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昼说请客就请客。
他订了附近一个农家乐,是本地人自己开的,每次招待的人不多,都是外地来旅游的游客。
柏城不是个旅游热门城市,基础设施跟不上,地方特色又宣传不到位,来旅游的人少之又少。好在近几年有政策支持,柏城也慢慢吸引了一些追求原生态环境的游客。
他们将柏城定为第一个纪录片拍摄点就是看中了柏城的原生态环境,周家的企业愿意在柏城的度假村上投资,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
小众旅游城市,加上这段时间本就是旅游淡季,这家农家乐这一整个月都没接待过外地的旅客。
姜妍姗问江昼:“江总,这么小众的农家乐,您怎么发现的?”
江昼:“一个朋友来过柏城,那时候车子在附近抛锚,没办法就只能就近吃这家农家乐。他推荐给我,说是味道不错,让咱们也试试。”
农家小院里有一块儿地单独开出来,是个菜园子,这个季节没有种菜,看着光秃秃的,但四周摆着梅花,梅花开得很好,小巧艳丽。
江昼带着许明筝和姜妍姗到的时候,杨家骆已经在等着了。一边等着,一边和正在做饭的女主人扯闲天。
嘴上一边说着,手里还摆弄着相机,时不时拍几张或者录下一小段,当做素材存起来。
杨家骆举着相机扫到了门口,刚好扫到了江昼一行人进来。
杨家骆放下相机,扬起笑脸:“江哥,许总监,妍姗,来这边,看看我刚拍的素材。”
女主人憨笑着:“你们是一起的吧?外面冷得很,快进来,上炕暖和!”
许明筝一进院子就闻到了浓浓的家常饭香,进了门便能看到炕上的小桌摆着砂糖橘和各种干果,家里朴素但干净,窗明几净,空气里也弥漫着淡淡的果香。
女主人的身材微胖,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叠在一起,慈眉善目。
她和许明筝的外婆长得很像,都是慈祥的面相,一笑眼睛就眯起来。
女主人在白雾弥漫的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备菜、炒菜、炖汤,额头上沁出薄汗。
屋里暖和,许明筝一进门脱了羽绒服外套,挂在了一进门的衣架上。
“我来帮您吧。”许明筝把袖子挽起来,迈进了厨房,厨房里的白雾笼着不大的一方地儿,滚滚热气直往人身上扑。
女主人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呢!桌子上有吃的,你们先垫垫。”
灶台上已经摆了一碟酸辣里脊,一大盘手抓羊肉,还有杂碎汤、炕锅羊肉和小炒黄牛肉。盘盘色泽诱人,香味俱全。
女主人笑得和煦憨厚,她眼见着许明筝这一行人衣着都不一般,虽然她不认识什么大牌子,但凭感觉也能看出来他们穿着都不便宜。
她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用手背轻轻把许明筝往外推:“姑娘,厨房油烟重,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快去坐着吧!”
江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脱了,也挽着袖子进了厨房,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
“我也来帮您打打下手。”
那女主人又是几番推辞,但拗不过,只好答应下来,指挥两个人洗菜、择菜,做些轻松的事儿。
“您贵姓?”许明筝问。
女主人用手帕擦了擦汗,和善笑着:“姓孟。”
许明筝笑:“那我叫您孟姐。”
孟姐有点不好意思。
姜妍姗眼见着两个大领导都亲自下厨了,也要起身帮忙,却被杨家骆一把拉住,又把人摁回了座位上。
姜妍姗瞪他:“你干嘛?难不成让领导做饭给我吃啊?”
杨家骆冲姜妍姗使了个眼色,下巴冲着厨房许明筝和江昼的方向扬了扬,小声道:“给人家两个人留点单独相处的空间,不要当电灯泡。江哥的心思还不明显吗?”
姜妍姗眼前一亮,心中一下子了然,偷偷对着杨家骆竖了个大拇指。
两个人就磕着瓜子默默欣赏着厨房这一对忙碌的身影。
姜妍姗偷偷拿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悄悄说道:“你说,他俩真的假的。”
杨家骆不解:“什么真的假的?”
姜妍姗无语:“笨啊你,台里都传明筝姐和江总在搞地下恋。”
杨家骆:“江哥像是真的,许总监不知道。”
姜妍姗:“那就是没追到手?”
杨家骆点头:“有可能。”
姜妍姗:“我看有戏。”
杨家骆眯了眯眼:“我看未必。”
……
三个忙碌起来就是比一个人快,许明筝小的时候经常帮外婆和宋清梅打下手,洗菜择菜不在话下。
让人意外的是,像江昼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大少爷,做起事来也一点儿不含糊。
“江总烹饪很在行啊。”许明筝打趣道。
江昼刚切完细细的土豆丝,大小粗细均匀,动作干净利落,刀工可见一斑。
听到许明筝的话,江昼扭头看她,眼里带着笑:“许明筝,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居然不知道烹饪是我的第二天赋吗?”
“那你第一天赋是什么?”
“美貌。”江昼认真地说。
许明筝:“……”
江昼半开玩笑地解释说:“我刚到加州的时候吃不惯白人饭,经常自己下厨,就发掘了我的烹饪天赋。”
许明筝有点意外:“可我那时候从来没听说过。”
江昼:“……你来加州的时候我已经适应那边的口味了,自己做饭太麻烦,后来就没再做过了。”
……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晚饭在夜幕降临之前准备好了。
孟姐热情地招呼几个人洗手吃饭。
牛羊肉很新鲜很嫩,汤也入味,饭菜家常但可口。
姜妍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问孟姐:“孟姐,你一个人住吗?”
孟姐脸上的笑容滞了一下,有些苦涩:“孩子五岁走了,男人出去打工了,过年回来。”
一句话气氛从热闹变得凝固。
姜妍姗自知失言:“对不起啊……”
孟姐宽慰她:“有啥对不起的,不用道歉,来,吃菜,多吃点。”
这个话题被揭过去,没人再提。
孟姐问:“你们是来旅游的吗?这个季节来旅游的人可少。”
许明筝说:“来出差,我们是云城电视台的。”
孟姐有些赧然:“我说呢,你们看着气质就好,都是读过书有文化的。”
夜色渐渐沉了,屋外是腊月里的风,隔着门帘也能听见呜呜地响。屋里却暖和,锅还咕嘟着,热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热气里灯影氤氲。
吃饭的间隙,许明筝又看了一次手机。
她的最后一句“我不想欠你的”还躺在她和周序临的聊天框里,往下翻了几下,没有新的内容弹出。她转账给周序临钱也没收。
信号不好吗?
许明筝又给宋清梅拍了几张照片发过去,宋清梅直夸孟姐的手艺好。
信号是好的。
许明筝来来回回点进聊天框好几次,确定他真的没打算收钱,也真的没打算回她之后,心情复杂。
许明筝给周序临的微信备注还是以前的备注——“哥哥”。
现在看着“哥哥”这个备注却觉得有些刺眼。
许明筝重新点开聊天框,把备注从“哥哥”换成了“周序临”。
江昼就坐在许明筝旁边,两个人挨得近,江昼要盛汤,身体就往许明筝那边侧了侧。
许明筝在手机上的操作从江昼当时的角度来看一览无余。
江昼瞥到了许明筝对话框上方,“周序临”三个字。
江昼盛汤的手一顿,停在了半空。
周序临……
他和周序临也很久没见了。
江昼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许明筝的手机上移开,神色如常地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明筝,我看你吃得少,我再帮你盛点汤?”江昼开口道。
许明筝仿若从梦中初醒般回神,把手机熄屏,重新收回了口袋里。
“不用啦,我自己来就好。”
许明筝给自己又盛了一碗汤,喝的时候心不在焉,滚烫的汤入口,许明筝舌头被烫麻了一下,慌乱中把汤一口吞了下去,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江昼和许明筝坐在一起,他以为许明筝被呛到,伸手拍了拍许明筝的后背。
许明筝终于平复过来之后,小声对江昼说了声“谢谢”,然后不动声色地小幅度把身体往外挪了挪。
“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江昼问她。
许明筝:“我有吗?”
江昼笑了下,语气里几分玩笑,几分真心:“有啊,从我见到你,你就心不在焉。”
许明筝揉了揉太阳穴:“可能这几天在医院没睡好。”
江昼只是轻笑了声,没应她这句话。
江昼说得对,许明筝从下午就心不在焉。
人的生活存在着惯性,她习惯了在云城两点一线的上班生活,习惯了偶尔和同事们按部就班、无事发生的出差,但这种生活一旦有了变数,就像湖里扔了石子,水波一圈一圈漾开。
只是她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把她推向岸边,还是引向深不见底的湖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