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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作者:漫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等众人都吃饱喝足,孟姐带着他们一起去找姓马的皮影工匠,手里拎着一瓶白酒一并送过去。


    “老马这个人不爱说话,平时除了做点手艺活儿,就爱喝酒。”


    老马家离孟姐家里不远,一条街上,一东一西。


    小年夜街上不冷清,有人家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很是热闹,街上堆着鞭炮碎屑,寒冷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火的硝烟味儿。红彤彤的灯笼挂在门头,在头顶晃着。


    越是商业化的城市年味就越淡,反而是山里农村还保留着最原始、最浓厚的节日氛围。


    孟姐在前面带路,周序临和许明筝的位置都偏后。许明筝不紧不慢跟在孟姐后面走着,却能敏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周序临的存在,他始终离她不远不近的,许明筝的后背不自觉绷紧。


    家家户户门口都悬着灯,或者挂一串会发光的红灯笼,或者在门头上拉一串暖黄的小灯。光线便不是均匀的,一段明,一段暗,走几步就撞进光里,再走几步又沉入晦处。


    周序临落后两步,恰好能看见许明筝的侧影。


    光影在变,人影也在变。


    有时人影被拉得细长,斜斜拖在青砖地上;有时又被压成短短的一截,乖顺地蜷在脚边。


    前面孟姐和姜妍姗一边走一边聊天,热热闹闹,到了许明筝和周序临这里就变得分外安静。


    经过一户,便走过一盏门灯,许明筝的影子被拉长,斜斜地朝后延展,几乎要触到周序临的脚尖。周序临脚步一顿,那影子的边缘便从他的脚边擦过。再走几步,光线换了角度,两团影子都缩得短了,各自安分。


    “汪汪!”不知谁家的狗听到了脚步声,叫了几声。


    这几声狗叫没打断前面的谈笑风生,倒是把周序临的思绪打断了。


    恍若一梦初醒,周序临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盯着地上的影子,盯了快一路。


    周序临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还有十几米到了啦,老马家就他和他老伴两个人在家……就是那家,红瓦木门那家。”孟姐指着前面说。


    “我们这么晚去会不会太叨扰?”许明筝说。


    孟姐摆手:“不会的,他们家老太太闹腾得很,每天晚上看电视看到好晚,不会那么早睡的。”


    再走几步,巷子就变窄了,两边的门灯挨得更近。许明筝刚要开口说话。


    孟姐说:“这家小孩儿皮得很,小心他用摔炮吓……”


    孟姐的最后一个“人”字还没说得出口。


    “砰!”一声爆竹声在距离许明筝脚边不到两米处爆炸开。


    突然起来的爆炸声把许明筝被吓了一跳,许明筝惊呼一声,人下意识就往后退了几步。


    旁边人家的门口蹲着个小孩,十几岁的样子,手里还捏着一堆小摔炮,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到许明筝被吓到,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


    孟姐作势要去打他:“小刺头!你再敢扔我叫你爷爷出来修理你!”


    “小刺头”不敢了,扮了个鬼脸一溜烟跑开了。


    江昼回头看许明筝,刚要开口问她有没有事。目光落在她身上,但顿了一下。因为顺着许明筝往后看,正好能看到周序临,他还站在原地。


    周序临没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垂着,还落在地上,眼神晦明不定。


    江昼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顺着他的视线看。


    许明筝刚刚退那一步,刚好退在周序临的影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块儿。从江昼这个角度看过去,周序临的影子把许明筝整个圈在里面,肩膀拢着她的肩膀,像一个从身后拢过来的拥抱。


    江昼愣了一下,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周序临的深情。


    是看错了吗?他居然在周序临脸上看到了落寞的神情。


    许明筝看他发愣:“怎么了?”


    江昼回神,轻咳了一声,说道:“没什么,就看看刚刚那熊孩子有没有嘣着你。”


    许明筝把手放进兜里,语气也平平淡淡的:“没有,就是被吓了一下。”


    ……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几个人走到了老马家的门口,还没进门,听到门内沙哑的唱声传出来。


    是《霸王别姬》。


    孟姐扬声:“老马!老马!我带几个人来,行不行?”


    唱声停了,老马声音传出来:“进来!”


    木门虚掩着,孟姐招手:“没事,进就行,老马人很好的。”


    “……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沧桑的声音颤颤巍巍。


    孟姐推开院门。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背对着门口,面前立着一张皮影戏的布帐子。布帐子后头悬着一盏灯,把几个皮影的影子投在白布上——一个霸王,一个虞姬,虞姬正舞着剑,影子在布上转了一圈,剑穗子飘飘忽忽。


    老头没回头,还在唱。


    “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一个年长的妇人也从屋里出来,看这院子里多了这么多年轻人,看向孟姐,不解道:“小孟,这几位是……”


    孟姐凑上前去,拉起妇人的手,说道:“这些都是云城电视台来的,要来咱们这儿拍纪录片,梅姐,说不定你们家老马还能上电视呢!”


    被叫梅姐的人眼前一亮:“还能上电视?”说着,梅姐笑眯眯迎上来,“快进来坐,快进来坐!我给你们搬椅子。”


    “宽心饮酒宝帐坐,待听军情报……”老马最后一句还没唱完,被梅姐一巴掌拍在后背上。


    梅姐嗓门很大:“老马!还唱呢!来人了你没看见啊?”


    老马这才转过身来,看着孟姐带来的几个年轻人,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项羽和虞姬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


    许明筝上前了一步,对着老马自报家门:“您好,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现在正在推进一个纪录片,有一期就是关于柏城的,听孟姐说您是做柏城皮影的,我们就想来看看,做个采访,深夜叨扰了。”


    老马身着一件藏蓝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了。他的手干瘦,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常年捏签字、画小人磨出来的茧。


    “现在的年轻人哪儿还有看这个的呢,看的人少,做的人更少了。”老马声音沙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如同叹息一般。


    杨家骆已经把几个摄像机摆好了位置,一个对着老马,一个对着皮影幕布。


    “您刚刚演的那出是《霸王别姬》吗?”杨家骆边对焦边问。


    “是啊,《霸王别姬》,把京剧的唱词和皮影戏的唱词糅合在一起了。”老马说道。


    梅姐从屋里摆出几个小板凳来,招呼着大家坐下。


    老马说:“采访我不会,我这人不会说话,你们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我给你们唱。”


    老马把幕布正过来,台下的人已经坐好,俨然一副等着好戏开场的架势。


    “您都会什么呢?给我们露一手呗。”杨家骆说。


    老马慢腾腾走到墙根儿,从一堆旧影卷里抽出几本,封皮磨得都毛边儿了。纸上全是手抄的小楷,密密麻麻。


    “我从小就是学这个的,学了一辈子了,会唱的可多了。”老马拍拍本子上的灰,像是想起了儿时的往事来,咧嘴笑了,“年轻时唱《五峰会》,十二本,能唱十天。不过现在记不住了,只能捡几折唱唱。”


    “这是《大金牌》,老本子,这讲包公的……还有《全家福》,唱喜事的。”


    “这个是《汴梁图》。”老马抬头看他们一眼,“东京汴梁的事儿,也就是赵匡胤那时候的。这本是我师父亲传下来的,别人都不会。”


    杨家骆来了兴趣:“那您给我们唱这个?”


    老马摇摇头:“唱不了,会唱的人都走了,我一个人唱不下来这么大的曲目。”


    老马又弯下腰,从箱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有一套皮影,驴皮已经泛出深褐色。


    杨家骆扛着摄像机凑上前来了个特写,这套皮影只有两个人。一个男人,头戴冠冕,身形魁梧;一个女人,长裙曳地,发髻高绾。


    老马把这两个皮影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我师父还教给我一个老本子,这个人少,我一个人也能唱得下来。”他开口道,“柏城以前的老班子才唱,现在都没人唱这个了,你们要是想听,我可以给你们唱这个。”


    他把那男人的皮影挂在布帐子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布上,身形魁梧,带着几分威仪。然后又把那女人的皮影挂上去。两个影子并排立在白布上,一个高大,一个纤柔。


    姜妍姗兴致勃勃,问道:“那这幕剧叫什么呀?”


    两个皮影人物还没有固定好,风一吹过来就轻轻摇晃,老马的声音也轻轻的。


    “诸儿文姜。”


    诸儿、文姜。


    许明筝脸色蓦得变了,心口像被砸了一下,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想去看周序临。


    江昼皱眉,沉声道:“换一出吧。”


    老马抬头看他,笑了起来:“年轻人,戏里对错全在看戏人,剧目而已,不必这么抵触。”


    姜妍姗刚开始不懂老马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这是一个记载在《东周列国志》的典故,讲的是兄妹不伦的爱情故事。


    姜妍姗托腮:“这个故事看起来还挺有意思的,马老师,您给我们唱唱呗。”


    老马把道具摆好:“这幕剧很长,我先给你们唱前面的一部分吧。”


    老马把两个皮影固定好,白布上光影微颤,随后,剧目开场。


    开幕之时,两个影子并排立着——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肩并着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一字一字从喉咙里磨出来:


    “齐有南山隅,生小共里闾。兄名唤诸儿,妹名唤文姜。”


    那两个影子往前走,步伐齐整,一左一右。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矮的那个往高的那个身上靠了靠。


    “同食复同裳,同行复同藏。不知何日起,相看各断肠。”


    老马唱这幕剧的时候比唱《霸王别姬》的声音轻柔得多,但他嗓音沙哑低沉,唱出来颇有沧桑遗憾之感。


    高的影子动了,侧过身,对着那个矮的影子。矮的影子也仰起头,对着他。


    男人的手抬起来,落在矮的影子肩上。


    “桃华灿其霞,当户不折他。飘零复飘零,终作他人葩……”


    那男人的签子一动,把矮的影子揽在怀里。两个影子贴在一起,高的拢着矮的,矮的靠在高的胸口。白布上,两个影子融成一片。


    “吁嗟复吁嗟——相抱何时已。”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又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忽闻鲁道荡,车马来迎娶。”


    两个影子猛地分开,相对而立,女人抬袖抹泪,男人伸手挽留。


    “一夕分齐鲁,千里隔烟雨。”


    女人慢慢往后退。男人站在原地,伸着手,那只手悬在半空。


    “从此齐宫月,不照文姜履。”老马尾音拉长,声音如同叹息,


    女人退到布边上才停住。她转过身,面朝着他。高的影子还站在原地。两个影子隔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桃英烨其灵,不折待来春。”


    高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矮的影子也往前走了一步。


    “来春在何处,来春在何许?”


    “叮咛复叮咛——”


    那高的影子松开手,往后退。


    “此别隔死生。”


    ……


    “这是第一幕。”老马唱完了,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白烟在灯影里慢慢散开,“后面的事,就比较悲凉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两个皮影还挂在布上,隔着一整块白布遥遥对着。


    姜妍姗急了:“那后面呢?他们后面在一起了吗?”


    老马笑了笑,把诸儿和文姜的小像收起来,刚欲开口说话。


    “禚地秋深月自沉,齐宫人作九泉尘。”一直沉默着的周序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是《诸儿文姜》最后一幕的唱词。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死别。


    老马的手一顿,眼里放出光芒来,他又惊喜又意外,没想到这么老的皮影剧目居然有人会,老马站起身来,惊喜道:“你……你居然会这幕戏。”


    “谈不上会,只是前段时间有幸听过,印象深刻。”


    ……


    许明筝一晚上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最后几乎是仓皇逃走。


    为什么要是“逃”呢,真要说起来,许明筝自己也说不清。


    晚上喝了酒,许明筝的酒劲直到回程的路上才返了上来。


    人在喝了酒的状态上头脑会格外活跃,比如现在,许许多多不合时宜甚至荒唐的念头不停往外冒。


    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心虚?难道这么多年,你心里还有那个不可能的人吗?


    许明筝被这个念头惊到。


    这个念头过后她也有些茫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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