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大厦天台。
商务拍摄收工,摄影团队还在一楼拆灯架,楚星野已经换了衣服上来了。
陆欣禾收到的消息是“楚星野说有事要单独聊”。赵哥转达的时候语气寻常,她心里却跳了一下。
楚星野很少主动找她。上次他主动联系,还是秦岭那次——他在岩洞里待了一夜没出来,给整个节目组吓出了心脏病。
天台风大。五月的海市,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带了点横切的角度,打在楚星野侧脸上,轮廓分明。
他站在排风口旁边,没穿外套,T恤袖口被风掀起来,露出小臂上几道已经结痂的擦伤——拍摄时翻越道具墙留下的。
陆欣禾推开天台的铁门,走过去。
楚星野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用旧报纸裹着,一圈一圈缠得严实。他当着她的面拆开。
一把猎刀。
刀身锈蚀,刃口豁了两个缺口,刀柄是鹿角材质,打磨得很光滑,上面有深浅不一的指痕磨痕。刀鞘不见了,只剩一截断裂的皮绳挂在柄尾的铜环上。
秦岭的。
陆欣禾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把刀出现在楚远山死亡现场附近,当时勘探数据的文件夹也在同一个岩洞里被找到。
楚星野把刀平放在天台的水泥矮墙上。
“从岩洞里带回来的。”他说。声音被风拖得有点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陆欣禾没说话。
“我七岁之前,”楚星野低头看着刀柄上的磨痕,“跟一个男人生活过。记不清脸了,但记得手。很大,指节粗,右手虎口有一道弧形的老茧——磨刀磨出来的。”
他伸出手,把拇指按在刀柄中段最深的那道磨痕上。
指腹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我量过了,”他抬起头,“成年男性右手握刀的姿势,虎口位置正好压在这个地方。痕迹磨了很多年,不是一两次能磨出来的。”
他看着陆欣禾。
目光和他在镜头前完全不同。镜头前他是懒散的、带着点世家公子不在乎的松弛。现在那层东西全撤了,底下是一双干净的、没有退路的眼睛。
“陆姐。”
他叫她陆姐,不是“陆总”。
“你是不是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天台上风声忽然变大了。排风口的百叶片被吹得哗哗响,像一把破旧的手风琴被人粗暴地拉开。
陆欣禾站在原地,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她脑子里同时在跑三条线。
第一条:楚星野手里的猎刀是实物证据,如果他私自带离秦岭现场,严格来说算私藏涉案物品。但秦岭的案子二十年都没立过案,这把刀在法律意义上什么都不算。
第二条:楚星野对她的信任程度已经超出了“合作艺人和经纪公司老板”的范畴。他敢拿这个东西出来,说明他把她当自己人。
第三条:如果她现在把楚远山和沈若筠、季鹤年之间的关系全盘告诉楚星野,他会成为她最坚定的盟友。
一个对季家有杀父之仇的盟友。
多好用。
“我正在查。”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
楚星野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
他把猎刀重新用报纸包好,塞回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脆。
“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说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陆欣禾回应,背着包转身往铁门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补了一句。
“不用跟我讲条件。我不是做买卖的人。”
铁门被推开,弹簧合页把它弹回来。砰的一声闷响。
天台上只剩陆欣禾一个人。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不用跟我讲条件。”
这句话赖在她脑子里不走。
她做了四年的事——跟沈砚讲条件,跟林宇晨的团队讲条件,跟季司铎讲条件。每一段关系都有对价。你给我什么,我还你什么,账目清楚,互不相欠。
楚星野是第一个不跟她算账的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拿着一把可能沾过他父亲血的刀,站在天台上对她说“说就行”。
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有点烫。
——她已经在计划怎么利用楚星野了。在他转身之前,她的脑子就已经在排时间表:周四仁济路的DNA采血要避开小周,如果让楚星野制造一个足够大的突发事件,把小周的注意力引走十五分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她觉得天台上的风冷了一个档次。
她从来不犹豫。四年了,她对“利用”这个词没有过任何心理障碍。
今天有了。
陆欣禾转身下楼,走到十八层自己的办公室,反锁门。
她没有去想为什么犹豫。犹豫本身不解决问题,她只需要做决定。
用,还是不用。
手机震了。
日常手机。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陆总,您好。我姓方,受季成业先生委托,想跟您转达一个口信。”
对方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南洋口音,措辞很正式。
陆欣禾的拇指悬在挂断键上方。
“说。”
“季先生说——他在清理自家的院子,想问陆总有没有兴趣一起扫。”
清理自家的院子。
季成业。季司铎同父异母的大哥。三年前被季司铎从成业集团的董事会里踢出去,远走吉隆坡,一直在等翻盘的机会。
“转告季先生,”陆欣禾的声音平稳,“我是外人,不扫别人家的院子。”
她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季成业不会只找她一个人。他要组局,需要内应,需要筹码。他一定同时联系了不止一个人。
——谁?
答案几乎是本能反应。
苏曼。
苏曼是季司铎前女友,现在是星耀旗下合约到期不续的女艺人,手里握着季司铎早年一些不太干净的社交记录。苏曼恨季司铎恨得牙痒痒,但一个人掀不了桌。
季成业找苏曼,等于给火药桶递打火机。
陆欣禾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面朝窗户。
百叶帘外,海市的天际线被晚霞烧成一片铁锈色。
她拿起加密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
【季成业开始动了。他通过中间人找过我,我拒了。但他大概率会找苏曼。】
【苏曼如果入局,变量会翻倍。】
发完,她看着屏幕。
沈砚没有秒回。
一分钟后,消息来了。
【苏曼那边我盯着。你管好周四的事。】
然后又补了一条。
【楚星野那把刀,让他收好。别让第三个人看见。】
陆欣禾愣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沈砚楚星野拿刀找她的事。
她翻了一遍今天所有的通讯记录——加密频道、日常手机、工作群——没有任何地方提到过猎刀。
沈砚是怎么知道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开始发凉。
沈砚在楚星野身边有人。
或者——楚星野本人就是沈砚的人。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划过她的手背。
她忽然意识到,刚才在天台上,那个说“不用跟我讲条件”的年轻人——
他是真的不讲条件,还是别人替他开好了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