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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浣若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闻衡今天那么辛苦,何婉如就不让他做饭了。


    她还特地说:“咱们有些日子没吃过杂面搅团了,要不今晚吃顿搅团吧?”


    闻衡却说:“吃拌汤吧,酸拌汤就好。”


    磊磊笑着对妈妈说:“我爸爸只爱吃拌汤。”


    又说:“妈妈,炒点肉肉吧,我不爱吃酸拌汤,我要吃肉肉。”


    何婉如其实也挺好奇的,因为是人就爱吃好吃的,吃大鱼大肉。


    大鱼大肉实在吃腻了,偶尔吃点拌汤也行。


    但闻衡好似吃不腻,只要问他想吃啥,永远都是拌汤。


    何婉如想知道,他为啥那么爱吃碗拌汤。


    但她正准备问,闻衡刹了一下车。


    她看到路边停的宝马了,而且这回换人了,就是闻海自己开着,他在驾驶座上。


    ……


    人要能成大事,首先得有好的精力和体魄。


    闻海就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一身精健,一双眼眸如隼如豹。


    马健也在,跟司机站在车旁边,正在抽烟。


    他是说客,负责来说服闻衡的。


    但也就他那种纯粹善良的人,才会认为闻海是真心认错,要求得儿子的原谅。


    了解人性就能看懂,闻海其实只想征服闻衡,叫闻衡向他低头。


    但那么复杂的事,讲了马健都不会明白的。


    见闻衡回来,他冲过来拦摩托车。


    但闻衡绕开他,拐向了院子。


    马健追着喊:“营长,等等啊营长。”


    何婉如下车开门,等闻衡进了院子,立刻就把院门直接给锁上了。


    马健摇晃铁门:“嫂子,开开门吧。”


    何婉如反问:“有几个煤老板打电话问过投资的,你登记表格了吗?”


    再说:“统计一下,我明天要回电话。”


    马健知道她捞了一回钱还不够,准备再捞煤老板们一回,但原浆酒已经卖完了,渭河大曲又不值钱,再怎么还能捞几百万?


    他说:“嫂子,咱们已经没酒了,下回再卖啥呀?”


    何婉如敲脑壳,说:“卖知识。”


    马健愈发不懂了,心说卖知识,啥知识?


    何婉如回屋了,磊磊还在院子里,给摩托车罩布,马健于是喊他:“磊磊,把门打开。”


    磊磊大概了解点情况,专门走到门口,大声说:“马叔叔,我爸爸可是男子汉喔。”


    这时闻海下车,也走到门口来了。


    他除了那一头白发,并不像个老人家。


    他低头,眸带不屑审视磊磊。


    磊磊也看他,而且故意大声说:“男子汉,说不开门就不开门,哼!”


    闻海一声轻嗤:“男子汉,谁?”


    磊磊说:“我爸爸呀,他是男子汉,他还是警察呢,他说不开门,我就不开门。”


    闻海鼻子哼着笑,不停的笑。


    闻衡在进门,听到的刹那顿了一下脚。


    他想起小时候,闻海总说他不像个男子汉。


    而不说别的,就没有亲生儿子,养着个继子,在西部,就要被男人们瞧不起了。


    闻衡回头,对磊磊说:“儿子,该写作业了。”


    磊磊扑向爸爸,说:“我没有开门。”


    闻衡当着闻海的面抱起孩子,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说:“走吧,乖乖写作业去。”


    闻海看在眼里,气的眼冒绿光。


    闻家是大地主,而闻衡是地主家的长子。


    养个小野种也就算了,他还抱,还亲。


    他是故意的吧,想气死亲爹?


    但闻衡还真不是,于他来说,磊磊就是年幼时的他自己,他给磊磊的,都是他想要,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


    闻衡进了厨房,本来平常是他揉面。


    但今天实在胳膊痛,就让何婉如揉面,他来剥葱剥蒜,边干,他边说:“今天林建英来找过我,说资料没问题,很快就会放款的。”


    给林建英抵的是地皮,贷了500万。


    用厂子抵押的200万还进去之后立刻贷出来,要给政府的七百万就到位了。


    这事好事儿,铝厂他们就拿下了。


    但何婉如总觉得闻衡有点怪。


    她就说:“你跟林建英说了吧,我想约她吃顿饭。”


    闻衡说:“她说过段时间再说,正好马上她弟的祭日,她心情不太好,不想出来应酬。”


    又掏出只装表的盒子来,说:“这块铁达时林建英非要给我,我把它收下了。”


    说起表,何婉如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


    关于林建英非要送闻衡一块表,有其原因的。


    林建英有个弟弟,也去前线打过仗。


    但他运气不太好,才到地方就感染了登革热,直接高烧昏迷了。


    当时是在火线,周围全是敌军。


    怕要影响全面的战略计划,闻衡是把人悄悄背出去的。


    他背着发烧的林弟弟穿越了几十公里火线。


    然后他把人交给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林建英的丈夫,现在公安厅的郭通郭处长。


    郭通隐瞒了闻衡救人的事,在林弟弟清醒后,跟对方说,他是他背出火线的。


    林弟弟为了表示感谢,就把自己最钟爱的铁达时送给郭通了。


    再后来林弟弟辗转了几家医院,但最终因为登革热死在了医院里。


    而本来林建英对闻衡一眼钟情,一直在追他,但后来她弟去世,郭通又拿着表去找她,讲了自己救人的事,然后疯狂追求林建英,她于是就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当时林老总在军备部,管转业,所以就把郭通安排到了公安厅。


    但那个位置要论军功,只有闻衡才能去。


    而且纸包不住火,后来林弟弟被追定为烈士,调战场动态表的时候,闻衡背着他穿越火线的事被翻出来了,这时林老总和林建英俩才知,郭通原来是在撒谎。


    更惨的是,郭通是陕北人,在林建英怀胎八月时非要带她回去过年。


    结果大雪天里她跌了一跤,孩子跌没了,她也伤了身体,自此就不孕不育了。


    郭通现在在公安厅是实权领导,也生得一表人才,但林建英就不说喜欢,恨死他了。


    可她爸如今已经退位,没了影响力,她也拿郭通无可奈何。


    那也是为什么林建英总喜欢找闻衡诉苦。


    她曾是天之骄女,但现在是真的苦。


    她爸林老总更苦,儿子牺牲了不说,作为老军人,他愿意为部队担责。


    可林老总铁骨铮铮的腰愿意弯,闻海却不愿意接招。


    何婉如正在呛酸菜,一边还煮着土豆汤,呛好了酸菜就剁面疙瘩,剁好煮进已经咕嘟到绵润的土豆汤里,等再煮开锅,把酸菜加进去,就是一锅香喷喷的拌汤了。


    再肉臊子炒个豆角,烧一块豆腐,给磊磊热两块黄馍,就已是琳琅满目的一桌菜了。


    她说:“真是没想到,林建英居然那么惨。”


    她又说:“她可够叫人同情的。”


    闻衡皱眉头:“还行吧。”


    何婉如狭眸,突然说:“闻衡,我瞧你怎么那么怪,你是不是挺烦的,烦什么呢?”


    闻衡摇头,说:“没什么。”


    但其实他心里特别烦。


    他最近一直在听林建英诉苦。


    但只是听,无动于衷。


    因为在他小时候有周期性的批斗活动,他经常被打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回到家,还得自己给自己烧一碗裹腹的酸拌汤。


    那日子可比林建英苦多了。


    而奚娟之所以无法带走他,是因为林建英他妈在革委会,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他听林建英诉苦也是为了那500万。


    否则的话,他曾经连奚娟那个亲妈都说不见就不见的,他听都懒得听。


    还有些不方便说的事,他一直也是在忍耐。


    何婉如端碗吃饭,突然又问:“林建英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再说:“如果想要,找秦玺看看呢?”


    既然林建英不孕不育,还想生孩子吗,如果想就治疗,如果不想,她有铁饭碗,有养老保障的,离了婚一个人过,岂不爽哉?


    闻衡一想也是:“我明天跟她讲讲吧。”


    又说:“不说她了,吃饭吧。”


    其实不止闻衡怪,林建英也很怪。


    因为何婉如专门买块表,旨在委婉提醒林建英,闻衡有家室,他的妻子还漂亮能干。


    林建英要聪明,就应该来找何婉如,大家联络起来一起干事业。


    但她依然只找闻衡,就证明她对闻衡,抱的是情感方面的需求。


    她也不可能只付出,会要回报的。


    而且现在的社会风气又比较坏,出轨成风。


    魏永良还国家干部呢,出轨,辞职,现在南下打工去了。


    何婉如当然不想闻衡出轨,她怕传染病。


    但林建英不像李雪,她可是上过前线的文艺女兵,也是很优秀的女性。


    因为贷款的事跟闻衡走得近点也没什么。


    闻衡是个正派人她就不会出事,但如果他是个不道德的人呢,她可就麻烦了。


    她会被套光贷款,然后被银行追责的。


    看闻衡那么烦,何婉如隐约猜到些,林建英应该是对闻衡强人所难过。


    转眼吃完饭,磊磊收了碗去厨房。


    何婉如握过闻衡的左手拍了拍,说:“林建英欺负你了吧,别难过,忍一时,咱们就会和闻海一样有钱,到时候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在安慰他,但她才说完,闻衡脸突然面色狰狞,人也显得愈发烦躁了:“何婉如……”


    他应该是因为被她戳穿想隐瞒的事,恼羞成怒了。


    但何婉如装作不懂,而是故意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上医院?”


    今天不用见客户,她穿的是普通衣裳,一件青灰色的小棉袄。


    她的头发也全部拢光梳在脑后,还是素颜。


    但美人其实是愈发朴素就愈发好看的。


    灯下,她眸子美的好像会说话。


    眸子里也只有满满的关切。


    闻衡本来想发脾气的,但是深吸了口气,他说:“我是个男人,即使没有太多钱,但也没人能欺负得了我,而且……。”


    何婉如推他:“而且你是为了铝厂嘛,我懂。炕凉了,去烧炕吧,烧热了咱们就睡觉。”


    闻衡不走,还面色铁青。


    何婉如于是再推:“去呀,炕灭了可就不好烧了。”


    闻衡出门,她进厨房,系上围裙去洗碗了。


    已经是冬天了,渭河畔河风刮的嗖嗖的,而闻海还在,依然站在门外。


    夜色遮住了他的身影,但他抱在胸前的手臂上,昂贵的手表闪着幽光。


    看闻衡去烧炕,他叹了口气,终于离开了。


    而就在今天早晨,林建英跑到闻衡办公室,说起她弟弟的死泪流满面,又抓着闻衡的手,非要给他戴那块铁达时。


    如果别人看到,会笑闻衡不是个男人。


    因为他本来是拒绝收表的,可是林建英威胁他,说他不收表她就不给何婉如放贷款。


    为了拿下铝厂,马健一个瘸子,蚂蚱一样蹦遍了整个大西北。


    何婉如不但穷尽心思拍煤老板们的马屁,还挨桌,一个个的那帮脏兮兮的煤老板敬酒。


    闻衡最终向林建英妥协,为了拿下铝厂,他把表收下了。


    但他是个西部男人,他病的快死的时候都没人能脱掉他的裤子,他最要面子的。


    刚才他跟媳妇东拉西扯了半天,也是在给自己找补,找面子。


    可最终没有遮掩过去,何婉如立刻就明白,林建英以钱为筹码,跟他胡搅蛮缠过。


    但她的处理方式是,哄他。


    她说等她有钱,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那其实更叫闻衡生气。


    因为何婉如是拿闻衡当成小孩子在哄。


    而如果闻海知道他的处境,和何婉如的相处,估计得笑话死。


    誓死不向亲爹的金钱低头,却为了点银行贷款而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而且作为顶天立地的西部男人,被媳妇当成小孩儿哄?


    但闻衡也只是暂且向媳妇低头。


    他是男人,有男人的尊严。


    抽个合适的时间吧,他会郑重跟媳妇谈,叫她把他当成男人,而不是小孩哄的。


    ……


    说回闻海。


    对闻衡,他是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对着马健他当然态度很好,柔声说:“马厂长,我这个老父亲唯有一腔的愧疚,我只想弥补亏欠,也只想对闻衡好,以换得入土时的死而无憾,你一定要帮帮我。”


    马健被感动了,当即表态:“包在我身上。”


    但等马健一走,闻海却对司机说:“那十年的革命是成功的,它成功把我们闻家的长子变成了老百姓的公仆,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半晌又说:“可他是我儿子,我的长子!”


    司机没说话,只默默听着。


    那十年革命的意义是什么呢,普遍来说,领导干部相较民国时代,简直脱胎换骨。


    因为在民国时代,官就代表了一个字,贪!


    大家讲着三民主义,实际行动全是生意。


    省级大员都是军阀,也是土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小官吏,则皆是他们的爪牙。


    而现在,吴处长那种贪官,其实也就贪了十几万,小毛毛雨而已。


    而且像奚娟那样的科研专家们,都跟闻衡一样,是真正的人民公仆。


    但别人当公仆是应该的,因为他们享受到了革命带来的红利。


    可是闻衡凭什么呢?


    闻海已经打听过了,这渭安新区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批斗,殴打过闻衡。


    闻衡还给老百姓当公仆,闻海想想就愤怒。


    他怜闻衡曾经受过的苦,也恨他以德报怨,对那些普通老百姓太好。


    回到酒店,闻振凯就在大门口,上前就帮闻海披呢子大衣:“父亲,冻着您了吧?”


    闻海拂开呢子大衣,大步流星穿过大堂,进了电梯,见闻振凯也进来,说:“告诉张区长,闻衡不跟我见面,就不谈铝厂的合作。”


    闻振凯躬腰,乖乖答应:“是。”


    他头一回见闻衡,只看对方那一身的锋芒,就知闻衡不是他的对手了。


    无它,闻衡强是强,但太倔犟了。


    闻海想压到闻衡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他只会失败,被气得动肝火。


    闻振凯也乐得看热闹,毕竟闻衡和闻海闹得越僵,于他来说越有利。


    房间里早有厨师准备好宵夜,热茶和咖啡。


    闻振凯陪老爹吃宵夜,边吃边聊工作。


    虽然从小被专宠,但是闻振凯特别会察言观色,巴结老爷子。


    也有原因,闻海和他妈一直没结婚。


    而且闻海拿他妈一直是当小妾,佣人的。


    闻振凯从小就有紧迫感,也会巴结老爹。


    而虽然他在奚娟的事情上犯了点蠢,但他足够孝敬,听话,那就足以弥补他犯的错误。


    ……


    之后连着几天,闻海再没说找过闻衡,也没有打扰过奚娟,总之,静悄悄的。


    何婉如终于拿到了林建英放的款,也把另一笔贷了出来,抓紧时间把支票送到了政府。


    政府收到款,就会正式开始办理营改私。


    然后就是给煤老板们打电话了。


    正好快过年了。


    何婉如给每个煤老板打电话,都说自己要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让助理去送给煤老板。


    马健就在何婉如对面,一听就明白了,他该要带着几个推销员,又出去跑业务了。


    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一直瞅着在逮机会,那就是,闻海和闻衡的见面。


    那也不仅仅是他这一个人想那么干。


    而是,最近张区长专门找过马健,给他下了任务,说必须让闻衡跟他父亲见个面。


    因为,据说闻海最近又在接触邻省铝厂。


    闻衡要再犟着不见面,闻海很可能真就要翻脸,推掉合作,拂袖走人了。


    见面其实是张区长亲自定的。


    应闻海要求,是在闻衡自己家。


    马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当润滑剂,促成他们和好。


    而何婉如这边,是李谨年通知的。


    她今天在城里的批发市场,正在观察,看她给日化厂做的新包装是否受顾客欢迎。


    这个年代,产品的包装很重要的。


    包装漂亮,经销商就会把产品摆到显眼的位置,批发商来了,也就能一眼看到。


    她带着她的两个推销员,袁澈和黄明。


    销售经验嘛,她在教他们怎么跟经销商协商,然后把他们的产品,酒和香皂的堆头摆得更漂亮,更能吸引批发商的注意力。


    突然BB机响,找了个公话,何婉如回电话。


    是李谨年,他先说:“何小姐,恭喜你啊,现在是副局长夫人了,以后可得多多关照。”


    何婉如明白了:“闻衡吧,分局的副局长?”


    李谨年说:“秦局长被王兵供出来了,他下去了,也再没合适的人选,我爸帮忙跑了跑关系,但总得来说,是闻衡自己拼到的。”


    因为闻衡把新区分局的副局长给干掉了,现在他自己就是副局长了,


    但是如果晚一点,也不可能。


    因为就像李谨年说的,李钦山打招呼也很重要,而到明年李钦山就会退居二线,那时候他再打招呼也就不管用了。


    闻衡算是恰好赶上李钦山还在位,说话管用,32岁当副局长,也还有进步的空间。


    何婉如明白李谨年的意思,她是聪明人,也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


    她说:“替我谢谢李司令吧,他喜欢喝原浆酒,我那儿目前还一坛子,那坛酒,我给李司令留着。”


    说好留给美国总统的那一坛原浆酒,为感谢李钦山,她把它送给他了。


    但李谨年却说:“倒也不至于。但是,今天闻衡到区里参加会议,然后张区长和他一起出来,说是顺路送他回家,但是你懂得……”


    张区长说送闻衡回家,但其实,马健和闻海会在同一时间到闻衡家门口。


    区长亲自出面,难道他还能把闻海撵出去?


    但区长当然不会介入他们父子的私下会面,所以到了之后,区长就会离开的。


    马健会陪着闻衡父子俩,但是李谨年觉得马健那家伙虽然心地善良,但是个棒槌。


    他怕马健要弄巧成拙。


    而如果说有谁能搞得定闻衡,就只有一个人,何婉如。


    也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李谨年说:“何小姐,闻海已经让步了,他没有去闻家大院,是亲自登门到你家,而且只是私下会面,闻衡就算不原谅,装装样子低个头嘛,要不然,咱的商机可真就要飞了。”


    何婉如却说:“不可能,邻省的铝厂才三条生产线,而咱们有八条,闻海真要去邻省,现在也来不及了,因为他之前还需要再造五条生产线,那个需要时间,他也耽搁不起。”


    李谨年说:“可他也不跟咱们谈啊,我们着急生产啊,就让闻衡低个头又能怎样。”


    何婉如默了片刻,说:“我马上到家。”


    其实就市场环境来说,急的是闻海。


    因为他也是从国际大厂拿订单来生产,他越早开始生产,能抢占到的市场份额就越大。


    可是他宁可跟闻衡较劲儿也不推进业务,就是要政府给闻衡施压。


    而现在等于是两败俱伤,因为他赚不到钱,政府也拿不到投资。


    这时如果何婉如还站在闻衡一边,强势拒绝跟闻海见面,就要影响到她的赚钱大计了,那当然不行。


    可是虽然她看闻衡,就跟看磊磊一样,是当成个小男孩的,有功夫就哄一哄,没功夫,她就只忙赚钱,才懒得哄他,但就个人情感来说,她不想闻衡低头。


    那么她该怎么处理?


    倒也不难,何婉如已经打着奚娟的名义,让闻海丢过一回面子了。


    而这回,她打算从钱出发,再刺闻海一顿。


    毕竟闻海是老财主,最爱的也是钱。


    伤他的面子他顶得住,但伤到他的钱可就不好说了。


    那就再气他一回呗,她要气得他像闻振凯一样,主动表态,以后再不骚扰闻衡。


    ……


    这会儿下午三点,今天因为是周六,孩子们休息,磊磊跟的何婉如,在市场上玩儿。


    他坐黄明的摩托车,何婉如坐袁澈的,风驰电掣回新区,直奔家里。


    何婉如他们刚到,闻海的宝马车也到了。


    马健先一步从车上下来,笑着进了院子,安排袁澈和黄明俩把磊磊带走,里外找了一圈,问何婉如:“嫂子,你家的收音机呢?”


    何婉如也好久没见收音机了,想了想,说:“应该在杂物间吧,但你找它干嘛?”


    李谨年觉得马健是个棒槌。


    但马健觉得自己可聪明了,他说:“为了老营长和闻董事长能和好,我特地安排了秘密武器,你不用管,看着就好。”


    他从杂物间翻出收音机来,又说:“这么新的收音机,你们把塞杂物间干嘛,多浪费啊。”


    其实不是塞,而是闻衡特地放的。


    有段时间他一到凌晨十二点,就会悄悄躲进杂物间,一个人默默听午夜的两性秘密。


    何婉如偶然一次进杂物间,看到闻衡正襟危坐,目光凶巴巴,正在听主持人谈论男性在炕上如何才能满足女性的话题。


    闻衡当时那凶巴巴的表情,恶狠狠的眼神,吓的何婉如差点尿裤子。


    马健找来收音机就去鼓捣了。


    今天周末嘛,计划做点可口的饭菜,何婉如就去厨房,摘晚上吃的菜了。


    而今天,闻海来见大儿子,小儿子闻振凯也在车上,此刻他在问闻海:“爸,晚饭您想吃什么,我让酒店提前安排。”


    闻海闭着双眼,语气懒懒的:“随便吧。”


    闻振凯又说:“您都亲自来了,您当初也没做错,就不用给大哥道歉了吧?”


    闻海深深点头:“唔!”


    他也不想再跟闻衡道歉了。


    无毒不丈夫,他当初没有做错,也没必要道歉,而他来,是要问闻衡几个问题。


    那也是他这一趟来了以后最大的疑惑,他需要闻衡给他答案。


    间接的来说,也是想敲醒闻衡。


    因为就比如说,那十年结束之后,有大批知识分子,高级教授们纷纷办理签证,去了美国。


    他们是吃政府红利最多的人,如果如今的政府真的好,他们又为什么要离开?


    而闻衡曾经被那么多人批斗过,殴打过,他为什么不恨?


    他不但不恨,他还是整个渭安新区对工作最负责的官员,为了查污染,他不惜站到所有政府领导的对面,所为的又是谁呢?


    是曾经批斗过他的老百姓们。


    如果别人要当好干部也就罢了,为什么是他?


    他那么做,不替自己委屈吗?


    跟奚娟没关系,因为从闻衡六岁时她就离开了,跟闻衡奶奶也没关系,因为她是个文盲老太太。


    闻衡全凭自己长大,认知也是自己的。


    闻海想知道,挨了那么多打,受了那么的多虐待,闻衡却依然对他的党和政府忠诚,还是最优秀的干部,原因是什么。


    他还是男子汉吗,他的血性了?


    要知道,如果是闻海被批斗,被折磨,侮辱,他只会报复所有人,狠狠报复!


    所以呢,闻衡到底怎么想的?


    突然,在院子里的马健搓手:“来了来了。”


    何婉如在厨房里,对着窗户摘菜。


    她一看,果然,闻衡穿的公安的制服了,跟张区长俩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虽然都是绿色,也都是制度。


    但监察的衣服跟公安服想比可差远了,公安服裁剪更好,质量也更好,穿着尤其衬人。


    闻衡应该是早晨专门理的头发,理的太短,额顶的美人尖尤其明显。


    不怪林建英也喜欢他,他是真好看!


    而他一来,闻海和闻振凯俩也立刻下车,也就杀进院子来了。


    李谨年说马健是个棒槌,其实不然。


    他做了一件事情,一件他自以为特别好的,能够叫闻衡和闻海冰释前嫌的事。


    但差点没把闻海给气炸。


    那就是,他放开了磁带,而音乐,是那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曲,《父亲》。


    男高音,还是美声,随着闻海进门,开始唱了: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驴。


    ……


    突如其来的音乐,闻衡和张区长都被整懵了。


    但闻海是尴尬,好尴尬。


    因为他虽然是闻衡的老父亲,但就不说让闻衡坐在他肩头了,他抱都没抱过闻衡。


    父亲是儿登天的梯,拉车的驴?


    这音乐简直戳闻海的肺管子。


    但马健还觉得效果不够,直接把音量放大了最大!


    第62章


    张区长变客为主,迎闻海进门。


    他笑着说:“闻董事长,快快快,屋里请。”


    说话间闻海已经在闻衡面前了。


    年轻的儿子穿着崭新的警服,一表人才。


    但六十由旬的闻海跟儿子相比,精气神并不逊色,看了儿子一眼,他拂袖进屋。


    闻振凯彬彬有礼,还主动打招呼:“大哥,您好!”


    闻衡也没理他。


    闻振凯嘲讽一笑,随后也进屋了。


    他就知道闻衡的臭脾气,今天是来观战得。


    看闻衡和闻海谁能把谁气死。


    他还准备扇风点火,火上浇油,再拱拱火。


    张区长悄声劝闻衡,说:“闻副局长,为了发展嘛,顾全大局吧。”


    闻衡不动,但是还有马健呢。


    马健热络的搭起门帘子,欢迎客人进屋:“闻董事长,别客气,来来来,炕上坐。”


    这是他儿子的家,闻海有什么好客气?


    他看到何婉如在厨房里,也朝她颔首致意。


    而虽然上次被她欻了面子。


    但是商人嘛,面子没那么重要。


    何婉如会空手套白狼,闻海还是很欣赏她的,也就瞧不上她一点,离异还带个儿子。


    所以磊磊现在是闻海的眼中钉。


    看了一圈见磊磊不在,他心情稍微好了些。


    而且别看他一身洋气时髦的西服,但他是生在土炕上的,在没解放前他一直是老地主。


    进门习惯就是先脱鞋,然后上炕。


    他也不客气,直接上了炕,坐到了主位上。


    扎好架势,他就准备训儿子了。


    ……


    环首四顾,闻海很喜欢这屋子。


    屋子里弥漫的,淡淡的炕味叫他觉得亲切,暖暖的热炕,叫他想起他的老母亲。


    但是那首《父亲》唱的实在难听,他就给闻振凯眼色,让他去关音乐。


    闻振凯不会关收音机,摸着摁了几下,它的声音愈发响了,而且还卡带了,反复唱: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驴。


    闻海渐渐不耐烦,生气了。


    闻振凯猛拍了两下,收音机终于没声音了。


    他以为这就算好了,而他不愿意上土炕,这时马健在倒茶,那边有凳子,闻振凯就过去搬凳子。


    而闻衡虽然不想面对,但现在也不得不面对了。


    所以在送走张区长后,他也撩帘子进门了。


    可就在他进门的刹那,突然一阵锣鼓喧天,尖锐的音乐声充斥整个房间。


    锣鼓喧天中一声戏腔直冲房梁:老匹夫,你欺了天咧!


    老匹夫,难道是骂闻海?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这么骂他?


    正好看到闻衡进门,以为是闻衡在骂,还怕他要出手,本来端坐着的闻海向后摔去,咣的一声,他的头撞到了柜子上。


    闻振凯看老父亲撞了,扔下凳子就去跑,却又嗷的一声:“烫,好烫!”


    等马健反应过来时,一暖壶的水都浇闻振凯的大腿上了。


    他也大喊:“不好,我烫到人啦!”


    张区长才到院门口,听屋子里大呼小叫的,以为打起来了,于是折了回来。


    何婉如本来在厨房,也以为闻衡翻脸,在捶闻海和闻振凯,赶忙冲了过来。


    袁澈和黄明带着磊磊也没走远,在河边玩石子儿,听到吵闹声音也赶来了。


    还有李谨年,他本来在跟闻海的司机聊天,也冲进了院子。


    是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还在唱:“骂一声李良贼休要前进,儿本是大明的龙子龙孙。”


    却原来,唱的是秦腔《大保国》的片段。


    啪的一声,何婉如给关掉了。


    但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全在看闻振凯。


    他在呻吟:“痛喔,好痛痛!”


    又喊:“冯秘书,人呢,快来人。”


    他刚才踢翻暖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


    这下就不说煽风点火了,拱火了。


    他受伤了,他得赶紧上医院。


    闻海看到儿子受伤,也着急,但他本欲下炕,见闻衡寒目盯着自己,遂又没有动。


    他当然更疼爱闻振凯,那么乖巧听话的儿子,又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疼到了骨子里。


    可今天是来说服闻衡的嘛,他就不想表现得太偏心。


    李谨年一看不好,忙招呼袁澈和黄明,又喊来闻振凯的保镖,送人医院去了。


    张区长也陪着去了。


    但莫名其妙的意外搞得大家都很难堪,也人心惶惶的。


    闻海脸色更是如死了亲爹般难看。


    而他本来就够丢脸了吧,但自认聪明的马健还能叫他更丢脸。


    马健讪笑着说:“闻董长大概很少听秦腔吧,一声‘老匹夫’都能吓坏了您。”


    闻海头撞到炕柜的把手上,撞肿了,正在隐隐作痛,他正欲抬手去抚,偶然一侧眸,却看到闻衡唇角噙一抹嘲讽。


    谁是老匹夫,闻海不正是?


    磊磊原本被袁澈带走了的,现在又回来了。


    孩子在河边吹了冷风,在流鼻涕。


    闻衡于是撕来卫生纸,给孩子擦鼻子。


    闻海不知道自己外表那么俊的儿子,怎么会对个小野种那么疼爱,他心里不爽,又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就从孩子切入话题。


    他笑问磊磊:“小孩,魏永良是你什么人?”


    但他注定又要吃瘪了,因为磊磊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魏永良呀,他是我儿子。”


    闻海蹙眉,马健也说:“闻磊,不许胡说。”


    但孩子看的是爸爸的脸色,见爸爸不阻拦,磊磊就说:“我没胡说呀。”


    又形容说:“那时候我爸爸还是个瞎子,魏永良说的,如果他敢抓贾达贾老板,他就是我爸爸的孙子,后来我亲眼看见的,我爸爸把贾达给抓走啦。”


    洒了一地的水,何婉如拿了拖把来,闻衡接过去擦地。


    闻海微笑,说:“如果不是贾达停产,你们政府已经接到至少三个国际订单了。”


    他望着磊磊,再微笑:“千万订单。”


    为什么政府不愿意抓贾达。


    几千万的订单,税收都有一大笔。


    而闻衡抓贾达,所为的又是谁?


    是欺负过他的老百姓!


    闻海再看儿子,目光仿佛在说:我的傻儿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


    这是分别26年后,闻衡第一次正式跟抛弃他的父亲见面,并对话。


    此时闻海在看他摆在炕柜上的军功章。


    他就先说:“之前,我把我二等功的军功章,八万块钱卖给了您家少爷,闻振凯。”


    再指窗外:“然后给自己添了台摩托车。”


    闻海一听额头就黑线了。


    军功章可是闻衡拿命换的,闻振凯买它做什么,就为了玩儿?


    闻海是当爹的,当然疼儿子。


    他气儿子不向自己低头,也怜他过得太苦。


    用命换来的军功章却只能换台摩托车,岂不是说,他一条命也就值辆摩托车?


    闻海叹息:“你那又是何必?”


    如果闻衡愿意向他低头,不说一台,十台一百台的摩托车他能都买得起。


    可闻衡偏不,那他买不起摩托,住寒酸的屋子,岂不都是活该?


    但闻衡再说:“假设是解放前,是您看上了那枚军功章,您可不会掏钱。您只要找国军打个招呼,第二天我就会被抓壮丁,而您又会派管家上门,跟我商量抵押军功章,借钱交壮丁费,以换不被抓壮丁,如此一来……”


    马健偶尔也有真聪明的。


    他笑着说:“那不但军功章没了,闻营你还要背上高利贷吧,可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还好解放了,地主也被咱们给消灭了。”


    闻衡两点漆目,盯牢闻海:“那也是为什么您会恨解放。在解放前,规则对您更有利,而现在,您再精明,也得遵照我们的规则!”


    解放好不好,要看是不是既得利益者。


    闻海有两个哥哥被土匪绑架,然后撕票了,一个去当地下党,被暗杀了。


    他一开始也支持解放。


    因为他三哥曾是一名地下党员。


    但新政府不让他养长工,也不让他放高利贷,他就不乐意了。


    不过闻海还是认为,自己当初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迫逃亡。


    但他刚想反驳,闻衡立刻又说:“您是个成功的地主,但是个失败的人,因为您赚钱的手艺全是从祖辈那儿学来的,当环境发生改变,祖辈传给您的那套不再适用,您就只能做个弱者,只能去逃亡,不是吗?”


    在闻海记忆里,闻衡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怎么爱说话。


    而且他今天就是来教训闻衡的,但岂知闻衡一张嘴,他就再无招架之力,无从反驳了。


    憋了半天,他才说:“是你们政府的错,是政府把我逼走的。”


    闻衡把拖把交给何婉如,问:“渭安那么多地主,龚庆红为什么不举报别人,要举报您?”


    别人或者不了解闻海,但闻衡能不了解?


    他再说:“因为你总不停的跟龚庆红描绘台湾到底有多好,你勾起了她的贪婪和欲望,究其原因,是你自己犯蠢,否则的话,我三伯可是地下党,是家门上钉牌匾的烈士,哪怕革命年代,有他顶着,谁敢来革你的命?”


    如果不是闻海跑掉,闻家还真不怕革命。


    因为他们家出过一个烈士的。


    可他一跑,一切归零。


    闻海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龚庆红是他招惹的,逃亡也是他种的因。


    一切都是他的贪念种的恶果。


    闻衡说完,突然转身就走,这又吓了闻海一跳,他也怕,怕闻衡真要翻了脸,要捶他。


    但其实只是何婉如烧的水开了,闻衡去厨房关火而已。


    而闻海今天自打进门就被各种惊吓,心脏都有点着不住了。


    而且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本来是想居高临下,来教训儿子一顿的,但发现那一招不灵,就立刻服软,要以柔克刚了。


    所以等闻衡再回来,他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不可能再回渭安,更遑论投资。闻衡,我都是为了你。”


    他一诉苦,马健就从中撮合了:“老营长,往事就不提了,闻董事长他毕竟是您的父亲。”


    闻海手抚胸膛,故意装作不舒服,又说:“我们父子来经商,一切遵照大陆的法律法规,我已年迈,也无多余念想,只求余生能有你和振凯相伴左右,能给老母亲多上几柱香。”


    马健想到什么,看何婉如:“嫂子,闻奶奶的牌位呢,摆出来吧,让闻董事长上柱香。”


    何婉如一直没说话,是因为闻衡和闻海间的事情总得解决,也得他们自己解决。


    闻海能言善辩,闻衡大概率说不过他。


    但先让闻衡先跟他说吧,说不过了她再上。


    她瞪马健,低声问:“煤老板的名单呢,统计出来了吗?”


    马健点头:“早统计好了。”


    何婉如说:“现在就去,把它给我拿来。”


    马健点头:“我这就去。”


    他的包还在糖酒厂,他去拿包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闻海这软招似乎还可以,闻衡蹙眉,沉默着,像是被说服了。


    闻海以为自己果然说服了儿子,唇角闪过不经意一抹笑,就准备暂时先离开。


    闻振凯被烫伤了腿,他不放心,得去医院看看,也正好给闻衡个台阶下。


    下次他再来嘛,多诉几回苦,他们父子就算和好了,闻衡也还年轻,能为他所用的。


    但他正想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却听闻衡说:“您不是为了我,您是因为害怕。”


    闻衡再说一句,就连何婉如都惊讶于他的见地,因为他说:“相比跟美国人做生意,跟西部,尤其陕省人做生意,岂不要容易得多?您因为害怕武统而回来,又有能得到尊重的,有尊严的营商环境,那与我何干?”


    闻海嘴唇轻颤了起来。


    在国际市场上,台商是最难的,做二等公民,赚的也都是辛苦钱。


    不止闻海是因为害怕才回来投资的,所有的台商都是,不来投资,就可能被武统。


    就算选择渭安,闻海也不是为了闻衡。


    渭安铝厂庞大的生产体量,和奚娟解决污染的技术,才是他最终落子渭安的关键。


    但商人嘛,总是善于粉饰自己的。


    闻海还想粉饰,美化自己几句,但闻衡又说:“您没有遵纪守法,您的人从首都,国台办找关系想拿下铝厂,国台办都是什么人?”


    他果断的说:“台奸!”


    闻海都很惊讶,因为闻衡猜得很对。


    有那么一批被腐蚀,拉拢的人,巧妙利用规则,给他们这些来投资的商人输送利益。


    要说准确的名字,就该叫台奸。


    被儿子揭穿,闻海终于不装怂了,冷冷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台奸不会消亡,还会越来越多。”


    他想激怒闻衡,继而嘲讽他。


    因为如今是金钱社会。


    而闻衡是贫穷的,贫穷也意味着失败。


    闻衡要甘于贫穷,就是甘于失败。


    但堂堂七尺男儿,他要永远做个失败者吗?


    就算他甘于贫穷,也行,但是闻海哪怕说服不了他,也要在他心里种一根刺。


    他要儿子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闻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心平气和。


    而其实从今天闻海进门,闻衡就一直表现的很平和,就仿佛他早有准备,知道他会来。


    闻衡平和的说:“人不都是逐利的,我就没什么太大的物欲,我可以永远只吃酸拌汤,我也不需要多昂贵的车,多昂贵的手表,而像我一样的人,比逐利者更多。”


    闻海鼻嗤一声冷笑,刚想说不可能,闻衡又说:“所以你们这些老地主最终被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老百姓,也终于被解放了。”


    何婉如本来也和闻海一个想法,觉得是人就追逐利益,但突然发现闻衡说得是对的。


    因为要人人都是台奸,汉奸,解放战争怎么可能胜利的?


    就她,虽然爱钱,但也不做违法之事。


    无良奸商是有,但总归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守法的,是有道德底线的。


    要不然社会只会越变越坏。


    但等她将来从日本回来,不论经济还是治安环境,国内已经比日本还要好了。


    那不正是所有守法,有道德的人的努力?


    但闻海可不认同闻衡说的。


    他手按上炕桌,用力一按:“你是我们闻家的孩子,你还是长子,你怎么会是老百姓?”


    再呲牙:“政府到底用什么给你洗脑的?”


    闻衡说:“用你曾经强加给长工和佃户们的东西,比如饥饿,比如疼痛。”


    闻海知道儿子遭受过虐待,但恨的是他不争,他气的拍桌子:“穷怂老百姓打你,你不应该狠狠的报复他们,你还对他们好,以德报怨,仇做恩报,你简直软蛋!”


    他气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但闻衡依旧平和,平和的说:“我们监察队有一项工作,叫监察可疑人员,您和您的儿子,您所有的职员都在监察之列,而您的儿子自从到渭安,去过四次秦岭,其中有两次经过军备部4号仓库并停留,注意着点吧,如果再去一次,哪怕有地方领导跟着,也算间谍行为……慢走,不送。”


    闻海正在下炕,脚伸向鞋子又顿住:“振凯是你弟,他听话懂事,勤恳工作,还喜欢做慈善,但你却怀疑他当间谍?”


    又说:“你跟踪他?”


    闻衡反问:“他没做亏心事,会怕人跟踪?”


    何婉如都怀疑闻衡是不是跟踪闻振凯了。


    而他说监察可疑人员,她想起来了。


    闻衡上辈子的工作,就叫安全监察。


    她从国外回来的,不理解那是什么部门,而负责联络的人告诉她,说那是城管。


    城管监察可疑人员的话,难道是管间谍?


    城管难道还管间谍吗?


    且不说她的怀疑,闻海弯腰穿鞋,跺脚,抬头再看儿子,终于,死去的记忆又回来了。


    他是疼爱闻衡的,也总觉得愧对闻衡,但不论性格还是八字,他和闻衡都是相克的。


    闻海努力过了,试了训诫,苦情戏,嘲讽,各种方法,可他也终于接受现实了。


    小时候的闻衡总会惹他厌烦,现在依然是。


    他说:“闻衡,不会再有武统了,从现在开始将是金钱的战争,而大陆会低头,它也终将会变得跟台湾一样,那是大势所趋。”


    再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抓间谍,你的行为是愚蠢的,可笑的。我可怜你,但是……”


    但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确实有台奸,间谍。


    可是在这个年代,不专注赚钱或者升职,而是去抓间谍,闻衡可真是,穷得活该。


    闻海嘲讽完儿子就欲走人,却听何婉如说:“闻董事长刚才说,如果贾达不被抓,现在已经有三个国际订单了,听来真叫人惋惜。”


    再说:“但是给我们半年吧,半年内,我的能源公司,产能会是贾达的十倍,因为工厂地址偏远,劳动力成本低廉,我们的车用尿素,成本还能比贾达的降得更低,如果您愿意跟我合作,我给你3%的股份,如何?”


    闻海蹙眉:“给振凯集团,3%。”


    她上次说想跟他合作,闻海以为,是由振凯集团主导项目,而他给何婉如3%的股份。


    那3%,她还需要当法人,承担风险。


    可她居然说给他3%?


    就算闻衡今天给闻海面子,乖乖认了爹,涉及能源公司,闻海最多给何婉如8%的股份。


    因为在经营中,振凯集团需要拿走绝对的股权和利润。


    可闻衡撵他走人也就算了。


    何婉如说给他3%,岂不是拿他当叫花子耍?


    闻海笑了笑,问:“凭什么?”


    再说:“涉及能源污染,能源公司在南方拿不到生产拍照,但在西部很容易,凭什么?”


    在西部,闻海随便找个煤老板,扔点钱,他就能以绝对股权重建一个厂子。


    他又凭什么拿何婉如施舍的一点猫尿?


    何婉如就站在闻衡身边,男俊女美,一对璧人,简直就像曾经的闻海和奚娟。


    但叫闻海嫉妒的是,何婉如可不像奚娟脾气那么臭,她对闻衡好到不可思议。


    一个贫穷的,甚至不会赚钱的失败男人。


    闻海搞不懂,何婉如喜欢他什么。


    她笑着说:“因为整个西部,除了我,没有人会跟您合作,您也只能跟我合作。”


    闻海笑了起来,但很快就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时马健回来了,他拿着统计好的名单,笑着说:“嫂子,几乎所有的煤老板都打过电话,有的甚至还打了七八个,他们都想跟咱们合作。”


    他其实很善于戳闻海的肺管子的。


    他又说:“闻董事长您怕也想不到吧,放眼周边,就不说甘青宁新了,山西内蒙,河南河北,煤老板们都哭着喊着,要跟我们合作。”


    欻面子闻海没所谓,只有伤到他的钱,他才会痛苦,愤怒,难过。


    能源跟铝业一样重要。


    而要搞能源公司,就必须跟煤老板合作。


    何婉如和西北五省,山河四省的煤老板都有合作,她确定?


    铝业公司振凯集团和她是合作关系。


    但是能源公司,将会是她来占主导地位?


    闻海本来是装病,但这会儿心脏是真的不舒服了,磊磊都发现了。


    他被闻衡抱着,看到闻海不对劲,悄悄对闻衡说:“你看那个爷爷,他的嘴巴变青啦。”


    闻衡也看到了,闻海那脸色,看上去就是心脏不舒服,他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叫医生。


    而马健是个热心肠,善良的人。


    可他的善良,偏偏就能气到闻海吐血。


    因为何婉如大宴煤老板那天他请假了,不知道现场情况,更不知道闻振凯去了以后故意搞事,还是闻衡把乱子压下去的。


    他说:“要说我们何老师能搞定所有煤老板,闻振凯先生功不可没,他帮了我们大忙!”


    闻海深吸一口气,问:“振凯,帮何小姐搞定煤老板?”


    闻海是来渭安赚钱的,也只想要更多利润。


    闻振凯平常也很精明的,可是他帮何婉如搞定煤老板,他是疯了,还是单纯的愚蠢?


    儿子犯蠢,气的闻海脑瓜子嗡嗡的。


    马健大概生怕气不死他,再追一句:“对了,有几个煤老板说,等下次来,希望还能见见闻振凯先生,跟他讲几句英语呢。”


    其实是因为上次被闻振凯骂了英文的脏话。


    煤老板们觉得丢脸,回去之后就苦练英语脏话,想下次见面,跟闻振凯用英语对骂。


    煤老板都是有素质的人,说得文雅点,就说交流英语。


    但马健又不知道,当真了。


    而闻海直接被气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所以呢,他花重金,付出心血培养的儿子,他的继承人,去给煤老板们当小丑啦?


    为什么,就为了把产业拱手送给何婉如?


    第63章


    闻振凯此刻人在医院,正在处理烫伤。


    他倒不忌惮闻衡,但他忌惮奚娟。


    他怕她会和闻海旧情复燃。


    作为儿子,他不敢干涉老爹的感情生活。


    可是他心里不爽,今天就想拱拱火,让闻海好好骂闻衡一顿。


    哪知飞来横祸,他拱火不成,直接住院了。


    那就够惨了吧,还有更惨的。


    要知道,老实人的杀伤力总是最大的。


    所以如果别人说闻振凯犯蠢,闻海不会相信的,他亲自培养的继承人,他信得过。


    但马健是个老实人,还是在夸闻振凯,闻海就信了。


    马健越夸,闻海就越生气。


    何婉如能不能搞定煤老板他还有所怀疑,但闻振凯要是帮过她,那他就是个大蠢货。


    大儿子太倔犟不认他。


    小儿子还是个蠢货,闻海能不生气?


    他被气到站不稳,手虚空乱抓,也不知碰到什么,一块绢巾滑落,他顿时双唇哆嗦,颤抖着哽咽了起来:“母,母亲?”


    却原来绢巾罩着的,是他亡母的遗照。


    老太太双目炯炯,正盯着他在看。


    闻海吓得连退几步,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最知道了,当初的错全在他自己。


    他倒是成功了,发达了。


    可儿子和老母亲因为他,受了整整十年的苦,那也是为什么老母亲至死不愿见他。


    对老母亲的羞愧,以及对闻衡的恼羞成怒,还有对闻振凯的失望,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幸亏马健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


    要不然闻海就得栽倒在地。


    冯秘书和俩保镖在院子里,一直关注着屋子里,眼看不对劲,赶忙进来搀扶人。


    而闻海来时咄咄逼人,精气神不输年轻人。


    但此刻,他疲惫的仿如被扒皮抽筋,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他不用装,这回是真病了,被气病了。


    有钱人最贪生怕死的,他想赶紧上医院检查身体,但是最后,他还得跟闻衡说句话。


    是真心话,但也有表演的成分。


    表演给在场的别人看。


    他说:“闻衡,不管你信不信,我赤手空拳到台湾,拼出今天的成就,全是为了你。我给振凯顶多三分爱,但剩下七分,全是你的。”


    且不说闻衡有没有被感动,马健被感动了。


    他看闻衡:“老营长,原谅他吧。”


    何婉如想说,爱算个屁啊,嘴上说说谁不会,他把七成的财产给闻衡,她才信他。


    但她不是当事人,当然也只是心里腹诽。


    闻衡也一言不发,不接招。


    看儿子油盐不进,好坏不听,闻海也就扶着冯秘书和保镖出门,上车了。


    但冯秘书正要关车门,何婉如出院子来,拦住了他:“冯秘书,请等一等。”


    帮忙关上车门,她低声说:“看样子闻董事长心脉不太好。但你知道的,闻衡的失明是一位中医治好的,而要治心脉,中医比西医更管用,需要的话,我来帮忙联络。”


    冯秘书说:“何小姐,你居然还懂中医?”


    又说:“咱们董事长身体没别的问题,就是心脉比较虚,这趟来,他本来就想找个好中医帮忙养养心脉,但我找了很久,至今还没找着真正的好中医。你如果有认识的,欢迎帮忙推荐,我亲自去考察,看水平到底如何。”


    闻海只看身材就可知,很自律,也很健康。


    但经商要操心,也最容易损心脉。


    就好比何婉如,上回要问煤老板们搞200万。


    为了搞活气氛,拍煤老板们的马屁,她当时累到心脏几欲爆炸,神经都差点绷断。


    闻海身常年累月疲于钻营,劳心劳神,心脉损伤就很厉害。


    而他的生意,就跟何婉如必须笼络一帮煤老板们一样,也是由人脉撑着的。


    他如果现在死,闻振凯还太年轻,搞不定那些人脉,振凯集团的生意也就败了。


    所以何婉如虽然会气闻海,但不想他死。


    而她要给闻海推荐的良医也非别人,正是小秦大夫,秦玺。


    就是她曾经承诺过,要帮忙开医院的那位。


    她写了秦玺的联络方式,又特地说:“这虽然是位年轻大夫,但是医术了得,而且最近她手里有一副陨石针,算是针灸针里的极品了,让她帮闻董事长看看吧。”


    闻海就是渭安当地人,对于当地的中医世家,他比何婉如还了解。


    那副陨石针他知道,冯秘书也知道。


    冯秘书说:“我知道陨针,但是它在终南山,一所道观中才对。而且我去过两趟,我们闻总去过四趟,去求针,最终都未能求到,一个小大夫怎么会有它,会不会是假的?”


    刚才闻衡还说,闻振凯去过四趟终南山,而且还去过军备部的仓库,所以怀疑他搞间谍。


    却原来闻振凯是去求陨针的?


    不管秦玺还是闻衡,借针似乎都很容易。


    那闻振凯怎么没借到?


    但不管啥原因,闻海的健康都特别重要。


    何婉如把秦玺的地址交给冯秘书,说:“我确定针是真的,快去给闻董事长治治吧。”


    目送冯秘书上车离开,她就回家了。


    闻海刚才只是闭着眼睛,并没有晕过去,他也听到何婉如和冯秘书的对话。


    等冯秘书上车,他就说:“要跟煤老板打交道,就好比与虎谋皮,非常之难。”


    再说:“每一个煤老板,都是一个贾达。”


    冯秘书说:“贾达贾老板不但蠢,而且还坏,简直又蠢又坏,他辜负了董事长您的栽培。”


    煤老板不能合作,而是要驾驭。


    闻海当初驾驭贾达,就驾驭的不是很好。


    就比如说,贾达为抢占城中心的好地皮,就把个重污染的工厂设在城中心。


    那事就不说道德了,简直歹毒。


    闻海其实也是被他坑了,只是有苦说不出。


    但是一个煤老板都不好驾驭,何婉如还准备驾驭十几,甚至几十个,她真的能做到?


    闻海不信,除非他亲眼所见。


    不过冯秘书跟着闻振凯去过何婉如招待煤老板们的现场的,也亲眼见识过。


    他就又说:“董事长,何小姐有着非常强大的控场能力和精神感染力,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能传经授道,也能调教学生,下回等她有活动,我建议您去现场看看。咱家大少爷算是有福气了,娶那么优秀一位太太。”


    闻海一想到何婉如要跟他抢能源公司就要动肝火,气的心头火苗蹭蹭的。


    但正所谓强者相吸,经冯秘书一说,他愈发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控场,调教煤老板的了。


    几十个煤老板,也是几十个恶人。


    就不说搞定,怎么协调他们都是个难题。


    真有现场,闻海就必须去看一看。


    但闭眼片刻,他突然又问冯秘书:“何婉如说的医生呢,人在哪里?”


    冯秘书看了看字条,说:“离此不远,但等明天吧,我先去考察一下医生的情况,再看看针的真假,然后再让她上门给您诊病。”


    闻海却说:“针是真的,现在就去。”


    冯秘书默了片刻,突然说:“所以那些牛鼻子道士说针丢了,是在骗我们吧?”


    闻海未语,只深深叹了口气。


    道家来讲,终南山就是现世所存的仙界。


    而医道不分家,大道亦是良医。


    在闻海小时候,终南山里就名医聚集,也有珍稀的针灸针和各种珍药。


    但当时不管是军阀头子还是大商人,不管带多少钱,都既求不到针,也求不到药。


    可是穷苦人,甚至讨饭的叫花子去了,借针借药就很容易。


    后来日本人来了,那帮牛鼻子老道还下山打过日本人,战争结束后,他们就又回去了。


    总的来说,终南山的牛鼻子老道就和闻衡是一类人,怜贫惜弱,却不为金钱弯腰。


    所以闻振凯一趟趟的,提着钱跑去借针,牛鼻子老道们撒谎说针丢了,就是不想借。


    既然何婉如说针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因为闻衡曾经就借到过针,还治好了眼睛。


    命令司机拐个弯,就按何婉如给的地址,闻海直接上门,找秦玺去做针灸了。


    他被闻衡伤的不轻,也必须好好缓缓。


    因为马上,振凯集团就要跟渭安铝厂签合同了,闻海也将正式跟奚娟见面。


    奚娟那刀子嘴可比闻衡厉害多了。


    不养养心脉,闻海只怕他要被前妻给气死。


    但明明怕奚娟吧,他却又暗暗期待,期待能跟她早点见面。


    可笑而愚蠢的情感。


    他气闻衡气的要死,但其实相比闻振凯,他更爱闻衡。


    他恨奚娟恨的要死,但最在意的人也是她。


    可惜他们母子都不懂他的苦。


    ……


    说回何婉如这边。


    她做的散饭更好吃,所以她负责散散饭。


    散好之后让闻衡炒菜,她就抽时间,来给马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原浆酒还有一坛子,但是何婉如一瓶都不会再卖了,而是准备全留给李钦山喝。


    闻衡能到公安局,还是做副局长,他帮了忙,何婉如也要做点人情的。


    而从现在开始再酿新的原浆酒,也得至少三年才能揭坛,所以再卖酒已经没可能了。


    现在厂里最多的就是廉价的渭河大曲。


    何婉如准备送煤老板们的礼物也正是它。


    但还要附加一样东西。


    她对马健说:“去买《毛选》,买十五套老版本,再买三十五套新版的。”


    马健挠头:“新版旧版不都一样嘛,干嘛还要买两样子?”


    又说:“煤老板们特别喜欢攀比,如果送的礼品不一样,说不定他们就会生气,想要所有煤老板都开心,东西还是送成一样的好。”


    何婉如笑着说:“咱们送东西,可不是为了让煤老板们开心,而且咱们得让他们攀比起来,相互竞争,咱们才好赚钱。”


    再说:“找出十五个打电话最多的煤老板送旧版,新版,送给打电话不积极的那帮子。”


    都是《毛选》,旧的其实还便宜,新的价格要贵一些。


    但把旧的送给热心投资的,新的送给不那么热心的,马健一琢磨,这回终于聪明了。


    他说:“我是不是应该说,那些旧《毛选》都是您珍藏的,所以价值更贵重?”


    何婉如点头:“瞧瞧你多聪明,都会自己发挥了,很好,就这么说。”


    又说:“采购好东西,你就一家家的拜访,送礼了,而咱们这趟要……学习延安精神!”


    马健一听愣住了:“那不是抗战思想吗?”


    又说:“之前咱们搞的是武侠,那个如今正流行,煤老板们也爱,就还搞它呗。”


    这几年流行的就是武侠片。


    之前何婉如说英雄会盟,煤老板们觉得自己个个都是大侠,毫不犹豫就来会盟了。


    但搞到抗战,煤老板们会不会不感兴趣?


    学习延安精神是标题,还有副标题。


    何婉如说:“你这样跟大家讲,就说,我们如今依然是要从西北出发,带着革命先辈的精神,掌着商业的大旗横扫全国,争做新时代的先锋模范,所以我要给他们开班授课,宣讲延安精神。”


    马健是个实诚人,而何婉如这牛逼吹得有点太过了,就搞得他有点肉麻。


    而且他直觉这个不灵。


    因为所有煤老板都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从小顽皮,打架斗殴浑社会,但是不爱学习。


    何婉如给一帮文盲送书也就算了,还邀请他们来上课,他们又不是小学生,能乐意吗?


    马健就又说:“何老师,要不咱们再换个思路吧,给煤老板们上课,他们肯定不愿意听。”


    何婉如却说:“这趟出门酒局会更多,注意点,别喝坏了身体。”


    马健依然怀疑,就又问:“嫂子,你确定只要我如实说了,他们就会来?”


    何婉如一本正经,说:“他们之前不爱读书,是因为没遇到好老师,而我是最好的老师,由我教育,他们就会成为最优秀的学生。”


    马健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


    煤老板可是一帮土鳖暴发户,目不识丁还粗俗的家伙,真能被何婉如教育成乖学生?


    他还是不相信。


    但他的好处是凡事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


    何婉如是他的老板,只要她吩咐工作,他就会去执行,而且退伍兵嘛,指哪打哪。


    说话间磊磊来摆炕桌,闻衡端着菜来了。


    红红的辣子油,杂菜拌的土豆丝,还有羊肉臊子炒的辣椒圈圈,咸韭菜。


    那一桌香喷喷的菜,再拌上杂面散饭,要刨上一口,马健只要想想就馋的流口水。


    但害怕闻衡要揍他,他就起身说:“营长,你们慢慢吃,我也该回厂了。”


    要说闻衡会无条件包容某个人,也只会是马健,他温声说:“吃饭吧,吃完再走。”


    但端起碗来,他突然又问马健:“你这趟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还是先去西北吧。”


    马健说:“嫂子一声令下,我即刻出发。”


    闻衡点头,说:“我也要出趟差,咱们一起去,到时候你帮我引荐一下煤老板们。”


    他不是刚调到公安局吗,而且只是新区分局的公安,出差干嘛?


    磊磊先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出差呀?”


    闻衡说:“有点工作,但不是很多,处理完爸爸就回来了。”


    再说:“爸爸不在,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的,袜子裤头,要记得自己洗。”


    磊磊的小袜子和小裤头都是闻衡在洗。


    就何婉如自己的,有时候她顾不上洗,他也会搭把手,悄悄帮她搓掉,说来两辈子,也就现在,有人帮何婉如洗洗裤头。


    虽然于闻海来说,闻衡不是个好儿子。


    于大多数女性来说也不是良配。


    但于何婉如来说,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毕竟她会自己赚钱,而她于丈夫的需求,跟大多数男性对于妻子的需求是一样的,只求他会做家务,会做饭,让她有口热饭吃。


    马健吃完饭就走了。


    何婉如坐到电脑前,还得做设计。


    马上铝厂和振凯集团就要签约,那则新闻很可能会登上CCTV,那可是免费广告。


    何婉如准备打包,把渭河大曲,日化厂和铝厂整个宣传一遍,就得做好设计。


    闻衡不知何时到她身后,问:“还不睡?”


    磊磊已经睡着了,何婉如一看表,都已经十一点了,是该睡觉了。


    打个哈欠去洗漱,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又跑到大卧室来,问闻衡:“对了闻衡,你知不知道有个工作,名字叫安全监察,好像就跟你们监察队的职能差不多。”


    闻衡一到晚上必干一件事情,保养他的表。


    一块表而已,他保养的可仔细了。


    要知道,全西北最凶的煤老板见了何婉如,也得乖乖叫声何老师,也就闻衡敢凶她。


    他正在擦表,突然就变得凶凶的:“安全监察,那是还在拟设中的岗位,是李谨年跟你讲的?”


    见何婉如摇头,再问:“是周跃,他来过?”


    一开始闻衡凶起来,何婉如还挺怕他,但现在她摸透这人的脾气了,他就只是表面凶。


    银样蜡枪头,她没教他之前他啥都不会。


    就现在他会得也不多。


    她说:“它是叫城管吧,应该不算警察,就跟你们监察一样,只能算是协警。”


    闻衡还是追问:“周跃跟你说的?”


    突然又凑近,哑声问:“他是不是还跟你讲,说他最近去参加过安全监察的考核了?”


    其实何婉如最近就没见过周跃。


    而且从一开始就是闻衡自作主张,又想把她送给周跃吧,但又暗戳戳吃人家的醋。


    他搞得周跃压力很大。


    上次在中学碰上,何婉如想跟周跃打招呼。


    周跃却装作没看到,扭头就跑。


    就是因为怕闻衡。


    但安全监察如果是城管,周跃一个警察,难道是犯错误了,被调去当城管的?


    何婉如着急,凑近闻衡:“周跃犯错误了?”


    见他蹙眉,又说:“不然一个好好的警察,怎么会被调去当临时工的?”


    闻衡依然是追问:“是周跃跟你说的,安全监察是城管,而且只是临时工?”


    何婉如反问:“不然呢,它是啥岗位?”


    闻衡喜欢理寸头,再配上明显的美人尖,刀锋一样锋利的眼眸,额顶的伏羲骨,温柔的时候跟眉眼跟菩萨似的。


    但要凶起来,面相跟狼似的。


    他跟周跃犟上了,小心翼翼把表收好,说:“周跃说是城管,那就是城管吧。”


    但再说:“那个职位目前只是临时岗,要的人也不多,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闻衡要不这么说,何婉如还没那么好奇。


    毕竟就个城管而已,没啥稀奇。


    但他这意思,那个岗位就不是城管吧?


    而且既然是他选人,那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就是安全监察了,而且还是科长吧。


    那到底是个啥职位,周跃都不够资格?


    何婉如再回想上辈子,她回国之后,魏永良和李雪还是两口子,但是因为魏永良贪污而坐牢,公职没了,俩人在外面打工。


    她去找魏永良,他总是避而不见。


    而她先报警求助,找磊磊的尸骨,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于是跪在公安局,哭着要儿子。


    她当时已经是日本国籍了。


    她急着要孩子,在公安局大吵大闹,还搬出自己的外籍身份闹过事。


    公安于是说找安全监察来寻找孩子。


    她问那是个什么部门,公安说它就跟城管差不多,所以何婉如才认为闻衡是城管的。


    可如果它不是城管么?


    那闻衡上辈子到底是什么工作?


    何婉如还想追问,但突然,闻衡凑近她,轻探舌尖,极快的舔了一下她的鼻尖,紧接着又说:“磊磊期中考试,考了两个满分。”


    何婉如还不知道儿子的考试成绩。


    她由衷笑了:“我儿子可真棒!”


    她一直都知道,闻衡不憨,而且还賊精明。


    就比如贾达,当初就是被他给骗了,开车去撞魏永良,才被公安给抓走的。


    吴处长自认精明,布下天罗地网杀闻衡,下场就是连带同党们,被闻衡一锅给端掉了。


    但因为闻衡不太爱说话,她就总觉得他是个憨性格,而且时不时的,他如果开心,还会有些小孩子式的顽皮。


    以为他突然兴起,是要做那种事,何婉如还挺想的,想教教他玩个花样。


    他像个孩子似的突然舔她,那种感觉莫名的好,她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他却没有下一步了,把表摆好,摆到炕柜上,反而又说:“听农贸市场的摊贩说,袁澈和黄明他们到处跟人说,你给我买了一块20万的表,而且是我求着你买的。”


    何婉如是给他买过一块表,但只值两万块。


    估计是袁澈他们嘴巴没把门,想吹成劳力士,就把表说成20万了。


    要普通人的心思,会更正谣言。


    但何婉如既能把煤老板调教成小学生,也能赚得了大钱。


    她也是想哄闻衡开心,就又说:“怕什么,顶多两年,我给你买块20万的劳力士。”


    闻衡起身放东西,是单膝跪着的。


    何婉如半躺着,歪在炕上。


    闻衡挪转膝盖,依然跪着,但又居高临下,俯视,一字一顿说:“儿子的作业你没有看过,学习你没有辅导过,全是我在做。”


    立刻再说:“何婉如,我要的不是昂贵的表,而是,在夫妻关系中,咱们俩是平等的。”


    好端端的,他这是干嘛?


    劳力士可是硬通货,不管到哪里,到什么年代它都可以迅速变现。


    它也是如今全国的男人们做梦都想要的。


    闻衡不爱钱何婉如知道。


    但是他对待那块老英雄表,都当成珍宝的。


    何婉如知道的,他很喜欢表。


    而且她又没有虐待他,欺负他,好端端的,他突然讲什么夫妻平等?


    何婉如有点不耐烦了,就问:“20万的劳力士你都觉得不够,怎么才算夫妻平等?”


    闻衡绕回了话题:“平等就是,我怎么对待磊磊的,你也应该怎么对我。”


    这个何婉如还真怕。


    天下男人多得是,但哪怕磊磊的亲爹魏永良,也做不到闻衡那么好。


    哪怕他的父爱是伪装的,为了他能继续装下去,何婉如也愿意向他妥协。


    何婉如扬起脖子,轻轻在他额头嘬了一下,反问:“这样?”


    他所谓的夫妻平等,大概就是她主动吧。


    那也没什么,何婉如愿意主动。


    但闻衡舔了舔唇,没动。


    所以他是觉得还不够?


    何婉如只好更大胆点,指挑开男人的衣服,轻轻抚摸他那道被闻海划出来的,蜈蚣般狰狞的伤痕,唇直接吻上男人的唇。


    舌尖扫过他的唇齿,只是刹那,但撩的闻衡脑中嗡响,他在此刻无比贪婪,他还想要更多。


    但她却又松了唇,轻声问:“这样?”


    闻衡突然粗喘,眸光凶戾,瞧着像是要吃人,但突然俯身,做事时却又无比轻柔。


    ……


    半晌事情办完,按理他该高兴了吧?


    但是并没有,何婉如都快睡着了,却听闻衡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很苦恼的样子。


    何婉如天不怕地不怕,但怕闻衡。


    原来是怕他发脾气,现在是怕他突然要消极怠工,撤回对她儿子的好。


    正好今天闻海惹到闻衡,让他心情不好,她于是问:“你是不是还在生闻海的气?”


    闻衡却只淡淡说:“没事,睡吧。”


    既然他不说,何婉如也就睡了。


    她上辈子除了做农妇,就是做打工人,活的麻木而疲惫,也不会柔情蜜意的哄男人。


    当然了,她的观念,与其甜言蜜语,倒不如买块名表,或者豪车豪宅叫他开心。


    她的甜言蜜语也只会用来哄煤老板。


    她很快就睡着了,闻衡还想叹气的,但怕吵醒她,就又生生憋了回去。


    而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何婉如和闻海是一类人,他们拥有热情和感染力,而且善于公关人,也能抓住财富。


    闻衡和奚娟是一种人,他们保守,谨慎,不喜欢太多的人际交往,也不爱财富。


    闻衡一直认为奚娟特别厌憎闻海。


    直到最近,他总想起小时候,回忆过去的蛛丝马迹,他意外的发现,其实相比李钦山,奚娟应该更喜欢闻海才对。


    就好像闻衡和何婉如性格不同,金钱观念也不同,尤其她总不尊重他,那让他很生气。


    他不需要二十万的表,就像他不要闻海的钱,以及,在他看来,不论金钱还是权力,都不该是衡量成功的标志。


    而他因为被老百姓斗过,就应该狠狠报复那些老百姓吗?


    闻海觉得是,但闻衡不觉得。


    因为作为闻海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地主有多可怕,他也知道,地主就该被打倒,被消灭。


    而作为地主狗崽子,闻衡要做的,也不是为地主阶层招魂,而是脱离地主阶层,变成一个普通人,普罗大众,老百姓。


    所以他参军打仗,立战功,最终,凭靠自己,洗去了地主狗崽子的烙印。


    以及,武统真的就不会发生了吗?


    在如今抓台奸,又是什么很可笑的事吗?


    不是的。


    因为在每个开发区成立后,政府都会随之组建安全监察岗位,也就是所谓的国安。


    就是因为在求商业发展的同时,国家并没有放弃国防建设和军备,也还在持续备战中。


    闻海自以为随着合作开始,他就能卷土重来,重新成为地主,在渭安搞台湾那一套?


    不可能的,只要闻衡一天在国安的岗位上,只要闻海和闻振凯胆敢越界。


    闻衡就敢抓他们!


    但是,何婉如只会用昂贵的表来哄他,那叫闻衡很不爽,而且他总觉得,他媳妇和他爹是一个性格。


    但大概是宿命吧,奚娟会被闻海吸引。


    而于闻衡来说,何婉如虽然总让他因为不够受重视而心里不爽。


    可是她所宣称的,要让煤老板们学习延安精神,要把煤老板们教育成乖学生。


    那一切也让他好奇极了,他比煤老板们还要期待,期待何婉如的小课堂。


    ……


    转眼一周后,闻衡需要去西北出个差。


    但他提前下班回家收拾东西,却碰上奚娟。


    而且是,闻衡记忆里从来没有烫过头发的奚娟,今天却突然烫头发了。


    是一款很适合她的发型,短发,但是很好看,让奚娟乍一看至少年轻了十岁。


    何婉如也在,正在调制什么化妆品。


    而明天签约,是奚娟和闻海的正式见面。


    何婉如特意给奚娟烫头发,又搞化妆的,为什么?


    很多事情不方便摆到台面上来说,但懂得都懂。


    奚娟有丈夫的,李钦山也是个很正派的人。


    明天的签约电视台还会报道,李钦山会电视里看到。


    他要看到妻子面对前夫时,突然打扮得那么漂亮,他会怎么想?


    闻衡当然没跟老妈多说,看媳妇进了洗手间,跟进去,关上门,低声问:“为什么?”


    何婉如抿唇一笑,却是反问:“你觉得我把奚阿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只为给闻海看?”


    闻衡不知道媳妇到底咋想的。


    但他五十岁的老妈,他媳妇突然给精心打扮,总得有理由吧,是什么?


    第64章


    奚娟是在何婉如的劝说下才烫的头发。


    到了明天,她还要化个全妆登场。


    至于其用意,就只是给闻海看?


    何婉如买的化妆品可都是目前市面上最贵的,闻海他个老登,他配吗?


    举起面膜,何婉如先对闻衡说:“只要奚阿姨能按照我说得做,明天,她就能帮咱们净省上百万的电视广告费。还能把咱们的铝合金宣传到全国去。”


    再说:“不信你去酒店看看,闻海现在也正在捯饬自己的形象。”


    闻衡蹙眉半晌,大概懂了点:“所以是为了上电视吧。”


    但又说:“闻海,不至于吧。”


    明天不但有省电台的记者会来拍摄,CCTV也会派记者来采素材的。


    要上电视,是该让奚娟化个妆。


    但闻海个老头子,总不可能为了上电视而描眉画眼吧,闻衡觉得不可能。


    何婉如抿唇一笑,反问:“你总不会以为,精明如闻海,面对CCTV来采,他什么都不干,就只跟铝厂签个约那么简单吧?”


    面对精明的老爹,闻衡都成了老实人。


    他一脸严肃,说:“CCTV可是官媒,它的出镜机会,应该是由电视台来选择的才对。”


    何婉如再笑,说:“所以啊,咱们西部的企业老老实实的坐在小板凳上,还跟小学生一样在等着国家给分配机会呢,但是闻衡,别的企业不是竞争,而是,已经杀红眼了。”


    俩人正聊着,奚娟拉开厕所门,轻抚刚烫过的头发,问儿媳妇:“所以我就只要化个妆,就能帮咱们争到上镜央视的机会吗,就不需要再做点别的?”


    何婉如说:“咱们得去趟现场,看看振凯集团都做了些什么,明天还要针对性应变。”


    奚娟生来头一回烫头发,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因为何婉如说,只有她打扮得足够漂亮,明天才有可能上CCTV。


    毕竟铝厂更重要,她就豁出去了。


    但要说去看现场,其实还有些麻烦的。


    奚娟说:“虽然签约仪式是在铝厂的大礼堂举行,但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我提过要求,说想进去看看,但是被那位冯秘书拒绝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交涉交涉?”


    她做人就一点不好,太过正派。


    而签约现场的布置,一开始振凯集团跟政府谈判时强烈要求,要由他们亲自布置。


    那也不是交涉能解决的。


    因为虽然铝厂才是东道主,但签约会场将会是宣传企业的最佳窗口。


    振凯集团关门装修,就是为了做好宣传。


    不到签约仪式那天,人家就不可能敞开大门给别人看的。


    何婉如的思维没那么正派,也简单粗暴。


    她说:“找冯秘书不管用的,你也不用白费劲了,咱们直接翻窗户进吧。”


    铝厂是自家地盘,搭个梯子呗,多简单。


    但奚娟不像何婉如,才二十多岁,年轻,也放得下身段。


    她是一厂书记,手下几百上千职工,悄悄爬墙翻梯子,万一被人捉住,多不好意思?


    她很想进去看看,但又不想翻窗户。


    毕竟她才是书记,何婉如也不好强迫,就准备继续劝说,劝到她放下身段,去翻窗户。


    但闻衡看了看表,却说:“我带你们去吧,直接进去看。”


    奚娟说:“但人家跟政府签了合同,目前包括大礼堂,还有旁边的办公楼都是振凯集团的临时办公区,除了他们自己人,外人不让进的,你要强闯,怕不好吧?”


    闻衡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走吧,咱们不强闯,合法进入。”


    他今晚就得出差,明天也无缘现场,也总还是想不通,就又问何婉如:“CCTV的新闻报道,确定是只要争,就能争到的?”


    他没有见识过,也觉得不可能。


    奚娟也没太大的信心,毕竟只要化个妆就能上央视,那也太小儿科了。


    但何婉如谜之自信,她说:“操作好点,咱们说不定能直接上《晚间新闻》。”


    《晚间新闻》的权威性仅次于《新闻联播》,奚娟直觉不可能,也觉得儿媳妇这牛皮吹得太大了点。


    但人嘛,都有野心的。


    而且何婉如可是空手套白狼都能套200万的人,万一能成呢?


    奚娟愿意拼一把!


    她浑身颤抖,但点头说:“好!”


    ……


    CCTV有大量外派机记,每天从全国各地拍摄新闻素材,各行各业也都有可能被报道。


    而在传统思维的人想来,它就像买彩票一样,是概率,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懂营销的人就懂,只要摸透规律,它就是可以操作的。


    就闻海,他要在渭安铝厂投半数身价的。


    明天即将正式签约,他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明天就真只想欺负一下前妻?


    当然不是,而且残酷的真相是,相比商业大事,奚娟于闻海,不过一枚砂粒。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示他企业的形象,宣传他企业的知名度,以及,塑造他本人。


    那些东西统称商业价值。


    何婉如想让奚娟上《晚间新闻》,闻海也一样,而且何婉如之所以敢吹那个牛逼,其实是因为,闻海一直在运作相关事宜。


    奚娟真想上也只有一个办法,借闻海之力。


    就此刻,从首都回来的,闻海的贴身秘书宋山,就在关于企业的营销和宣传一事,正在向闻海汇报工作。


    而本来,闻海归来那天,是可以上《晚间新闻》的,但是最终没能上成。


    当然有原因,作为熟悉营销运作的企业家,当时闻海就吩咐秘书,让去找熟人打听内幕,看是什么原因,又该如何规避了。


    他的秘书宋山通过国台办,也已经打听清楚情况,并找到应对的办法了。


    此刻闻海正在闭目养神,宋山翻开新闻照片,正在跟他分析情况。


    宋山说:“没能上CCTV的原因是,最近大陆有个邪教盛行,而本来您双手合什的动作很正常,但如果上了电视,就很可能被邪教徒利用,所以咱们的新闻就被砍掉了。”


    双手合什表示谦虚,再正常不过的手势。


    但最近恰好有邪教在闹事,怕影响不好,电视台就把那条新闻直接给砍掉了。


    应对办法其实也很简单,改就是了。


    闻海吩咐闻振凯说:“通知职员们,明天一律改成握手礼。”


    他再双手合什做个拜的动作,说:“从今往后,公司内部,禁止再使用这个手势。”


    其实在台湾,商界人士见面,或者作揖,再或者就是彼此拜拜,常规礼节而已。


    但既然大陆政府不让用,他们改就是了。


    商人嘛,到了哪个山头就要唱哪个山头的歌。


    闻振凯就在老爹身边,弯腰说:“是。”


    闻海又问:“VIS布置妥当了吧,确定宣传只侧重于我们?”


    闻振凯说:“冯秘书全程盯着,没问题。”


    VIS,企业形象识别系统,包括企业的标准字,标准色,形象标识和广告语,用以在视觉传播方面全方位宣传企业。


    讲通俗点,其实就是会场布置。


    但只要能上CCTV,尤其是《晚间新闻》,哪怕只是几十秒的时间,都好比免费广告。


    而CCTV的广告含金量有多大呢?


    今年春晚的准点报时广告,刚刚由秦池酒厂以竞标的形式获得,落槌价是1.2亿。


    在大陆,它创造了新的历史记录。


    但它也是值得的,因为在如今,消费者对于CCTV不是信任,而是忠诚,绝对的忠诚。


    任何企业只要上了央视,就是品质的保证,人们就会信赖,并且购买其的产品。


    就比如前几年的报时广告,沱牌曲酒。


    它的广告费用大概在三千万左右,可是广告为它带来的收益,一年能达到2~3亿。


    十倍的回报率,足以见得央视的含金量。


    而且广告只展示产品,但新闻不但能展示企业,还有企业家本身。


    就为能上《晚间新闻》,闻海可是让秘书亲赴首都,根据电视台的需求,把方方面面都做到了高标准,确定会被选中的。


    老爷子描眉画脸,在闻衡想来不可能。


    但其实闻海会刻意突出他的白发。


    而且因为他眉型比较凶,为了显得慈祥一点,他甚至还会专门修理眉毛。


    奚娟烫个头发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闻海可是搞营销的祖宗,他把自己武装到了头发丝儿。


    他一扬手,秘书宋山立刻举起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语带愠怒的对闻振凯说:“你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亲自去现场看看吧,你看了我才放心。”


    那是上周了,闻振凯在闻衡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伤倒不严重,也差不多好了。


    但闻振凯不喜欢去铝厂,因为那地方空气污染太严重,他一去就要犯鼻炎。


    不过既然老爹吩咐了,他当然得去。


    因为之前他帮何婉如招待煤老板,那件事搞得闻海直到现在还在生气。


    想哄他老爹开心,凡事就得亲力亲为。


    说来闻振凯是真痛恨西部。


    也不怪国家要把重污染的企业放在西部。


    酒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不断的湿润空气,就还好点,人没那么难受。


    可是在铝厂一下车,空气冷的像刀子不说,还夹杂着砂砾和黄土,再加上铝厂的废气,又冷又干燥,只是空气就能锁人的喉咙。


    只希望商业赶紧步入正轨吧。


    这鬼地方,闻振凯一分钟都懒得多待。


    但虽然身体不适,他手帕捂着鼻子,还是仔仔细细的检查现场,生怕哪点要没搞好,要影响明天的签约大计。


    他算富二代,可非但不是纨绔,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商业方面,至少他自己认为的,他比他老爹还要优秀一点。


    因为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他看完的地方冯秘书就会直接关灯。


    等他们退出,会场就会落锁,等明天再开。


    但他俩转了一圈,准备要走了,一个职员匆匆走了过来,对冯秘书说:“冯秘,有人说要检查咱们的工作,想要进入会场。”


    冯秘书挥手:“我们和地方政府有协议的,明天之前任何人不准入场,轰走。”


    但他刚说完,另来个职员,说:“冯秘,怕是不行,因为……来的是国安。”


    说话间只听一阵脚步声,人已经进来了。


    而且虽然逆着光,但只看来人的身形闻振凯就知,那一身的利落劲儿,是闻衡。


    他看冯秘书,狭眸,心说闻衡不是监察队长吗,什么时候变成国安了?


    冯秘书摇头,显然他也才刚知道。


    目前内地的老百姓大多都还不知道‘国安’是个啥工作,是干嘛的。


    但早在1983年,国家就组建国安队伍了。


    当时大陆与港台刚刚开放,而国安所针对的,正是来大陆投资的港商和台商们。


    也只在开发区试点。


    因为不针对大众,人们也就不了解它。


    闻振凯刚放下捂鼻子的手帕,闻衡已经到他面前了,展示证件,他说:“请把灯打开。”


    要闻衡只是个小监察,闻振凯可以不搭理,但国安可不行。


    因为一旦国安认为某个台商或者港商带着间谍任务,只要汇报上去,政府就会吊销该商人的营商执照,并将其直接驱逐出境。


    商人们愿意来大陆,当然是因为有钱赚。


    要被驱逐出去,还赚什么钱?


    闻振凯有点气他老爹,早知道闻衡那么不开眼,会跑去当国安,他们就该把铝厂下注到邻省,而不是渭安的。


    闻衡其人,简直就是他们父子的克星。


    虽然是同父的亲哥哥,但闻振凯恨死闻衡了,于心里暗暗诅咒,咒闻衡不得好死。


    不过面上他当然很温和,彬彬有礼。


    他温声对冯秘书说:“把灯打开。”


    冯秘书朝半空打个响指,说了声开灯,啪啪啪的,整个大礼堂的灯就全开了。


    刹那间,原本昏黯的礼堂亮如白昼。


    ……


    奚娟因为刚刚烫了头发,不太适应,戴了一顶帽子,何婉如因为风大,冷,也戴着顶大棉帽子,俩人都裹的跟蚕蛹似的。


    她们俩其实也是刚才,闻衡展示证件时才知,他还有另一份工作。


    何婉如也可算知道,闻衡为啥死咬着不肯认闻海了。


    国安一职她虽然不熟悉,但顾名思议,就是专门的,针对境外间谍的机构。


    如果闻衡认了闻海,他也就无缘国安了。


    但且不说这个,就在灯亮起的刹那,闻衡下意识的,伸手来拉何婉如的手。


    奚娟更是整个人靠向何婉如,喉咙里还发出一声惊呼来。


    闻振凯侧眸看仨人,眼里浮着得意。


    冯秘书是上周末才获得批准,带着人员进场,并进行现场布置的。


    而在如今这个年代,奚娟这样的企业家都不懂啥叫VIS,至于更高级的BIS就更不懂了。


    因为她既没渠道了解,也没见识过。


    而因为明天是两家企业的签约现场,所以她今天不但能了解,还能看到对比性。


    也正是因为强烈的对比,她才能意识到在营销宣传方面,西部和台湾企业的差距。


    整个会场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振凯集团,另一边是渭安铝业。


    渭安铝业因为没有专业字体,背景板就是普通字体写着几颗普通字,它也没有标识,没有广告语,背景色也是铝厂常用的土蓝色。


    而另一边的振凯集团有品牌LOGO,有专业字体,从地面到背景板,因为全是从台湾带来的专业喷绘,色调是完全统一的。


    再有铝厂做对比,只从布置就可以看出台企的专业性。


    但一套VIS系统可不容易做的。


    要到南方或者港台找广告公司来做,收费至少要三五十万。


    何婉如能做,她给日化厂做,收费七万块。


    但那只是电脑绘图,要应用到实物物料,还得去南方做,也得花至少二十万。


    还有个笨办法,何婉如可以手绘。


    但以签约会场的体量,她估计得绘一个月。


    还要考虑油漆和颜料对她身体的伤害,以及,会耽误她的工作,误工费都将是一大笔,所以其代价非常之大。


    但当记者来,试问,他们是更愿意拍土土的铝厂,还是形象够专业的振凯集团。


    答案显而易见,就算奚娟是记者,她也更愿意让振凯集团上镜。


    至于铝厂的形象太寒碜了,为不影响国企的形象,电视台都不会往外播的。


    ……


    话说,奚娟和闻衡看着现场强烈的对比,心里不是滋味,但闻振凯心里也特别不爽。


    因为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不管在任何地方,想赚大钱就得违点法。


    可闻衡不要钱不说,他还跑去当国安,不就是想断闻振凯父子的财路吗?


    闻振凯虽然笑眯眯,但满腹脏话,只是憋着没骂出来而已。


    见闻衡他们看了一圈,没挑出毛病来,这就要走了,闻振凯想到一件事儿,就说:“何小姐,听说你那帮煤老板朋友很喜欢我,还想跟我交流交流,如果有聚会,记得叫我。”


    他想的是,既然何婉如搭了台子要请客,为了商业嘛,他准备结交几个煤老板。


    摸一下底,找几个实力强的煤老板,绕开何婉如来单独组建能源公司。


    他还有点担心,怕她会拒绝。


    毕竟他这回再跟煤老板见面可就不骂脏话了,他要招揽客户。


    但岂知何婉如答应的很爽快,说:“好哇。”


    又来跟他握手,说:“我们这回要宣讲的是延安精神,你作为台商,很有必要听一听,也好了解一下我们延安的抗战精神。”


    闻振凯的反应就跟闻衡和马健一模一样。


    给煤老板们讲延安精神,何婉如确定他们会听吗?


    再说了,延安精神都过了半个世纪了吧,早过时了,在商业方面它能有什么用?


    闻振凯也觉得何婉如怕是在胡搞,但还是答应了:“那当然,我非常期待。”


    他估计煤老板们也不爱听,他正好跟煤老板们谈合作大计。


    而只要绕开何婉如,大家就都能多赚点。


    商业嘛,就是你拆我的台子,我挖你的墙角,何婉如利用他,他也要利用回去的。


    但何婉如想得是,一帮煤老板最近应该都学了很多英语脏话,攒着要跟闻振凯对骂。


    那就拉闻振凯去遛一遛呗。


    给煤老板们个机会,练习一下英语口语。


    她也怕讲的东西太枯燥,有闻振凯,正好可以活跃现场气氛,让煤老板们不那么无聊。


    闻振凯再看厚厚的棉袄都裹不住忐忑和不自信的奚娟,又故意伸出手,笑着说:“奚书记,明天签约会,您作为铝厂的一把手,应该早就准备好面对从全国,和台湾来的媒体了吧,我和我父亲,都非常期待您的表现。”


    不用握他都知道,奚娟的手在颤抖。


    闻振凯专门了解过,奚娟就是很正统的工科人性格,虽然专业,但内向而羞涩。


    明天可是长枪短炮,记者满堂的大场面。


    再加上她和闻海又是分开多年后的再见面,她肯定会更加不自信的,那么等电视台拿到样片,也就会把她的画面全剪掉了。


    要知道,女人或者会自作多情,会为感情所困,但在正式场合,男人总是理性的。


    所以奚娟明天或者会出糗,但闻海可不会。


    再有秘书宋山专门到首都做的功课。


    明天的签约仪式,将会是一次全方位的,向内地市场展示振凯集团的良机。


    也有助于他们接下来在内地的商业拓展。


    而且闻振凯有点想不通的,因为虽然他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但让他爸念念不忘的奚娟,也太普通了一点。


    奚娟此刻确实挺激动,手也在颤,没跟闻振凯握手,转身上台阶离开了。


    但闻衡来握闻振凯的手,并问:“闻总,我那枚军功章,您没有送人吧?”


    他把自己的军功章卖给了闻振凯。


    闻振凯也确实想把它送人。


    送给台湾的,某位想要军功章的政界人士。


    但闻衡突然问起,他怕不是后悔了,不想卖了,又想把军功章又要回去?


    闻振凯笑着说:“我虽然收藏了它,但也知道它于您意义非凡,我一直珍藏着它呢,您想要的话,我立刻把它物归原主,奉还给您?”


    他直觉闻衡是后悔了,不想卖军功章了。


    但现在军功章在闻振凯手里,闻衡想花钱买,不可能的,多少钱闻振凯都不会出手。


    他只会送给闻衡。


    而如果闻衡收了,就等于收受贿赂。


    因为那8万块闻衡已经花掉了。


    那么闻振凯前脚归还军功章,后脚就会投诉闻衡受贿,让他丢工作。


    但如果闻衡不接受馈赠,想买,那么对不起,不管他开价多少钱,都休想卖走它。


    闻振凯以为闻衡会开价,买军功章。


    可闻衡就只问了一句,没说要不要,淡淡说了句再说吧,就转身出门,离开了。


    所以他啥意思,到底要不要军功章?


    闻振凯目送他离开,骂了一句:“神经。”


    冯秘书却叹气说:“总裁,这整个渭安,不管谁我都能看透,只有闻衡,我看不透他。”


    闻振凯之所以烦,是因为他也看不透闻衡,毕竟凡是人就该有贪恋的。


    或者钱,再或者权力,总得爱一样吧。


    但奇了怪了,闻衡偏就没有任何爱好,好像他的使命,就是为了给他们父子添堵。


    希望老天爷能赶紧收了他吧。


    ……


    何婉如也是现在才发现,她对于上辈子的闻衡,是低估了的。


    他上辈子也不是城管,而是国安。


    之所以公安说他是城管,应该是因为,她当时的国籍是日本籍。


    公安怕她别有用心,乱搞事才那么说的。


    从大礼堂出来,几人没说什么,赶紧上车,因为磊磊放学了,他们该去接孩子了。


    而今天闻衡开的是他专门开去出差的车,公安牌照的猎豹越野车。


    上了车,看奚娟默默缩在后座,闻衡既不知道老妈明天能不能打起精神,更不知道她要怎么做,才能登上《晚间新闻》。


    他还是觉得,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凡事得看角度的。


    何婉如现在要讲的,就是奚娟能上的理由。


    她在副驾驶,回眸看奚娟,先说:“央视选新闻,有一个硬性指标,第一。比如说,铝合金人家东北比咱们搞得早,咱们就上不去。”


    再说:“奚阿姨您不是咱国内第一个国企的女书记,也不是第一,那么按职位来,您也上不去。但是……”


    奚娟立刻问:“但是什么?”


    何婉如说:“但您是目前国内,第一个和台企合作的女书记,这个非常重要。”


    再说:“而且您的赤红泥再利用研发,也是行业第一人。”


    顿了顿又说:“电子元件厂在沿海不少,但在咱们西部,渭安铝厂是头一家,这也是第一。”


    奚娟毕竟建国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虽然心里慌,可只要何婉如提炼了思路,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说:“如果记者给采访的机会,我得把你讲的这些表达出去,就有可能被播出。”


    这就对了,电视台,尤其CCTV,它要播的都是行业领军人,是模范,也是榜样。


    但一个人如果不是极度优秀,影响力出圈,那就得自我标榜,搏一个出镜的机会。


    奚娟虽然很优秀了,但还稍微差了点,她就得王婆卖瓜,自夸一下。


    不过仅凭这些当然还不够。


    何婉如又说:“闻海可是第一个到西部投资的台商,而且投的又是新兴产业,之前他就应该上电视的,但我观察过,他没能上的去。”


    再说:“这回是签约,如无意外,他肯定能上,而一般来说,针对企业,新闻只会播放一个当事人的采访稿,考虑到他是外商,他上的概率,会比奚阿姨您更大。”


    奚娟的外表看上去不堪一击,但内核还算强大,所以虽然刚才在现场算是受了打击,可她并没有退缩,而是冷静问何婉如:“所以呢,我应该怎么做?”


    何婉如先说:“和他捆绑,一起上。”


    再说:“记者会单采你们俩,但到播出的时候大概率只会播出他的采访片段,那个咱们很难更改,也只有一个办法,你们一起接受采访,讨论一个话题,就会被一起播出。”


    话说,闻衡要出差,是因为西北那边有群众向公安反应,说有很多南方口音的陌生人带着测绘器材,在各个军工厂周围搞测绘。


    西北警方怀疑是间谍,可是那些人又有各种证件,公安也查不到问题,他就得去实地调查,并处理。


    但相比他的工作,何婉如的简直费脑。


    他想想都头疼,因为她的意思是,明天的采访环节,奚娟必须找到一个讨论的话题,并且主动要求,和闻海讨论那个话题。


    那么他们就能一起上新闻。


    而当奚娟被《晚间新闻》采访过,就会有更多的电视台来采访她,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宣传渭安铝厂的铝合金了。


    那确实能省上百万。


    因为新闻就是最有力的广告宣传。


    但是奚娟能做到主动出击,去改变传统的单采环节,把采访搞成对话吗?


    再就是,她和闻海要讨论什么话题,才值得被以对话的形式,在新闻时段播出?


    闻衡反正想不到。


    奚娟也在很认真的想,但毫无头绪,


    说话间已经到学校了,何婉如得去接磊磊了,而因为闻衡现在就得去出差,话题按理也该中断了。


    但闻衡特地停下车,跟媳妇一起下车,说:“那个话题,你早想好了吧,到底是什么?”


    不愧老区妇女,也不愧何婉如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做到,她确实有思路,而且非常符合CCTV,央视的主旋律。


    她说:“延安精神!”


    磊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别的孩子都出来了,他还没出来,但闻衡等不住,得走了。


    他要上车,又折了回来,可是想说什么吧,又没说,只说:“告诉磊磊,我会给他带礼物的,但是他必须按时完成作业。”


    何婉如笑着挥手,说:“快去吧,再见。”


    闻衡其实想说,他之前误解她了,她跟闻海不是一类人。


    当然了,她和他一样是普通人,普罗大众,跟闻海那种地主不可能一样的。


    而虽然她解惑了,但闻衡反而愈发好奇了。


    因为如果奚娟对闻海说出延安精神四个字,闻衡直觉闻海会大怒,会跟奚娟争吵。


    因为那是他自来最抵触的观念。


    但面对的是央视的记者和镜头,机会难得,他应该不敢翻脸,那他会怎么做呢?


    事情还没发生,闻海自己都不知道。


    闻衡当然也不知道。


    他没等到磊磊出来就开车离开,去出差了。


    而磊磊今天之所以出来的晚,是因为正好排到他值日,在学校里搞卫生呢。


    接上孩子,何婉如和奚娟就会一起回家了。


    晚上躺到炕上,何婉如就把明天该讨论的话题,以及闻海会有的反应,还有奚娟该怎么做,才能控制并引导话题,完成共同采访,仔仔细细跟奚娟分析了一遍。


    但只是分析还不够,何婉如装作自己是闻海,让奚娟跟她模拟演练,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直折腾到凌晨才睡觉。


    第二天早早把磊磊送到学校,何婉如回到家,亲自帮奚娟打理头发,化妆,穿衣服。


    今天可是个隆重的大日子,李谨年负责接奚娟,乍一见面,他也被吓了一跳。


    他甚至半天都没敢认,不敢相信那是奚娟。


    而到了铝厂后,本来奚娟计划的,是不亲自迎接振凯集团的人。


    她虽然接受合作,但是下意识抗拒闻海,不想跟他见面。


    但昨晚,何婉如已经帮她捋清思路了。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仇恨是持久的,但是斗志才是能叫人充满激情,和抗争精神的。


    今天是为电子元件的合作而签约的日子,闻海要打开企业知名度,是因为他还要涉足房产,商超和娱乐度假等领域,需要知名度。


    但奚娟要跟他争,或者说,至少要捆绑他,上电视推销她自己,继而推销铝合金。


    要捆绑,那当然就要主动出击。


    就从振凯集团的入场开始,她站在停车场里,唇噙微笑,看到车停,带着她的管理层,七个老太太和八个车间主任走了过去。


    远远就伸出手来,就仿佛她和闻海是初次相识的陌生人,也是没有旧怨的,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她走向了他。


    闻振凯跟他爸向来不坐一台车,怕万一出什么事,父子俩就不至于同时陷入危险,导致企业经营陷入僵局。


    他在后一辆车,但他先下车。


    走向他爸乘坐的宝马车,走到一半,他两条腿差点打结,差点要摔跤。


    因为他看到一个穿着雪青色的圆领呢子大衣,烫着头发,化着精致妆容的女性。


    本来他以为那是何婉如。


    他还在想,她打扮的也未免太老气了点。


    但仔细一看,当场傻眼,因为就在昨晚,奚娟还把自己裹得像个毛毛虫。


    他还腹诽,说她未免太土气。


    可今天她那打扮,那精致的妆容。


    是因为要跟他爸见面,她故意打扮的吧。


    闻振凯昨晚因为闻衡大动肝火,今天都上火了,再看奚娟,简直气冲脑壳。


    他再看他爸,但又立刻挪开了眼睛。


    因为简直,没眼看!


    第65章


    闻海盯着奚娟,看的呼吸都忘了。


    还是奚娟主动,笑着伸手:“闻董事长,您好。”


    ……


    一段感情不管结束的时候再怎么难看,它的开端必然是美好的。


    曾经闻海都准备好跑路了,奚娟却被媒人带到了他面前,就像今天,就像此刻,她热情洋溢,笑容明媚的向他伸出手。


    那时闻海还有很多家底,准备带着跑路的。


    脑子一热,他把家产全部上缴,然后奔向了奚娟所描述的美好生活。


    而此刻,她笑的就如同初见时一般。


    男人至死是少年。


    闻海此刻心中的悸动,就仿佛当年初见时。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着老爹的眼神,闻振凯急的直抓狂。


    可是昨晚还忐忑不安的奚娟,是如何在一夜间变得自信沉着,坦荡大方的?


    目光扫向她身后,闻振凯大概明白原因了。


    何婉如跟奚娟穿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呢子大衣,只不过奚娟的是圆领,她的是西服领。


    而奚娟那精致的,让她能年轻十几岁的妆容,也只有何婉如画得出来。


    她是个优秀的画师,她用化妆术让奚娟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重返青春!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闻海是被她的化妆术给欺骗了。


    闻振凯最担心的事似乎要发生了。


    他感觉他爹不顾个人形象,要搞点丑闻了。


    而在企业营销中,个人形象的塑造非常重要,因为合作商和投资商们往往认同的是企业家,而非企业本身。


    闻振凯自认很优秀,但是在重要场合,他绝不抢老爹的风头,就是为了塑造他爹。


    营销一行,港台借鉴欧美,已经理论化了。


    但是大陆还处在刀耕火种的阶段。


    比如今天,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招商处长李谨年都无份插手。


    来的最多的当然是西部各个报社,电视台的记者,还有港台来的特邀媒体们。


    但最重要的是CCTV的采片记者,人家采了可能不用,但独占C位。


    而正如何婉如所言,哪怕央视新闻,也是可以操作的。


    秘书宋山专门分析过大量CCTV的新闻片段,还通过国台办的关系间接了解摄影师的喜好来布置现场,只为迎合摄影师。


    冯秘书还专门带着职员们采排过好几遍,以确保在播出的画面中,能展示到闻海,振凯集团的LOGO,以及职员们的精神面貌。


    因为一条新闻从首播到复播,再到卫视转播,至少有一周的播放期。


    而且CCTV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还是昨晚的奚娟,在整条新闻中,她的出镜画面不会超过三秒钟的。


    因为她的形象会让大众对女企业家产生负面印象,电视台索性就不播她。


    但此刻的她是全新的形象。


    她烫过的发型代表着她是时尚的,是能接受新思想的。


    圆领的服饰能传达她的个性,是谨慎的,沉着的。


    她主动迎接客人,展现的是地主之宜。


    而她正在呈现的,恰是CCTV所想要的,能做榜样的女企业家形象。


    只凭形象,她就足以抢到镜头。


    闻振凯怀疑何婉如带着奚娟也私下彩排过。


    因为奚娟的端庄得体和自信,成功把CCTV记者的镜头吸引向了她。


    反倒是闻海落于被动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客,他还不争气!


    奚娟落落大方,主动迎客。


    但经过秘书宋山的提醒,闻海才伸出了手。


    俩人握手的瞬间,报社来的记者们啪啪啪,全在摁快门。


    奚娟目光敏锐,立刻就找到了CCTV的镜头,闻海却还得宋山来提醒。


    奚娟笑着说:“闻董事长响应西部大开发的政策,不远万里而来,要跟我们铝厂的同仁们携手并肩,共同奋斗,应该对我们的产业线也很感兴趣吧,那么接下来,就有请闻董事长,诸位记者同仁们,一起去车间走一走?”


    闻海说好的瞬间,何婉如带着车间主任们已经开始鼓掌了。


    更让闻振凯惊讶的是,奚娟身后那帮老太太,他之前当成脏东西,看到都要绕开。


    但是她们反而比振凯集团的职员还抢镜。


    她们成功抢走了港台媒体的镜头,因为港台媒体就喜欢拍一些比较另类的新闻。


    可是这样一来,振凯集团不就等于免费搭台,却让铝厂的人出了风头?


    ……


    会面结束,接下来是考察厂区。


    秘书宋山也察觉到老板的不对劲,回头看闻振凯,眼神问该如何应对。


    闻振凯眨了眨眼睛,以眼神说:无妨,应该只是小问题,我来处理就好。


    要知道,今天的签约只是走个过场,关键是CCTV的报道。


    振凯集团必须要上,而且要保证闻海的出镜画面占到新闻时长的80%。


    因为新闻的效果是广告所不能比的。


    闻振凯边走边想办法,因为他最了解了,奚娟本身内向且敏感,现在也是因为何婉如的指点在强撑着,精神面貌也全是伪装的。


    而闻振凯要做的,是随机应变,找机会打击奚娟,把她打回原形。


    再就是闻海,闻振凯想不通,精明如他老爹,难道就看不出来,奚娟只是傀儡,背后是何婉如在操纵,她们婆媳用的是美人计?


    闻海还天天劝诫闻振凯要洁身自好,要不滥情滥色,他自己却被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迷昏头了?


    闻振凯正腹诽着,被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总,小心衣服!”


    他止步,她再提醒他:“蹭到机油了。”


    这时由奚娟带领着,大家是在3号车间,铝合金热处理炉的操控台周围。


    操控台的位置除了操作员,还有大车间和分管车间的主任,副主任,闻海,奚娟等人。


    记者围了一圈,正在拍摄中。


    闻振凯之所以想挤进去,是因为他想到打击奚娟,打醒他老爹的好办法了。


    就是那张猪头肉票,和奚娟的好闺蜜常琴。


    闻振凯之前专门了解过,常琴活着时,就是3号车间,退火区的主任。


    她还连续几年,当选过铝厂的劳动模范。


    正好接下来要去的就是退火车区,闻振凯就想在路上跟奚娟聊聊常琴。


    常琴是她的好朋友,肯定会影响她的情绪。


    还有闻海,他忘了曾经的他多么悲惨了?


    而让他陷入困境的,不正是奚娟?


    刚才因为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振凯就停了下来。


    但这会儿奚娟手势相请,闻海往外走,准备去的正是退火车间。


    闻振凯示意宋秘书腾位置,就准备加入谈话。


    可他才要上前,何婉如又拉了他一把,而且低声说:“别费劲了,没用的。”


    说话间闻海和奚娟走了,记者和随行人员们也全走了。


    闻振凯押后一步,两眼狐疑的看何婉如:“何小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何婉如反问:“你是不是认为奚书记的言行,是经过我事先培训的?”


    见他面露不屑,她再说:“其实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他俩各为其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闻振凯轻嗤一笑,与何婉如并肩,低声说:“她是你的傀儡,而你也只是自以为的聪明,否则你就该明白,今天应该以闻董事长为主,于咱们双方,才是双赢的。”


    何婉如说现在的奚娟才是真正的奚娟,闻振凯不信,也不屑于。


    于今天她唆使奚娟故意抢镜一事他也很生气,还觉得何婉如是故作聪明。


    但她也一声轻嗤,说:“如果是面对国际媒体,我会毫不犹豫以闻董事长为主,因为电子元件是我们双方的生意。而你们在大陆的房产,商超和娱乐,都跟我们渭安铝厂没关系,不是吗?”


    再说:“今天以铝厂为载体,你们只想宣传你们自己,我们凭什么就不可以?”


    闻振凯笑了笑,说:“既然你这样讲,那接下来,就各凭能力吧。”


    说完,他撇下何婉如,往前去了。


    李谨年也全程跟着,只不过是在搞后勤。


    他直觉不对,跟上来问何婉如:“闻振凯那狗怂叽叽歪歪的,想干嘛?”


    其实很简单,振凯集团就是在铝厂搭台,再通过CCTV,来宣传他们自己的产业链。


    那跟铝厂又没关系,何婉如凭啥要让着他?


    她大概跟李谨年讲了一下。


    李谨年怕出意外,就说:“要不我去盯着他?”


    何婉如却说:“咱得瞅着点,让他爹收拾他。”


    今天可是公开场合,让闻海收拾闻振凯,怕不能吧?


    而对于奚娟今天的表现,李谨年其实也挺意外的,心里还有点不好的想法,只是不好跟何婉如明说,他就拐着弯子说:“何小姐,说来也是奇怪,我妈今天变化好大的。”


    又说:“她就不是这个性格啊,是不是……你教的她?”


    他其实想说,也可能奚娟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前夫,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的。


    但他也知道他后妈人品正派,所以更大的概率是,何婉如教的。


    但其实奚娟还真不是何婉如教的。


    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像马健那种笨蛋,教了也没用,何婉如也就不教他。


    但奚娟是建国后的第一代大学生,她是有思想的,她会思考。


    何婉如所做的也只是提点思路,而她今天一切的表现,全来自于她自己的智慧。


    何婉如再没跟李谨年说话,而是紧紧盯着闻振凯。


    因为那家伙蠢蠢欲动的,正准备搞事呢。


    但闻振凯其实判断错形势了,他以为他老爹被奚娟给欺骗了。


    但其实闻海老奸巨猾,奚娟要真是哄他,他一眼就能看穿。


    而闻海现在看到的,是奚娟的诚恳。


    是因为她的精神面貌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刚刚跟闻海认识,也刚刚到铝厂上班,还没有被婚姻和人际关系所折磨的年代。


    仿佛他们俩才刚刚认识,她笑着介绍她的厂子,骄傲的就像个主人翁。


    她大大方方谈及这些年铝业所遭遇的危险,以及转型应对。


    还有在签约后,面对会突然涌入的庞大订单,她作为厂书记,从原材料到人员,再到物流的安排计划,她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闻海一言不发,全程沉默的听着。


    也是在听的过程中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奚娟之所以会吸引他,其实不单单是因为长相。


    女人嘛,各有各的美。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女。


    但奚娟吸引闻海的,是她的活泼开朗和她的事业心。


    她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女性。


    他当时也真的以为跟着她能奔向新生活,那段时光也是他人生最快乐的回忆。


    闻海也不是被奚娟的美色迷昏头了。


    相反,现在的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大陆有愿意开放,拥抱商业的右派,但还有一群生怕社会主义路线会滑入资本主义轨道的,坚持革命理想的左派


    比如伤透了他的心的闻衡,就是其中之一。


    他也知道,不管私底下他要如何赚钱,面对官媒时,他除了要表现出专业性,最重要的是要表现出他对故土的热爱,和对国家的忠诚,那也是他能上CCTV的关键。


    他此刻沉默着,是因为知己莫过夫妻。


    奚娟最知道了,他虽然热爱这片土地,但不爱这个国家,更不爱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曾经因为他的伪装而爱他,又因为发现真相而恨他,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可那么了解他,她却还在卖力的说服他。


    再想想这二十多年,她所遭遇的痛苦和迫害,闻海心疼她,也不忍心立刻打击她。


    但等到签完合同,到了央视的采访环节,他是个商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转弯3号车间,还要去2号储备库。


    那儿积压着大量的纯铝锭,那也是振凯集团急需要做加工品的原材料。


    从2号储备库出来,就该去签约现场了。


    李谨年得提前一步,因为张区长带着政府的人守在签约现场,他也得提前过去准备。


    可何婉如突然说:“快去,提醒奚书记,现在该前往大礼堂了。”


    李谨年一看,就发现不知何时,闻振凯到奚娟身边了,他赶上前,正好听到闻振凯在问:“奚书记,今天如此重要的场合,您的爱人怎么没有来了,对了,您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退休了吗?”


    不提常琴,还可以提李钦山的。


    闻振凯也必须提。


    因为他爸和奚娟走了一路,只差如胶似漆了,他的提醒老爷子收敛着点。


    奚娟倒也不尴尬,因为李钦山虽然不算很优秀,但为人正派,堂堂正正,是的好人。


    而闻海,看样子也早就放下了。


    所以她笑着说:“他还没退休,在上班。”


    但提起李钦山,闻海的脸色就变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他的前妻,在他离开不多几天后,就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那男人还是个军人,而且是抄了他家的军人。


    此刻现场还有很多记者,但CCTV的不在。


    人家只需要采几个镜头而已,此刻已经去会场了。


    而按原本计划的,闻海今天要让奚娟当众尴尬,下不来台的,毕竟她负他在先。


    他手里也还有他俩的结婚证。


    好死不死的,这时李谨年来了,笑着说:“诸位,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去大礼堂了。”


    按理说,其实何婉如也可以去提醒的。


    因为李谨年是李钦山的儿子。


    何婉如让李谨年在闻海最生气的时候冒头,她就不怕他给李谨年难堪?


    奚娟在人情方面比较迟钝,也没想到。


    李谨年是硬着头皮来的,他也怕闻海会为难他,但是大局为重,他就来了。


    闻振凯以为自己终于搞事成功,还挺得意。


    岂知闻海默了片刻,却突然问他:“闻总,目前铝厂有多少积压的纯铝锭?”


    闻振凯一噎,他忙着盯老爹,勾心斗角搞事情,还真没记铝锭的库存。


    但老爹突然问这个干嘛?


    奚娟刚才在仓库时说过准确的数字,想提醒闻振凯的,但闻海扬手,示意她闭嘴,再问儿子:“闻总,目前总共有多少铝锭?”


    见儿子不语,他又温声说:“去查一查,一会儿来告诉我。”


    再伸手相请:“奚书记,请。”


    李谨年都没想到,闻海能那么豁达。


    他也笑着相请:“闻董事长,请。”


    他们一行人走了,独留闻振凯留在原地。


    他于心里骂了一声娘。


    因为是在公开场合,闻海没有骂他。


    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考他,质问他,已经是在下他的面子了。


    也就是说,老爹嫌他多嘴了。


    而闻振凯处心积虑,没搞出事来,没有打击到奚娟不说。


    偏偏何婉如经过他,还笑着说:“闻总,有个成语您肯定知道,过犹不及,说的就是您!”


    ……


    闻海刚才收拾了儿子一顿,上台阶时还记得提醒奚娟:“奚书记,注意脚下。”


    奚娟笑着说:“谢谢提醒。”


    而现在的流程其实才是正常的。


    国家在西部投了那么多钱,又给振凯集团让利那么多,为的是振兴产业。


    CCTV要侧重报道的也该是渭安铝业。


    因为它被盘活,渭安新区才能被更多外商看到,继而前来投资,那么整个西部也将被盘活。


    奚娟和何婉如所努力的,正是那个目标。


    但闻海刚才当众下儿子的脸,可跟渭安新区的发展没关系。


    他是出于个人英雄情节,是因为,接下来的签约现场,是只利于振凯集团的。


    奚娟在感情方面确实负了闻海,但她不过个女性,弱者而已。


    她的丈夫也马上退休,不值一提。


    在事业方面闻海能碾压奚娟,也就不想太为难她。


    闻振凯却眼巴巴的凑上去提李钦山,也就是何婉如所以说的,过犹不及了。


    不过其实闻海错看奚娟,也错看形势了。


    他以为如今的奚娟,就只是他曾经喜欢的样子,受过教育,有文化,但也天真。


    她有拼事业的理想和热情,可她坐不上权力和事业的牌桌,因为经商做企业,不是只有热情就够的,还需要一样东西,智慧。


    闻海以为奚娟虽然有热情,但没有智慧。


    而签约现场,一边是振凯集团穷尽财力的专业布置,一边是渭安铝业的破草台子。


    按理奚娟和她的人会自卑,会局促吧。


    他们表现差一点,电视台就会直接隐藏掉渭安铝业的台子,只拍摄振凯集团。


    但一进大礼堂,奚娟就把呢子大衣脱了。


    她一脱,她的管理层,几位老太太也脱掉了厚厚的外套。


    而她们里面穿的,全是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绣着渭安铝业的名称。


    穷有什么关系呢,穷的坦坦荡荡,就能穷出君子的气节,奚娟此刻表现的,就是气节。


    这是闻海所没想到的。


    看到前妻穿一袭半新不旧,但是洗的干净,熨烫平整的工装,他愣住了。


    他也才想起来,她是一位高级技工。


    分站于签约台的两侧,她瞟了他一眼,从容的笑了笑。


    所以此刻,也是奚娟早就准备好的吧?


    ……


    而在签约前,有个由张区长主持的,小型的介绍会,摄影记者们也会集体去取远景。


    在介绍到渭安铝业时,张区长着重介绍了奚娟在铝业一行的杰出贡献。


    她带着几位高级技工们,则以工装,以昂首挺胸的姿态,就站到了铝厂的背景板前。


    闻振凯还在何婉如身边,突然呼吸一滞。


    因为CCTV的记者就在他的不远处取景,他能看到取景框。


    记者给奚娟和那七个老太太专门取了全景,而且是反复拍了好几遍。


    企业形象差又如何?


    一身专业又严谨的女书记带着她的女技工们,一个个身上满是革命年代流传下来的斗志。


    她们的形象,就足够抢镜了。


    闻海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在看宋山,宋山也摸不着头脑,在看台下的闻振凯。


    要知道,CCTV特别喜欢竖立模范。


    而奚娟现在是,在无财力布置会场的情况下,选择抛开企业,要用个人魅力争模范了。


    企业家的个人魅力,什么样的广告比得上?


    所以那是一手妙棋,但是奚娟哪里懂得营销自己的,是谁教她的?


    闻海在台上,在看闻振凯。


    闻振凯无奈的指了指身边的何婉如。


    整个西部大概也就她懂营销。


    而她的能耐是闻振凯都自愧不如的,他爹还不提防着点,现在被她耍了,不活该吗?


    不过闻海虽然心里有点着急,但总得来说还沉得住气,因为今天最关键的是采访环节。


    他的发言也是秘书宋山和国台办的人专门讨论过,确定能迎合官媒的。


    只要播出时是他单人的采访,那就足够了。


    他对前妻抱的也还是欣赏的态度。


    她不是个合格的妻子,但历经了那么多打击还初心不改,是个优秀的事业女性。


    签合同时,他也对她笑了笑。


    他欣赏优秀的,有事业心的女性。


    不做夫妻做同僚,感觉其实也还挺不错的。


    但马上他就要开心不起来,要急眼了。


    因为在签完合同后就是单采环节了,奚娟也依然保持她从一开始的,主动的风格。


    她主动拦住走向闻海的记者,并说:“记者同志应该知道的,闻董事长就是我们渭安人。”


    她还拿着话筒,声音整个现场都能听到。


    记者笑着点头:“是的,我知道。”


    张区长和李谨年,区政府的干部们一看奚书记开始讲话了,也应声鼓掌。


    趁着掌声,奚娟又说:“而且闻董事长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民政干部,离此不远的渭河曾经连年水患,他就是第一批负责治理的干部。”


    记者还没搞懂她的意图,但说:“这个我们的资料里没有呈现,但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会跟闻董事长聊一聊的。”


    记者是按流程工作,说完就准备走了。


    单采有专门布置了灯光和收音的房间,记者会跟被拜访人进入房间,单独聊天的。


    但是记者要走,却又被奚娟拦住。


    闻海在前妻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已经意识到,她应该是要耍什么花招,一脸的警惕。


    而奚娟攥着话筒的手指都是青的。


    她想说什么,但是太紧张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于是下意识看台下。


    何婉如立刻抬手,指天花板。


    天花板上刷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大字报。


    就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那是旧时代的口号,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哪怕时代变了,革命的初衷没有变,但如今,改革的目的,也依然是为了人民。


    延安精神,也就依然值得所有人学习!


    奚娟回头,走向闻海,伸手邀请他的同时对记者说:“曾经,革命的星火通过延安播撒向全国,而如今,闻董事长回到革命根据地投资,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也是想在商业中发扬延安精神,让革命精神在新的时代焕发新生,我想跟他就这个问题讨论讨论,也想有更多的观众了解我们根据地人民的想法,和我们对于商业的理解,您看……”


    台商,革命根据地,延安精神?


    记者在沉吟,在思考,看奚娟说得有没有新闻价值。


    闻海则随着奚娟说,面色越来越阴沉。


    因为以他对官媒的了解,他们非常喜欢奚娟现在说得这些。


    何婉如虽然表面镇定,但心也跳的咚咚的。


    张区长和李谨年交换一个眼色,朝着台上的奚娟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俩人心说这奚书记可真牛逼,根据地和台商她都能结合到一起。


    但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记者会不会同意。


    但终于,记者说:“那就二位一起吧,奚书记提的思路非常棒,观众应该也会感兴趣的。”


    听到他这样说,咚的一声,何婉如的心沉进了胸膛,区政府所有的人也全面露狂喜。


    单采的话,谁知道能讲几句话?


    可如果是对话,至少是一个话题,而且会是有来有回的聊天,那时间不就长了?


    CCTV啊,真能上去,奚娟不就出名啦?


    她出名,渭安新区不也能跟着沾点光?


    但闻海此刻都快气晕了。


    他正盯着台下的何婉如呢。就在一周前,她刚刚宣布,说自己要再造一座能源公司。


    而今天,她通过奚娟,又耍了闻海一顿。


    可她也太懂营销了吧。


    如今全国人民搞商业,搞下海搞发财,早把革命忘了。


    但毕竟大陆政府以革命起家,在各行各业,只要能跟革命扯上关系,CCTV就会关注。


    何婉如挑的话题简直无敌。


    闻海其实比奚娟更会发挥,而如果聊好一点,他们的节目时长说不定能到5分钟。


    在新闻节目里,它也叫专题。


    可是他在台湾是雇佣有营销团队的。


    但他团队都没有想到,何婉如怎么想到的?


    还有奚娟,就在刚才闻海都还自作多情,以为她那么热情,是因为对他还有余情。


    他以为她天真,单纯,还是曾经那块璞玉。


    但不是的,她学会玩心机了。


    她耍了他一路,直到此刻,图穷匕见。


    或者说,他一直以为以她的智慧,都上不了他的牌桌,但等他发现时,她在何婉如的帮助下,把他的牌桌掀了。


    而现在是她的牌桌,她才是庄家。


    被俩女人耍了一顿,闻海气的血压都高了。


    他最恨延安,奚娟还要跟他聊延安?


    她是想看他无能狂怒,然后跟他吵架,逼但他怒极,然后大骂政府吗?


    他来大陆可是为了赚钱,如果骂政府,岂不是要断了财路?


    闻海当然不会骂,还会夸,他最擅长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只是不爽于,被前妻牵着鼻子走而已。


    但且不说他最终如何应对采访。


    在遥远的西北,一座小镇上,闻衡和马健直奔波到夜里十点,才找到一座面馆。


    面馆里有电视机,播的正是CCTV。


    要了两碗羊肉面片,马健见闻衡专注盯着电视机,笑问:“奚阿姨是不是今天上电视?”


    闻衡点头,但说:“估计还得几天时间。”


    今天才要采访,又不是紧急新闻,审片子估计都得好几天,所以没那么快上的。


    马健剥了两颗蒜,给了闻衡一颗,又问:“咱嫂子也能上不,她可是铝厂的大功臣呢。”


    闻衡勾了一下唇,说:“等着看吧。”


    他也希望媳妇上,自己能从电视机里看看她,但只能等。


    马健也盯着电视机,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熟人上电视,还是中央台,嘿嘿。”


    这时面来了,俩人端过来,迫不及待刨面。


    一口面一口蒜,转眼吃了大半。


    但突然马健说:“奚阿姨出来了吗,人呢?”


    闻衡一直盯着电视,一眼都没落下,他没看到他妈,就问:“我怎么没看到?”


    马健反问:“你不是在笑吗,那你笑啥?”


    闻衡刚想说自己没笑,还想问马健是不是发神经,却听面馆的老板娘说:“这穿皮夹克的老板笑起来可真好看,挖煤的还是探矿的?”


    他们如今是在白银,而来这地方做生意的,不是搞煤就是搞矿的。


    闻衡穿的内里翻毛的皮夹克,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但是特别保暖,还扛风。


    他当然不会说他是来抓间谍的。


    他掏钱,含糊说:“找矿。”


    本来一碗面一块八,但老板娘只收了三块五,抹了一毛钱的零头,热情的说:“咱有住宿呢,有热水,还能来饭馆看电视,要不?”


    在西北还真不好找电视机,听说在这儿住宿能有电视机看,闻衡和马健就爽快住下了。


    面吃完了,他们继续看电视,老板娘莫名又说:“皮夹克老板,你笑起来是真好看。”


    马健也说:“营长,你咋总在笑呢?”


    闻衡瞪了马健一眼,但没说话。


    马健识趣闭嘴,老板娘也去忙她的了。


    闻衡默了片刻,唇角又勾起来了。


    因为他想起前天晚上,他亲了一下媳妇的鼻子,而她居然没反对,也没生气的事。


    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很平常的亲昵,但于闻衡不是的。


    他因为从小被孤立,被殴打,还被同龄的女孩子嫌弃,他总是诚惶诚恐的。


    他亲媳妇的时候,以为她会反感,会跟他生气,而要那样,他们大概会吵架。


    可是闻衡又不会吵架,所以他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也很恐惧的。


    他希望能被媳妇重视,但又怕她翻脸。


    他也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亲吻他。


    而且他本来以为亲吻就够美妙的,但当媳妇主动,而他被动接受时,那种感觉更加叫他欲罢不能,他总是不断回忆,不断想被她亲吻的瞬间,不知不觉间,他就笑了。


    但被人看到,闻衡当然也会注意的,他不能总是傻乎乎的笑嘛。


    但连着蹲守了三四天,闻衡都没蹲到新闻。


    再过了两天,都已经有一周了,闻衡以为何婉如营销失败,他老妈上不了央视了。


    可是这天晚上,查完案子,赶晚间九点钟,刚回到面馆,闻衡就听到《晚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简讯。


    其中有一则是:“近日,渭安铝业的党委书记奚娟同志,和爱国商人闻海先生,就延安精神在新时代,商业领域的运作而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和讨论,下面是现场发回的报到……”


    闻衡一个机灵,所以他妈真的上电视了?


    而且就像何婉如说的,她还真的是跟闻海讨论延安精神?


    因为电视机声音太小,闻衡调了一下音量,也就眨眼间,闻海和奚娟出现在荧幕中。【..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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