本来就烦。 一听见他们声音,更烦了。 “滚滚滚,给老子滚。” 几个汉子像得了赦令似得,一溜烟跑出去。 眨眼就没了踪影。 二麻子坐在秀娟旁边,一脸不知所措。 秀娟卷起袖子想把桌子上的碗收拾了。 陶培堇赶紧制止。 “秀娟,你跟二麻子回去吧。” 秀娟还想留下,陶培堇就看向二麻子。 二麻子是个聪明的,揽上自家媳妇儿的胳膊,就哄回去了。 陶培堇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陈小草,笑了笑,也把人赶回书房。 整个院子,只剩他和林炳坤。 陶培堇把面前的碗筷摞在一起。 “起来,收拾碗。” 林炳坤不动。 “洗不洗啊?” 陶培堇看着他,嘴角噙着笑。 “不洗!” 林炳坤偏过头,闷声道。 他生气着呢! 陶培堇拉了一下他袖口:“你把碗洗了,我再给你炖个鸡蛋吃不吃?” 林炳坤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 陶培堇推了他一下: “快去。” 说完,直接朝厨房走去。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的背影,觉得被陶培堇拽过的袖口,热乎乎的。 三下五除二抱起碗筷就往水缸跑。 陶培堇看着林炳坤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家里的鸡蛋剩的不多。 他拿出来四个,把青椒切的碎碎的。 特意多放了猪,炒出来喷香。 一大碗青椒鸡蛋,加上两个大馒头。 陶培堇出去把桌子搬进来。 他们的桌子是四四方方的小矮桌。 刚才吃饭的时候,是两个矮桌子拼一起。 陶培堇拿抹布把桌子擦干净,搬来凳子,把饭菜板板正正摆好。 林炳坤端着碗筷进来。 一双手冻得通红。 本来心里还委屈着,一看见热腾腾的饭菜,心里又高兴起来。 陶培堇无奈的摇摇头。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 陶培堇仓皇从屋里走出来。 原来是雪把系着的粗布的压坏了。 这场雪,越下越大。 “林炳坤,别吃了!” 陶培堇冲着屋里叫道。 林炳坤一碗饭刚扒拉两口,就被叫出来。 心里不高兴着嘞。 “媳妇儿,我吃完再解布不行吗?” 林炳坤委屈巴巴的看着陶培堇。 “等你吃完,这块布就不能要了。” 林炳坤扁扁嘴,自己在媳妇儿心里,还没一块布重要。 “那我还不如一块布重要嘞。” 陶培堇沉默不语。 陶培堇不说话,林炳坤心里更憋屈。 “媳妇儿,布坏了,我给你买新的嘞。” 陶培堇撇他一眼。 “布不花钱?” 林炳坤厚着脸皮凑上去: “那你男人能赚钱嘞。” 两人你一嘴我一言,说着就把布解下来。 陶培堇看看天: “大后天就是年了,咱明个儿去县城一趟吧?” 一到冬天,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 家里的鸡蛋不多了。 林炳坤点点头:“成!” 陶培堇扫掉林炳坤头上的雪花。 把院子收拾干净,回屋睡觉去了。 林炳坤也想在年前去趟县城。 年后大雪封山,他要买点果子蜜饯,给陶培堇解闷。 林炳坤冲澡回来,陶培堇正靠在床上看书。 林炳坤一进屋,就赶紧把门关上。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林炳坤一进来,就把灯光挡了大半。 陶培堇五官分明的脸,一下就笼罩在阴影里。 只有半个身体,还萦着橙光。 陶培堇直起身体,微微侧身,没有理他。 聚精会神的盯着手里的书本,薄唇紧抿。 林炳坤没有打扰他,踢掉鞋子钻进被窝。 他躺在床上,用手支着脑袋,大咧咧的看着陶培堇。 难得林炳坤这么听话,陶培堇也不想理他。 想着过一会儿,林炳坤无聊了,就睡了。 哪成想,林炳坤越看越精神。 一双眸子钉子似得钉在他身上, 陶培堇被盯的难受,放下书本。 一低头,直接对上对上林炳坤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陶培堇:...... “看我干啥?” 陶培堇问道。 林炳坤咧嘴一笑: “看你好看。” 说完,看向陶培堇的眼神,更加痴迷。 他媳妇儿真好看。 认真看书好看。 瞪他也好看。 干啥都好看。 好看好看好看。 陶培堇:....... 陶培堇止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口气。 “天不早了,睡吧。” 林炳坤一听睡觉,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就往陶培堇腰上揽。 “你干啥?” 陶培堇被他的动作一惊。 “你不是说睡觉嘞?”林炳坤扁扁嘴。 “我说让你睡觉。” 陶培堇拍掉林炳坤的手。 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做猪油皂和盖房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书了。 陶培堇虽然不对自己今年春闱抱什么希望,但还是想去试一试。 林炳坤放下手,大脑袋往陶培堇怀里拱。 “你不睡,我睡不着嘞。” 林炳坤粗着嗓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生怕陶培堇把他推开。 陶培堇把书放下,知道自己今天晚上是看不成了。 林炳坤忙不迭的把书接过来,双手捧着放到一旁的矮桌上。 转过身的时候,陶培堇已经躺下来。 他自觉的搂上陶培堇的腰。 香香软软的媳妇儿抱在怀里,林炳坤心里高兴的紧。 忍不住扬头亲了陶培堇一下。 陶培堇屁股一紧,用手隔着林炳坤亲过来的嘴,冷声道: “今天晚上好好睡觉,明天还得早起上县城!” 亲都亲上了,哪有半路撒手的道理。 林炳坤朝陶培堇挪挪屁股,哼哼唧唧的朝自家媳妇儿贴过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寡妇家的房塌了 天刚亮,林炳坤餍足的伸个懒腰。 披上棉袄就往院子跑。 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原因,今天的天显得格外明亮。 陈小草正在打扫院子。 看见林炳坤衣衫不整的出来,下意识捂住眼睛。 林炳坤跟没看见似得,朝着茅厕一路狂奔。 没穿好的棉袄掉在地上,都没来得及捡起来。 陈小草张开两根手指,看见地上的棉袄,赶紧上前捡起来。 拍掉上面的雪渍。 一抬头,就撞上提着裤子从茅厕出来的林炳坤。 林炳坤赤着上身,身上肌肉虬结。 看的陈小草脸颊一热。 “炳....炳坤哥,你的衣裳掉了。” 林炳坤应了一声,面无表情的接过来,飞快钻进里屋。 陈小草看着林炳坤一闪而过的背影,一张脸红的像熟透的柿子。 关门声吵醒了陶培堇。 “媳妇儿你醒啦?” 林炳坤把棉袄往凳子上一扔,泥鳅似得钻进被窝。 陶培堇被冰的浑身一颤。 “你没穿袄就出去了?” 林炳坤拉了一点被角,在他和陶培堇之间隔开。 生怕冻着陶培堇。 “披上嘞。” 林炳坤委屈巴巴,搓了搓还没缓过劲儿的胳膊。 “穿上我就尿裤子嘞。” 陶培堇:...... 陶培堇简直不想说他。 “起开。” 陶培堇掀开被子,披上棉袄从床上跨下去。 一转身,就看见林炳坤后背的抓痕。 看的陶培堇脸颊一热。 背过身穿上棉袄。 陶培堇把林炳坤的棉袄扔到他身上。 盖住那些抓痕。 以前两个人做那档子事儿的时候,自己恨不能疼昏过去。 但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他总是忍不住抓他后背。 快要到的时候,更是一口咬在他锁骨上。 “以后穿着里衣睡!” 陶培堇没好气的吼了一声。 林炳坤委屈巴巴的抱着棉袄: “那我喜欢跟你贴着睡嘞?” “你穿着里衣就不能跟我贴着睡了?” 林炳坤绞了一下袖口: “那不一样嘞。” 陶培堇懒得再跟他争辩。 满后背的抓痕,这要是让陈小草看见,他也不用出门见人了。 林炳坤哼哼唧唧穿上棉袄。 两人简简单单吃了一顿早饭,就往村头赶。 梁生愿昨天特意要他俩早去。 临到过年,好多村民还想再添置点食物,过个安生年。 两人还没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惊慌失措的声音。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救人命了!” “我家的屋子塌了啊!” “快来人啊,我闺女被压里面了。” 一声一声的哭嚎,从小河村深处传来。 陶培堇和林炳坤对视一眼。 上前跟梁生愿打了一声招呼,就往村里跑。 房子塌的是村南头汤寡妇家。 “老天爷啊,我就这么一个独苗了,这是要我的命啊!” 她们的房子已经是五六十年的老房子了。 家里没男人,屋顶漏水,就铺了几层茅草,凑合过。 墙壁裂了,就和点稀泥补上。 时间久了,这房子就不禁造了。 无额定的茅草没事儿,但土坯是能砸死人的。 林炳坤和陶培堇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狼藉里往外扒土坯了。 里正听到声音,也赶过来。 “大伙儿别愣着,赶紧救人!” 汤寡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倒在地上。 林炳坤撸起袖子就钻进塌了半边的屋子里。 一手捞起两块土坯。 里正一边指挥救人,一边安排人去村里叫人。 汤寡妇家里有四间屋。 塌的是西屋,小丫头住的。 陶培堇环视一圈。 剩下三个屋子摇摇欲坠。 虽然没有塌,但是屋顶已经积满雪,说不定哪一会儿就塌了。 陶培堇叫上吴大娘,把汤寡妇搀起来。 忧心忡忡的看了一眼西屋。 “汤婶,你那三间屋,我瞧着也是不能住了,屋里还有什么东西,我帮你拿出来。” 汤寡妇啜泣两声。 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踉跄两步,要不是吴大娘搀着,人就又倒下了。 “屋里头......屋里头有她爹留给她的木簪子!” 她家穷,男人以前是石匠,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给闺女雕了一对木头发簪。 是她也是她闺女,最后的念想。 三间屋子表面看起来还算结实。 陶培堇从院子里扒出来两个凳子,递给吴大娘。 自己一转身,朝着屋子跑去 吴大娘屁股刚沾着凳子,一抬头,就只看见了陶培堇的一个衣角。 “哎哟,培堇!” 吴大娘急的大喊。 西屋刚塌,这三间房子,指不定哪一刻就塌了。 陶培堇要是被压在屋子里,她咋跟林炳坤交代哟! 大冷的天,吴大娘愣是急出一头冷汗。 赶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一个西屋,倒了一半。 不过一会儿工夫,就找到了人。 房子塌的时候,小姑娘正在睡觉。 好在小姑娘睡觉有习惯,喜欢蒙被子睡觉。 土坯砸下来的时候,全部砸在被子上。 村医听见声响,没等人叫,也背着药箱赶过来。 小姑娘受了点惊吓,身上有大片被土坯砸出来的淤青,但骨头没事。 不幸中的万幸。 黑压压满院子的人,顿时长出一口气。 林炳坤手上脸上都是灰。 他随意抹掉眼睑上的尘土,拨开人群挤出来。 “媳妇儿,媳妇儿。” 他叫了几声,没得到回应。 “吴大娘,你看见我媳妇儿没?” 林炳坤扬了一脸灰,只有眼睛那块露出一点皮肉,看起来有点滑稽。 吴大娘听见声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炳坤啊,炳坤!” 吴大娘站起来,焦急道: “培堇他进屋子去拿东西去了......” 话音儿刚落,就听前面又是“轰”的一声。 西屋没倒的那半边,连带着相连的屋子一并塌个彻底。 院子里顿时被灰尘弥漫。 呛咳一声接着一声。 林炳坤瞪圆的的瞳孔缓缓放大。 眼睛被灰尘呛的通红。 他张张嘴,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发出声音。 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吊到了嗓子眼儿,卡在他胸口。 憋的他喘不过气儿。 吴大娘率先反应过来,她站起来就冲着黄烟里的人影大喊: “救人!快点救人!培堇在屋里!” 咳嗽的声音渐渐被惊呼质疑声替代。 “谁?” “谁在屋里?” “他去屋里干啥?” 黄烟里,终于冲出来一个人影。 里正一边捂着口鼻咳嗽,一边焦急询问: “人呢,在哪儿间屋?” 黄烟未消,她也不确定陶培堇到底进了哪间屋。 吴大娘颤抖着手指,犹犹豫豫,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发簪 林炳坤一个健步窜出去。 满院子都是林炳坤沙哑的嘶吼声。 一声声的媳妇儿,敲在刚刚松口气儿的村民心上。 “这咋又进去嘞?” “救人救人!” “这屋子有啥东西,能有人命重要!” “成了成了,都别说了,赶紧救人!”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一群人撸起袖子,又朝着被北屋聚集。 一群人吵吵嚷嚷,又是“轰”的一声。 仅剩的两间屋子也塌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扬起的灰尘更大了。 林炳坤呆愣在原地,睁着一双空洞的眸子看向前方。 陶培堇,没应他。 “别.....别愣着了,赶紧救人!” 里正最先反应过来,指挥着人扒土坯。 他拍了拍还在愣神的林炳坤,中气十足道: “炳坤,找人要紧。” 林炳坤默默垂下头,转身就钻进废墟里。 一向健壮的男人,此刻弓起的后背,带着几分沮丧。 里正轻叹一口气。 转身也加入捡土坯的队伍。 不知道过了多久。 聒噪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林炳坤怔怔看着眼前被土坯砸断砸裂的桌椅。 一颗心沉到谷底。 林家老祖宗听到消息,拄着拐杖赶过来。 “人呢,怎么还没救出来?” 林家老祖宗敏锐的察觉到林炳坤的不对劲。 梨花木制的拐杖,扬起又落下。 不轻不重的砸在林炳坤身上。 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瞪着一双眸子,空洞的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院子里的村民,渐渐都停止了动作。 砸落的土坯几乎已经扒完了,只剩下眼前这张被压塌的八仙桌。 四条桌子不知道被砸断滚落到哪里,桌面也被砸裂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缝。 没人敢再说什么。 有点脑子的都能猜出来,这张桌子下面压着的,怕就是陶培堇。 桌子都成这样,人,还能有人形吗? 林二狗嗤笑一声,忍不住上前一步。 “哟,林炳坤,这是你那个病秧子媳妇儿吧?” “这下好了,连棺材都省了。” 他往嘴里叼了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稻草秆,嬉笑着凑到林炳坤面前。 林家老祖宗看他这个样子,就满肚子气。 抡起拐杖就向他身上砸。 到底是老了。 林二狗一抬手,顺手捏住拐杖。 满脸得意。 挑衅的扬起下巴: “打我干啥?还不让老子说实话了?” 言罢,林二狗恶狠狠甩掉拐杖。 三步并两步走到林炳坤面前。 瞧着林炳坤颓丧的样儿,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林炳坤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自然垂落,恰好遮住他的眼睛。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瞧见林炳坤没有什么动作,林二狗的胆子越发大。 他伸手撩起林炳坤的头发,嘲笑道: “我说林炳坤,你不是有本事了么,这男媳妇儿死了多好,正好你跟这个寡妇凑合凑合,还能陪嫁个大闺女!” 站在院子里的村民听不下去了。 他这话说的太过分。 林炳坤不是啥好东西,但陶培堇嫁过来两年。 对林家老两口多孝顺,他们是看在眼里的。 但碍于林二狗地皮无赖的性格,一时还真没人敢说什么。 林二狗越说越嚣张。 他背过身,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来来来,今个儿人齐,里正也在,我瞧着现在就能把这桩婚定下来。” 言罢,林二狗挑眉向后看了一眼仍旧呆愣在原地的林炳坤。 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林二狗,你做个人吧!”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林二狗脚步一顿,冲着人群破口大骂: “谁他娘的狗叫!” 里正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沉着嗓子冲他道: “林二狗,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你至于这么把话说这么绝吗?” 里正一发话,村里人的腰杆立刻硬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大声斥责林二狗。 林二狗被骂急眼,撒泼似得对着人群嚷嚷。 “老子说错了吗?这就是因果报应!因果报应!林炳坤娶个兔儿爷,就是要他断子绝孙!” “现在兔儿爷死了,他娶个寡妇还占便宜嘞!” 他越说越激动。 一直站着不动的林炳坤忽然转过身。 一步一步,沉着步子,走到林二狗身后。 看见林炳坤过来,所有人都识趣的闭上嘴巴。 林家老祖宗顿了顿拐杖。 单薄的唇片蠕动两下,最终还是在一声叹息里,紧紧闭上。 林炳坤猩红着一双眸子,眼睛死死盯在林二狗身上。 里正见状,想阻拦。 刚向前迈出一步,袖口就被人拽住。 里正蹙着眉转头,看清眼前人,眉头渐渐舒展开。 “培......” 他眼睁睁看着来人朝林炳坤走过去。 “林炳坤,你干啥呢?” 清冷的声音响起。 林炳坤后脊发麻,他僵硬的转过身。 清晰的视线渐渐模糊。 “媳妇儿!” 一米八几的壮汉,“嗷”一声哭着扑进陶培堇怀里。 村民:.......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伸手拍了拍林炳坤宽厚的后背。 “丢人不?” 林炳坤抽抽噎噎,泣不成声: “媳妇儿,我以为你死了嘞!” 陶培堇:...... “我哪儿那么容易死,你可就盼着我死了,好娶个女的给你生孩子。” 陶培堇的声音不大,刚巧全部落进林炳坤的耳朵里。 林炳坤弹起身,捏着陶培堇的手臂,连连摇头: “没有!我这辈子,就你一个媳妇儿嘞!” 他说的认真,一双圆溜溜的眸子,让陶培堇想起前段时间,他在寺庙里遇见的一只小狗。 陶培堇扬起嘴角,摸了摸林炳坤的头顶,给他顺毛。 “知道了。” 言罢,他牵起林炳坤的手,走到汤寡妇面前。 修长的手指在口袋里头摸索一会儿,掏出来两只发簪。 有些惋惜道: “汤婶,我跑的急,簪子断了一支。” 汤寡妇被刚才一闹,吓得呆滞。 听见陶培堇声音的时候,还没回过神。 但在看见簪子的那一刻,眼泪“哗啦”,和着脸上的灰,一块流下来。 陶培堇郑重地把簪子交到汤寡妇手里。 汤寡妇接过簪子,哭的泣不成声。 林炳坤则一把拉过陶培堇,紧张的上下检查。 瞧着没受伤,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媳妇儿,你去哪儿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跟寡妇作伴 陶培堇指了一下院门前的东西。 一堆破铜乱铁里头,林炳坤艰难分辨出。 那是一床被褥,还有一口大锅。 “媳妇儿,你就为了拿这些东西?” 林炳坤下巴都快惊掉了。 陶培堇点点头,冲着汤寡妇道: “时间仓促,就只能拿出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这片废墟道。 我进屋子找发簪的时候,看见这床被褥还在,就顺手拿出来。 他目光淡淡扫过背面。 背面沾了不少尘土,但依稀还能看清上面的纹绣的花样。 红色的被面,上面用彩色棉线纹绣了两只五彩鸳鸯。 这是喜被。 他嫁给林炳坤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来。 家里只有一床绣着喜字的红被。 是林家老太太亲手绣的。 这床被面,到现在还被陶培堇完好的压在厨柜最下面。 也是以前的陶培堇,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但现在...... 他知道,对于失去丈夫的汤寡妇,有多重要。 被子拖在地上,被汤寡妇紧紧抱在怀里。 眼泪一滴一滴打湿被面。 陶培堇不愿多说,林炳坤也不再逼问。 他把陶培堇抱在怀里,似乎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陶培堇这次,难得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甩开他。 就这么拖着他,走到里正面前。 “里正,现在汤婶的房子塌了,今年开春前是盖不起来了,您看,咋给安排一下。” 言罢,他的眼睛若有似无的扫过林二狗。 围观的村民也安静下来,几个妇女凑上前,把汤寡妇扶起来。 屋子是彻底没办法住人了。 另外几个妇女,带头去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东西。 里正轻咳一声。 “咱们小河村,向来民风淳朴。现在汤子媳妇儿遇见麻烦了,咱们大家想想办法,一起帮她们娘俩过去这一关。” “到春天盖房之前,咱们谁家还有空余的地儿,给她们娘俩,挤出来一间,过个年。” “家里能用的东西,可以放在我家里。” 里正顿了顿,继续道:“要是东西多,也可以送到炳坤家去。” 陶培堇闻声,默默捏了一下林炳坤的手心。 林炳坤手心吃痛,疑惑道: “媳妇儿,你掐我干啥?” 陶培堇凑到他耳朵根,用手掩着道: “过了冬,家里只有陈小草,咱们家前院暂时用不上,倒不如让汤婶和花丫住着。” 林炳坤敛眉思考一会儿。 陈桂芝和陈小草的目的,他和陶培堇都清楚。 同意她住进来,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便让她们姑侄二人竹篮打水一场空。 汤婶虽然是寡妇,但在村里的名声极好。 出名的热心肠。 开春两人不在家,要是汤婶能帮忙看家,确实要放心的多。 想到这儿,林炳坤点点头。 “里正叔,我们家刚修了新院子,老院子没人住,汤婶要是不嫌弃,可以搬过去住上一段时间。” 林炳坤的新房子,那是屋里铺上大理石板的。 比里正的房子还要阔气哩。 里正想了想,又觉得林炳坤和陶培堇是两个大男人,总有些不妥。 陶培堇又补充道: “现在小草也在我们家借住嘞,正好跟汤婶做个伴。” 陈小草? 围着的村民眼睛一下就亮了。 陈小草竟然住在林炳坤家? 一群人的眼睛来回扫射,最终齐齐定在陈桂芝身上。 小河村就巴掌大的地方,谁家要来个亲戚,等不到晚上,就能传遍全村。 陈小草住了这么久,咋就突然住到林炳坤家去了? 陈桂芝生怕被人背后蛐蛐,赶紧解释: “这不闰见爹回来了,家里没地方住了,只能让小草去炳坤家借住一段时间,等过了年,闰见爹走了,就回来住了。” 生怕解释不清,让人误会她。 村里人闻言,忍不住窃窃私语。 早不借住,晚不借住。 等到林炳坤新房子盖好,她住进去了。 这安的什么心,明眼儿人一下就看透了。 林炳坤是个傻的,陶培堇又是个逆来顺受的。 家里赚的那点银两,最后都得便宜了陈小草。 旁人怎么想,下两口压根不在乎,他们有自己的打算。 “里正叔,你看成吗?” 要说住,谁家都能挤一挤。 但难就难在汤寡妇是个寡妇。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谁也不想白惹一身骚。 再加上这又不是借住一日两日,多少粮食够她们娘俩吃啊。 里正把视线移到汤寡妇脸上: “花丫她娘,你看呢?” 汤寡妇抱紧怀里的被子,一副听从命令的模样。 “成,只要炳坤兄弟和培堇不嫌弃我们娘俩......” 陶培堇接话道: “乡里乡气,谁家有难,当然是能帮就帮。” “汤婶,我有一点先说在前头。” “现在你家遭了难,吃的粮食算我们借的,以后,是要还的。” 汤寡妇闻言,郑重点点头: “那是肯定的,炳坤媳妇儿你放心,开春收了粮,我先还你家嘞。” 陶培堇点点头。 他没看错人。 话说到这儿,事情就算解决了。 里正清清嗓子冲着众人朗声道: “咱们小河村,民风淳朴,谁要是敢造谣生事,毁坏别人名声,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从小河村赶出去!” “大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所有人都应下声。 那些或坐或站的男人们,又忙活开了。 他们把土坯全部挨着倒塌的墙根摆放整齐,尽可能把地面清理干净。 妇女们就帮着收拾还能用的物件儿。 一时间,忙的热火朝天。 颇有过年的气氛。 里正悬着的心终于又沉回肚子里。 看向林炳坤和陶培堇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林炳坤变了。 他是真的相信了。 要不是林炳坤和陶培堇,他真不知道今天的事儿,要怎么处理。 要是强行把人塞谁家,没人会真的拒绝他。 但道理,不是这样的。 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他跟山上的土匪头子,又有什么区别? 安置好汤寡妇,已经到了正午。 里正看了看天,不禁轻叹一口气。 “老头儿,你愁啥嘞?”林炳坤双手枕在脑后,嗤笑一声。 带着一股痞气。 里正也不生气,对于这个称呼,他早就见怪不怪。 “炳坤啊,你看这才正午,天咋这么阴嘞?” 第一百六十六章 培堇挖雪救恶霸 林炳坤瞬间噤声。 他暗自在心底盘算着。 上一世大雪封山,是在年后,他记得很清楚。 雪融化后,山里的村民感染疫症,药材稀缺。 他就是靠着那笔横财,发家致富。 林炳坤心里纳闷,难不成因为自己的重生,导致雪灾提前了? 林炳坤家本来就靠近地头,新院子更是偏僻。 两人站在河沿上,隐隐约约听见一声激烈的嘈杂。 里正跟林炳坤对视一眼, 这又出什么岔子了? 伴随着一声轰鸣,嘈杂声越来越大。 隐隐还能听见惊恐的尖叫声。 “里正叔,里正叔!” 大牛惊慌失措的跑来。 “出事了,出事了!” 与大牛的消息同时到达的,还有远处山顶上大幅度滚落的一股白烟。 波浪似得自山顶一泻而下。 大山像是裂开一道缝,积雪滚压着积雪。 轰轰隆隆,一波追着一波。 朝着山脚涌来。 不等里正他们反应过来,漫天的白,从天而降。 连同河道,全部掩盖在雪下。 陶培堇正坐在窗前看书。 趁着过年,家里活少,陶培堇准备从现在开始慢慢把要考的书目,先看一遍。 忽地,房间一抖,手中松散握着的手,掉在地上。 “培堇,培堇,出事了,外头出事了!” 汤寡妇惊慌的冲进里屋。 声线颤抖: “雪崩了,村前全埋了!” 陶培堇蓦地站直身体。 雪崩? 怎么会! 林炳坤明明告诉他,大雪要在年后! 陶培堇顾不得捡拾掉落在地上的书本,抬腿就往院外走。 一出门,就被扬在半空的雪沫扑一脸。 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不过一瞬,哭喊声四起。 陶培堇攥紧拳头。 叫上汤寡妇就拦在山路前。 “汤婶,快告诉大家,不要发出声音,村里但凡不是走不动的,全部来这里集合!” 林炳坤跟他说过。 如果出现雪塌的情况,一定不能发出声响,否则会引起二次坍塌的现象。 至于原因是什么,无论他怎么追问,林炳坤都没有告诉他。 他只当林炳坤是在花街吃酒,闲听来的。 他本没有放在心上,但林炳坤说的认真,特意交代他很多遍。 迫使他不得不入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发出声音,但陶培堇知道。 要是再不挖开雪道,人不被雪压死,也要冻死。 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 陶培堇出来的急,身上只穿了一件小夹袄,林炳坤给他买的大棉袄,还躺在屋子里。 里正不在,里正家也被埋了。 现在半个村子的人乱成一窝粥。 还能保持冷静的,只有陶培堇。 老幼妇孺全部让陶培堇劝退在家中。 让妇女安抚受惊的老人和孩童,避免婴孩的啼哭再次造成崩塌。 村里的男人全部都跟在陶培堇身后。 小河村不大,但要挨家挨户的救人,就必须挖开村道。 顺着村道挖到村民家里。 陶培堇举起铁锨,猛地向下,插进雪堆里。 只道一句“救人”,村里的汉子甩开膀子就开始忙活。 村道没有县城的街道宽,一次能并行四五人。 他们一共二十来个青壮年。 四人一排,挖累了,再来四个人跟上。 挖到房子,就留三个人救人,其他人继续向前挖。 救完人的,再跟上,青壮年没事儿的,拿上铁锨继续跟上。 陶培堇焦急的抹去滴落到眼皮上的汗珠。 放眼向前望。 面上平静,心里早就慌做一团。 林炳坤,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 陶培堇被替换下来不多会儿,就扛着铁锨继续干。 二麻子拉着他的袖口,结结巴巴劝他多休息一会儿。 陶培堇却只是摇摇头。 想休息,什么时候都可以休息。 但现在不行。 他多休息一刻钟,说不定就有一个人失去生命。 最重要的是...... 陶培堇忽然屏住呼吸,朝着一望无尽的雪堆望去。 他还没找到林炳坤。 是死是活, 他要带他回家。 “二麻子,前头就是地,你带两个人,往地头挖挖。” 陶培堇用袖口堵住口鼻,尽量压低声音。 生怕声音大了,大雪有一次崩塌。 人没救,他们也搭里面。 二麻子点头。 往地头去的路宽敞一些。 雪比前面也要少一些。 挖起来,倒是不费劲。 越往村头,雪越深。 陶培堇只知道里正把陶培堇叫出去,却并不知道两人去了哪里。 眼下,他只能带着人,往深处挖。 跟在后边的人越来越少。 直至身后只剩下林炳坤和一个近五十的汉子。 “炳坤媳妇儿,你歇歇吧。” 他开口劝道。 一路挖过来,陶培堇几乎没有休息。 他们全部看在眼里。 陶培堇摇摇头,勉强露出一抹笑意: “杨叔,就剩咱俩了,辛苦。” 杨大叔眼眶忽然一热,应了一声。 抬起袖口抹了一把,也不知抹的是汗还是泪。 两个人的手早就冻的没有知觉。 红紫一片。 也许是两人运气不错,也许是村里人命不该绝。 陶培堇眼前的雪堆渐渐变得模糊。 几乎是几个闭眼,眼前就全部陷入黑暗。 留在后边救人的村民,一个个赶上来。 好在先前出了汤寡妇家的事儿。 村里人扒了一上午土坯,中午累的倒头就睡。 大部分人都在屋里,一直没出来。 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陶培堇甩甩头,轻声张罗着。 杨大叔搀着陶培堇坐在雪堆上休息,满脸担忧: “炳坤媳妇儿,你咋样了?” 陶培堇是男的,但也是人家的媳妇儿,杨大叔跟他没有过多接触。 只有今年他闺女摘了皂荚,他跟陶培堇开始熟络。 天冷穿的厚,他竟然不知道,这孩子身体竟然这么瘦弱。 那手腕一握,还不如他家半大小子的手腕粗。 陶培堇摇摇头,轻声道: “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杨叔你先带人往前挖,没几家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村民燃了火把。 又不敢燃太多,雪化水,路泥泞,半夜上冻,更难挖。 陶培堇沉默地坐着。 他已经分辨不出夜色。 渐渐地,耳边铁锨铲动雪的窸窣声渐渐消失。 他似乎听见林炳坤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越来越缥缈。 似乎就在耳边,似乎又很遥远。 最后声音在脑海中炸开一道光,他彻底失去意识。 第一百六十七章 跟媳妇儿一起过年 到底是林炳坤幸运。 大雪压到河沿的时候,已经没有多少。 二麻子几人本来没抱希望,河水这么长,真要挖开,不知道要挖到猴年马月。 好在路一挖通,就瞧见林炳坤三人站在雪堆上。 林炳坤个子高,雪只压到他脖子。 里正和大牛就没这么幸运了,两人被雪埋的连头顶都不剩。 林炳坤仗着力气大,愣是踩着雪,把自己从雪坑里择出来。 又循着记忆,把里正和大牛捞出来。 林炳坤热出一身汗。 他想把棉袄脱了,又怕陶培堇看见自己光着膀子生气。 于是蹭蹭鼻涕,又把棉袄裹严实一点。 冷风一吹,后背的汗变得冰凉。 林炳坤鼻尖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脸瞬间垮成一张苦瓜脸。 心想:完了,这回穿着棉袄,也要挨骂了。 看见陶培堇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林炳坤大脑一片空白。 抱起陶培堇就往回赶。 村医家没有遭殃,只是院子里落了雪。 他背着药箱赶过来,忍不住扶额。 自打林炳坤变好了以后,他是没少往林家跑。 好在陶培堇只是太过疲劳,又受了风寒。 没有起热,不幸中的万幸。 大雪下了一夜,仍旧没有要停的架势。 陶培堇倒下了,其他人默不作声,闷头继续干。 直至第二天天亮。 陶培堇悠悠转醒。 眼前逐渐变的清晰。 “媳妇儿,你醒啦!” 耳边响起林炳坤带着哭腔的声音。 不等陶培堇反应,一个庞大的身躯就压在自己胸口。 一口气儿,差点没喘上来。 陶培堇无力的动动手指,用气音儿道: “我要喝水。” “哎,来了来了。” 林炳坤连忙从陶培堇身上站起来。 转身踢到身后的凳子,差点磕在地上。 他条件反射的看向陶培堇,挠挠后脑勺,傻笑两声。 陶培堇没有力气吵他。 蹙着眉头,嗔怪看他一眼。 这个人,做什么事儿都毛毛躁躁。 林炳坤倒了半碗水,一手拿着碗,一手揽住陶培堇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 没来得及入口的水滴,顺着陶培堇的嘴角滑落。 林炳坤弯腰就亲进嘴里。 甜的嘞! 林炳坤熬了一夜,眼圈下面晕了一层乌青。 陶培堇盯着他,招小狗似的朝他招招手: “过来。” 林炳坤立刻凑上前,伸长了大脑袋盯着陶培堇。 他没敢说话,呼吸时鼻腔里发出伴着杂音的“呼哧”声。 昨天救了里正和大牛,他累的大汗淋漓。 冬风一吹,湿透的里衣就跟院子里挂着冰溜的衣服一样 冷他的直打颤。 清水鼻涕,一把接着一把。 林炳坤呼出的气息,均匀撒在陶培堇的锁骨上。 他蹭蹭陶培堇的肩膀,黏黏糊糊的撒娇: “媳妇儿,我差点儿就见不着你嘞。” 陶培堇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挑了一下被林炳坤压的发僵的肩膀。 然后顺势扒开林炳坤的棉袄。 林炳坤:...... 林炳坤被陶培堇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弹身而起,用双手紧紧拧着自己的领口。 “媳妇儿,光天化日嘞......” 朗朗乾坤嘞..... 他媳妇儿咋突然这么热情? 难不成累坏脑子了? 陶培堇瞪着一双幽怨的眼睛盯着他。 “你躲啥?” 林炳坤拧着衣领,战战兢兢又朝陶培堇凑过去。 “媳妇儿,我就这一件衣裳嘞.....” 陶培堇没理他,伸手扯开林炳坤的衣领。 果然如他所料。 里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穿。 下雪的天,林炳坤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棉袄。 他一低头,就看见铺在被子上面的。 那件已经被烘干的,林炳坤给他买的,新棉袄。 陶培堇的眼眶,热乎乎的。 他掀开被子,一把搂住林炳坤的脖子,把人带进被窝。 骤然裹挟进来的寒气,冰的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多大人了,半大点儿的孩子也不穿开裆裤了!” 陶培堇忍不住数落他。 林炳坤的嘴角就这么一点点压下去。 他又被媳妇儿说嘞。 “我也不穿开裆裤嘞。” 林炳坤狡辩一声。 他以为陶培堇会反驳自己,但陶培堇什么都没做。 就是抱着自己脑袋的手,死后收的有点紧。 他快被勒死嘞! 傍晚时分,村外又是一阵刺耳的“轰隆”声。 小河村出山的路,彻底被封了。 山上的积雪全部滑落下来,最起码,不用再担心雪压村庄了。 当天下午,里正就叫上十几个壮汉,一起去山里找出去的小路。 小路有不少,但大多崎岖难行。 最重要的是。 小路后边全是没有滑落的积雪。 万一发生雪崩,就是直接没命。 谁也不敢冒险。 里正蹲在小路口,砸吧了两口旱烟,愁的眉头都拧成一个大疙瘩。 “里正叔,这可咋办?” “总得有人出去报信吧?” “要去你去,我不去,幸亏汤寡妇家出事儿,要不啥时候死在路上都不知道。” 说话的汉子,还有点惊魂未定。 “就算是走到县城又能咋样?身上没有银子,走到县城也是个臭要饭的,还不如在家,安安生生等天暖。” “我们家的年货还没买可咋整啊?” 一个汉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后头响起。 “我家不着急嘞,年前炳坤家盖新房,要我们多买点,我媳妇儿二话不说就去县城割了一大块肉!” “我家也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冬.......” 突如其来的雪崩,压垮了小河村所有的村民。 大雪封山,粮食短缺。 而且,今年的雪,越来越大。 天,也越来越冷。 出来的汉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回去自己家。 还有两三个不死心的,回到家,套上家里所有的衣裳,又顶着风雪,朝山上走。 妄想还能找到一条,从来没人发现的小路。 过年这一天,小河村异常安静。 除了清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再也没有其他。 林炳坤搂着陶培堇躺在被窝里。 家里的厚衣服都拿出来盖在被子上。 “媳妇儿,年前只顾着买肉屯菜,咱家的柴火不一定够嘞。” 陶培堇朝窗外看。 雪下的更大了。 这时候上山,无异于送命。 陶培堇握住林炳坤的手: “你一会儿看看咱院子里还有多少木柴,给汤婶儿她们送点。” 林炳坤点点头。 当下就披上棉袄,朝门外走去。 院子里堆了厚厚的雪,一脚下去,几乎到他小腿肚儿。 林炳坤跺跺冻僵的脚,艰难朝厨房走。 雪下的大不大,他都要先收拾出来一顿年夜饭。 这是他,真真正正和陶培堇过的,第一个年。 第一百六十八章 鸡汤 前两天买的猪血放在厨房里,一直没有时间做。 家里有一秀娟带来的韭菜。 用猪油炒炒就能吃。 地窖里还有怕冻坏存起来的白菜,剁点猪肉,包上水饺。 林炳坤思量着再杀一只鸡,熬一大锅鸡汤,给陶培堇补补身体。 家里人多。 因为雪大,陈小草也没有回老宅过年。 前院还有汤寡妇母女。 林炳坤打了几个鸡蛋,烫点菠菜,清炖一个菠菜鸡蛋。 菜就两样,但是做的色香味俱全。 两个锅同时开,菜一会儿就出锅。 林炳坤拿出陶碗。 盛出来四份。 打开门,冲着前院叫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扎着粗辫子的女孩子羞怯的跑过来。 “炳坤叔。” 林炳坤应也没应,抬手把碗递给小姑娘。 随口问: “你娘呢?还有饺子,你自己咋端?” 花丫垂着脑袋,手指在衣角上来回绞弄。 樱桃似的嘴巴,背牙齿要的泛白。 林炳坤挠挠后脑勺,转身盛了一大碗水饺,搁在桌子上。 小丫头从搬过来,一句话都没说过。 林炳坤跟汤寡妇也没什么交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小姑娘是不是该不会像二麻子一样是个结巴吧? 小丫头道了谢,捧上碗,迈着小步朝前院走。 陈小草听见声响从书房出来,麻利端起碗,给林家老两口送过去。 “炳坤哥,培堇哥咋样了?” 她在厨房扫视一圈,没有看见陶培堇的身影。 猜想陶培堇还没清醒。 “在屋里嘞。” 林炳坤端着碗,看向陈小草: “你先吃,端屋里吃也成。” 言罢,厨房门被推开。 陶培堇顶着一张苍白的脸,裹紧衣领。 “你做好饭了?” 林炳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放下碗就朝陶培堇走过去。 把人扶进屋子,拢拢衣领。 “你咋出来了?外头多冷啊。” 陶培堇摇摇头,一眼就看见桌子上的冒着白烟的,热气腾腾的鸡汤。 好看的眉头微不可察的拧成一个疙瘩。 “你把鸡崽儿杀了?” 林炳坤心虚的蹭了一下鼻头,上前搂住自家媳妇儿的腰。 “我这不是想给你补补身体嘞!” 陶培堇推开他,满眼心疼的瞧着碗里的大鸡腿。 沉默不语。 林炳坤撇撇嘴,八爪鱼似得缠到陶培堇身上。 在他媳妇儿眼里,小鸡崽儿比他还重要嘞。 “我就是累了,有啥可补的。” 陶培堇语气淡淡。 “睡一觉就好了。” 整个小河村,大约再也找不出能像林炳坤家一样吃的这么好的了。 陶培堇就这么拖着林炳坤,从橱子里拿出一个大陶碗。 连骨头加肉,满满一大碗。 让林炳坤给老宅端过去。 “哟,炳坤可真大方,鸡崽儿都舍得炖。” 陈桂芝吸吸唇角的口水。 “别说,鸡崽儿不大,肉还不少嘞。” 林家老祖宗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一只鸡崽儿就这么大,培堇身子弱,你端来了他吃啥?” 林炳坤蹭了蹭鼻尖,抬手就往瓷碗上伸。 “那成。” 林炳坤是一百个愿意。 为了让鸡汤更有营养,他只放了小半锅水。 熬了半个多时辰,小半锅水,也没剩下多少。 现在陶培堇还给老院送来一大碗。 他媳妇儿都不够喝嘞。 陈桂芝一听,哪里愿意。 赶紧伸手拦下来。 “鸡汤是培堇让送来的吧?这孩子有孝心嘞,你要这么端回去,肯定要惹他不开心嘞。” 陈桂芝是个会观察的。 林炳坤是个厉害的,但是他怕陶培堇。 只要提到陶培堇,林炳坤就怂了。 看着林炳坤脸色缓和,陈桂芝继续道: “小草这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吧?” 提起陈小草,林炳坤就一肚子火。 陈小草天天住在他家里,吃喝就算了,总是在院子里来回晃,他想和陶培堇亲亲,都浑身不自在。 陈桂芝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咱们家已经很久没吃过肉嘞,小草跟着你们,是她的福气嘞。” 林家老祖宗脸上不好看。 这不是打他脸了么。 家里的银子都在他手里,往年他都会买上一大块猪肉,放上一大颗白菜,一家人能吃好几天。 为了能吃上新鲜的肉,他都要等临近过年。 谁承想今年还没进城,大雪封山了。 今年是吃不上肉了。 过年不吃肉,总觉得不像过年。 林家老祖宗一时也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道: “你们记不记得,每年冬天,都有黄皮子下山偷鸡嘞。” 陈桂芝眸子一亮,赶紧附和道: “今年雪这么大,一定有不少嘞!” 她忽然把头转向林炳坤: “炳坤啊,你能不能借我们几只鸡?等抓着黄皮子,就立刻还给你嘞!” 林炳坤眉头一蹙。 黄皮子? 这哪里是能吃的? 还借给他们一只鸡,别说是抓黄鼠狼,怕是连鸡毛都剩不下几个。 “你别到时候黄皮子逮不住,再欠我一只鸡。” 陈桂芝迟疑了。 这要万一黄皮子没逮到,再赔一只鸡。 那可就亏大发了。 “况且吃黄皮子,你不怕遭报应?” 林炳坤刻意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黄皮子是干啥的?” 林家老祖宗像是想起什么,扬起手里的拐杖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黄皮子不能吃!” “谁要吃黄皮子?” 里正突然从院门外头走进来。 神情严肃的看着林炳坤几人。 “那黄皮子吃了,是要偿命嘞!” 林家老祖宗连忙应和: “是嘞,这不是家里没有肉吃了么,这群孩子小,不懂。” 里正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碗鸡汤里。 一碗鸡汤,清清亮亮,上面飘着一层油滋滋的黄油。 肉香直往鼻腔钻。 顺着里正的视线,林家老祖宗的视线也落在那碗鸡汤上。 他试探道: “里正,这是炳坤熬的,你要不要尝尝?” 里正惊讶的重复一遍: “炳坤熬的?” 他吸吸嘴里的口水,轻咳一声,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道: “那.....那我就尝尝?” 鸡汤没有放太多的调料,只放了黄酒、姜片去腥,加了一点点盐巴。 鸡肉的肉香全部熬到汤里。 入口不是肉的腥味,而是一种鸡肉本身的清甜。 一小碗汤,几口就喝完了。 里正默默放下碗,嘴里不停咂吧着鸡汤的余味儿。 菜再新鲜,还是肉好吃啊! 提到肉,里正的心又沉下去。 他搁下碗,看向林炳坤,为难道: “炳坤啊,大雪把山路封了,你.....你路子广,能不能.....给大伙儿弄点猪肉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上山 临到过年,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囤上过年的粮食。 但像肉这样的,都不会买很多。 初八一过,不少人就开始去县城。 多少都会再买回来一些猪肉,为上元节做准备。 大雪封山,不开春,是出不去了。 村民家里的粮食,勉强能撑过年。 但能不能撑到大雪融化,就难说了。 那些家里地少的,难说能撑过年。 林炳坤低头沉思。 菜好办,肉可就不好办了。 村里养鸡鸭的本来就少,养猪的更是少之又少。 鸡鸭肯定不能吃,村民都等着下蛋卖银子呢! 至于猪,更难了。 能杀的,早就年前杀完了。 现在留下的都是没有多少肉的小猪崽儿。 林炳坤看向里正: “我想想嘞。” 里正点点头: “那你可得在心上。” 林炳坤点点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碗,摸摸下巴道: “那陶碗,吃完给我送去嗷!” 林炳坤瘫坐在床边上,头一次犯起难。 以前他哪里在乎过别人的死活,现在让他操心全村的伙食。 这不是故意刁难他么。 陶培堇走上去: “前两年,村里人帮了不少忙,咱家肉,够吃。” 林炳坤就这么身体一歪,倒向陶培堇。 把头枕在陶培堇的腿上: “媳妇儿,我想卖肉嘞。” 陶培堇用手一下一下的理着他的头发。 “成。” 林炳坤觉得无聊,手指缠上陶培堇的衣角,把衣角绕在两根手指头中,反复夹紧再松开。 “猪肉多少钱买嘞多少钱买,咱不挣黑心钱嘞。” 陶培堇的手从林炳坤的发尾穿出来,又重新按在头皮上。 手上的力气不轻不重,就这么慢慢按着。 他原以为林炳坤会趁机多赚几两银子。 没想到,竟然真的会为大家考虑了。 “媳妇儿,大雪封山,山上会有不少动物下山嘞,咱们得让大伙儿做好准备。” 林炳坤忽然弹身而起。 不止要在家里做好防范,更重要的是要设置一些捕猎的陷阱。 天冷,动物反应迟钝,要是正好落在陷阱里,那可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了。 陶培堇伸手就想阻止。 但林炳坤眨眼就跑没影了。 他忍不住走到门前,看着没关上的院门: “风风火火的性格,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年初七。 大雪未停。 许多人家里,开始断粮。 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来林炳坤家里买肉。 年初十。 雪越下越大。 林炳坤买的那些肉,村里人是看着的。 这几天,踏进他家门槛的脚就没停过。 不少村民开始担心林炳坤家的存粮。 年后十二。 林炳坤关上院门,把家里仅剩的一块肉,放进储藏室。 年后十三。 开始有人吃不上饭。 碍于林炳坤那张凶神恶霸的脸,村民不敢硬闯。 里正快被踏坏的门槛,急的焦头烂额。 村民没了粮食,只能来找里正商量。 里正家里从过完年,就没沾一点荤腥。 看着愁眉不展的村民。 他灵光一闪。 已经封山半个月,山上的野兔野猪应该也饿的受不了,出来觅食。 这会儿要是上山,指不定真能猎到东西。 想到这儿,里正兴冲冲的赶到刘猎户家里。 “大毛,你快过来!” 里正一手叉腰,一手撑着墙,大口喘着粗气。 刘猎户正摆弄着他爹留下来的土弓箭。 他惊讶的看着里正: “里正,你咋来嘞?” 里正重重搭上刘猎户的肩膀,兴奋道: “大毛, 我想让大伙儿上山打猎!” 一听要到山上打猎,刘猎户眼里发光。 在家猫了整个冬,他的手都快生锈了。 谈到捕猎,两个大男人聊的热火朝天,很快就确定下来捕猎的日子。 从刘猎户家里出来,里正就召集了小河村所有村民。 上到六十岁老翁,下到十几岁的孩子。 都要一齐上山。 刘大毛和林炳坤有捕猎的经验,两个人为首。 大大小小,将近二百口人,浩浩荡荡上山了。 小河村的山大。 像野兔这样的,自然是人越少越好,动静大了,吓得连窝都不出。 若要是碰上野猪、梅花鹿这样大型的猎物。 那就需要很多人。 野猪这种攻击性强的,看到单独一个人,会主动攻击。 但若是一群人,转身就逃命。 像捕捉这样的动物,就是事先挖好陷阱。 遇到野猪,就把其团团包围住,慢慢向陷阱聚拢。 最后把野猪逼进陷阱。 去的人多,难布置的陷阱也变得简单起来。 一个大坑,十几个汉子一齐挖,累了就换一批人继续挖。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大坑就出现在大伙儿眼前。 刘猎户熟练的跳进去,把削好的竹子一根一根插进去。 确保竹子足够密实,拽着麻绳费力的爬上去。 他插竹子的空儿,林炳坤早就用竹条交叉编织了一个竹片。 刘猎户比划一下,放在陷阱上刚刚好。 里正叫来两个汉子,在陷阱上面撒上枯枝残叶。 一群人围着陷阱来回看着,确保没有什么瑕疵,就准备出发去寻找猎物。 这样的陷阱,别说是野猪,就是老虎掉进去,也不能活着出来。 一切都布置妥当。 一群男人,被分成几小队。 为了安全,林家老祖宗带着村里的妇女们,一起用竹子做口哨。 一个一个的竹哨子,都挂在汉子们脖子上。 林炳坤捏着小巧玲珑的哨子,嘴角都咧到耳根。 陶培堇看他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嫌弃的把人推到一边。 一连几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才下山。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抱抱陶培堇了。 大脑袋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蹭上去。 八爪鱼似得缠着陶培堇不放手。 迎头撞上从书房出来打扫卫生的陈小草。 陈小草呆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回过神。 捂着红彤彤的脸,又钻回书房。 气的陶培堇快把林炳坤的鞋面踩烂了。 刘猎户敲敲院门: “炳坤哥,该走了。” 林炳坤糙着嗓子应了一声。 把手里的哨子塞到陶培堇手心,哼哼唧唧道: “媳妇儿,你给我带上呗。” 陶培堇瞟了一眼站在院门口的刘猎户。 不自在的推开他的手。 “你自己带。” 林炳坤脸一垮,开始耍赖: “人家都是媳妇儿给带嘞,只有光棍汉子没媳妇儿带!” 说着说着,倒真把自己说委屈了。 “我又不是没媳妇儿嘞......” 陶培堇:...... 陶培堇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他觉得林炳坤的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第一百七十章 两口子捉兔子 为了不影响别人,陶培堇一把从他手里夺过竹哨。 按着他的脑袋,把哨子套上。 林炳坤满意了。 笑的嘴角都酸了。 迈着步子朝院外走去。 走到刘猎户跟前,得意的挺挺胸膛,把竹哨晃了又晃。 他转头朝陶培堇指了一下: “我媳妇儿给带上嘞!” 刘猎户:..... 刘猎户赔着笑,朝着陶培堇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村里每家每户都出了壮年劳动力。 汤寡妇白吃白喝,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刘猎户,我想跟着去嘞。” 汤寡妇怀里抱着一把镰刀。 镰刀刀片没有铁锈,雪光一照,映出一道寒光。 这是刚打磨过嘞。 “我家就我和花丫,不能白吃嘞。” 说这话,她显得有些拘谨。 陶培堇看着她单薄的身体,没忍住道: “汤婶,去山上的都是男人,你去多少不方便。”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家老两口的屋门上。 “你在家帮我们照顾着爹娘,我去山上。” 汤寡妇立刻摆着手拒绝。 她跟陶培堇非亲非故,现在又借住在他们家,怎么再好意思让人替自己上山。 陶培堇走到堂屋门前,不知从哪里拿出来另一个竹哨。 挂在自己脖子上。 “现在家里也没什么活儿可做,我也好久没去山上了。” “权当是出去转转。” 他冲汤寡妇扬起嘴角。 冬日的阳光打在他脸上,映出大小不一的光斑。 整个人透着一股玉石一样的温润。 “家里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话音落,他牵起林炳坤的手,大步流星朝院门外走。 陶培堇早就想去山上了。 整天二百多口人往山上钻。 这阵仗,比春耕的人还多。 就算是有出来觅食的猎物,也吓得不敢出来了。 林炳坤知道山上危险,拉着陶培堇的手,一脸不情愿。 “媳妇儿,你知不知道,山上危险着嘞。” 陶培堇没做声。 “那些畜生饿了一冬天,碰到人就不要命的追,你要不,在家等我嘞?” 陶培堇:...... 陶培堇敛起笑意,握紧脖子上坠着的竹哨: “我就是上山透透气,又不是真的抓猎物。” 言罢,又生怕林炳坤再拒绝自己,又补充上一句: “我跟着你嘞,能遇到啥危险。” 陶培堇很少这样跟自己服软。 就这么一句话,就把林炳坤哄乐了。 村头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通往山上的路早就挖开,一群人站在山脚下,乌泱泱一大片。 哪怕是下着雪,也觉不出来冷。 这会儿看见陶培堇也跟着过来,一群人更热闹了。 二百多人,浩浩荡荡往山上赶。 林炳坤往日都是跟刘猎户一起,站在队伍最前头。 今天特意站在队伍中间,恨不能把陶培堇拴在裤腰上。 自己走一步,就要回头看看陶培堇跟没跟上来。 一眼没看见,恨不能把地皮掀了。 陶培堇走的慢。 他仔细观察着村民布置的陷阱。 陷阱很隐蔽,要不是林炳坤一直跟他介绍,他甚至一点都没看出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很快就落在队伍后头。 走到半山腰,陶培堇摸了一下滴落到下巴上的汗珠。 找了块积雪的山石。 “我累了,你们继续。” 他把积雪扫落干净,靠坐上去。 陶培堇轻喘两口气。 自己不过两个多月没上山,竟然连山顶都爬不上去了。 山路是大家一铁锨一铁锨挖出来的。 每天夜里都要重新落满雪。 好在第二天人起的早。 二百多口人一踩,就把雪踩实了。 但却是越来越难走。 半山腰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大多数冬眠的猎物,都藏在深山,跑出来找食的,也都慢慢溜到山下。 陶培堇不走,林炳坤也不愿意走。 就这么像块木头一样,杵在陶培堇身边。 陶培堇无奈轻叹一口气。 劝说无果后,果断选择不再浪费自己口舌。 有林炳坤在,剩下的汉子又放心大胆的跟着刘猎户上山去。 陶培堇看看地势,四下扫视一圈。 随手一指: “看见那个草洞没有?” 林炳坤顺着陶培堇的手指看过去,应了一声。 “咋了媳妇儿?” 陶培堇拍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 “兔子窝。” 林炳坤顿时两眼放光。 啥? 兔子窝? 自从挖开山路,他们一群人来来回回走了不下五六趟。 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里还有兔子窝。 他拉住林炳坤的手,低声道: “脚下放慢,别惊了兔子。” 林炳坤点点头,把食指竖起,放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 狡兔三窟。 林炳坤守在洞口。 陶培堇就仔细寻找别的洞口。 雪堆得多,洞口不好找。 就只能弓着身子,一点点寻。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陶培堇就朝林炳坤招招手。 树枝枯叶都是潮湿的,引不着。 林炳坤就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缠到枯枝上。 火折子一打。 着了。 小两口,一人拿着烧着的枯枝往洞里熏。 林炳坤就匍匐在另一个洞口,张开手臂。 就等着捕捉兔子。 不过一会儿,一缕青烟从洞口幽幽飘出。 紧跟着, 一道灰褐色的身影,从洞口飞快钻出来。 林炳坤作势向前一扑,把兔子扑翻在地。 趁兔子不备,一脚上去,把兔子按在地上,不能动弹。 兔子发出两声不太尖锐的“嘶嘶”声,挣扎两下,没了动静。 林炳坤弯腰拎起兔子耳朵,朝着陶培堇的方向举起。 两个人正商量着要不要把兔子洞掏了,山上就传来一声声喊叫。 “赶紧来人,这里有鹿。” “堵住它,堵住它!” “赶到陷阱里去!” “注意脚下,自己别掉进去,围剿!” 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 林炳坤眸光一闪,手臂一伸,腿半弓。 单手就把陶培堇扛到肩上。 “林炳坤,你干什么?” 陶培堇大惊失色。 林炳坤一声不吭。 一手曲着扶着陶培堇,一手拎着兔子,直往山下跑。 听动静,是把鹿赶到山下来了。 野鹿受惊,危险着嘞。 他可不能让陶培堇置身危险中。 一只梅花鹿,带着一只小鹿。 飞快的往山下奔跑。 刚好落在小两口刚刚站着的地方。 小鹿受到惊吓,根本不听梅花鹿的指挥。 一路横冲直撞。 只听“噗通”一声。 一声空灵短粗的“呦呦”声,从坑里传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恶霸要包山头 小鹿跌进陷阱里。 跟随而来的男人们兴奋的从石阶上跳下来。 梁生愿第一个冲下来,趴到陷阱边上,探出个大脑袋。 小鹿已经没了声响。 肚皮、脖颈上都是穿透的竹签。 看起来有些残忍。 就在这时,那头梅花鹿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从身后窜出来。 前肢微弓,笔直的朝着梁生愿撞去。 林炳坤率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陶培堇,拎着兔子,飞起一脚。 梅花鹿应声倒在地上。 野鹿立时从地上折身而起。 发了疯般朝林炳坤撞过去。 林炳坤就站在梁生愿前面,两人身后就是陷阱。 只要掉下去,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 梅花鹿腾空而起。 林炳坤想躲已经躲闪不及。 就在此时,袖口布置被谁拽住。 胳膊被人用力一扯,整个人刚好错开梅花鹿飞奔过来的身子。 是陶培堇。 林炳坤惊魂未定的看着梅花鹿在陷阱里哀嚎两声后,再没了动静。 两个月前,陶培堇曾数次想过林炳坤以各种理由死在外面的情形。 但当这天来临时,他潜意识里竟然宁愿死的是自己。 梁生愿勉强从地上撑起身体。 惊魂未定的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刘猎户带着人赶过来的时候,一大一小两只鹿,都没了动静。 二三十开个汉子齐心协力把鹿从陷阱里拉出来。 扛着鹿,唱着山歌往村子赶。 这么两只鹿,虽然不多,但足够村里每家每户吃一顿了。 杀鹿仍旧是刘猎户负责。 里正瞧着比两个汉子还要高大的鹿,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来来来,大伙儿不要挤,咱们按人头分,家家都有,老人孩子,也都有!” 村民们闻言,排起长队。 脸上都是喜色。 正月十五,上元节。 林炳坤一天没歇,带着村民继续上山捕猎。 妇女们早中晚回去做饭,孩子交给老人带。 每天扛着铁锨清理村里的积雪。 梁生愿也没闲着,一直跟着林炳坤和陶培堇上山捕猎。 就连陈小草,也扛起铁铲,加入清理积雪的队伍。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林炳坤带领大家打到三头狼和两只野猪为止。 所有的村民,都能拿着肉,过上几天安生日子。 “炳坤, 这.....这咋好意思嘞。” 汤寡妇拿着一吊肉,眼眶通红。 从大雪封山,她就没有出去过。 如今自己跟着林炳坤白吃白喝了这么久。 又怎么好意思分村里的肉。 林炳坤不在意的挥挥手。 把责任全部推到里正身上。 “你是小河村的人,咋就分不到肉嘞?” 言罢,他伸手指了一下陈小草: “里正说嘞,别管是不是小河村的人,只要现在住在小河村,那就是小河村的一份子,那都有肉拿着嘞。” 陶培堇笑着应声: “汤婶,你好生拿着,需要什么过来说。” 这天,小河村飘满肉香。 林炳坤吃的肚子滚圆。 赖在陶培堇身上,死活不愿撒手。 陶培堇累的手指都不想蜷一下,就这么任凭林炳坤抱着自己。 身后隐隐还能感觉到有个东西顶住自己。 陶培堇:....... 林炳坤摸摸这里,摸摸那里。 喜欢的不得了。 陶培堇刚开始还挣扎一下,后来发现阻止不了。 索性任他。 “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被搅烦了,陶培堇就忍不住斥他一声。 林炳坤反倒是更来精神了。 故意往陶培堇身上贴。 美其名曰“天冷,挤挤更暖和”。 陶培堇 :....... 眼看陶培堇要生气,林炳坤也不再逗他。 百无聊赖的用手指勾着陶培堇红润的耳朵。 “媳妇儿,我想包山嘞。” 陶培堇蓦地睁开眼。 包山? 他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盯着林炳坤。 “你再说一遍。” “我想包山嘞。” 陶培堇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林炳坤这个祸害要包山? 他连地都不种,包山能干什么? 总不能包下来看吧? “你包山干啥?” 一看陶培堇愿意搭理自己,林炳坤立刻来了兴致。 “我想种药。” “药?” 林炳坤兴奋的点点头。 两只黑漆漆的眼睛, 在黑暗中发着光。 “媳妇儿,我想把山包下来,一开春,我就种药嘞。” 陶培堇不能理解林炳坤为啥要包山种药。 山上到处都是草药,药材铺里的小伙计,自个儿都去山上采了,哪里还需要买? 还不如多种两亩地来的实在。 但瞧着林炳坤认真的样子..... 算了,难得他有个愿意干的事儿。 要种草药,种就是了。 看见陶培堇点头,林炳坤高兴的一把把人搂进怀里。 两个人都是侧身躺着。 陶培堇的脸正好卡进林炳坤的嘎吱窝里。 陶培堇:....... 第二天一早,陶培堇正在院子做早饭。 林炳坤套上带着补丁的棉袄,接过陶培堇手里的木柴。 “媳妇儿,咱今天包饺子吃?” 陶培堇看了一眼他鼓鼓囊囊的棉袄,心提到嗓子眼。 这人,就这么揣着一兜银子,去找里正了? “成,我一会儿就包。” 说着,看也不看,转身就朝储藏室走去。 林炳坤裹了一下棉袄,准备找里正谈谈包山的事儿。 年已经过了,按着时间,积雪一化,就该开始种植了。 一个年过去,家里的鸡崽儿都长大了。 他今天一早去喂鸡食,竟然在屋里捡到四个鸡蛋。 铁锅里放了小半锅水。 陶培堇把鸡蛋清洗干净,放进锅里煮着。 上面蒸了几个玉米饼子。 另一个锅里煮了一大锅咸米粥。 大米泡上一夜,锅里加上一点猪油,开锅放上切碎的菠菜碎,放上一勺盐。 林炳坤一个人都能喝上两大碗。 临近中午,院子里响起熟悉的声音。 林炳坤迈着大长腿,衣服仍旧鼓鼓囊囊不知道揣着什么东西。 “里正不同意?” 陶培堇擦掉手上的面粉,心情有些复杂。 林炳坤好不容易愿意干点正事,他是开心的。 但想想他要种中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靠谱呢? 林炳坤看着神色复杂的陶培堇,忍不住笑起来。 他知道陶培堇担心什么。 但现在他不能解释,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总不能让他告诉媳妇儿,自己是重生回来的吧? 要想让媳妇儿过上好日子,他现在必须要把山包下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听见陈小草的声音,陶培堇立刻收敛情绪。 推了一把林炳坤道: “还不去屋里把你衣服换上,脏死了!” 说着,转头冲陈小草点点头,连拖加拽,把林炳坤拖进里屋。 第一百七十二章 压寨夫人 陶培堇从里屋出来,瞧见陈小草,略显苍白的脸上,扬起笑意。 “小草,一会儿吃水饺。” 刚刚才在书房吃水煮蛋的陈小草,心中一阵干涩。 一个鸡蛋能卖三到四文钱。 她家也有鸡,但是娘从来不给他们吃。 来到小河村,姑姑家连只鸡都没有。 拿到这只水煮蛋的时候,陈小草握在手心。 直到凉透,才小心翼翼剥开壳。 小口小口,生怕咬大了,自己尝不到鸡蛋的味道。 早上吃了鸡蛋,中午还能吃水饺。 陈小草觉得陶培堇对自己太好了。 “谢谢培堇哥。” 陈小草脸颊染上一片红晕。 她走到水缸边,卷起袖口,小心翼翼搓洗手心。 想帮陶培堇一起包水饺。 一转头,就瞧见陶培堇站在身后。 好奇道: “培堇哥,你看啥呢?” 陶培堇回过神,赶紧收回落在里屋的视线。 陶培堇随口敷衍两句过去,捡起面团擀面。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一些。 “小草,你来小河村时间不短了吧,家里有信儿吗?” 陶培堇不提还好。 这一提,她心口窝就难受的厉害。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她晚上想娘想的睡不着。 也想她的秀才哥。 但是她又能怎么办,家里遭难,她只能寄人篱下。 如今姑姑还要她让林炳坤喜欢上自己。 陶培堇人这么好,她咋能干出这样的缺德事儿。 在林家住的这一个月,陈小草能感觉出来,小两口心善。 她昨个儿甚至想跟陶培堇开口借点银子回家。 这样不仅能救爹娘和哥哥,自己也能跟秀才哥在一起。 借的银子,日后再慢慢还。 陈小草深吸一口气,暗暗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培堇哥,家里没来信儿嘞,我想.....” 她迟疑着,在想怎么开口。 身后传来“嘎吱”一声的开门声。 “媳妇儿,我饿嘞。” 林炳坤大咧咧跑进来,鼓鼓囊囊的衣服早就老实的服帖在身上。 陶培堇悬着的心落了地。 “这就煮。” 说着,他转身走到灶台,引着柴火。 井水在铁锅里蒸腾出一股一股白烟。 陶培堇朝院子外头瞅了一眼。 淡淡道: “里正不愿意?” 陶培堇心里没有底。 林炳坤大咧咧往柴火堆上一坐。 “噼里啪啦”的折枝声就从他屁股下传来。 “他敢不愿意嘞!” 林炳坤声音拔高了几个度。 后背靠在柴火堆上,曲起的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悬空的那只脚,得意的晃啊晃。 里正本来并不打算把山包给林炳坤。 靠水吃水,靠山吃山。 小河村全村人都指着这座山活着呢。 但林炳坤只要深山那块地。 山脚和山腰,足够供给村民们的日常生活。 像深山那种地方,兽虫多,除了刘猎户,基本没人愿意去。 别说林炳坤愿意出银子包,就算是他强种,也没人敢不同意啊。 陶培堇踢开林炳坤的脚,道: “你跟里正商量嘞,要是能买下来,就更好了。” 林炳坤其实并没有这个打算。 他只是想借小河村为跳板。 “既然决定要做,那不如买下来,你想干啥就干啥。” 陶培堇的语气并不强硬。 他想尝试着逼林炳坤一把。 这么多银子放在家里头,他着实不踏实。 倒不如换成地。 买地也比被林炳坤拿出去赌了强。 林炳坤忽然坐直身体。 手臂一举,揽上陶培堇的腰。 “媳妇儿,你真想买山头嘞?” 陶培堇顺着他,对上他的眸子,点点头。 “庄稼人,一辈子离不开地,买下来,你想干啥我都不拦你。” 林炳坤紧紧手臂。 有些迟疑。 买下山头,也不是不行。 他在心底暗自盘算着自家的银子。 买下山头,也不是不行。 看他低头沉思,陶培堇默默抽身出来。 把饺子下进锅里。 锅盖被热气蒸腾的“嘘嘘”响。 等到陶培堇掀开锅盖,往锅里浇第三瓢水的时候。 林炳坤忽然站起身道: “成!那就买嘞!” 林炳坤一拳捶在屁股下面的柴火上,撑起身体,迈步朝里屋走。 “你干啥去?” 陶培堇盖上锅盖,忙叫一声。 “买山头!” 林炳坤头也不回的揣着银子又出了院门。 拿着扫把的陈小草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看着林炳坤离开的背影。 “培堇哥,炳坤哥要.....跳山头?” 陶培堇:....... “你听他乱说。” 陶培堇尽量平稳住自己的情绪,对陈小草露出一个内敛的笑容。 “水饺好了,洗手,吃饭嘞。” 陈小草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扫把,在水缸旁仔细洗干净手。 两个人吃完饭,也没见林炳坤的身影。 直到下午,院门才被推开。 陶培堇见他回来,瞥了一眼空落落的棉袄,提着的心,放下来。 “成了?” 林炳坤没有说话,在门口蹭掉鞋上的湿泥,走到陶培堇身后。 他搂着陶培堇的腰,半弓着身,下巴搁在陶培堇的肩膀上。 他能感受到陶培堇的不安,也知道自家媳妇儿在担心什么。 于是圈着人的手臂,收的更紧了。 陶培堇得不到回应,也不敢贸然说什么。 林炳坤的下巴在陶培堇肩膀上来回蹭了蹭。 凑到媳妇儿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道: “媳妇儿,成嘞。” 热气把陶培堇的耳垂熏的绯红。 “以后我当山大王,你就是压寨夫人嘞。” 陶培堇:......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陶培堇转过身,冰冷的视线从林炳坤脸上刮过。 “哟,你以前不是有个压寨夫人?” 林炳坤:??? 林炳坤挠挠脑袋:“媳妇儿,我哪有夫人?我就你这一个媳妇儿嘞。” 说完,腻腻歪歪往陶培堇身上贴。 却被陶培堇侧身一躲,躲开了。 “不,你有。” 说完,端起陶碗,把盛好的水饺全部倒进锅里。 盖上锅盖。 不给吃了。 林炳坤:....... 林炳坤可怜巴巴的望着陶培堇,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跟媳妇儿说句掏心窝子的情话。 咋就把人惹生气了? 林炳坤自觉脸皮厚,追着陶培堇的脚步跟上去。 “媳妇儿,我哪里说错啦?你跟我说,我改还不成嘛?” “媳妇儿,媳妇儿.......”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屋走。 陶培堇这才察觉,陈小草还在院子里。 脚下的步子迈的更大了。 回过神的陈小草,后知后觉的捂住眼睛。 脸颊火烧似得。 通红。 这俩人....光天化日的..... 哎呀! 羞死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恶霸要借地 这次雪灾,林炳坤带头上山。 捕捉猎物。 里正带着他赶到县城,县令自然不乐意。 但有里正做说客,而且县令很吃恭维这一套。 一场雪灾,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只有小河村,全村老少,安然无事。 县令还想难为一下,下一刻,林炳坤就把一兜银子甩在桌子上。 白花花的撒一桌。 县令当场签了地契。 “你放心吧,老子绝对不会霸山为王!” 县令听的头皮发麻。 银子是到手了,林炳坤要真当土匪,自己是不是还要被判个从犯罪名? 林炳坤生怕县令反悔似得,小心翼翼把地契收进袖袋。 “大人,那我们就走了。” 里正拍拍林炳坤的肩膀,谄笑着对县令道。 县令摆摆手,扬在半空的手一顿。 “楼多鱼。”县令迟疑一下,叫住里正。 “咱们县这场雪灾,死了不少人。” 他顿了顿,似乎还在犹豫。 这场雪灾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死状惨不忍睹。 回想起前两日瞧见的一幕幕。 县令止不住眼圈泛酸。 四五岁的孩子啊。 被吃的筋皮不剩。 只剩一副森森白骨。 还有一家六口,瘦骨嶙峋,饿死家中。 因为天冷,尸体被冻僵,至今还没有腐烂。 县令尽量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哑着声音道: “近些日子,你们小河村就不要出村了。” “不出村?” 里正好奇的问了一句。 以前为了让村民的生活能富足一些,县令鼓励大伙儿多到县城走。 地里种的瓜果蔬菜都可以带到县城去卖。 不过就是下了一场雪,咋就不让进城了? 难不成县里也没有银子了? 有些话,县令不能说。 说了怕引起民慌。 县令犹犹豫豫,轻叹一口气道: “这场雪灾死了太多人,外头乱,就不要出村了。” 说完,也不给楼多鱼问询的机会,挥手就把人赶出去。 里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后脑勺: “这咋出来一趟,还不让出村嘞?” 林炳坤傻笑一声,双手环胸,搂孩子似得,生怕地契掉了。 “不让出就不出呗。” 言罢,迈开步子朝街上走。 他要买点新鲜猪肉回去,给媳妇儿打牙祭嘞。 两人风风火火回到村里。 趁着天还没黑,叫上梁生愿的牛车,直往城里赶。 不让出村,这跟大雪封山有什么区别? 里正不知道,林炳坤心里却明白。 大灾过后就有大疫。 别的村里大批量死人。 县衙处理不过来。 等到所有的村里挖开山路,怕是天都要暖和了。 到时尸体腐烂,疫病横生。 一旦被传染,只有等死的份儿。 林炳坤把肉放进储藏室。 拽着陶培堇的手就往里屋走。 已经是下午,关着门窗,光线昏暗。 却怎么都掩盖不住林炳坤眸子里的雀跃。 他小心翼翼从袖袋里取出地契,交到陶培堇手上: “嘿嘿,压寨夫人。” 白纸黑字。 这山头,还真成林炳坤的了。 陶培堇打开厨柜门,把地契放进木盒里。 本想放回去。 想了想,又递给林炳坤。 自己爬到床上去。 掀开被褥。 跪在床上,手指在床尾上用力一按,紧挨着床尾的一块木板,竟然就这么撬起一块巴掌大的木板。 林炳坤瞪大了双眼。 “媳妇儿,你这是啥时候弄嘞?” 陶培堇没理他,结果木盒,郑重放进去。 这个床,还是林炳坤之前打的新床。 大雪封山那些日子,林炳坤整日在山上。 他一时无聊,就琢磨出来这么个东西。 放下木盒,刚刚好。 铺好床,林炳坤坐在凳子上。 开口道: “媳妇儿,山上的雪化了,我想在山上种草药嘞。” 陶培堇点点头。 “那猪油皂你不做了?” 林炳坤想了想。 猪油皂是个长期的生意,但是他不舍得陶培堇动手做这些糙活。 他得找信得过的人去做这事儿。 几乎在下一刻,林炳坤就想到该让谁来做。 “做嘞!” 他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信心满满的看向陶培堇。 猪油皂他要做,草药他要种。 他终于要带媳妇儿过上好日子嘞! 陶培堇暗自叹了一口气,走进厨房。 准备做晚饭。 他准备蒸点白面馒头,炒个西红柿鸡蛋,再用白菜炖个猪肉。 眼看着饭菜要熟,里正这就带着一群人进了院子。 “炳坤啊,我给你问了,你家附近的地,都在你这些叔爷手里。” 林炳坤点点头。 面色一凛。 林炳坤笑起来的时候,是带着点痞气的。 一旦不笑,整张脸就显得有些凶神恶煞。 看的七八个汉子心头直颤。 里正只说用地的事儿,可没说是林炳坤要用啊。 林炳坤随手搬个凳子,一屁股坐下。 手臂自然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来,坐,都别客气。” 这话一出,七八个汉子手忙脚乱的找凳子。 林炳坤家的凳子少,一部分在厨房里,院子里只有两三个。 找不到的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满脸惊恐。 站在厨房门口的陶培堇:...... 林炳坤像是早就习惯似的,目光环视一圈,向前踢了一下脚。 坐在凳子上的三个汉子,屁股直接摔在地上。 林炳坤见怪不怪的翘起二郎腿。 清清嗓子道: “老子想用你们的地。” 陶培堇:..... 其他人垂着脑袋,不想应答这个问题。 每家按着人口分,就这么几亩地,自家都不够吃。 谁愿意给啊! 但是又迫于林炳坤的威压,一时竟然没人拒绝。 陶培堇看不下去,擦干净手,走出来。 一把把林炳坤从椅子上拽进厨房。 “你要人家地是干啥的?” 林炳坤拍了一下脑门。 他忘记跟媳妇儿说了。 “媳妇儿,山上那块地儿不够,我想再弄几块地。” 啥? 陶培堇的瞳孔慢慢放大。 “你还要地?” 林炳坤信心满满的点点头。 “媳妇儿,你相信我,我没乱闹嘞。” 陶培堇严肃起来,他盯着林炳坤的眸子。 里面是陶培堇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认真。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僵持很久。 陶培堇轻叹一口气。 摊上这么个败家玩意儿,也都是命。 “你要想用地,必须给人租金,不能强抢。” 林炳坤挠挠头。 他不抢,借不行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恶霸的理,就是天理! 林炳坤垂头丧气的跟在陶培堇身后。 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配上他这个块头,显得有些突兀。 陶培堇率先走到院子里,微微弯腰。 一手扶起一个汉子。 “大家放心,今天是和大家商量的。” 他回头把林炳坤拉到前头。 “一亩地,去掉税收,大家能卖个一两多。我们花钱租” 一群人忍不住窃窃私语。 不种地,他们吃什么? 林炳坤上前一步,挡在林炳坤前头。 “你们的地,愿意租多少就租多少,老子给银子嘞。” 一听给银子,有人心动了。 “一亩地,能给多少嘞?” 一个瘦弱的汉子怯生生开口。 他媳妇儿刚生完孩子,自己前年去山上被蛇咬,落下病根。 家里的地,闲着也是闲着。 林炳坤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单手托腮,低头沉思。 里正看他想的认真,朝着几个汉子挥挥手,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个凳子。 围着林炳坤坐了一圈。 林炳坤在心里盘算着。 “一亩地,一两。” 林炳坤忽然开口道。 他抬起头,目光缓慢扫过每一个人。 “包地,一亩一两,税收我交。” “我山上还有地,需要有人打理。” 就这么半炷香不到的时间,林炳坤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 这么多亩地,单靠他和陶培堇顾不过来。 那就从租地的村民里找人种。 单独开工钱。 几个汉子屁股像是钉在凳子上似得,呆愣愣的看着林炳坤。 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他们自己种地,不吃不喝能卖个一两半。 这要是把地租给林炳坤,收入可就不止一两半了。 单就一年的工钱,也比种地来得多。 几人点头应下来。 里正站在一旁,听的心里直痒痒。 “炳坤啊,这还有一个人没来嘞。 林炳坤抬手点了点。 他应该是没有记错才对。 林炳坤为了采摘方便,并不想用离自家地远的。 “还差谁?” 里正抬抬脸,左右看看,有些为难道: “林二狗。” “艹!” 林炳坤坐不住了。 怎么把他给忘了! 林炳坤一拍凳子扶手,起身站起来。 身后椅子因为惯性,向后一仰,前面两个凳腿高高翘起,在林炳坤撒开手的那一刻,“咣当”掉在地上。 “林炳坤,听说你想租老子的地?” 说曹操,曹操到。 林炳坤捏紧拳头,朝院门看去。 林二狗嘴里叼着一根发黄的稻草秆,懒洋洋走进院子。 这年头,他终于熬到林炳坤有求于自己了。 林炳坤站直身体,身上那股早就收敛下去的痞气,瞬间溢出来。 一直站收拾院子的陶培堇看过来: “那怕是来晚了。” 陶培堇脾气好,就一个缺点。 记仇。 这嘴里的火药味,浓的连林炳坤都看出来了。 他回头捏捏陶培堇握紧的手心。 巧了,他也记仇。 “那肯定是来晚了。” 林炳坤接着说了一句。 黑白分明的瞳孔里,闪着火光。 林二狗罕见的沉住气,不请自来的找了个凳子坐下。 抬起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林炳坤,你想要我家的地吧?” 一大早林二狗就听见风声,说林炳坤要用地。 还要用他家附近的地。 巧了不是。 紧挨着林炳坤家那三亩地的,就是自家的。 他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来林炳坤有求于自己的时候。 想到这儿,林二狗底气更足。 “老子家的地,那可是在地头,多少人想要嘞!” “你想用我家的地,那可不是一两银子的事儿。” 其实林二狗早在院门外听了好大一会儿。 一两银子一亩地。 这群人傻,他可不傻。 要是林炳坤不给他提高价格,他就不租嘞! 林炳坤没接他的话,转头问陶培堇要纸笔。 “媳妇儿,你算算嘞,咱们家要租地,先预付多少银子嘞。” 小两口直接把林二狗忽视掉。 陶培堇转身推开里屋门,拿出以前收皂荚记账用的纸笔。 “现在我们刚包了山头,手上没有那么多银子,大伙要是信得过我们,一家我们按照一半的利息交定金,剩下的,年前肯定结给大家。” 这话一出。 林二狗乐了。 感情是没银子了啊。 他笑的浑身乱颤。 指着林炳坤,扭头朝着大伙儿扫视一圈: “你们都听见了吧,林炳坤这是不想给银子嘞!” 原本打定主意的几个人听见这话。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又没了主心骨。 最终齐齐把视线放在里正身上。 里正面露难色。 这看他也没用啊,他又不当家。 林二狗趁机又道: “林炳坤能安什么好心,这会儿说的好听,等把你们地给霍霍了,哭都没地哭!” 几个汉子的脸色顺便变得惨白。 林二狗这话可是直冲要害。 地是庄稼人的命,要想毁了地,那就是一晚上的事儿。 想想林炳坤以前干的勾当。 大冷的天。 一群汉子,流了一背冷汗。 种上一年象谷,自家三四年都别想有收成。 林二狗越骂越起劲儿。 有些驼背的脊梁,这会儿都挺的笔直。 陶培堇抿抿嘴唇,张口解释道: “大伙儿放心,我们租地,是为了种药材,并非是种什么毁坏土地的东西。” 林二狗脸一横: “药材?那象谷可不就是药材嘞!” 他走上前,站在陶培堇面前,指着林炳坤大骂: “说的好听,就是骗你们嘞,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没心肝,呸!” 被林炳坤揍一顿,林二狗显然没有吸取教训,反倒是对林炳坤的成见更深。 陶培堇不想跟林二狗扯皮,向前一步: “我以我的名誉担保,林炳坤断然做不出这等事儿。” 林二狗嗤笑一声: “名誉,你的名儿值几个铜板?你说我们就信啊?你这是把大伙儿当傻子耍嘞!” “要我说,你们两口子,就没一个好心眼儿。” “呸!” 言罢,还不忘狠狠往地上啐一口。 陶培堇脸色骤然一沉。 他正要开口怼回去。 身后突然窜过来一个人影。 长臂一伸,把陶培堇揽到身后。 一个横腿扫过去。 林二狗“哎呦”一声,重重跌在地上。 林炳坤可没这么好脾气。 陶培堇愿意跟林二狗讲道理,喜欢以理服人。 可他林炳坤可是个不讲理的。 讲什么理,他林炳坤的理就是天理! 上一个跟他对着骂的,现在还在大牢里头养伤呢! 第一百七十五章 林二狗吃瘪 骂他行,骂他媳妇儿,就是不行! 自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媳妇儿,哪里轮得到别人指指点点。 他恨不能把林二狗揉吧揉吧,剁碎了喂鸡! “林二狗,你他娘的别给脸不要脸!” “老子租地,干的是正大光明的生意,县令老头子都同意嘞!” 林炳坤大喘着粗气,指着里正道: “你们不信,问问里正嘞!老子租地,还要看看地好不好嘞,就你那破地,老子还真不稀罕!” 林二狗气的一张脸通红。 听见林炳坤说自家的地是破地,心虚一下。 仍旧扯着嗓子吼回去: “你家的地才他娘的是破地,我家的地肥着嘞!” 林炳坤快被气炸了。 扬着手上前就要揍人。 反被陶培堇伸手拦下。 陶培堇目光锐利的扫过林二狗: “你家的地肥?难怪野草都不长,怕是太肥把根烧死了。” 林二狗原本以为林炳坤有求于自己,没想到却反被两人羞辱一番。 他脸色一沉,梗着脖子继续纠缠: “放你娘的狗屁!” “陶培堇,你少造谣,老子家的地明年要是种不出来粮食,那都是你咒嘞!到时候,咱们走着瞧!” 陶培堇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来我们家,到底要干什么?” 闻声,林二狗的脸色缓和一点。 “哼,都是一家人,我家的地,你想租也不是不行,十两银子一年,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林炳坤一听,气的跳起来。 金地银地? 十两银子? 他自己屙地里吧! 林炳坤向前一步,拎小鸡儿似得拎起林二狗,作势握起拳头。 “林炳坤,我艹你祖宗!里正,你可瞧着呢!” “杀人了!没天理了!林炳坤打死人了!” 林二狗吓得脸都绿了。 没人比他清楚,林炳坤的拳头有多狠。 想想林炳坤上个月刚从大牢出来。 他不想再多惹事端。 赶紧按住林炳坤的手臂。 轻轻摇摇头。 林炳坤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拗过陶培堇。 哪里想到,林炳坤刚松手。 林二狗坐地上就开始撒泼。 像个娘们似得。 扯着嗓子,边哭边嚎。 直骂林炳坤是个丧天良的。 气的林炳坤想一拳掏穿他的嘴。 陶培堇拽着林炳坤的胳膊不撒手。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林二狗,租谁家的地,选择权在我们。” “你哭也没用。” 事情闹到这一步。 围着的几个汉子再傻也看明白了。 这是林炳坤不愿意要林二狗家的地嘞。 原本摇摆不定的男人,这会儿反倒是心齐的要把自家的地,全部交给林炳坤。 粮食算啥啊,没有粮食可以去县城买。 赚到手的工钱才是真嘞! 两人闹腾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 听说林二狗和林炳坤打起来了。 正是吃饭的时候,村里的妇女们也不催了。 一家老小端着碗,就这么凑到林炳坤家门口。 看热闹。 眼看人越聚越多。 林二狗自觉心亏。 一脸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 “林炳坤,你要是不租我家地,就别从我家地头上过嘞!” 他来之前就打听清楚了,林炳坤要租的地,都是他家那一片的。 所以,吃准了林炳坤躲不开自家地。 林炳坤铁青着脸,要不是陶培堇拦着,这会儿非要冲过去,把人揍成饼渣。 里正瞅着围了满墙头的人,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看看梗着脖子的林炳坤,又看看一脸无赖的林二狗,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儿。 他凑到陶培堇面前,无奈道: “培堇啊,林二狗是出了名的难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看,这地反正怎么着都是用,倒不如.......” 陶培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想说话,更不想理会林二狗。 里正看他不松口,又继续劝: “你看炳坤跟二狗是一家的,不至于闹这么难看,你是好孩子,劝劝他嘞。” 陶培堇听的直皱眉。 他是好孩子? 这话他已经听腻了。 里正还想再劝劝林炳坤。 谁知一转头,鼻尖直接撞上一堵肉墙。 “哎哟。” 里正捂着通红的鼻子,疼的眼泪在眼圈打转。 林炳坤心烦的很,懒得理他。 大步走到陶培堇面前。 揽着陶培堇的腰,眼神似有若无从里正脸上扫过: “媳妇儿,别听他们瞎哔哔,有我在,你想干什么,就大胆干嘞!” 只要他林炳坤活一天,他就绝不让媳妇儿受委屈! 林炳坤的嗓子因为跟林二狗吵架,有点嘶哑。 短短几句话,落进他耳朵,却宛如天籁。 一字一句,狠狠撞向他心口。 林炳坤这是,在维护自己? 林炳坤说完这话,院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里正也不知是愁的还是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他无助的张张口。 嗓子干哑。 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闭上。 林炳坤把陶培堇护在身后。 眼神一冷: “里正,你来评评理吧。” 里正知道两人不睦,但又考虑到两家的关系。 本想和稀泥,但瞧着林炳坤的态度。 又看看林二狗的嘴脸。 他重重叹一口气。 “林二狗,这事儿是你不对,人家炳坤想租谁家地,就租谁家地嘞,你要想租给人家,就得拿出态度出来。” “今个儿是你不是,你给人道歉!” 林二狗哪里肯服气,骂骂咧咧道: “那是他先动手嘞!” 里正一个头两个大。 “那也是你有错在先嘞!” 围着的村民忍不住哄笑。 “林二狗这是想钱想疯了。” “就是就是,人家炳坤又没说租你家地,你着什么急嘞。” 林二狗的小心思被人戳开,恼羞成怒。 冲着村民挥拳头。 “林炳坤,我可听清楚了,你不是要连着的地么,你要是不租我家的地,他们几家的地,你也别想用!” 林二狗扁扁嘴。 林炳坤沉默不语。 他要种中药,确实连成片更好打理。 这点林二狗没说错。 但是,他又不是非得用自家的地。 里正被林二狗吵的一个头两个大。 再这么吵下去。 整个村子都别想安生。 他知道陶培堇明事理,就只想让他劝劝。 谁知道林炳坤护犊子似得把陶培堇护在身后头。 他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林炳坤忽然轻笑一声。 对里正道: “里正,你家地,租么?”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小两口闹别扭 这不是废话么。 去掉税收,一年给一两银子,另外种地算工钱。 这样的好事儿,谁不心动。 里正忙着点点头。 “你想租多少?” 林炳坤看也不看林二狗:“你出多少,我租多少嘞。” 林二狗这下傻眼了。 银子没要到,地也没租出去。 “林炳坤,你不租我家的地,你家地也要荒着!” 林炳坤慢悠悠: “那就荒着呗,又不是没荒过。” 林二狗被这话噎的吐不出来一个字。 院墙外围观的人渐渐听出来门道,暗自在心底盘算一阵。 隔着围墙就开始问: “炳坤,我家的地你租不?一点没荒,明个儿我就上肥嘞。” 林炳坤大咧咧一笑:“等老子生意干大了,再租!” 陶培堇拍了拍林炳坤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跟这些汉子签了地契协议。 围观的人才叹息着散去。 从里正走后,陶培堇没搭理林炳坤。 自家三亩地,说不用就不用了。 他也咽不下这口气。 可他就是气林炳坤做什么决定从来不深思熟虑。 三亩地,真金白银的三两银子。 当年林炳坤把他卖到花街,也不过五两银子。 林炳坤沉默的跟在陶培堇身后。 看着陶培堇瘦削的背影,眼眶一酸。 上前拉住陶培堇的手臂。 陶培堇挣扎两下。 没挣扎开。 林炳坤看着他寒着的脸。 心虚道: “媳妇儿,我今天给你炖猪肉吃嘞,成不?” 陶培堇抿抿嘴唇,轻笑一声: “猪肉?吃完这顿,后头就喝西北风是吧?” 林炳坤捏紧陶培堇的胳膊,放低姿态。 “媳妇儿,你别生我气。” “生气?我有什么资格生气?” 言罢,他大步甩开林炳坤的手,走进里屋,顺道把林炳坤关在门外。 陶培堇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生气。 到底是气林炳坤做事不经过仔细思考,还是气林炳坤不跟自己商量? 他想了一会儿。 大概是都有。 他甚至还心疼这些银子。 这些银子,是他和林炳坤熬夜做猪油皂,一文一文攒起来的。 林炳坤站在门口,愣头戆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做什么决定都应该跟媳妇儿商量才是。 后脑勺都快挠秃了,他都没想到,自己该怎么把陶培堇哄好。 陈小草从书房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用气音儿叫他。 “炳坤哥,你给培堇哥道个歉嘞?” 林炳坤大脑一闪。 忙不得敲了两下门: “媳妇儿,我错嘞!” 坐在屋里生闷气的陶培堇,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银子是林炳坤挣的,林炳坤花出去,他又有什么错? 于是更加生气。 生林炳坤的气。 生他为什么要把错误全部揽到自己身上。 要说有错,他自己也有错。 咋就没有劝两句。 但他一开口,仍旧夹枪带棒的。 “你哪有什么错,你林炳坤才没错,想做什么做什么。我能说什么,我就是你家买来的一个男妻,哪里有我说话的份儿。你想干啥就干啥,不用考虑我。” 林炳坤在外头听的一肚子火。 啥叫买来的! 刚修的屋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 林炳坤赤红着双眼,按着林炳坤的肩膀: “你不是我买来嘞,你是我娶来嘞!” 言罢,林炳坤忽然塌下肩膀,失落落的垂着脑袋,踏着沉重的步子朝外走。 早就停雪的天,忽然下起毛毛雨。 淋在脸上,有点凉,还有点潮。 林炳坤吸吸鼻子,心里头委屈的难受。 瞅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漫无目的地晃荡到老院。 老院空无一人。 汤寡妇不知道带着花丫做什么去了。 门上上着锁。 林炳坤就这么站着,视线所及每一处,都是陶培堇的影子。 连雨好像都跟他作对,越下越密。 萦在头发上,一颗一颗。 陶培堇心里也不好受。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林炳坤。 空荡荡的屋子里,陶培堇如坐针毡。 屋子里暗了一些。 陈小草站在门外,探出一个脑袋。 “培堇哥......” 陈小草的声音带着颤音。 陶培堇回过神,快速调整自己的情绪。 关切道: “怎么了?” 陈小草迟疑一会儿,走到陶培堇跟前。 “炳坤哥今天,没做错嘞。” 陶培堇以为她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没想到竟然会为林炳坤说话。 他又何尝不知道,林炳坤没做错。 只是自己也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陶培堇忽然有些愧疚。 他朝着陈小草点点头,淡淡道: “我知道。” 言罢,他起身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 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陶培堇出门,院子里早就没了林炳坤的身影。 他开始后悔自己对林炳坤说了这样的话。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陶培堇垂下头,看见石板上隐隐还有没被雨水冲刷的痕迹。 循着足迹,这是老院的方向。 陶培堇的心尖,忽然一跳。 前脚刚踏进前院,远远就看见林炳坤小山一样壮实的背影。 直愣愣站在院子正中。 如烟的雨雾下,多少有些落寞。 这段时间,林炳坤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小心翼翼,他都看在眼里。 陶培堇知道,自己这次,真的伤到林炳坤了。 走向林炳坤的步子,忽地就放轻了。 他缓慢的走到林炳坤身后,抬手扯住湿漉漉的衣角。 回身,就看见林炳坤惨白的脸。 顿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有点疼。 他不自觉的放软语气: “你......作践自己给谁看啊。” 林炳坤扁扁嘴,梗着脖子,心里越来越委屈。 “谁作践自己了。” “这么大雨,你杵这儿干啥?” 林炳坤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我就是想点东西。” “想什么?” “想以后。” “以后?”陶培堇顿了顿,好奇道。 “想以后就得在雨里头能想明白啊?” 他拉了一下那个衣角。 林炳坤原本放在衣角的视线,忽然转到陶培堇脸上。 他的眼神没有往日的凌厉,也不似以前的泼皮无赖。 坚定的认真,看的陶培堇心里一颤。 陶培堇没有躲,微微抬起下巴,迎上他的视线。 “那你跟我说说,你都想啥嘞?” 第一百七十八章 汤寡妇失踪了 这一夜,陶培堇罕见的失眠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圈下面一团乌黑。 惹得二麻子一个劲儿的偷偷看他。 不过刚过年,秀娟的肚子跟气儿吹似得大起来。 她坐着不动的时候,甚至能隔着衣服看到宝宝的小手小脚。 看的陶培堇心头直颤。 二麻子放下手里的萝卜,结结巴巴道: “炳......炳坤哥......别....别....生气.....我家.....我家地.....你.....你.....你们.....用.....用.....用......用嘞!” 陶培堇私心并不想用二麻子家的地。 二麻子跟林炳坤亲近,又忙着给林炳坤卖猪油皂。 租地的银子,多半是不愿意要的。 秀娟怕小两口拒绝,也跟着道: “炳坤哥,我现在有着身子,二麻子还要去县城送猪油皂,家里的地也没人种嘞。” “留着也是荒了,倒不如拿去种中药嘞。” 跟着来的还有吴大娘。 吴大娘家的地多,但是离林炳坤家的地远。 她也忙道: “我家的地最多,你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嘞,谁差他那二亩地!” 陶培堇眼眶有点湿润。 林炳坤也被感动到了。 这是一个靠土地为生的地方。 没有土地,就等于没了命。 可他们愿意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自己。 林炳坤心里再度被温暖充满。 地契签好,林炳坤就盘算着去县城弄点中药种子。 山上湿润,适合种茵陈、藿香、木通、连翘和柴胡,田里可以黄芩和石菖蒲。 这些东西,都会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赚到别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银子。 二麻子他们在院子里谈话,陶培堇就走进厨房,准备做中午饭。 白菜吃了一冬天,都吃腻了。 二麻子带来的萝卜比自家的新鲜。 陶培堇割下来一点猪肉,炖了一锅萝卜猪肉。 去鸡圈走了一圈,竟然收了一篮鸡蛋。 他点着灶膛,在碗里打了七八个鸡蛋。 锅里放上猪油,切了一把韭菜。 等着韭菜香味儿飘出来,就把蛋液倒进去。 蛋液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等到成型,锅铲翻个面,鸡蛋自动就散了。 快要出锅的时候撒上一点盐。 鸡蛋和韭菜的香味,一下就从厨房飘出来。 一会儿的功夫,两道菜就做好了。 他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吴大娘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陈小草正巧也从外头回来。 身上脸上,都沾着灰土。 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就先飘进来。 “培堇哥,你今天做的啥好吃嘞?” 陶培堇微微一笑,接过陈小草手里的铁犁,催促道: “快点去洗手。” 陈小草甜甜应了一声,匆忙蹲到水缸旁把脸和手一起冲洗干净。 白皙的脸蛋露出来,把吴大娘都看呆了。 “哟,小草这姑娘长得真俊。” 她忍不住夸赞道。 陈小草站起身,看见院子里还有别人,又听见别人夸奖自己。 脸颊一下羞红了。 “谢....谢谢吴大娘。” “小草今年多大了?你姑给你说亲事了吗?” 她忍不住八卦起来。 今天一大早,去地里松土的时候,她就看见陈小草了。 林炳坤家的地契是昨个儿签的,今天上午就去找里正送银子。 陶培堇在家伺候林家老两口,还要喂鸡,抽不开身。 陈小草招呼都没打,自己扛着铁犁,就把地给松了。 是个能干的姑娘。 陶培堇看两人聊得热乎,没有打扰。 转身去前院,想叫汤寡妇娘俩来吃饭。 自从雪停后,陶培堇就邀请娘俩一起过来吃。 今天菜都上桌了,还没见娘俩过来,他不禁有些疑惑。 前院的门上着锁。 陶培堇四处看看,院子打扫的很干净。 他早上做好饭就过来喂鸡,一上午都没有看见汤寡妇。 以为娘俩还没起床。 也就没敢上前打扰。 难不成娘俩昨天就没回来? 一个女人还拖着个孩子,能去哪里? 陶培堇心情沉重的回到新院子。 “汤婶和花丫,没在家。” 林炳坤用大拇指抵着面前的汤碗,中指贴着碗壁。 手指向前一送,陶碗就在原地打了几个圈圈。 他沉思一会儿,像是想起来什么似得: “前几天,汤婶好像就不在家嘞。”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汤寡妇和花丫一直住在前院,家里的门只有这一个。 可谁都没看见汤寡妇出门。 人去哪儿了? 桌子上的饭还冒着雾气,一时间,谁都没有了吃饭的心思。 “这.....这咋办?” 吴大娘无措的看向林炳坤。 汤寡妇昨个晚上还跟他们一起吃饭。 也许是出门办什么事情了也说不定。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等到傍晚,要是还没回来,我去找里正嘞。” 众人闻言,也只能点点头。 也只能这样了。 一顿饭,顿时也无味起来。 吴大娘心神不定的悄悄陈小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陶培堇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轻声喊了一声: “吴大娘?” 吴大娘回过神,尴尬道: “咳,我瞧着小草年龄不小了,是不是该说亲家了?” 吴大娘这话一出,陶培堇就听出来了。 这是想给陈小草说亲家。 陶培堇唇角微微一扬,找了个借口躲到厨房去了。 这样的事儿,他不愿意掺和。 锅里熬了一大锅姜汤。 昨天他和林炳坤都淋了雨,虽然没有受寒,但手脚总是发凉。 陶培堇把灶膛里的柴火灭掉,把厨柜里的陶碗清洗干净。 盛了满满一碗将茶水,走到院子里。 叫林炳坤喝了。 林炳坤接过碗,低头一看。 黄澄澄的一碗水,连个米粒都没有。 陶培堇抬手虚扶了一下碗沿,催促他趁热快喝。 林炳坤身体再壮实,哪也经不起风寒。 现在又要忙着种中药。 要是现在病倒了,这么多银子就要打水漂了。 林炳坤不想喝。 他讨厌生姜的味道,又苦又涩。 林炳坤还想跟陶培堇还还价,看能不能少喝一口。 哪知一抬头,就撞上陶培堇严厉的视线。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滑动一下。 认命的低下头。 头一仰,一碗姜水就吞进肚子。 喝完,还不忘凑到陶培堇面前: “媳妇儿,你熬的姜茶真好喝。”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守村 送走二麻子,林炳坤坐上梁生愿的牛车,一路赶到县城。 把需要的药种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林炳坤警惕的看着四周,裹紧棉袄。 梁生愿手里的皮鞭一刻也不敢放下,绷紧了神经。 直到遥遥看见村头那棵大柳树,两个人悬着的心才堪堪放下。 “咋了?” 陶培堇刚喂完鸡,看着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心头一紧。 林炳坤一言不发,把药种放到陶培堇手里。 冲着梁生愿摆摆手: “你进来喝口茶,我去找里正。” 言罢,他脚步不停,径直朝里正家的方向冲去。 里正家院门打开,林炳坤一脚踏进去。 火急火燎道: “里正叔,出大事了!” 县里涌进大量流民,见人就抢。 要不是他手脚厉害,梁生愿和牛车,都回不到小河村。 “跟他娘的疯子一样,要是让他们闯进村子,咱们都得饿死!” 里正手里的烟杆“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前些天带林炳坤过地契。 县令要他们不要出村。 当时他还摸不明白,县令是啥意思。 看来,县令早就知道了。 他拍了一下大腿,从凳子上站起来,忙道: “炳坤啊,快,快跟我去井口敲钟!” 小河村有口井,就在村中央。 井上面架了一个亭子。 亭子里头吊了一个钟。 村里有什么大小事儿,都是靠这个钟来叫人。 “铛铛铛” 钟声又快又急。 不过一会儿,村民们就放下碗筷赶过来,有的肩上还扛着锄头。 里正站在大石上,把一五一十的交代事情的严重性。 “咱们家里但凡有年轻力壮的男人,都得出来,轮流守村嘞!” 话音刚落,躺在角落的林二狗就不耐烦地嚷嚷起来: “守村子?守啥守?马上就要钟麦了,地里的活谁干?” “耽搁了,一家子都他娘的喝西北风去!”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不少附和。 村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忍不住窃窃私语。 林二狗平时不说人话,难得说一回人话,还挺有道理。 真耽搁种地,他们哭都没地儿哭。 林炳坤向前一步,站在里正身边,刀锋般锋利的眸子扫过每一张脸。 “愿意参加嘞,就站过来,不愿意嘞,我林炳坤绝不勉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老子丑话说在前头,认我这个兄弟嘞,今天必须站过来,不然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话音刚落,平日几个跟着林炳坤混着的男人,二话不说站了过去 底下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也不知道谁起的头,那些把地卖给林炳坤的,还有年前帮他盖房子的村民。 犹豫一会儿,也挪动脚步,陆陆续续斩了过去。 黑压压的人群,竟然分出了一大半。 林炳坤点了点人头,心里有了数。 他再次开口,声音洪亮,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流民要是进了村,我们这伙人,只护着自家人,至于没出力的,是死是活,我们不管嘞。” 原本站着不动的人,听见这句话,坐不住了。 “炳坤啊,你这是啥意思嘞?” “就是,一个村里的,你这不是挑拨离间么?” “你以前那么混蛋,村里人都没把你赶出去,你凭啥不护着我们?” 人群瞬间炸了锅,指着林炳坤破口大骂。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不想出力,还想白占便宜,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群人循着声音找过去。 陶培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人群后头。 他从容不迫的往前走,挺直了身板,静静站在林炳坤身后。 眸子里没有一丝畏怯。 他环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等到流民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们是打算用口水淹死他们,还是用道理说服他们?” 一句话,说的那些人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林炳坤的视线一刻钟也没舍得从陶培堇身上离开。 以前咋不知道。 他媳妇儿,那么厉害嘞! 站在底下的人,迟疑一会儿,磨磨蹭蹭的站过来。 里正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就这么安静的看着底下的人。 直到没人再有什么动作,他终于轻轻嗓子,开口道: “既然大家都已经决定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放眼望去,不愿参加的,只剩下林二狗和他几个要好的兄弟。 吊儿郎当的站在一起,多少有些眨眼。 里正也不强求,当即分配任务。 全村二百个汉子,每天四个小队。 每队十人。 设一个队长。 日夜轮流值守。 算下来,五六天才轮到一次,并不会耽搁家里的活计 林二狗不屑一顾,扭头走了。 流民而已,还能把家拆了。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小两口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陶培堇思量着今天都累了,干脆简单吃点。 哪知道陈小草居然做好了晚饭,正局促不安的站在院门口不停张望。 见到两人的身影,脸上当下浮起笑意。 林炳坤去水缸旁洗手,陶培堇则走到前院。 汤寡妇还没回来。 整整一天了。 那扇门仍旧上着锁,没有开动的痕迹。 饭桌上,三个人都沉默着。 陶培堇率先开口: “一会再去里正叔家里走一趟吧。” 林炳坤点点头。 虽然他以前也是一连几天不回家,但汤寡妇毕竟是个女人,还带个孩子。 不能不小心。 从里正家回来,陈小草还没有睡下。 看到两人,只是缓缓摇摇头。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黑洞洞的前院,默契的没有再提。 里正说,也许是回娘家了。 要是明个儿还没回来,他就找两个人,去她娘家走一趟。 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林炳坤像只大狗似得,嬉笑着把陶培堇搂进怀里。 下巴不老实的在他后背蹭来蹭去。 陶培堇被他弄得有些痒,推了推他: “粮食都快没了,还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你高兴什么?” 林炳坤把陶培堇搂的更紧。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陶培堇身上黏。 陶培堇心里一软,打趣他: “你是不是高兴,自己穷成这样我都没走,还愿意留下来陪你?” 林炳坤的大脑袋用力点点头。 “那你以后要对我好,要听话。”陶培堇的声音很轻,“我就跟你好好过日子。” 林炳坤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陶培堇的颈窝里。 “真嘞?” “真嘞。” 林炳坤屁颠屁颠的把陶培堇翻过来,眼睛冒着星星: “那明天,你跟我一块上山嘞?” 第一百八十章 恶霸瘦了 次日一早,林炳坤摸黑起床。 叫来二麻子和那八个村民,把药种分下去。 做好两个人一天的干粮,带着陶培堇上山。 “媳妇儿,你放下,我来!” 林炳坤抢过陶培堇手里的锄头,把人按在一块向阳的石头上。 陶培堇甩开他的手: “你干活我看着?” 林炳坤龇着牙乐。 从怀里摸出来一本书,塞到陶培堇怀里。 “你看书,我干活。” 林炳坤站着,俯视着陶培堇。 他能看到陶培堇的头顶。 陶培堇的头很圆,右边眉毛里头还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他听人说嘞,这样的人聪明、有福气! 陶培堇怔怔看着塞在自己手里的书。 陈小草来的时候,林炳坤跟他商量,说开春了,让陈小草在家陪老两口。 他们俩包下山头种药。 难道,叫自己来,不是种地的? 林炳坤直起身体,傻笑着蹭了一下鼻尖。 他身材高大,遮住半数阳光,让陶培堇整个陷在他投下的影子里。 “媳妇儿,你在家,照顾爹娘,没时间看书嘞。” 林炳坤偏过头,目光虚落在远处。 “你跟着我上山,看书嘞。” 陶培堇身体克制不住轻颤一下。 握着书的手,一下就收紧了。 所以,林炳坤早就想好了。 让他上山,是为了让他读书。 可他,不是最害怕自己当官,把他抓起来么? 陶培堇缓缓抬起头,站起来,定定看着林炳坤。 “你让我考秀才?” 林炳坤闻声转过头。 晨光橙红,映在两个人身上。 “秀才?” 他的脸硬着朝阳,柔和几分。 “我媳妇儿要考状元嘞!” 这一刻,阳光落进林炳坤眼里。 那阳光太刺眼。 刺红了陶培堇的眼眶。 陶培堇的喉结,艰难滑动一下。 他抬手轻轻拂去林炳坤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点泥。 他说: “你想让我考状元?” 林炳坤重重点头: “我媳妇儿以后能当大官!当最大的官。” “这样就没人欺负我嘞!” 陶培堇忽然笑了。 带着几分宠溺。 “好,当最大的官。” “给你准备最大的牢房。” 林炳坤的脸一下就垮下来了。 他低下头在陶培堇脖颈里蹭了蹭: “男人当官就变坏,媳妇儿,你可不能当负心汉。” 陶培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推开林炳坤,坐回石头上。 拿起书,拍在林炳坤脸上。 “我倒是想考状元,那文试的时候,他也不考春宫图啊。” 林炳坤:........ 林炳坤把书从脸上拿下来。 不忍直视。 脸从脖子红到耳根。 这到底是他娘的干的什么破事儿。 陶培堇站起来,笑着揉了一下林炳坤的脑袋。 “行了,干活。” 乍暖还寒的天,林炳坤脱去棉衣。 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 风一吹,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陶培堇拿着药种跟在他身后。 山上的地难开垦,两人一刻没停,傍晚的时候,也不过开出来一亩地。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 陶培堇先烧了两锅水。 打算先洗个澡,另一锅放上生姜。 煮个姜茶。 林炳坤罕见的没有狼吞虎咽的找饭吃。 陶培堇在厨房忙,他自己倒上热水,兑上凉水,跑洗澡房里先冲澡。 人的身体很神奇。 干着活的时候觉不着,等闲下来。 痛感就开始无限放大。 林炳坤半抬着胳膊,龇牙咧嘴的脱下里衣。 手臂已经疼的抬不起来。 他摊开手,手心磨出的血泡已经磨烂,向外渗着带着血丝的黄水。 脱掉裤子,腿上是数不清的青紫。 都是锄地时,不小心在石头上磕的。 受伤这件事,他不想让陶培堇知道。 要是媳妇儿知道了,肯定不让自己去干了。 那他就赶不上这场疫情,以后要是想翻身,就不知是哪年哪月了。 林炳坤洗好澡。 手上溃烂的皮泡的发白。 为了不让陶培堇起疑心,他一咬牙,直接撕掉。 疼出一身冷汗。 默不作声跑到里屋,翻出来陶培堇搁置很久,没有再用到的创伤药粉,涂在手上。 快速穿上棉裤,去厨房帮忙。 晚饭陈小草已经煮好,陶培堇又烧了一份咸汤。 过了今晚,林炳坤就要起早贪黑上山。 所以陶培堇准备晚上贴上几个饼子,腌点菜,带到山上。 干咽馒头确实没什么吃的。 陶培堇洗了一颗大白菜,控干水分。 切成细丝,放进陶碗。 林炳坤跟在他屁股后边,好奇的看着。 “炒白菜丝?” 陶培堇摇摇头,往陶碗里倒点酱油。 “不炒,腌。” 腌? 林炳坤下意识夹紧大腿。 陶培堇余光刚好看见他的小动作,忍不住在心底暗笑。 “腌白菜。” 陶培堇见酱油放的差不多了,就往里又放了一勺盐。 用手轻轻揉搓两下,直到大部分白菜丝都沾到酱油。 陶碗放在一旁,陶培堇就带着林炳坤出去吃饭。 林炳坤第二个馒头没吃完,陶培堇起身去厨房。 “你先吃,我把明天上山带的东西收拾一下。” 陈小草帮着照顾林家老两口,他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他们两个人的饭,就得自己先准备着。 陶培堇把腌好的白菜上面放上两个馒头,馒头上面倒扣一个碗。 这样放进布袋里,菜不会倒出来。 林炳坤收拾干净碗,躺在床上,闭着眼等着陶培堇。 等陶培堇回来,也就是挪挪屁股。 罕见的没有毛手毛脚,抱着人乱啃一顿。 “睡着了?”陶培堇用布巾擦擦头发,看着迷迷糊糊的林炳坤,有点心疼。 听见陶培堇的声音,林炳坤下意识的回应。 似乎是太累了,眼皮翻了翻,愣是没睁开。 他只能循着声音偏过头,去找陶培堇的位置。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看了看林炳坤的样子,无奈摇摇头: “算了,先睡吧。” “.......” 也不知道林炳坤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头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陶培堇晾上布巾,从厨柜里拿出来一本搁置很久的书。 认真郑重的放在矮桌上。 听着灯油燃烧细碎的“噼啪”声,他从书本上收回不舍的目光。 上前给林炳坤盖好拖到手臂的棉被。 转身吹灭油灯。 一连好几天,山上的地终于锄完了。 手里的草药种也都种下去。 地里先种下去的药种,有的竟然已经冒出小小的嫩芽。 林炳坤回来后,高兴的抱着陶培堇转了好几个圈。 草药长出来了,他们比谁都高兴。 看着林炳坤凹陷的脸颊,陶培堇心里一阵酸涩。 要不是外头有流民,他真想买点猪肉,给林炳坤好好补补。 第一百八十一章 流民 春天的晚风,还带着一点凉意。 所有的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村里人盼着一场春雨,浇活地里的庄稼。 等着夏末的丰收。 陶培堇安静的躺在林炳坤怀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借着透光来的月光,陶培堇刚好能看到林炳坤棱角分明的下巴。 他不自觉握紧挂在脖子里的玉佩。 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如果......就这样跟林炳坤过一辈子..... 似乎也不是不行。 压平的嘴角,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轻轻扬起。 半睡半醒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嘈杂的声响。 陶培堇猛然惊醒。 院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他叫醒林炳坤。 “醒醒,村里好像出事儿了。” 林炳坤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还没从睡梦里回过神。 “咋了媳妇儿?” 陶培堇没看他,径直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匆匆朝院子走。 他从口袋摸出钥匙,就打开储藏室的门。 看见粮食都在。 大黄和两只虎崽都守在院子里,一颗心安定不少。 “炳坤,炳坤!” 陶培堇刚松一口气,院门就被急促拍响。 大黄和虎崽儿受了惊吓,在院子里按不住大声吼叫。 吓得院外的人,声音压低了不少。 “出事了,出事了.......” 陶培堇赶紧锁上储藏室,安抚好大黄和两只虎崽儿。 朝着院门走。 吴大娘站在门口:“培堇啊,流民闯进来了!” “流民闯进林二狗家里,把他家里粮食都抢完了,连.....连.....” 吴大娘吞吞吐吐,怎么都说不出口。 陶培堇把人请进院子,倒了一碗水道: “吴大娘,你慢慢说,别着急。” 吴大娘捧起碗,心里的那股慌张还没压下去。 “钱小月.....钱小月被人祸害嘞!” “啥?” 陶培堇惊的瞪大眼睛。 吴大娘喘着气儿,点点头: “村里人都赶过去嘞,你快喊上炳坤,赶紧过去看看吧。” 吴大娘拍着胸口,不禁有点后怕。 林炳坤穿上鞋,牵起陶培堇的手往外走。 村里已经有人去追流民了,还有一部分村民留在院子里。 屋里亮着灯盏。 木门虚掩着,窗户里映出来很多人影。 “钱小月在里头嘞。” 吴大娘压低了声音,解释道。 林二狗瘫坐在地上,身边的陶瓷罐子碎了一地 两个男人想把他架起来,都被砸走。 “老子要剁了他!” 林二狗忽然弹身而起,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 直奔厨房。 不等人反应,已经拎着菜刀向外冲。 林二狗家和里正家住在村头。 要是流民来了,先看见的就是他们两家。 但里正家一直有人来回巡逻,流民一时不敢上前。 打定了主意,摸黑破门而入。 里正扯开嗓子嚷嚷道: “快拦着他!” 院子里乱成一窝粥,屋子里的人听见动静。 忍不住探出头出来看。 嘴巴大的张口就嚎: “林二狗拿刀出去了!” 钱小月衣衫不整,顶着一张红肿的脸跑出来。 咬紧嘴唇,复杂茫然的遥遥看着院门。 脸上的红肿,也不知是林二狗打的,还是被流民打的。 就听“咣当”一声,钱小月倒下了。 昏迷不醒。 屋子里的妇人尖叫着冲出来,七手八脚把人架进屋子。 里正头大的不行,叫上院子里的男人,燃着火把,在村里的每条路上都留人,势必要把那些流民抓住! “大伙辛苦辛苦,林二狗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咱小河村的孩子。” 一群大男人沉默着。 这半个月来,他们起早贪黑,在村里巡逻。 林二狗不但不参与,甚至在他们巡逻的路上故意辱骂。 现在要他们帮忙..... 大伙儿都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林炳坤拍了一下里正的肩膀,淡淡道: “老头,我去!” 林炳坤都发话了,别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他看着大家不情愿的模样,继续道: “林二狗手里拿着刀,跟个疯狗一样,万一伤着咱的人就不行了!” 他才不担心林二狗。 上辈子,林炳坤不是恶人,但也不是啥好人。 他只是担心林二狗杀急眼,误伤别人。 一群人,追到天蒙蒙亮。 除了一只破掉的草鞋,什么都没看到。 几人拖着疲惫的身体,颓丧的走回来。 “炳坤呢?”里正焦急道。 院子里的男人面面相觑。 林炳坤的个子高,块头大,属于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 他们追了一路,还真没人注意。 二麻子突然脸色惨白,颤抖着嗓音道: “里.....里正......叔......林.....林.....林二狗.....” 听见林二狗,所有人的脑子“嗡”一下,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 林炳坤没回来。 林二狗也没回来。 想起林二狗拿着菜刀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群人不禁寒从心起。 林炳坤再厉害,赤手空拳,也挨不住菜刀啊! 陶培堇站在人群中,身体微不可察的颤抖一下。 他定定看着院门,屏住呼吸。 他相信林炳坤。 里正为难的走上前,想抬手拍拍陶培堇的肩膀,又觉得不太合适。 最终还是放下了。 一夜没睡,里正的面色有些憔悴。 “培堇啊,你别担心,我们这就出去找嘞。” 里正话音刚落,就见二麻子和几个跟林炳坤要好的汉子撒开腿就往外跑。 陶培堇暗自咬紧嘴唇。 沙哑着声音道: “我去看看。” 刚一抬脚,整个人摇摇欲坠。 要不是里正眼疾手快的扶着。 差点栽到地上。 吴大娘心疼的不行。 赶紧上前帮着里正搀着,想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太阳渐渐升起。 仍旧是橙红色,照的整个院子暖洋洋的。 院门外缓缓走进一个身影。 看影子,有些奇怪。 头大身子小的.....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 这难不成就是抢了林二狗家的流民? 院里的男人缓慢向门口聚集,把妇女们挡在身后。 现在守在这里的只有他们,不论是人是妖怪,都不能让他再霍霍女人! 那人的身影越拉越长。 里正攥紧拳头,抄起一把扫把。 他向前一步,站在最前头,闭眼向前一挥。 就听一声惨叫。 “我艹!” 院里的男人一怔。 这声音,咋这么熟悉? 第一百八十二章 寒莓 看清来人,院里的男人一脸惊喜。 林炳坤捂着脑袋,急的跳脚。 “谁他娘的打老子!” 里正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睛。 瞧见林炳坤,更是激动的一把丢掉手里的扫把,冲着林炳坤后背就是两巴掌。 “好小子,你跑哪里去了!” 林炳坤握住里正的拳头,嘴里骂骂咧咧。 他以前咋不知道,这老头收紧能大呢? 林炳坤疼的龇牙咧嘴,一时不知道该揉脑袋还是揉后背。 林二狗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林炳坤踢了两脚,就让人把他扔进厨房,关起来。 里正瞧着这个破败的家,心里难受的紧。 虽然林二狗不参与巡逻,但终归是小河村的一份子。 楼多鱼活了半辈子,村里的孩子,都是他眼看着长大的。 他是第一个开口要借给林二狗家粮食的。 里正发话了,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时都不敢许诺太多。 从过了年,大伙儿都没有出村。 家里的粮食都不多了。 但最后还是凑出来两斤粮食。 两斤粮食。 林二狗一家四口,哪怕是一天一顿。 也不过只能吃个几天。 而这些流民,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县城。 钱小月瞧着像牲口一样被关进厨房的林二狗,身体一软。 也昏过去。 流民没逮到,粮食也没了。 钱小月长在怡红院,和林二狗一样,不知道怎么种地。 家里算彻底断粮了。 忙活一晚,所有人都累了。 那几个跟着林二狗混日子的人,偷偷找到里正。 愿意加入巡逻队。 里正瞧了一眼林炳坤道: “炳坤,你看成不?” 林炳坤头也没回,扔了一句“随便嘞”。 就搂着媳妇儿回家睡觉了。 小河村,难得的一个清净早晨。 日上三竿。 林二狗家又翻天了。 “二狗,我的二狗呀.......” 林长生坐在院子里,哭爹喊娘。 “都是你克的啊。” 钱小月披头散发的瑟缩在角落。 林长生从地上爬起来,翻着麻绳就向她逼近。 “你克我们全家!造孽啊!” 钱小月惊恐的看着林长生。 “爹,不是我,不是我,你别卖我。” 钱小月脸都哭花了。 林长生要把钱小月卖了。 林炳坤一晚上没睡,这会儿被吵吵的不行。 一张脸铁青。 抄起草鞋,赤着脚就要往林二狗家赶。 林炳坤把人拦下,顶着眼圈下的乌黑,轻轻摇摇头。 钱小月为了银子抛弃豆包。 她自己的选择,自己承担。 林二狗疯了。 钱小月被卖了。 卖了一两银子。 林长生拿着这一两银子去县城,只换来半袋玉米面。 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棉袄都被扒光了。 吴家老二换巡逻值班的时候,跟林炳坤说。 他看见林长生吊死在村口那棵柳树上。 人被放下来的时候,眼白都翻了。 林炳坤也没多问,就瞧着里正坐在石牙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老头,啥时候跟老祖宗学会抽旱烟嘞?” 林炳坤笑着打趣他。 里正在地上磕磕烟斗。 沉默良久,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道: “炳坤啊,我们都老了,小河村,是我们的家。” 他忽然哽咽了一下。 “你们这群孩子啊,要好好守着嘞。” 林炳坤撇撇嘴,没理他。 拍拍屁股回家去找陶培堇。 春天一到,地里的农活躲起来。 有了林二狗这一个教训,大家巡逻的积极性也变高了。 中间他们又逮着过几次流民,倒是没什么损失。 日子一天一天过。 听说朝廷的救济粮拨下来了,村里就再也没遇到过流民。 巡逻队解散了。 草药长势好,不过春末,就已经长的郁郁葱葱。 陶培堇坐在地头,一页一页翻看书本,看累了,就在地里找林炳坤的影子。 林炳坤仔细辨认地里的杂草。 脱去厚厚的棉袄,裤腿卷的老高,露出紧实的小腿。 林炳坤先是用手把杂草薅掉。 一根一根的,沿着中间隔开的小路走。 走的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把草药踩死了。 分外麻烦。 薅了几趟下来,陶培堇就找不到他的影子了。 站起来找了好一会儿,踩在陡崖上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炳坤,你干啥呢!” 陶培堇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这么高,万一摔下来,是要人命的。 林炳坤攀着石头,转头冲陶培堇笑。 “找宝贝嘞!” 陶培堇无奈摇摇头,也不管他,反正自己说话,这个人从来不听。 陶培堇重新坐回去,拿起书,正在翻找自己看的那一页。 眼前突然笼罩上一层阴影。 陶培堇头也没抬,拿着书就拍上眼前人的腰身。 “挡我光了。” 爽朗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林炳坤夺过陶培堇的书,叫陶培堇抬头。 他薅草的时候,身上没带什么物件。 所以揪来的东西,只能用衣服包着。 掀起的下下摆,精壮的腰身。 看的陶培堇匆匆别过眼。 红了耳尖。 林炳坤拉开陶培堇的手,把包在衣摆上的东西,展示给陶培堇看。 “这是啥” 陶培堇看不清楚,只看到一颗颗红色的东西掉到自己衣服上。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子。 “媳妇儿,是寒莓!” “没想到春天竟然也有这玩意。” 陶培堇身上除了书,什么也没带。 他只能学着林炳坤的样子,用衣服接那些寒莓。 林炳坤看着陶培堇,忍不住揶揄: “媳妇儿,昨天晚上辛苦嘞。” 陶培堇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才想伸手揍他一拳,就见林炳坤兔子似得钻进地里,又不见踪影。 红彤彤的寒莓在阳光下像一颗颗玛瑙珠子。 他忽然想起来,半年前,林炳坤忽然转性的那一夜。 陶碗里装着的,也是寒莓。 陶培堇捏起一颗,塞进嘴里。 不觉扬起嘴角。 原来寒莓,这么甜,难怪搁到第二天,林炳坤也不舍得扔。 “林炳坤。” 陶培堇突然叫了一声。 林炳坤站直腰,看着陶培堇,笑着回应他: “在嘞媳妇儿。” “今年冬天,还有寒莓吃么?” 寒莓不难摘,就是看季节,不好保存。 “只要你想吃,年年都有嘞!” 这座山头不小。 忙活一天也就忙活了一小片。 林炳坤决定,明天还得找人来帮忙才行。 今天的太阳很好,林炳坤薅完最后一趟草站起来的时候。 眼前一阵昏花。 “林炳坤,回家吃饭了!” 陶培堇拍拍袍衫,站在石头上叫他。 下过雨的田地,泥土黏腻。 林炳坤小腿上都是泥。 陶培堇嫌弃的离他一丈远。 林炳坤就故意往他身上蹭。 两人一路吵闹,就看见里正和林家老祖宗正眉头紧锁的站在自家门口。 第一百八十三章 恶霸又进赌坊 “老祖宗,里正叔。” 陶培堇按住林炳坤不安分的手,规规矩矩站在两个长辈面前。 “你们怎么来了。” 林家老祖宗嗔怪的瞪了一眼林炳坤。 耐不住直摇头。 里正讪笑两声,冲着陶培堇道: “培堇啊,你不是想考秀才嘞?” 秀才? 陶培堇微微一怔。 他确实想考秀才。 里正见他这个反应,继续道: “我听小草说你在看书嘞,今年的县试马上开始了,你要不去试试嘞?” 他们村,二十多年,一个秀才都没有。 每年县令给各村里正开会的时候,他都被别的里正压的抬不起头来。 这不一听陶培堇看书,立刻马不停蹄的赶过来。 “你不要有压力,去试试,不是非得考上嘞。” 陶培堇有些为难的看向里正。 他是有考试的打算,但没想参加今年的。 眼睛一转,正在想拒绝的理由,就听林炳坤已经应承下来。 “考秀才?” 里正点点头: “是嘞。” 林炳坤一下激动起来。 “考,考考考考考。” 陶培堇:....... 里正一脸惊喜的握住林炳坤的手。 “真考?” 林炳坤点头如小鸡啄米。 “考!真考!” 两个人就这么把事儿给定下来了。 陶培堇黑着一张脸,抬手就冲林炳坤的背上劈。 林炳坤一下就躲开了。 他笑着抱住陶培堇的腰。 “媳妇儿,我觉得你行嘞,你肯定能考上!” 陶培堇手上没手力,压根撑不住林炳坤这一抱。 整个人顺势跌到他怀里。 林炳坤龇着牙,把陶培堇往咯吱窝一夹,朝里屋走去。 他把陶培堇放在床上,屈身压下去。 陶培堇看着他越来越接近的脸。 心脏怦怦直跳。 “林炳坤,现在可是白天。” 林炳坤按住陶培堇的手,嘴巴碰上他耳朵。 “老子就想白日宣淫嘞。” 陶培堇震惊的瞪大了眼。 他看书这段时间,时不时给林炳坤讲一点字或者词。 每次林炳坤都打着哈哈,捂着耳朵不愿意听。 没想到,这么多东西他没记住,倒是把这个词学以致用了。 林炳坤以自己的手臂做支撑,就这么把陶培堇圈在自己怀里。 “媳妇儿,后天就去县城嘞,你一定能考上。” 他不提还好,一提一肚子气。 林炳坤钳住他不安分的手,牙齿咬住陶培堇的耳尖。 哑声道: “媳妇儿,你说要跟我过一辈子嘞。” 陶培堇耳朵滚烫,却动弹不得。 林炳坤一手按着陶培堇,一手解开他的袍子。 “媳妇儿,你肯定能当官嘞。” 他越说越离谱。 陶培堇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一张口,反被林炳坤堵住嘴。 陶培堇双眸突然放大,下意识就想偏开头。 林炳坤却趁机咬住他耳廓。 靠在他耳朵边,磨得他耳朵痒痒。 林炳坤说: “媳妇儿,当官了,还给不给艹?” 陶培堇:...... 过早吊上的蚊帐,还有窗外不合时宜响起的一声虫鸣。 都预示着初夏的来临。 房内被浪翻滚。 陶培堇哑喉咙破嗓,带着哭腔: “给。” “给不给?” “给!” ........ 一晃到了第二天。 天还不亮,小两口就坐上梁生愿的牛车,赶到县城。 梁生愿特意带了两个肉馅的包子。 赶到衙门的时候,还没几个人到。 来考试的人时不时偷偷打量着两人。 原本向来找陶培堇说说话的人,在看见他身边转悠的人是谁后。 也自觉躲开三丈远。 陶培堇头都大了。 他环视一圈,随手指着一个茶铺道: “你去,去哪里等我。” 林炳坤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媳妇儿为啥不让自己陪着,但还是乖巧的跑过去。 坐在凳子上,要了一壶茶,就这么盯着陶培堇。 眼都不眨。 生怕媳妇儿被人拐跑了。 临到进去时,陶培堇看着这样的林炳坤,竟然有点不放心。 他径直朝茶铺走过去,捏了一下林炳坤的手,轻声道: “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不然我找不到你嘞。” 林炳坤不知道咋的,心情一下就好了。 朝着陶培堇,重重点下头。 这个动作,莫名让陶培堇想到家里的大黄。 他强压着心底的情绪,转身时,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 林炳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陶培堇走进去。 巴巴的,看了又看。 局促不安的站起来又坐下。 一步不敢挪。 吓得茶铺的伙计,一声不敢吭。 林炳坤就这么干坐着,原本想过来吃个早茶的人,都躲的远远的。 等到正午时,沿途叫嚣着过去两个小伙子,都已经从茶铺走过去了。 硬是停下脚步,转回来。 “炳坤哥?” 林炳坤听见声音,掀起眼皮,一脸嫌弃。 “干啥?” 两个人讨好的凑到林炳坤面前。 一副热切的样子。 他们一早就听说林炳坤从良了。 不做恶霸,做生意去了。 刚开始他们还不信。 林炳坤做生意? 做死人生意还差不多。 直到亲眼看见林炳坤蹲在花街卖猪油皂,两人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这会儿看见林炳坤坐在这里喝茶,不觉眼眶泛酸。 他们就知道。 林炳坤咋可能从良! 兄弟两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差抱着林炳坤一顿痛哭。 吓得茶铺的活计,跌在角落,半天都没起来。 林炳坤被俩人哭的头疼,大手一挥。 “滚,离老子远点。” 话一出口。 俩兄弟哭的更凶了。 这才是他们炳坤哥! 兄弟俩连拖加拽,把林炳坤拉起来。 架着林炳坤就往赌坊走。 “炳坤哥,咱们好久没去推牌九了,今个儿兄弟请客!” 林炳坤搓搓手,往衙门看了看。 他是好久没推过牌九了。 两人顺着林炳坤的视线,也朝衙门看了一眼。 谄媚的架着林炳坤的胳膊道: “炳坤哥,你放心嘞,今天县试,老头没空管我们嘞。” 林炳坤眸光一闪: “县试啥时候结束?” 瘦猴挠了挠脑袋: “听说是下午嘞。” 林炳坤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下午? 也不是不行。 他还有东西落了赌坊,没拿回来嘞! 兄弟俩人对视一眼,喜笑颜开的拥着林炳坤踏进赌坊。 赌坊吃人不吐骨头嘞。 第一百八十四章 恶霸讹赌场 陶培堇从衙门出来,茶铺空无一人。 茶铺的伙计看他着急。 颤抖着手,朝着赌坊的方向指了指。 “小哥,林炳坤被人拉去赌坊嘞。” 陶培堇顺着小伙计的手指看去,嘴角忍不住扯动一下。 好你个林炳坤! 心里的火已经烧到嗓子眼。 但他还是礼貌的朝小伙计道了谢。 小伙计看他走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心底忍不住打怯。 这恶霸要是知道,是自己告的密。 该不会把自己摊子砸了吧? 赌坊里烟雾缭绕。 陶培堇皱着眉头在里头转悠一圈,终于在最里头的角落找到那个熟悉人影。 “林炳坤!” 陶培堇气不打一处来。 林炳坤斜靠在椅子上,半掀着眼皮看着桌子上的牌。 瘦猴本以为把林炳坤拐来,能跟着赢上几把。 谁知道林炳坤往这儿一坐。 一言不发,就是看。 两人输的裤子都快没了。 这会儿看见陶培堇,跟看见救星似得。 林炳坤转头看见陶培堇,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林炳坤一站,整个赌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两人。 等着看热闹。 早就听说林炳坤有个男媳妇儿,今天算是开了眼。 等会儿这个男媳妇儿,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庄家甚至开始下赌注。 赌陶培堇到底是断几条胳膊几条腿。 林炳坤见陶培堇真的生气了。 开始耍无赖。 高大的身体微微弯下,对上陶培堇的眸子。 “谁让你来的?” 陶培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入周围人的耳朵里。 林炳坤搅着衣角,一声不吭。 “说话!” 陶培堇陡然拔高音调。 站在林炳坤身边的两人,吓得浑身一颤。 林炳坤被这么一吼,吓得绷紧了身体。 吼完后,陶培堇四下看了一眼,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了。 一偏头,就看见瘦猴一脸惊恐的看着自己。 陶培堇:...... 陶培堇轻咳一声。 他刚才不过是在气头上,瞧见林炳坤那个样子,一时被气冲昏了脑子。 瘦猴吓得也跟着挺直身板。 炳坤哥这男媳妇儿,咋能吓人嘞? 不会把他吃了吧? 注意到周围人投来的目光,林炳坤觉得有些尴尬。 转身作势要走。 林炳坤见状,赶紧拉住陶培堇的袖口。 张口解释: “媳妇儿,我没推牌九嘞,你相信我。” 陶培堇冷眼瞧着他,一声不吭。 瘦猴圆溜溜的眼睛在林炳坤和陶培堇之间来回看着。 这一下就反应过来。 哪里是林炳坤不喜欢这个男媳妇儿。 这是人家男媳妇儿当家嘞! 于是赶紧谄媚着小心讨好: “嫂子,炳坤哥没玩嘞,是我,是我拉他来嘞。” 陶培堇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瘦猴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安的杵在原地,张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无助的看向林炳坤。 林炳坤则一脸坦荡,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陶培堇。 那痴迷的模样,跟看什么宝贝一样。 “媳妇儿,你快来,这里的绿豆糕好吃嘞!” 林炳坤说着,就把陶培堇按在椅子上。 伸手从盘子里拿出一个绿豆糕,小心翼翼送到陶培堇嘴边。 另一只手还在下巴上接着。 陶培堇看看眼前的绿豆糕,又看看一脸期待的林炳坤。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驳林炳坤的面子。 喉结滚动一下,迎着林炳坤期待的目光,咬了一口。 绵软细腻,确实好吃。 林炳坤习惯性的用大拇指蹭掉陶培堇嘴角沾着的碎屑。 拢起掌心,仰头把手里的碎屑倒进嘴里。 吃的那叫一个香。 瘦猴:........ 周围人:....... 一圈人惊讶的瞪大了眼。 不可思议的看着小两口。 陶培堇吃了一口,就不再愿意吃。 被这么多人围观,着实让他感到不舒服。 他推了推林炳坤道: “吃饱了,能走了吗?” 林炳坤狐疑的看看手里的绿豆糕: “媳妇儿你才吃一口嘞。” 陶培堇强压着心口的怒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饱了!” 林炳坤老实了。 把手里剩下的绿豆糕,一口填进嘴巴里。 含糊不清道: “媳妇儿,碗里还有嘞。” 陶培堇实在忍不住了,朝着林炳坤的脑袋上就是一巴掌。 “咱家是没吃的么?” 林炳坤老实了。 伸长了脖子,猛地把嘴里的绿豆糕咽下去,委屈巴巴道: “媳妇儿,你煮的饭最好吃嘞,咱回家吃饭吧。” 陶培堇又心疼又无奈的看他一眼。 牵起他比以往还要粗糙的手,心底的那点心疼越来越强烈。 两人略过这些人惊恐的目光,径直朝门口走。 陶培堇刚打开门,就被林炳坤拽回来。 “媳妇儿,你等等嘞。” 林炳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拉着陶培堇就往柜台走。 拳头把木质的柜台敲得砰砰响。 掌柜的吓得馒头大汗,不断用袖口擦拭额前渗出的碎汗。 “炳坤啊,还有什么事儿吗?”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以前没少靠林炳坤赚银子。 林炳坤就这么半拥着陶培堇,慢慢悠悠走到柜台。 “老头。” 林炳坤叫他。 “把老子存的银子拿出来。” 掌柜的额头的汗顺着脸颊,缓缓低落。 谄笑着问林炳坤: “炳坤啊,你这不是说笑嘞,我这是赌坊,哪里能存银子。” 林炳坤可不吃这一套。 他把玩着陶培堇的手指,声音带着一种不容人质疑的压迫感: “你听不懂老子的话?” 陶培堇默不作声的站着。 他倒要看看林炳坤能翻出来什么花儿。 林炳坤越过掌柜的,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 “啪”的一声,摔在桌子上。 露出一沓发黄的票据。 “够么?” 掌柜的笑的冷汗直流。 这些票据,都是林炳坤以前做混蛋时,带着那群混混欠下的。 他早当成是废纸了。 本以为日子久了,林炳坤早就忘了。 谁能想他还记得。 站在掌柜后边的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按捺不住。 暗自朝着林炳坤拥过来。 陶培堇站在林炳坤身后,不自觉握紧拳头。 粗粗一扫,约么八个汉子。 林炳坤一个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林炳坤撸起袖口,环视一圈,脸上丝毫没有一丝惬意。 “老头,你觉得是他们的手快,还是你的命丢的快?” 这话一出,掌柜的脸都白了。 别人干的是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事儿。 林炳坤才不干。 他都是干的都是伤敌一千,自损一百的事儿! 掌柜的心中暗骂,脸上还要带着讨好的笑容。 默默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些烂账加起来足足三十两银子。 就这么给了,他肉疼。 可要不给,林炳坤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一百八十五章 谈心 林炳坤拉过椅子,干脆坐在柜台前头。 扬着下巴盯着他。 誓有一种,你不给我,我就不走的架势。 原本推牌九的不少人,渐渐围拢过来。 站在林炳坤身后。 摩拳擦掌。 掌柜的手心渗出冷汗。 哪怕林炳坤半年没进他这赌坊,仍旧是他惹不起的人。 他咬咬牙,从柜台下摸出三定银子,捧到林炳坤面前。 “炳坤啊,我现在可就这些了。” 林炳坤掂掂银子,满意的揣进怀里 拉起陶培堇的手,转身就走 看都没在看那掌柜一眼。 走出赌坊,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炳坤带着他走到一处街角。 那里聚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林炳坤停下脚步,走向路边一个卖粥的摊子。 “这些粥,老子都要了。”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锭滚烫的银子,丢进摊主怀里。 摊主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林炳坤指了指不远处的流民。 “你去给他们分,一碗一碗发,别他娘的抢!” 摊主连连应声。 欢喜着那碗打粥。 陶培堇怔怔地看着他。 他以为林炳坤要了银子,是为家里买米买肉。 却没想到他竟然拿着这些银子,去施舍流民。 热气腾腾的粥发下去,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颤颤巍巍走到林炳坤面前,抖着腿就要下跪。 林炳坤一把扶住她,满脸不耐烦。 “成嘞成嘞,赶紧喝粥去!” 他转身把陶培堇搂在怀里,大步离开。 仿佛那些感激的目光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炳坤觉得别扭嘞。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儿。 今天做了,还有点爽! 陶培堇握紧林炳坤粗糙的手心,发自真心的夸赞他: “林炳坤,你今个儿好样嘞。” 林炳坤蹭了一下鼻尖,得意道: “老子哪天不是好样嘞!” 林炳坤高兴了。 他媳妇儿,又夸他嘞! 林炳坤的心被充的满满的。 小两口当天找个客栈住下,等着第二日的考试。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陶培堇满意的看着答卷。 他比旁人交的要早,想刚回去给林炳坤做点绿豆糕。 要出衙门的时候,却被人叫住。 “陶培堇,县令大人有话想跟你谈谈。” 陶培堇一时好奇。 他跟县令没什么交集,为什么突然找自己谈话。 但他不敢反驳,只能跟着衙役走到后厅。 一个小厮端上一杯茶水。 但陶培堇并没有喝的意思。 又怕拒人脸面,只是端起来轻轻触碰一下杯沿,违心夸赞一句。 “好茶。” 县令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思绪万千。 小小年纪,就懂这么多人情世故。 是个好苗子。 林炳坤坐在茶铺等了好一会儿,瞧见别人出来了,也没等到陶培堇。 心里着急的不得了。 直接冲进衙门。 几个衙役伸手就想拦人,但看清来人是林炳坤以后,又畏怯的收回手。 “炳坤啊,这......县令大人还有事儿呢,你现在不能进去。” 其他结果衙役就跟着附和。 连手都懒得伸。 林炳坤是什么人啊,谁闲的没事找揍挨啊。 “我媳妇儿在里头嘞!” 林炳坤撂下一句,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县令端坐着,抿了一口茶。 “我看过你的文章了。” 他顿了顿: “小河村没有先生,你告诉我,你师从何人?” 陶培堇握紧手中玉佩。 压平了嘴角,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过去全盘托出。 县令是个老实人。 他看出陶培堇的犹豫,就改变策略,变相引导。 说自己科举不易,说自己仕途艰难。 最后莫名其妙有扯到林炳坤身上。 才说到林炳坤大闹牢房,下一刻就颓然的长叹一口气。 陶培堇附和应声,并没有听进去多少。 比起县令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更担心林炳坤。 “你要想走仕途,可不容易啊。” 县令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话。 “官场里的花花肠子,你这种年轻人,不懂。” 县令说的感慨。 花花肠子? 陶培堇棕黑色的瞳孔暗了暗,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官场黑暗。 “你可知苏轼满腹才华,一再被贬?” 陶培堇勾起唇角。 “若不是有苏辙提携,他又如何平安苟活?” 陶培堇闻声,放下手中茶盏。 抬头望向门外西沉的太阳,缓缓道: “大人,我没有苏轼那等才华,也没有壮志未酬之心,考个秀才,无非是想证明自己并非攀附苟活之辈。这等大才,小人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陶培堇算是听明白了。 县令想拉拢他。 听完陶培堇的话,县令捋了一下胡子: “你何必这么小瞧自己?” 县令正色道。 他出身寒门,身后无助益,身上无金银。 寒窗苦读十几载,却也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 他看过陶培堇的文章,这人不是等闲之辈。 若有朝一日,陶培堇发达了,定要记他一功。 “大人,小人肚子里有几两墨,自己比谁都清楚。” 陶培堇张口道。 “大人尚且无出处,何况我这人人耻笑的兔儿爷。” 陶培堇半是自嘲半是认真。 他不是陶家亲生的。 八岁那年,他外出游玩,被人下药,卖到陶家。 身上唯有一块玉佩,作为信物。 这么多年,他都不曾放弃回家的希望。 每日睡觉,都要把自己背诵过的东西,闭眼背诵百遍。 就等有朝一日,能逃出陶庄。 谁知造化弄人,成人之日,竟然一身红衣,嫁人做男妻...... “你这又是何苦?” 县令苦口婆心的劝诫。 “只要你拜入我名下,我自会.......” 县令焦急向前。 “拜个屁!” 林炳坤一脚踹开房门,大步流星走到陶培堇身边。 陶培堇想看他,一抬头,就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县令的脸都绿了。 “你喊我媳妇儿干啥?” 林炳坤扯着嗓子冲着县令嚷嚷。 县令面子有些挂不住。 阴着一张脸,盯着林炳坤:“本官跟他聊聊县试,你有意见?” “你有意.......” “哎.....哎......你别走啊.....” 县令一句话没说完,就见林炳坤牵着陶培堇的手向外走。 “媳妇儿咱回家吧?” “天都黑了。” “今天回去,咱买点猪肉嘞。” 陶培堇点头应他。 踏出衙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朝牌匾上重重瞧了一眼。 “媳妇儿,你看啥嘞?” 林炳坤心里好奇,也跟着看过去。 陶培堇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