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捶王的前妻重生了》 1、归来 1990年,盛夏。 一辆破旧的中巴车颠簸在黄土高原上。 何婉如靠窗坐着,车上刺鼻的烟草味和汗臭味,让她不禁想起在日本打工时,待过的那些服装厂,电子厂,电焊厂狭小的工位,和日复一日的劳作。 那枯燥且疲惫的日子,她坚持了整整五年,直到后来考上大学。 回忆叫她喘不过气,她打开了车窗。 黄土高原独有的,带着泥腥味的凉风顿时扑面而来。 她不禁又想起出国前,她哭着跟儿子说自己没办法带走他时,儿子用小手替她揩掉眼泪,故作大人模样说的那句:“妈妈,我懂,我会乖乖等着你的。” 她以为懂事的儿子会乖乖等着她。 于是咬牙工作,拼命学习,想着混出个名堂就来接儿子。 岂知等她再回来,历尽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却只是一方小小的骨灰盒。 想到那方骨灰盒,她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 终于,中巴车停在了一座陕北小镇上。 擦干眼泪挎起背包,何婉如继续爬山,往前夫魏永良的家,一座小山村。 没想到还能重生回儿子活着时,这一回,她必须带走儿子。 …… 何婉如和魏永良算是青梅竹马。 她爸和魏永良他爸是搭帮干活的木匠,她妈是个来插队的女知青,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所以从小,她多一半的时间都生活在魏永良家。 后来她爸意外亡故,魏永良他爸也受了很严重的腰伤,卧床不起,她于是辍学照顾老人,他大专毕业后到省城当公务员。 家务,农务是那么繁杂。 公公病着,婆婆只会装病,家里家外她一肩挑。 黄土高坡上的毒日头,晒的她像个被霜打蔫的秋茄子。 她的手脚永远皴裂,身上永远有一层黄土和汗水浆成的泥垢。 但魏永良的皮肤却越来越白,衣着越来越洋气。 他也渐渐嫌弃她,总说她皮肤黑,说她身上臭,说她庸俗粗鄙。 公婆也觉得她配不上他们的儿子,明里暗里的嫌弃。 一开始何婉如进城找丈夫,他开心的什么似的。 但后来她再去找他,他就显得很不高兴,还总找理由和她吵架,赶她走人。 何婉如心如明镜,他在外有人了。 可她也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大山里过一生。 心高气傲的她也不屑于抓奸,一哭二闹三上吊,挽回丈夫那一套。 她才26岁,还很年轻,她要去外面闯荡。 正好她母亲在改革开放后去了日本打工,也愿意赞助她机票。 她于是和魏永良离婚,出国。 到日本后不久,她收到他寄去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她儿子魏磊,正在亲吻孩子的小脸蛋。 魏永良在信中说,魏磊很喜欢新妈妈,也已经忘了她,叫她不要再打扰他们。 何婉如一眼认出,那个女人是魏永良的高中同学,李雪。 她也知道他俩早就好上了,但她天真的以为只要李雪爱魏永良,就会爱屋及乌,爱他儿子,为不打扰儿子的幸福生活,她没敢再联络过,而是拼命工作,考大学。 直到她有了体面的工作和钱,才敢回来见儿子。 但直到回国后她才知,魏永良其实还有一个年龄比魏磊更大的儿子,那个男孩正是李雪生的,也正是那个男孩,殴打虐待,赶魏磊离家,害他死在了外面。 李雪和魏永良生的儿子,年龄比魏磊还要大? 那岂不是说这些年他们在城里做快活夫妻,却骗何婉如在乡下当牛马吗? 上天给的恩赐,她又回来了。 生活磨碎了她的傲骨,儿子的死让她愤怒,现在她只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 进了村子,打麦场,土窑洞,一切是那么陌生却又熟悉。 何婉如在这儿长大,村民当然都认识她,但看到她,大家也都很惊讶。 “不是说婉如出国了,咋又回来了?” “听说傍了个洋老外,跟洋老外跑了。” “怪不得狠心撇下儿子,原来是勾上洋鬼子,享洋福去了。” 何婉如牙齿咬的咯咯响。 这些谣言是全她的好婆婆马宝娣,和好公公魏有德捏造的。 也是因为这些谣言,虽然魏磊手里有妈妈的联系方式,却至死都没联系她。 孩子不是不想妈妈,而是怕他会打扰她的幸福生活。 何婉如轻捏背包,里面有一只档案袋和一盒磁带,那是她带走儿了的筹码。 前方就是魏永良家,窄窄的黄土路边,停着一台崭新的桑塔纳。 那车是李雪新买的,一台就要二十多万。 何婉如正打量着车,突然胸口一紧。 她看到儿子魏磊了,他穿的还是她离开前,亲手给他缝的小汗衫。 他怯生生的,正欲触摸那台崭新的桑塔纳。 但立刻一个穿雪白衬衫,黑皮小凉鞋的男孩一拳捶了过去。 魏磊被捶翻在地,男孩扑上去继续捶:“土鳖,敢碰我家的车,我捶死你!” 何婉如拳头一硬,差点就要冲上前。 就是他,李雪的儿子,他的拳头是那么硬,打魏磊时肆无忌惮。 何婉如恨不能立刻抽他几耳光。 但咬牙忍下,她蹑手蹑脚,潜进了院子。 窑洞里,魏有德和马宝娣夫妻正在招待新儿媳。 墙上的挂钟咚咚响起,俩人默契对视,心说何婉如应该已经到日本了吧。 她可算走了,新媳妇也终于能正大光明登门了,可真好啊。 看看足踩尖尖红皮鞋,口红和裙子一样红的李雪,再看斯文帅气,一表人才的魏永良,魏家老俩口端来西瓜,劝说:“热坏了吧,快吃点西瓜解解渴。” 李雪接过西瓜,但只碰了碰就放下了。 瓜应该是用切过蒜的菜刀切的,一股蒜味,可真败胃口。 马宝娣讪笑着看李雪,语带讨好:“我们老俩口以后就进城,帮你带娃去?” 看着她那口大黄牙,李雪恶心的直犯呕。 魏永良却说:“小雪买的新房特别大,你们也不需要带娃,只管享福就好。” 马宝娣与丈夫对视,新儿媳就是好,不但孝顺,还有钱。 但外面响起魏磊的哭声,李雪也皱起了眉头。 丈夫和另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喜欢? 马宝娣看在眼里,骂骂咧咧的出门:“磊磊,你嚎啥丧呢?” 魏磊扑向奶奶:“妈妈,我要我妈妈。” 马宝娣一把推开他,破口大骂:“你那骚情的妈呀,早跟洋鬼子跑啦……” 她是为讨好新儿媳才胡说八道的,可话音未落,只觉得有风拂过,脸上已经着了啪啪几个大耳刮子,马宝娣当即一声嚎叫。 魏永良听到不对也出来了。 但他愣住:“婉如,你不是已经……” 已经去日本了? 魏有德也出来了,见是前儿媳,他负手装威严:“你不去日本,回来干啥?” 何婉如一口唾沫啐上他的脸:“驴日的老公狗,十年前我爸去世,我家的土地和院子是你作主卖掉的,卖了整整八百块,全给魏永良交成大学学费了。” 不等他擦掉唾沫,她再啐一口:“六年前你摔下悬崖伤了腰,瘫了三年,是我给你喂吃喂喝,擦屎揩尿,扶着你一步步的学走路,不然你早成条死狗了。” 魏有德愣住,当初医生说他不可能再站起来,是何婉如坚持扶着他学走路的。 现在他都不需要拄拐杖了。 他心虚,不说话了。 马宝娣一看不妙,只好挺身而出。 她说:“何婉如,你妈不要你,你爹早死,要不是我们护着你,你们老何家人早把你卖给村里的老光棍了。” 她自以为理直气壮,却被何婉如笑到心里发毛。 她不急不慌,反问:“你是为我好吗?你分明是为了贪污我妈寄给我的生活费。我妈一年给我寄二百块,可我自己一分都没花过,倒是你,今天裁花衬衫,明天买新皮鞋,你男人瘫在炕上你不管,打扮的花枝招展,你四处勾搭老头。” 再嗤笑:“你身上这花衬衫,不就是我的钱买的?” 马宝娣瞥一眼身上的衬衫,心更虚了,但还要强词夺理:“当初我们就不该收留你,你读书不要钱吗,吃饭不要钱吗,我们养大你,倒养成仇人了。” 全村人都赶来看热闹了。 扒门的,骑墙的,还有窜到树上的。 何婉如回眸找儿子,找到了,给他一个小眼神。 到底是她生的,跟她有默契,小魏磊嗖嗖的,蹿到棵大槐树上去了。 何婉如看村民们,拍手:“达达们,niania们,你们说说,我在魏家清闲过一天吗,魏永良家五亩地,他爸病着,他妈装病,我一个人,收完土豆收麦子,收完麦子收糜子,为了抢收成,我儿子都差点生在田地里。” 小村子都是一个姓,一家人。 何婉如的艰辛大家都看在眼里,也纷纷点头。 魏有德虽心虚,但必须嘴硬。 他说:“咱陕北就这条件,真把娃生在田里的女人又不是没有,再说了,你不也好好的,没出啥事?”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是你自己要离婚的,我们可没对不住你!” 何婉如就是打听到李雪今天会来,才来闹事的。 趁大家不注意,她一把揪上李雪儿子的耳朵,大声问:“他是谁?” 见儿子被抓,李雪尖叫:“放开我儿子!” 魏永良也说:“婉如,咱们已经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何婉如只问孩子:“你爸是谁?” 再吼孩子:“不说我就揪掉你的耳朵,快说!” 孩子本能伸手向魏永良:“爸爸,救我。” 魏永良急了,抓起把铁锹拍打何婉如:“快松手,不然我可要捶你了。” 他在省城当干部,有身份的人,不好随意动手,但为了儿子,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知他才扬起铁锹,何婉如却把孩子推向一丛野苍耳。 怕儿子受伤,他慌的丢了铁锹去救儿子,李雪也扑向了儿子。 何婉如不慌不忙,捡起铁锹:“魏永良,你老家一个媳妇当牛做马,城里一个媳妇美貌如花,计划生育下家家一个娃,你却养着俩儿子,你好大的胆子。” 李雪环过儿子,哭的梨花带雨:“婉如,你误会了。” 又说:“而且你俩都离婚了,我和永良在一起也没什么吧?” 何婉如指她儿子:“我和魏永良离婚才七天,你生的儿子都七岁了,这叫没什么?” 再吼:“魏永良,你明明早和李雪好上了,为什么还要强.奸我?” 魏永良被她闹的喘不过气来。 但全村人看着,他必须反驳:“胡说,当初明明是你勾引的我.” 马宝娣也大叫:“我家好心好意收留你,你臭不要脸,勾引我儿子。” 何婉如大笑:“马宝娣,我跟你儿子同房时,我还没到法定结婚年龄,你是说我一个未成年人,强.奸了一个大专刚毕业,壮的像牛的,大男人?” 马宝娣硬着头皮说:“对,就是!” 何婉如回看魏永良:“你沟子就那么软,一个未成年都能把你给奸了?” 魏永良吱吱唔唔,磕磕巴巴。 何婉如再拍掌:“niania呀,你沟子那么软,得被多少男人日过屁股?” 马宝娣不期她能骂的如此之脏,词穷了。 魏永良也只得好声好气问:“你到底想干嘛?” 何婉如抬手:“要钱,要儿子!”《 》 2、冲出 听说她要钱,马宝娣当空一蹦:“想要钱,你想得美。” 魏有德也说:“我家不欠你钱,你快走。” 何婉如掰手指:“800块土地费,我妈寄的共12年200是2400块。还有我照顾卧床的你三年,一月300护理费,磊磊要一万块的抚养费,总共两万四……” 魏永良打断她:“我一个月的工资也才240,你凭啥要300。” 何婉如爽快松口:“那就按240算,给我两万二就行。” 两万块钱都够在省城买套楼房了,马宝娣再蹦:“呸,一分没有。” 魏有德哆嗦:“想带走我家的男娃,你想得美。” 魏永良不语,只四处寻找,要拉儿子作筹码。 女人疼孩子,只要他用魏磊做要挟,前妻就会害怕,会离开的。 他四处找着:“磊磊,你在哪呢,磊磊?” 何婉如抬头看树上,儿子骑着树杈,也正在看她。 陕北,大男子主义最严重的地方。 这里的女人闹离婚,就没有能带走男娃的。 何况带着孩子她就不可能再出国了。 但没所谓了,她上辈子吃苦攒的经验,足够她这辈子赚大钱。 她也不想再耗下去,正想速战速绝,却见李雪带着儿子,正在往窑洞里跑。 紧接着魏永良的堂弟魏永江冲过来夺铁锹,她脑后还有风声。 “抓住她!”马宝娣在喊。 魏有德在叫:“捶她,狠狠捶她!” 村民们也嗷嗷乱叫,但叫到一半又集体闭嘴。 因为何婉如丢了铁锹又抽出了菜刀,杀进了窑洞,旋即李雪尖叫,孩子哭泣。 等魏永良追进去时,儿子魏淼脖子上架着明晃晃的菜刀。 何婉如举刀,双眸赤红:“我只是想要回我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可以?” 李雪跪地:“求你了,放了我儿子。” 魏永良也高举双手:“婉如,有话好好说。” 说话间魏有德举着把锄头冲了进来:“看我不一锄头攮死你……” 何婉如看前公公,挑眉:“菜刀可没长眼睛,小心伤了你的金孙。” 再笑:“他如果死了,我的磊磊可就成独生子了。” 男娃当然是越多越好,个个都是金疙瘩。 何况魏淼白净漂亮,魏有德爱的不行,真要被何婉如失手攮死了呢? 他收锄头,看儿子:“赶紧给她钱呀,娃的命要紧。” 李雪仓惶掏钱,见只有几十块,慌得说:“咱们有车,去城里取钱吧。” 这年头的陕北,全村也凑不出五百块现金。 就算去信用社取钱,超过一千块也得提前三天预约。 魏永良心一动,也说:“婉如,快放下刀,我带你进城取钱去。” 骗她进城,然后让公安抓她? 何婉如心中早有计划:“给我写一张赌债欠条,注明十分的利息,还要写上你的工作单位,职务和身份证号码,再摁上你的手印,记住,不是指印,是双手印。” 魏永良倒抽一口冷气。 公务系统正在严查毒和赌,一旦被写入档案,就永不可能再被提拔。 一张赌债欠条,那能毁掉他的仕途。 但为了稳住何婉如,他先写吧,写了再说。 等他写好摁上手印,李雪立刻递了过来:“快,放了我儿子。” 何婉如再指魏永良:“还有放弃魏磊监护权的申明,魏磊要转户口,再写一封代理书,写明转户口一事你交由我全权代办,摁指印,还有你的身份证和户口簿。” 这个李雪很同意,她催促:“永良,快写。” 魏永良在写,但大热天的,他却浑身冒冷汗。 赌债欠条,代理书,都是绝不能让何婉如拿出村的东西。 李雪只恨他写得太慢,却觉得腰间簌簌一响,立刻伸手去摸腰。 她明明把车钥匙挂在腰上,但怎么不在了? 她欲找钥匙,何婉如旋即刀紧:“李小姐,不想儿子死就别乱动。” 又说:“就算不死,血流多了也得输血抢救呀,你就忍心送你儿子去抢救室吗?他是什么血型啊,万一是个稀有血型,血库里没有血,那不还是个死?” 李雪闻言脸色煞白,慌得看了魏永良一眼。 何婉如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她正欲追问,魏永良举起纸说:“写好了。” 不愧村里唯一的大专生,他写得又快又好。 随着孩子撕心裂肺大哭,魏永良一家大呼小叫,何婉如拿着东西出了窑洞。 小魏淼被她倒插进了锅台下的灶眼里。 魏永良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好半天,才把孩子拔出来。 孩子虽没受伤,但已经翻白眼了。 李雪泪眼看丈夫:“永良,你前妻她,她实在太过分了。” 魏永良却是抽唇一笑:“放心,她跑不了。” 出了门,他的唇角欲发勾起。 何婉如在院子里,他的堂兄,堂叔堂伯们围着她。 这是陕北,院子皆坐落在缓坡上,院前就是绵延的山岭与沟壑。 何婉如回眸,笑中带泪:“我读书时成绩优异,本来可以考上很好的大学,可你哄骗我留在了这难以走出的大山里,自己和漂亮老婆在外逍遥,魏永良,可真有你的。” 魏永良不语,只扬手。 他的堂兄们会意,上前就要抓人抢东西。 可他们才要上前,何婉如大声说:“魏永良,你可是省城开发区,三秦管委会的主任,索贿受贿肆意捞钱,你就没想过我会向纪委举报你?” 魏永良脸色一变,唰的扬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转身,他示意堂房兄弟们先离开。 欠条他打了,真欠条。 监护权协议他写了,身份证和户口簿也交了。 但在山大沟深的陕北农村,女人只用两条腿可跑不出去。 两年前,魏永江从外面带回来个媳妇,因为是花钱买的,就总想逃跑。 那也是头一回,何婉如见识到村民的愚昧和团结。 除了她,不论男女老少全盯着那小媳妇。 小媳妇一跑,村民们就会围追堵截,把她‘劝’回魏永江家。 后来是何婉如把小媳妇带到县城,放走的。 她还专门把事情讲给魏永良听,让他批评魏永江。 哪知他反过来骂她说:“永江花钱买的媳妇,你算老几啊你就给人家放了?” 其实从那时起,何婉如就对他寒心了。 她以为他拥有理想,刚正不阿,胸怀家国,值得她去爱。 但其实他庸俗粗鄙,俗不可耐! …… 等堂兄们离开,他说:“婉如,我只是个副主任,也从来没捞过油水。” 再放低声音说:“但是,李雪她叔是咱省,装备部的李司令,他有权有势,你在村里闹一闹还行,空口无凭搞举报,想弄掉我的职位,那不可能。” 何婉如微笑:“李雪她哥李伟经营着工程公司,是个大包工头,而你虽然只是副主任,权力不大,但有权力批项目,你们合伙贪污公款,证据嘛……” 她从包里掏出只档案袋,上面赫然写着:举报材料。 魏家老俩口蹑手蹑脚想来搞偷袭,魏永良连忙怒吼:“快回去!” 李雪的口红糊了,脸像个猴屁股,也问:“需要我帮忙吗?” 何婉如应声冷嗤:“拿公款哄美人开心,你可真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魏永良和李雪兄妹几年后就会因工程质量问题而被集体抓捕,也算真爱的代价了。 他吼李雪:“你也回去。” 其实何婉如误解魏永良了。 他和李雪是在高中谈的恋爱,但毕业后就分手了,他到省城读大专,她去了南方闯荡。 直到三年前她带着魏淼来找他,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白净乖巧的儿子哪个男人能不爱? 而且李雪她叔有权,她哥有钱,魏永良的职位也是他们提拔的。 他当然更爱何婉如,也心疼曾经那个比山丹丹花还要美的她,劳碌成如今这般苍老憔悴的模样,可他草根出身,他想出人头地,就必须有个靠山。 举报信不可怕,关键是证据。 他套话何婉如,就是想看她有没有证据。 他说:“婉如,李雪她哥虽然是包工头,但我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只凭一封捕风捉影的举报信,你影响不到我的。” 李雪蹑手蹑脚来偷听,旋即吓的花容失色。 因为何婉如说:“国家在西部成立开发区,拔款百亿搞建设,而你们,成本一万块的工程报十万,两万的就报二十万,十万的直接报一百万……” 魏永良故作镇定:“捕风捉影,空穴来风。” 何婉如轻拍那台崭新的桑塔纳:“这不就是你们用捞来的公款买的?” 再掏一盘磁带:“实话告诉你吧,你和李伟商量套取工程资金的时候我也在场,我还录了音,铁证如山,你个小小的副主任,捞的比主任还要猛,你可真厉害。” 比举报更可怕的是,让上级发现自己贪的比他还要多。 而且车是十天前买的,当时何婉如恰好在省城,难道她当时跟踪,并录音了? 魏永良本来只是怀疑,但此刻深信不疑了,他伸手就抢。 何婉如后退:“小心喔,如果我把证据丢给你的堂兄们,你得花钱买的。” 磁带有封皮,上写着‘魏永良贪污受贿录音证据’。 他的堂兄们虽没靠近,但就在不远处。 录音带如果真被他们拿到,就又会成为新的麻烦。 魏永良言词恳切:“婉如,咱俩从小一炕睡大,咱们还有磊磊呢,快把录音给我,我立刻送你和磊磊出村子,你想你多少钱我都给你。” 何婉如步步后退,已经快退到他堂兄们身边了。 她问:“我怎么相信你?” 魏永良如丧家犬,声哀:“婉如!” 他举手发誓:“如若反悔,我遭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死!” 何婉如似是信了,抬头:“磊磊,下来。” 瘦猴一样的小男孩敏捷窜下树,扑向了妈妈。 何婉如连档案袋和磁带一起甩向不远处的打麦场,说:“还不去捡?” 比狗还要敏捷,魏永良追着东西跑了。 他的堂兄们不明究里,但也跟跑,想看看那东西到底是啥。 但魏永良先一步抢到,旋即大吼:“永江永明,快,抓住你嫂子……” 誓言不过狗屁,他拿到东西就翻脸。 欠条和儿子,他一样都不会让何婉如带出村。 毕竟他在当官,说话有份量。 堂兄们于是又往回跑,去抓何婉如了。 但随着几声喇叭响,所有人又全尖叫着四散奔逃。 魏永良正在开档案袋,抬头时,桑塔纳已经咆哮着朝他冲过来了。 居然是何婉如在开,她什么时候学的开车? 村里路太窄,他都开的小心翼翼,她却能开的那么熟练? 魏永良抽出文件,却只见几张白纸。 那磁带呢,是真录音吗? 撕开磁带盒,他顿时热血冲脑。 因为里面是一盒没拆封的音乐磁带,《信天游》! 赶在车撞过来之前他就地一滚才能躲过。 车如利箭,出村而去。 …… 两个小时后,县城火车站附近的一座大煤厂外。 何婉如停车,隔墙把钥匙丢进煤堆,朝儿子伸手:“走,跟妈妈搭火车去。” 魏磊怯怯问:“妈妈,咱们要去哪儿啊?” 何婉如抱起儿子,亲吻他黑黢黢的小脸蛋:“上省城,妈妈带你过好日子去。”《 》 3、保姆 次日一早,省城渭安,三秦派出所。 魏永良冲进门,还在大喘气,一个民警走向他。 民警说:“魏主任,你前妻让我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转交给你。” 魏永良转身欲追,民警又说:“转户口的手续费是5块钱,她让我找你要。” 户口已经转啦,这么快? 魏永良掏出烟和打火机,却怎么都打不着火。 县城煤矿的贾老板贾达和他是好朋友,所以他昨天晚上就找到车了。 但没钥匙开不了,又花了大半夜找钥匙。 因为魏磊的户口被挂在三秦派出所,他笃定何婉如会来这儿。 可紧赶慢赶的,他还是晚了一步? 而在陕北,被女人带走男娃,就好比让男人钻女人的沟子,是奇耻大辱。 魏永良被侮辱了,他怒火中烧,几欲爆炸。 李雪随后赶来,说:“她肯定躲到城里去了,我让我弟去找她。” 她弟李刚在监察队工作,专管进城务工的农民工们,要找一个人很容易的。 但魏永良点着烟,却说:“准备钱吧,备五万块。” 李雪反问:“备那么多钱干嘛?” 魏永良吸烟:“那是我前妻和我儿子,你想干嘛,难道想杀人放火吗?” 吐烟圈,他呲牙:“换欠条,换我儿子呀。” 欠条是他的仕途,儿子是他为男人的尊严,他必须全拿回来。 …… 李雪以为何婉如会进城,其实不然。 此刻她就在距离派出所不远的地方,三秦农贸市场。 魏磊环顾四周,说:“妈妈,这儿真的是省城吗?” 这是一片大平原,四周全是民居,还有一个个被围墙圈起来的大工地。 何婉如给儿子科普:“这叫开发区,是正在建的新城。” 魏磊又问:“是要盖高楼吗?” 何婉如说:“是要盖好多好多的高楼。” 魏磊还是头一回进城,感慨说:“原来这就是爸爸上班的地方呀。” 这就是魏永良工作的地方,渭安新区。 国家投资造新城,建设如火如荼,赚钱的门路也有大把。 魏永良趁机大捞特捞,但他逍遥不了多久,就会因贪污而被查处。 魏磊又问妈妈:“有了那个大哥哥和红嘴阿姨,爸爸就不要咱们了,对吗?” 何婉如笑着说:“你爸不要咱,咱就自己过。” 魏磊点头:“嗯。” 妈妈离家半个月,爷爷奶奶天天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妈,说她骚情,说她浪。 终于爸爸开着小汽车回家了,可是从来没抱过,亲过他的爸爸让魏淼骑着脖子,还强迫魏磊喊另一个阿姨叫妈妈,爷爷奶奶抱着魏淼亲个不停,却叫魏磊滚远点。 算了,不想他们了。 魏磊又说:“妈妈,有好多人卖肉夹馍呢。”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但何婉如一掏兜,却皱眉头。 她以为魏永良是个清官,没钱,所以机票钱是问她妈要的,总共要了两千五,机票就花了两千,因为是日航司的特价票,退不了,就那么打水漂了。 另外五百块,车费,办签证和到首都后住宿,现在只剩52块了。 那点钱,做南下的火车费都不够。 但何婉如也没想去南方,再到流水线上当厂妹。 她在日本一开始当厂妹,后来考上大学,学的市场营销,并入职咨询公司,服务的都是跨国企业。 而在渭安,国家把一百亿投给老牌国企们,支持它们深化改革。 她真想赚大钱,那些老国企就是她的优质客户。。 不过在如今的西部,营销还是新名词,她也没机会接触大企业。 她需要一份工作和一个落脚点,先解决吃住。 在市场里走着,就见有个新开张的肉夹馍摊位,老板一手油漆一手毛刷,对着空白招牌比划着,何婉如于是止步。 魏磊忙说:“妈妈,一个馍值一筐鸡蛋呢,咱不吃它。” 如今干部工资低,想有钱就得捞。 怕魏永良染上贪污的毛病,何婉如从不问他要钱。 也总要攒一筐鸡蛋才敢去赶个集,但一筐鸡蛋也就值一个肉夹馍。 魏磊体谅妈妈的辛苦,从不闹肉夹馍吃。 但今天,她必须让娃吃一个。 何婉如上前,对肉夹馍老板说:“叔,您这招牌我来写。如果写得好,能帮您招揽客人,您就送我俩肉夹馍,要不能,我分文不取。” 卖小吃的大多都是文盲,别看就三个字,不会就是不会。 这老板出摊好几天了,没啥生意,找了块木板写招牌吧,不会写字儿。 有人愿意帮忙,他麻溜让位:“你来。” 如今的招牌很简单,卖啥的就写啥,最多再在下面标注上价格。 何婉如提刷蘸油漆,先问:“叔,您贵姓?” 听老板说姓陈,她写:陈记肉夹馍。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老板一看就夸:“这字好看。” 何婉如用的艺术字体,当然好看了。 但老板又皱眉头了:“……你写那一长串,那是啥?”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经过,读招牌:“好吃不贵,美味实惠,吹牛皮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营销就是吹牛。 何婉如已经写完了,亲自帮老板竖招牌:“要不您夹一个尝尝呢?” 中年人掏钱:“要不好吃,可就砸招牌了。” 另有个穿军装拄着拐杖的男人大声说:“给我夹三个,让我品品这招牌。” 好吃不贵,美味实惠。 挑起软烂的卤肉,陈老板飞剁:“馍来咧!” 市场上有七八个肉夹馍摊位,严重过剩,销量也都一般。 但因为一个漂亮且带广告词的新招牌,陈老板的摊位瞬间围满了人。 何婉如耐心等着,十分钟后如约得到俩塞满肉的大夹馍。 魏磊咬一口,惊呼:“妈妈,好多肉呀。” 孩子心说跟着妈妈果然有好日子过,他都吃上肉夹馍啦。 …… 吃好解决,难的是工作。 虽然渭安新区是全省用工数量最多的地方,各个工地都在招人,搬砖砌墙也招女工,何婉如也能干,但是女民工一天才六块钱工资,她就想找找更好的。 夜里她也住不了招待所,因为现在还有暂住证政策。 无证农民工,招待所一律不接待。 但也不用怕,因为大量农民工涌进城,其中妇女也很多。 跟着她们到个大桥下面,就可以凑和一夜了。 大家还会给新来的让铺盖,分吃的。 挤在一处聊天,人人都有一段悲惨过往,相比别人,何婉如还算好的。 妇女们都是文盲,没有一技之长,运气好的能当保姆。 但大多数只能去工地当小工,也就是搬砖。 何婉如承诺要带儿子过好日子,如今却带着娃睡桥洞,她心里可愧疚了。 但魏磊还太小了,不觉得日子苦,反而觉得很新奇。 依偎着妈妈,他说:“妈妈,这儿可真好玩呀。” 大桥下当然睡不安生,早晨大家睡得正香呢,有人喊:“监察队来啦!” 所有人卷起铺褥就跑,因为一旦被抓得交罚款。 何婉如也随大流跑路,但才上马路,一个小伙子堵住了她:“暂住证看一下。” 绿衣服红袖章,这是监察队员。 何婉如强装镇定,反问对方:“我是李伟李总的工人,你敢查我?” 对方立马收手:“不敢。” 何婉如冷笑两声,拉着魏磊离开。 李雪她弟在监察队工作,她哥工地上的农民工就没人敢查。 那也是为什么魏永良誓要抱上李司令的大腿。 如今的社会,关系胜于一切。 何婉如蓬头垢面,还浑身脏兮兮的,就准备先找个地方洗把脸,然后再去找工作。 实在不行她就先找个工地去搬砖,再慢慢谋更好的工作。 但她才到农贸市场,就又被个绿衣服拦住了。 她正欲故计重施躲避检查,绿衣服却说:“看来嫂子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找到称心如意的工作,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咋样?” 天已经亮了,何婉如仔细看,就发现对方穿的是旧军装,还拄着拐。 她想起来了,这人昨天买过陈老板的肉夹馍。 她一直在沿路看招工牌,问工作,所以这人昨天就盯上她了。 他又说:“一月五百包吃住,你干不干?” 农民工大工一天十块,小工八块,女工干得和男工一样多,但只有六块。 一个月五百块,莫不是风俗业或者人贩子? 何婉如顿感警惕,转身就走。 绿军装忙说:“是伺候癌症病人,你还要能受气,不然你也干不下去。” 他右腿打着石膏,面色蜡黄,脸还浮肿的厉害。 何婉如遂问:“你得癌症了?” 绿军装示意她跟自己走,边走边说:“我有个老领导,一生命运坎坷,如今还得了脑癌,已经到了晚期,只要你能把他伺候舒服,一千我都掏得起。” 原来是伺候瘫痪老人。 何婉如照料过魏有德,有经验的,但她问:“离这儿远吗?” 她需要工作,但如果离新区太远她就不去了。 这几年拐卖高发,好多女大学生稀里糊涂的就被卖进山里了。 她也才跑出大山,可不想再回去吃二茬苦。 绿军装示意何婉如等着自己,先进市场,找那陈老板买了几个肉夹馍,又带她走到三秦管委会门外,指着对面一座特别大的院落说:“就是那儿。” 魏磊小声说:“妈妈,那是庙。” 青砖灰瓦白墙的大院,在孩子看来就是个庙。 绿军装笑着说:“那就是我老领导的家,气派吧,老地主家的大宅院。” 何婉如认识那地方,它叫闻家大院,属于闻姓地主。 但闻地主跑台湾了,后代也已经把院子上交政府了,将来它会成个博物馆。 要在那儿工作,倒不怕被拐,但既是老人,就得伺候屎尿。 她想知道尿壶和尿介子等东西齐不齐全,要不要她再买一些来。 但她正要问,绿军装却抚魏磊的脑袋,问:“娃,你爸呢?” 何婉如还在犹豫要不要讲实情,魏磊老实说:“他不要我和妈妈了。” 孩子讲的陕北腔,把我说成饿。 绿军装笑看何婉如,也改说陕北话:“嫂子,饿也是咱陕北人,饿懂,咱们陕北男人吧,就爱捶媳妇,嫂子你也是被男人捶的着不住才出来的吧?” 这年头打工,除了搬砖就是抹水泥刮大白。 如果不是被男人打怕了,女人们是轻易不会跑出来打工的。 但捶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捶媳妇非好汉,在陕北,不捶媳妇就不算男人。 这绿军装瞧着朴实憨厚,而且开五百块高薪,人家也要摸底她的。 想到这儿,何婉如坦言:“饿离婚了,娃跟饿,就是为了娃饿也会好好干。” 绿军装自报家门:“饿叫马健,老家神木,原来当兵上过战场,转业后在糖酒厂工作,咱糖酒厂马上倒闭,饿也就比较清闲。” 他又问:“娃的户口呢,也转你名下啦?” 何婉如正欲回答,却听有人在喊:“来人啊,闻衡晕倒啦。” 马健一听急了:“那就是饿领导,他是个瞎子,再别摔坏了,你快去看看。” 所以病人不但有癌症,还是个盲人? 何婉如拉起魏磊就跑。 马健一瘸一拐的蹦着,边蹦,边看着魏磊的背影傻笑。 他的老领导闻衡,因为父亲是外逃的大地主,前半生受尽劫难。 好容易立下赫赫军功,该有无量前途,却被诊出脑癌,只得回家等死。 但保姆不好雇,雇一个跑一个。 何婉如一身麻利劲儿马健一眼看上,她那黑不溜秋的儿子更叫他如获至宝。 因为闻衡死后,最好能有个男娃给他披麻戴孝,送他上路。 闻衡的身后事也需要一个后代来代理。 马健看上魏磊了,想那男孩能给老领导当儿子。 另一边,何婉如冲进闻家大院,拔开围观的人群,顿感意外。 因为晕倒的,是个顶多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这确定就马健所说的,他的老领导? ……《 》 4、脑癌 地主家的大宅院如今是个大杂院,一间房就是一户人家。 病人斜靠在外院,西厢房的门槛上。 有个老大娘托着他的头,还有个老大爷扶着他的身体。 何婉如差点和个女人撞了个满怀,绕开女人,她赶忙过去搀扶病人。 众人合力把病人抬进屋,放到了炕上。 别人抬完就走,何婉如却脱了鞋子,上炕照顾病人。 老大娘一看她,又折回来说:“你是新来的保姆吧,这个人可不好伺候。” 何婉如正要问为啥,马健蹦了进来:“这咋又晕啦?” 老大娘走了,何婉如说:“马同志,咱们得送人上医院吧?” 她刚摸过,病人裤.裆干净着,证明他还没失禁。 但既然晕倒,肯定得去医院。 马健习以为常,却说:“咱自己有大夫,一会上门来看。” 他淘毛巾给病人擦脸,又解释说:“他都临终了,就这样,时不时会晕倒,你不用着急,先吃饭,吃完再说。“ 也罢,何婉如先收拾自己。 偶然瞥眼镜子,她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皮肤本就黑,又奔波出俩大青眼圈,再顶个鸡窝头,简直像个鬼。 …… 马健帮闻衡擦完了脸,还得换件衣服。 但他腿上有石膏,行动就比较困难,想拿件衣服都得费好大劲儿。 不过他才一扭头,磊磊把件线衣递了过来。 马健笑了:“娃,你可真有眼色。” 帮闻衡换完衣服,他又说:“嫂子你看,我这老领导人还不赖吧?” 何婉如仔细打量病人,也很惊讶。 他的皮肤有点黑,但一张脸修眉俊眼的,极其标致,一头乌发浓密,额顶还生着美人尖,他时不时因为痛苦而面部抽搐,脸颊上就会浮现俩小酒窝。 好漂亮的男人,可惜命不久矣。 何婉如听说过闻衡的名字,看人也觉得面熟,八仙桌上有张遗照,照片上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奶奶,她瞧那老奶奶也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既是来当保姆的,得了解详细情况。 马健翻出一沓病历来正要讲,刚那老大娘又在外面探头探脑。 但何婉如一看她,她就又走掉了。 马健一本本翻病历,说:“首都说是疑似,但省医确诊了,就是癌症。” 再举ct片子,手指中间区域:“大夫说肿瘤就在这儿,位置太刁钻了,哪怕是在首都最好的医院开刀,能下手术台的机率也几乎为0。” 何婉如不是医生,也不会看片子。 但既医院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癌症,那就是了。 而且闻衡是个年轻人,暂时还能管住裤.裆,就比老头老太太好伺候。 这份工作也比搬砖抹水泥轻松,她很乐意。 她说:“我给咱搞卫生吧。” 马健点头,又说:“你放心,我这老领导虽然脾气不好爱捶人,但他从来只捶男人,对妇女儿童,咋说呢,他可是个绅士。” 何婉如无声一笑,心说就闻衡那样还捶人,他省省吧。 …… 这是一间大厢房,带炕的是外间。 还有一个小套间做厨房,角落里有张钢丝床。 墙角有一储方便面和肉夹馍的包装纸,锅和碗里也全是残羹饭渍。 这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炕臭味。 何婉如提桶出门打水,才出来,刚那老大娘跟上了她。 老大娘说:“闻衡是个可怜人,但沾不得。” 院里有水井的,何婉如压井轱辘,问:“为啥?” 老大娘说:“马健说是部队领导派来的,但他总归是外人。闻衡有堂叔,堂叔还给老地主婆送过终,就算堂叔欺负了你,闻衡也不会跟他翻脸的,你不白受欺负?”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却叫何婉如猛得想起,那遗照上的老奶奶是谁了。 她就是这闻家大院的女主人,人们叫她老地主婆。 何婉如原来来找魏永良,曾见过地主婆。 她还听魏永良说过,地主婆唯一的儿子在台湾,如今两岸解禁,她儿子就很想重归故里。 但是地主婆不允许,还威胁儿子说他胆敢回来,她就死给他看。 儿子从台湾写信汇款她也从不拆封,而是当场撕掉。 闻衡是地主婆唯一的孙子,何婉如之前远远见过一面,所以才会觉得他面熟。 听说这个老大娘姓王,她说:“王niania,我只是个保姆,来打工的,不招惹人家的事非,只管伺候病人,拿工钱。” 谁家都有事非,她不搀和,只图钱。 王大娘摆手:“闻衡堂叔一家会为难你的,听劝,赶紧走吧。” 何婉如拎起水桶说:“谁敢欺负我,我欺负死他。” …… 不但锅碗瓢盆需要洗,八仙桌,窗台柜子满是灰尘,全得擦一遍。 收拾八仙桌之前,她先朝遗照磕了三个头,这才把桌子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 她干活时马健就坐在炕上,笑眯眯的看着。 她出门倒了趟垃圾,等再回来时,闻衡手腕已经扎上液体了。 看来大夫已经来过,帮他输上药了。 转眼中午,何婉如说:“我给咱做饭吧,拌汤咋样?” 马健掏出零钱来,说:“我这老领导最爱吃的就是糊涂拌汤,快去做。” 家里没有菜蔬,何婉如于是带磊磊上市场买菜。 挑好了菜出市场,磊磊突然指远处:“妈妈快看,红嘴阿姨。” 孩子说的其实就是李雪。 她急匆匆的进了斜对面的管委会,看样子是去找魏永良的。 何婉如对儿子说:“以后看到她和你爸,你要躲着点,不然会被他们抓走的。” 磊磊重重点头:“嗯!” 何婉如刻意要待在渭安新区,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这儿有商机,她要创业,就要把根扎在这儿。 再,魏永良一个副主任,贪的比主任还多。 他胆敢欺负她,她立刻拿那张赌债欠条上管委会,找主任揭发他。 离得近一点办事才方便。 她唯一担心一点,魏永良会趁她不注意悄悄抓走磊磊。 李雪有部队背景,而且如今军警一家亲。 磊磊要被强行夺走,何婉如怕就永远都要不回来了。 以防万一,她得让儿子留个心眼。 小磊磊可乖了,怕被爸爸抓走,他紧紧牵着妈妈的衣襟。 …… 输完液体,闻衡就有意识了。 但他显得特别疲惫,既不睁眼也不说话,就只偶尔甩甩手。 而据马健说,他失明俩月,确诊一个月,照医生推算最多还能再活仨月。 他也拒绝一切治疗,就只想安安静静度过最后的时光。 何婉如做好了拌汤,垫高枕头试着喂他吃。 还行,他能吞咽,吃了小半碗。 但何婉如总觉得马健不大对劲,就问:“马同志,你是不是也不舒服?” 马健有腿伤,伤口还化脓了。 他不仅不舒服,还发着烧呢,只是暂且顾不上自己。 他说:“嫂子,我刚看了你的户口本,是咱陕北籍,娃也是陕北户口,马上娃该读书了,想在城里读书,咱农村娃需要交借读费的,最少也要三千块。” 磊磊马上六岁,该读小学了。 因为户口有限制,就得交一大笔借读费。 那确实是何婉如要面对的困难,但她不想跟马健聊这个。 而且她心里不太舒服,因为马健是趁她干活时,悄悄翻包查的户籍。 虽然理解他作为雇主要摸她的底,但她还是感觉有点被冒犯。 她继续给病人喂饭,但病人不肯张嘴,看来是吃饱了。 她于是唤他:“闻衡,你能听见我说话不?” 又说:“我是你的新保姆,你能看上我不?” 马健明白,她这样问病人,是因为她怀疑他能不能做得了病人的主。 她怕自己辛辛苦苦伺候了人,却拿不到工钱。 他索性掏出五百块钱拍过来,又说:“我这老领导吧,是孤儿。” 再说:“他一生坎坷又马上离开,嫂子你发个慈悲,让你儿子给他披麻戴孝送个终,报酬方面,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他这意思是,要让何婉如把儿子卖给闻衡吧? 马健递来一大沓照片和两枚军功章,看证书全是闻衡的。 而且看证件,他转业后的工作在监察大队,那他岂不是李雪她弟的上司? 何婉如一样样看完,摇头:“再穷饿也不卖娃。” 她可是从陕北抢出来的儿子,转手就卖掉,那她还不如不重生呢。 磊磊意识到什么,也忙环手抱妈妈。 但马健指闻衡,却笑着说:“嫂子,你要不嫌晦气,就跟他扯张结婚证,他有存款,还有个小院子,等去世,单位还有抚恤金呢,那可全都是你的,咋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心说还有这好事儿? 其实闻衡要同意结婚,她都可以不要钱,只要个户口。 因为他有两个军功章,既能帮磊磊省借读费,以后高考还能加分,那就足够了。 但他本人啥想法,他能吃吃饭却说不了话,这是个啥症状? 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声咳嗽,随即进来个秃瓢老头。 老头一进门就坐到了八仙桌旁,说:“闻衡这情况,也该预备后事了吧?” 马健冷冷反问:“您就那么盼他死?” 老头不答,再看何婉如:“新来的保姆吧,马上咽气的人,你敢伺候吗?” …… 马健之所以要帮闻衡找个后代,其实就是因为这老头。 他是闻衡的堂叔,之前对闻衡奶奶很好,闻衡刚病倒时也是他的家人照料。 但在他们照料下,有一回液体输光后倒抽了满满一瓶血,还是邻居发现后拔的针。 还有一回马健来,就见闻衡脸上压着个大枕头,人已经被捂窒息了。 幸好马健来的及时,否则他已经死了。 查了一圈查出来了,是这老头的小孙子恶作剧盖上去的。 虽然是恶作剧,但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和闻衡现单位,原部队的领导们商议后,马健就雇保姆来伺候他。 但十天换八个保姆,来一个跑一个。 也是部队领导说的,找个善良的女人,以结婚为交换,照顾他到死。 何婉如能在离婚时不撇下孩子,不就证明她足够善良? 而且跟她结婚,闻衡不就有妻有子,人生圆满了? 但马健还没说服何婉如呢,这老头就跑来恐吓她,她会不会被唬走? 不过她显然没那么好吓唬。 她说:“大爷,如果您也愿意掏五百块,等您临终的时候,我也来伺候您。” 老头摸秃瓢,好声好气:“你不怕,娃也不怕么?” 带着孩子伺候一个将死之人,何婉如对磊磊确实心中有愧。 但她说:“大爷,人要少操闲心多吃饭,操心太多呀,容易掉头发。” 老头手一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骂他的秃瓢。《 》 5、财产 闻衡堂叔的名字很好听,叫闻明。 被何婉如几句怼哑,闻明闷闷出屋,回了内院自己家。 他老伴递来烟锅子,问:“那小媳妇留下啦?” 闻明吸烟锅,伸五指:“马健给她开了一月五百块。” 老伴瞠目结舌:“五百?咱儿子和闺女都要买楼房买铺面,可全指望着闻衡的钱呢,马健他啥意思啊,闻衡反正会死,钱就不能省着点,非要全花光吗?” 闻明吐烟圈,反问:“当初你要好好照料,会闹到雇保姆的地步?” 是因为他家孙子差点捂死闻衡,他才雇保姆的。 但老伴理直气壮:“久病床前无孝子,谁还没个疏忽的时候。再说了,闻衡要早点死,还能少受点活罪呢。” 闻明瞪眼:“差点害死人,你倒有理了?” 老伴愈发理直气壮:“要我说,就该让他爸回来,气死他!” 闻明吸口烟:“他爸要回来,人家父子一对账,咱们可就……哼!” 老伴气的直咬牙:“就因为跟地主家是堂房,那十年咱们受了多少委屈?咱们伺候了闻衡奶奶的临终,他也说过死后一切归咱。马健现在花的,就是咱的钱。” 闻衡一死就一切归堂叔家。 可他说死不死还花钱如流水,堂叔一家能不头疼? 闻明摸秃脑瓜,鼻孔冒青烟:“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再起得来。” 又说:“马健想让那小媳妇跟他结婚呢。” 老伴大惊失色:“啊?” 她心说要那样,他们不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那小保姆,必须撵走! …… 转眼入夜,家家户户开了灯。 城里人家都有电视机,播放的还是武打片。 小磊磊趴在窗户上,看东厢房的彩色电视机看的津津有味。 但突然啪的一声,弹弓带着石子打过来,还好他躲得快,没打着。 可旋即一个男孩跑过来,大骂:“我日……” 磊磊也有脾气的,站起来就想对骂。 但男孩的爸爸出现,捂了男孩的嘴,并问马健:“马主任,新来的保姆咋样?” 马健竖大拇指:“好!” 小男孩就是那个差点捂死闻衡的小魔童。 他爸是闻明的儿子,叫闻大亮,原来也在糖酒厂工作,但嫌工资太低就主动下岗了,如今赋闲在家。 他隔着窗户看了会儿沉睡的闻衡,转到厨房窗外,见何婉如正在洗碗,就说:“小保姆,你可别偷懒,我就住在对面,随时盯着你呢。” 何婉如手一顿:“你谁啊,盯着我干嘛,贼吗,想偷我东西?” 闻大亮憋了半天不知咋反驳,气呼呼离开了。 他一走马健就蹦哒进厨房,解释情况:“因为他家伺候过闻衡奶奶,闻衡也不好跟他们翻脸,但你别怕,只要你能照料好闻衡,他的一切就都归你。” 再打补丁:“给他找房媳妇,是部队首长决定的。” 首长治不了闻衡的癌症,但婚姻大事,财产分配能帮他做主的。 而且魏永良这些年一直在三秦管委会上班,何婉如原来经常来这儿,了解很多闻家大院的事非,不怕人为难她。 何况一月五百,就算不结婚,她也会好好干工作的。 中午她成功给闻衡喂了半碗拌汤,晚上熬的二米粥,还碾了一颗蛋黄在里面,闻衡也全吃掉了。 她下午还去市场上买了俩麦草褥子,几个尿壶和尿介子。 麦草褥子最关键,因为闻衡可能会就此卧床。 它足够蓬松透气,能让他少生褥疮。 马健发烧的厉害,该上医院的,但他得先解决老领导的难题。 现在就只剩一点,何婉如愿不愿意结婚了。 她还没忙完,他就指着闻衡先问小磊磊:“让他给你当新爸爸,你愿意不?” 磊磊问:“他会帮我撑腰,凶别人家的娃吗?” 马健说:“当然,这院子是他的,等他醒来,这院里所有的人都怕他。” 磊磊做梦都想要个很凶,但是又会帮他撑腰的好爸爸。 他还想像别的孩子一样,被爸爸抱抱或亲亲。 但看着沉睡的病人,孩子不禁怀疑,那病人,他还能醒得来吗? …… 何婉如终于忙完,也得问马健一个问题。 她说:“我听说咱这闻营长有海外关系,那他干嘛不通过关系去美国或者日本再做个复查,看看能不能开刀呢?发达国家的医疗比咱们先进得多,尤其在治疗癌症方面。” 就目前来说,发达国家在治疗癌症方面,技术比国内好得多。 癌症嘛,只要能开刀,延长患者的寿命就行。 别人没那个条件,但闻衡他爸有钱,为什么不试一下呢? 马健是这样,因为糖酒厂快倒闭了,清闲,他就主动承担了照顾闻衡的事。 他还给部队领导打过包票,说一定能照顾好。 但倒霉的是,半个月前,大半夜的他遭遇了车祸,伤口还化脓了,得深度清创,可闻衡差点被人活活捂死过,找不到可托之人他就不敢离开。 至于闻衡的海外关系。 马健说:“他爸闻海是1965年才逃去台湾的,那一年闻营长才6岁,爹走母改嫁,只留下他和他奶奶,直到w革结束,他才能被选拔,去当的兵。” 再说:“替他爸挨了十年批.斗。他和他爸,生死不相见。” 这事何婉如其实也听魏永良讲过。 大地主闻海解放一开始时被评为解放功臣,还在陕省政府当过领导。 后来也不知道谁揭发,说他是国党潜伏在内地的特务。 他往身上绑了四个篮球,就游泳逃去台湾了。 他一跑媳妇也改嫁了,闻衡和他奶奶就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改革开放后,闻奶奶既不要闻海的钱,也不允许他回国,也有其原因。 闻衡在前线战功赫赫,前途大好。 虽然现在不讲成分了,可部队的政审依然严格。 如果闻衡认了海外,还是台湾籍的父亲,他就得原地退役。 闻奶奶是为了孙子的前途才拒绝儿子回来的。 闻衡对他爸的态度比他奶奶还要强硬。 他把闻家大院上交给了政府,还要求他爸永远不得再踏入这座院子。 但何婉如还有个疑问,她记得魏永良曾说过,闻奶奶去世后,闻海虽然没敢回来奔丧,可是汇了一笔巨款用于丧葬,闻衡也悄悄收下了那笔钱。 那是三年前,魏永良还嗤笑过闻衡。 说他假清高,表面不认爹,悄悄收巨款时收的比谁都痛快。 何婉如见过闻衡一身戎装,抱着骨灰盒的样子。 因为他的脸实在太俊俏,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就记住了他的外貌。 但那笔钱有多少,够不够他出国复查一趟的? 何婉如可以联络她妈办签证,去日本复查一回,说不定在日本就开刀呢? 她正欲问马健那笔钱的事,一个白大褂撩帘子,进门来了。 白大褂进门就问:“马哥,你还撑得住不?” 马健却看何婉如:“嫂子,结婚的事,你能答应不?” 何婉如犹豫片刻,看病人:“只要他同意,我就同意。” 她桥洞都睡过了,不介意再当一回寡妇。 白大褂也是闻衡战友,名叫邢峰。 他原来是军医,转业到了区医院,中午就是他帮闻衡输的液体。 他撩起马健的裤管一看,一脸严肃:“马哥,再不引流,你这条腿可就废了。” 马健递给何婉如个档案袋,指上面的电话号码:“有事打电话。” 他的腿快肿炸了,走不了,就对邢峰说:“你来背我吧。” …… 何婉如目送马健离开,正要回屋,有人堵住了她:“居然是你?” 是个矮胖子,他说:“小嫂子,也给我画个漂亮招牌吧。” 何婉如懂了:“你是卖肉夹馍的,想要个新招牌?” 九十年代商业蓬勃发展,商品过剩,招牌和外包装也就变得格外重要了。 昨天何婉如给陈老板画了个漂亮招牌,吸引了好多顾客。 别的摊主一看也眼馋,正在四处找她呢。 这摊主姓孙,孙老板,他说:“你那字写得好,别人学不来呀。” 艺术字得有绘画功底的人才能写,是技术活,别人当然学不来。 营销是何婉如的事业,市场也需要培养。 她爽快答应:“你去买油漆,再准备一个新招牌,明天我给你写。” 孙老板是这院里的租户,兴冲冲的去买油漆了。 而这院子虽属于闻衡,但目前是闻明家在收租,就搞成了个大杂院。 他们一家也紧盯着何婉如。 她跟孙老板聊了两句,闻衡堂婶就不乐意了。 天太热,人们都待在外面,堂婶和她的胖儿媳在东厢门外衲鞋垫儿。 她就说:“小保姆,别跟不三不四的人闲聊,快去照料病人。” 胖媳妇说:“我们雇你,可不是雇来跟男人打情骂俏的。” 高手吵架往往只需要一句话。 何婉如撩门帘,回眸冷笑:“是你们给我发工资吗,是我老板吗,就管我?” 堂婶妯娌对视,心说这小保姆,她可真是牙尖嘴利。 …… 因为闻衡无法自主翻身,何婉如索性和磊磊睡到了大炕上。 她也怕他会突然死掉,所以一整夜都握着他的手,随时试探他的呼吸和心跳。 还好一夜无事,但第二天闻衡依旧无力的瘫着,也不开口说话。 可是他会吃饭,而且吃得还不错。 他的身体也没有出现普遍癌晚期的那种剧烈消瘦。 以何婉如上辈子的经验,只要能找到好医生开刀,这人就还有救。 但当然,她只是个打工的,真要救闻衡也要跟马健商量。 但是中午,她正在给孙老板画招牌,马健把电话打到了公用电话上,说他得做引流手术,暂时来不了,还说不管何婉如想做什么或者买什么,自己做主就好,他还特地提醒,叫她看看他留下的档案袋。 转眼一天过完,到了晚上,就有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了。 那就是闻衡已经躺了两天了,但还没嘘嘘过。 而人,只吃喝不拉撒怎么能行? 何婉如试图强行解他的皮带,还给他吹口哨。 但他有意识的,他会反抗,两只手摔摔打打,不允许她碰他的裤子。 没办法,她只好给她和磊磊洗澡。 完了再回炕上,她才打开马健留下来的档案袋。 屋子热的像个蒸笼,炕腥味到了夜间格外浓烈,磊磊个农村娃,却被城里的炕臭熏到作呕。 孩子正打着哈欠,却又陡然精神:“妈妈,那是什么呀,是钱吗?” 何婉如说:“不是,是你眼花了,快点睡觉吧。” 磊磊闭上眼睛,环着妈妈睡着了。 何婉如才发现档案袋里不仅有钱,还有闻衡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存折和房产证。 她点了一下钱,是五千块,存折上有三万块。 一开始她以为那笔钱就是闻衡他爸寄来的丧葬费,但翻了一下打款记录,就发现那是闻衡生病后,所属部队和现单位给他的医疗费和慰问金,以及他的转业金。 马健居然全交给她,就不怕她卷钱跑路? 但再回看病人那张沉睡且俊美的脸庞,何婉如不由心一动。 如果能有十万块,就可以去日本做个复查了。 闻衡要愿意去,她也很乐意帮忙。 因为上辈子的磊磊小小年纪打架斗殴,成了个小杀马特,但却是为救人而死的。 有一位城管局,同样姓闻的科长摒除偏见,为他申报了见义勇为。 何婉如就是在去见闻科长的路上重生回来的。 就当回报闻科长,她也愿意帮闻衡。 但她正点着钱,外面突然响起轻微的喘息声,她也立刻拉了灯绳。 她没开门,但她猜得到,是堂叔一家在偷窥她。 把灯关了,看他们还怎么偷窥。 不过睡了一会儿,她就又爬起来,把那五千块现金缝进了闻衡的褥子里。 她的经验,喜欢偷窥的人手脚都不干净,钱得藏紧点。 …… 次日一早何婉如还睡着,磊磊猛摇她的脑袋:“妈妈,快来看。” 是闻衡,他终于说话了,正在嗫嚅着什么。 何婉如连忙问:“闻衡,你是渴了吗,饿了吗,还是想解手?” 磊磊凑耳在他唇边,听了听说:“他在喊妈妈!” 何婉如隐约听到的也是,妈,妈! 闻衡大概是头痛的厉害,才会澹言妄语的。 而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想起的,往往都会是妈妈。 至于他妈,大地主闻海的前妻,后来改嫁给了一位部队大领导。 何婉如隐约听说过,大概就是李雪的叔叔,李司令。 她凑到闻衡耳边,问:“你想见你母亲吗?” 闻衡停止呢喃,吐了特别清晰的两个字:“不,见!” 瞧这反应,他是可以跟人交流的。 何婉如正好有个问题,直接问他本人才最合适。 握上他的手,她说:“闻衡,你不是收过台湾,你爸寄来的汇款吗,那笔钱应该不少吧?你把它交给马健,不够咱再卖房子,我和马健带你上日本复查一趟,救你的命。” 台湾,他爸汇的款,日本,复查? 闻衡鬓角青筋突突,眉蹙,似乎是在思考。 半晌后,他猛得睁开了眼睛。《 》 6、偏架 磊磊一看乐了:“叔叔,你终于醒啦?” 马健一句闻衡很凶,成功勾起了孩子的好奇心。 他看过闻衡穿军装的照片,还想闻衡给他当新爸爸呢。 估计闻衡需要小便,孩子摇晃尿壶:“叔叔你尿胀了吧,要我帮你接尿吗?” 直到闻衡两手乱抓,何婉如才想起他是盲人。 她抓过他的手:“你爸汇来的款你存着吧,攒起来,咱们出国给你治病去?” 轻抚他的脸庞,劝说:“你还那么年轻,咱们再试一回吧?” 闻衡有一个战场二等功和一个三等功,而且是在最残酷的老山和者阴山前线拿到的,那也是用命换来的,再试一把嘛,万一日本能开刀,能让他再多活几年呢。 何婉如竖耳听着,闻衡也终于再开口。 但他说:“我,没有,收过。” …… 何婉如之所以确定他收了钱,是因为他爸闻海是个大商人,政府想招来搞投资,就派了专人负责联络,魏永良原来就是联络负责人,事情也是他经办的。 不相干的人和事,他也没必要跟她撒谎。 但魏永良说他收过,闻衡却说他没收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婉如还想再追问,但闻衡抬手猛推她,嗓音哑促:“你出,出去。” 又抓磊磊的手:“你过,过来。” 恰好这时有人敲门,何婉如只好去开门。 是堂叔家的胖媳妇,她笑着招手:“小保姆你来,我问你个话儿。” 通过魏永良,何婉如知道闻家很多事。 她也知道,堂叔这家人现在处心积虑,只想撵走她。 闻衡的遗产可不少,何婉如要是堂叔一家,也不肯让给外人。 闻衡病的那么严重,结婚也不过空谈,她也就不想跟堂叔一家起冲突。 但恰这时孙老板扛着招牌出来了,说:“小嫂子,早啊。” 那招牌是何婉如画的,不但用的艺术字体,还绘了精美的边框。 广告词是:正宗老陕味,好吃又实惠。 孙老板爱惨了新招牌,也喜欢何婉如,街坊邻居式的喜欢。 但胖媳妇阴阳怪气的,却说:“哟,小保姆,你的老相好在跟你打招呼呢。” 再撇嘴:“还伺候啥病人呢,快勾搭相好去。” 其实要说跟人干架,在日本底层待了七年,何婉如是所有人的祖宗。 而且这胖媳妇太过分,她就不想再忍了。 她也还想知道,闻衡他爸那笔款到底去了哪里,就准备来个将计就计。 她故意跟孙老板边走边聊,一路聊出了院子。 再折回来,她问胖媳妇:“你总盯着我干嘛?” 胖媳妇笑嘻嘻走过来,随即故意一摔,紧接着哗啦啦的瓷器碎裂。 她立刻大声说:“你撞坏了我的古董。” 再喊:“大亮不好啦,小保姆撞坏了咱的古董花瓶。” 拙劣又生猛的碰瓷骤然上演。 闻大亮冲出屋子,挥拳:“你个小保姆,是想我捶你吧?” 堂婶也从内院出来了,但她充好人:“一个乡下穷婆娘哪有钱赔的。小保姆,你赶紧拿上铺盖走吧,我儿子气性大着呢,他要真想捶你,我可拦不住。” 如今又没视频监控,这家人虽然手段下作,但是管用。 这一唱一合的,只为撵走何婉如。 但她既敢惹事,当然就不怕事。 她指脚下,大声说:“闻衡念在你们给他奶送过终,准备把身后的钱留给你们,可是一想到能继承他的遗产,你们就恨不能他早点死,好把钱全都留给你们。” 堂婶一愣,心说她咋知道的? 胖媳妇一口碎:“我家的事,你个外人知道个屁?” 闻大亮也说:“闻衡可是我堂弟,我恨不能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何婉如冷笑:“你放屁。你们本来想继承这院子永远收租,可闻衡把它上交国家了,他一死政府就会来接管房产,你们也就没租金可收了,你们恨死他了。” 这院子有三进,住了十几户人家。 租客们听到吵闹声,全都涌到了外院。 何婉如指胖媳妇:“你整天欺负租户,臭不要脸。” 再指闻大亮:“你最心黑,闻衡让你给租户们降点房租,你偏不。” 租客们本来只是来看热闹的。 但此刻集体哗然:“闻衡说会给咱们降房租,真的吗?” 胖媳妇急了,忙说:“她胡说八道。” 堂婶也大声说:“她撒谎。” 何婉如确实是在撒谎,胡说八道。 闻衡一死政府就会来收房,到时候所有人全得搬走,他又哪里会过问房租。 可她这样讲,就把租户全拉到她的阵营了。 有人就说:“这家人确实挺过分。” 还有人说:“来个保姆他们闹一回,可不是因为恨闻衡?” 闻大亮越听心越慌,挥舞拳头:“赶紧滚蛋,不然爷爷我捶死你。” 要打架啦? 那可是何婉如最喜欢的节目。 她故意用陕北腔说:“你今天要不捶死饿,你就不是个男人!” 这句话对陕省男人的杀伤力堪比核弹。 而且能帮何婉如撑腰的马健今天才刚刚动完手术,还来不了。 闻大亮以为能白打一顿,毫不犹豫出拳。 但马上就有几个租户来抓他的胳膊,劝他:“哥,咱们不打女人。” 还有女的说:“你个大男人,跟个婆娘计较啥?” 闻大亮双手被反剪了,何婉如趁机两手全开,刺啦刺啦,猫一般的挠他。 胖媳妇一看不妙要赶去支援,但也立刻被人反制住。 大家也劝她:“别冲动,别打架。” 堂婶一看急了,大喊:“你们,你们这是拉偏架!” 此刻上演的正是拉偏架,人们偏向哪一方,全在心里的那杆秤。 何婉如没跟堂婶一家吵,而是让大家同情闻衡。 她伺候闻衡又伺候的好,大家看在眼里,自然就会帮她拉偏架。 逮着机会就要干,眨眼间,她把闻大亮夫妻俩全挠成了大花猫。 直到堂婶跑出去报了警,公安来了,租户们这才一哄而散。 但大家以为何婉如必定要被抓走,毕竟她撞碎了人家的瓷器,那个无可抵赖。 可公安还没走到她面前,孙老板站了出来,大声说:“公安同志,我是人证,我能证明闻大亮夫妻故意讹人,敲诈勒索。” 胖媳妇赶忙泼脏水:“你是小保姆的相好,你撒谎。” 但孙老板的媳妇也挤出人群,大声说:“不,我也可以做证。” 胖媳妇彻底懵了:“你们俩口子想造反吗?” 闻大亮急了,也吼说:“姓孙的,我可是你房东,小心我撵你走人。” 孙老板还真没怕,干脆的说:“随便!” 有人指证,公安就把闻大亮给拷上了。 因为有人证,何婉如甚至都不需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胖媳妇一看,大哭:“我不活啦!” 堂婶跌坐到地上,大吼:“公安胡乱抓人,我儿子冤枉啊。” 但不管怎么说都无力回天,闻大亮被抓走了。 倒是何婉如,一架打的神清气爽,再回屋,还有个好消息等着她。 …… 磊磊提着菜刀站在门口,先问:“妈妈,你要菜刀吗?” 妈妈跟人打架,孩子肯定会害怕。 但磊磊的第一反应却是拿菜刀,这也太极端了。 他将来也很极端,他会在忍受不了魏淼的毒打后,连捅魏淼好几刀。 之后就离开家流浪,混社会了。 但他之所以死,是因为碰上危楼坍塌,为从里面往外救人而被砸死的。 因为他伤了魏淼,魏永良拒绝认领尸体。 何婉如也是直到城管局的闻科长为磊磊申报见义勇为,政府评他为少年英雄模范后,才找到的他的骨灰。 不想儿子以后走极端,何婉如忙接过了菜刀,安抚儿子:“磊磊,妈妈可厉害了,就算打架也不需要你帮忙,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啦,记住了吗?” 磊磊点头,又举起尿壶来,说:“叔叔他,嘻嘻……” 何婉如愣了一下,也笑了:“他小便啦?” 磊磊猛点头:“嗯!” 于何婉如来说,闻衡的小便特别重要。 因为只要他还能自主排便,她就不需要擦屎揩尿。 接过尿壶,她心疼的问:“你没等妈妈,自己把尿倒掉啦?” 磊磊笑的骄傲:“尿壶我都洗干净啦。” 他加了洗衣粉,不但把尿壶洗干净了,还洗的香喷喷的。 何婉如也总算明白,刚才闻衡为啥非要她离开了。 他的意识是清醒的,知道身旁有女性,不想当着她的面小便。 何婉如把尿壶重新刷了一遍,转身拉开了八仙桌的抽屉,旋即又愣住。 因为她把闻衡的身份证和户口簿,存折都放在抽屉里。 刚才堂叔没露面,她以为他来偷东西了。 而只要他敢来偷,她正好顺藤摸瓜,查闻衡他爸那笔钱的去向。 但东西原封未动,难道是她怀疑错人了? 堂叔一家没贪过那笔钱吗,还是说魏永良在撒谎,根本就没那笔钱? 见妈妈呆愣愣的,磊磊问:“妈妈你怎么啦?” 何婉如收起档案袋,捏儿子黢黑的小脸蛋:“妈妈很好,妈妈没事儿。” 磊磊示意妈妈看着,然后去戳闻衡的脸:“妈妈,你看。” 他戳一下闻衡的脸,就会出现俩小酒窝,孩子觉得可好玩了。 钱的事就此断了线索,但照料病人才是最重要的。 何婉如去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生煤球,炖起了鸡汤。 西厢房这张大炕一直散发着不明来源的恶臭,再加上是暑天,熏的何婉如都想吐。 她遂找来推耙,趴炕眼边一遍遍的掏,看里面是不是有腐烂的动物尸体。 闻衡也是可怜,还地主家的少爷呢。 昏迷在这盛暑中,躺在一张臭炕上,不停的流着汗。 直到这天傍晚,闻大亮才终于挨完民警的批评教育,被释放回家。 他屁都没敢放,灰溜溜回屋躲着去了。 何婉如炖的鸡汤也终于熬好,磊磊帮闻衡垫脖子,她给他喂汤喝。 他今天吃得很不错,转眼喝掉了大半碗。 但何婉如才喂完,帘子啪一声响,闻明气汹汹走了进来。 老头挥手:“你,立马卷铺盖走人。” 何婉如反问:“大爷,您是这家的主人吗,是您雇的我吗?” 再说:“我是马健雇来的,也只对他负责。” 闻明搞不明白,这小媳妇才来了三天,也就画了一副招牌,怎么就能叫孙老板两口子帮她的,毕竟孙老板也只是个小商贩,等闲不敢得罪房东的。 她太厉害,他就想趁着马健不在赶紧撵走。 何婉如当然也不会告诉他,她利用的,是她的营销能力。 她给孙老板出了个能让他发财的好点子做交换的。 他帮的也不是她,而是利益,是钱。 而且就算不去日本,她也会伺候闻衡到死,一月五百块她必须赚。 但闻明毕竟是闻家长辈,有的是底牌。 他说:“以我看闻衡也很想念他爸,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我准备把他爸请回来。” 再说:“他亲爸都还活着,就不说马健,部队领导都越不过亲爸。” 闻衡的病显然受情绪影响特别大。 听闻明这样讲,他脸色逐渐转青,拳头也攥到了一起。 魏永良跟何婉如讲过,闻衡无偿上交闻家大宅,就只有一个条件。 哪怕他死后闻海可以回故乡,但绝不许再进家门。 换言之,他把他爸开除祖籍了。 但闻明却故意要把闻海请回来,他确定不是想气死闻衡? 见闻衡面色逐渐蜡黄,胸脯急促起伏,何婉如忙说:“磊磊,快拿毛巾。” 刚喂的鸡汤,看来是要吐掉了。 而且明明他已经很痛苦了,闻明还要刺激他:“父子之情,打断骨头连着筋。闻衡,我这就请你爸回家,等他回来,你可要好好给他道个歉……” 何婉如听了这话都想打人。 闻海当初拍拍屁股跑路,闻衡替他挨了十年批.斗。 就算闻海是迫不得已,闻衡又何其无辜? 可这秃瓢老头,他居然要将死的闻衡给他爹认错,他抽羊角疯了吧? 闻衡整身都在打颤,闻明还要刺激他? 何婉如抓起炕掸子砸了过去,大吼:“你个老秃驴,你给我滚!” 要知道,闻明今年已经六十了。 是个受人尊重的长辈,却被个小媳妇骂成秃驴? 他气的扬起了巴掌,但磊磊也举起了菜刀:“敢打我妈,你试试?”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何婉如才夺过菜刀,闻明转身,撒丫子跑掉了。 何婉如忙帮着闻衡拍胸脯,掐人中,再揉摁他的太阳穴。 磊磊抱着他的手轻拍:“乖,叔叔不生气。” 但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妈妈,叔叔的手指流,流血啦。” 何婉如忙抓起闻衡的手,但那不是血,而是……印泥渍,而且应该早就有了。 因为褥子上也蹭着一些,只是她没发现罢了。 所以早晨闻明来过,但没偷存折和身份证,只沓了闻衡的指纹,那是为什么? 终于,闻衡又平静下来了。 何婉如忙问:“闻衡,你挂失过身份证吧,有过吧?” 良久,闻衡梗着脖子说:“有过。” 何婉如豁然开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说:“你爸三年前汇过一笔巨款,你堂叔用你的身份证取走了。” 再说:“我去把钱要回来,给你治病用?” 闻衡默了片刻,终于再度睁开眼睛,这回眸中满布着红血丝。 马健说的大概是真的,他确实喜欢捶人。 因为他说:“让马健捶,捶他!” ……《 》 7、咋咧 大夏天的,太阳一出来人就不停冒汁。 建筑工地上,农民工们陆续爬上脚手架,开启一天的劳作。 农贸市场里,商贩们也正叫卖得热火朝天。 磊磊拎着尿壶出门,王大娘正好上台阶,笑问:“小保姆,病人今天咋样呀?” 何婉如早晨熬的豆钱钱粥,正在往里面捣蛋黄。 闻衡其实可以咀嚼的,但是怕万一呛到,她就还给他只吃流食。 她笑着说:“还就那样,niania,屋里坐。” 王大娘进了屋,就见被褥被叠的整整齐齐,炕上铺着蓝油布。 屋子里有股陈年腐臭,却也飘着肥皂的清香。 再看闻衡,胡须刮的干干净净,衣服也穿得整齐,她满意的直点头。 但她说:“以我看,该给他预备后事了。” 又说:“让马健回来,再通知他单位领导,不然他堂叔不会饶了你的。” 之前闻衡也经常晕,但很快就能挣扎着爬起来上厕所。 这回他一直躺着,邻居们就以为他不行了。 而如果在马健不在的情况下他死了,堂叔一家必然不会放过何婉如。 但之前他无法自主翻身,昨晚却翻过好几回。 早晨他还主动要求小便,可见他的状况没那么差,暂时应该也死不了。 不过何婉如还是说:“谢谢niania提醒,我会的。” 王大娘笑着说:“真没想到,你个黑黑瘦瘦的小媳妇儿,还挺厉害。” 闻明家可是这院里的包租公,租户们都不敢惹他们。 但一天内,何婉如把他全家收拾了一遍。 王大娘越看她就越喜欢,当然,闲聊几句她就离开了。 何婉如给闻衡喂完粥,又烧壶水给他擦身。 在炕上躺了好几天,他身上都臭了,但今天他也终于有力气了。 磊磊帮他脱衣服,他配合孩子的动作,牙齿咬的咯咯响,努力抬着胳膊。 脱掉他的衣服,磊磊小手比划:“妈妈快看,叔叔的咪咪……” 闻衡身上的肌肉也是小麦色,而且布满了淡淡的伤痕印,腰部还有好长一条狰狞的刀疤。 他病倒的时间不长,肌肉还没有流失。 何婉如伸手比划,不怪孩子惊讶,他的胸肌比她的手掌都大。 但见磊磊欲揪他的咪咪,她忙拍开孩子的手:“不可以,他和你爸爸一样,会生气的,醒了说不定就要收拾你。” 磊磊一愣:“叔叔他,也会嫌弃我吗?” 再撇嘴巴:“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当爸爸,会爱我呢。” 魏永良天生皮肤白皙,而磊磊是个小黑皮,他就一直特别嫌弃。 因为爸爸的嫌弃,磊磊也一直很自卑。 何婉如很想让儿子变得自信起来,但她给不了儿子父爱。 毕竟男人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能不爱的,何况外人? 闻衡也是因为病了,要死了。 否则作为监察队的领导,他见了进城的农民工,就只会开罚单的。 但看着孩子脸上的失落和难过,何婉如也不忍心,就凑过去亲亲他的小黑脸蛋,说:“但妈妈永远都不会嫌弃你,而且只爱你一个呀。” 磊磊被妈妈成功哄开心了,可同时他又有点害怕。 他怕等叔叔醒来,就会像他爸一样找个红嘴阿姨,然后撵走他和妈妈。 …… 因为闻衡拒不肯脱裤子,擦完前胸,何婉如就扶他翻身,擦后背。 他虽然胸膛宽阔,但腰很细,不过腰虽细,但有劲儿了,翻身,他趴到了炕上。 何婉如一边帮他擦着身体,一边看着窗外。 突然甩掉毛巾,她说:“磊磊,看好你叔叔,妈妈马上回来。” 她一直盯着闻明父子的,终于等到他们出门了,而等她追出门,那俩父子一前一后进了管委会,她也跟了进去,就见俩人上二楼,进了招商办公室。 出管委会,何婉如给邢峰打电话,让他转告马健,今天他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因为昨晚她还只是猜测,但现在可以确定,钱就在他们手里。 事情进展的有点太快,她才打完电话,闻明父子已经在路边打摩的了。 闻大亮对司机说:“去中国银行总行。” 中国银行陕省总行,那是目前陕省唯一可以支取外汇的银行。 看来他们拿的还是汇票,今天才要去取钱。 派出所就在不远处,老所长蹲在外面,正在擦拭他的自行车。 何婉如拍了老所长一把,喊了声抓坏人,追上摩的,一巴掌抽上闻明的秃瓢。 闻明父子要做亏心事,当然也心虚。 他对司机说:“快点走,不要管这个女疯子。” 闻大亮抬脚踢了过来:“你个臭乡下来的,你给我闪开。” 何婉如躲开他的脚的同时扯走了他的背包。 闻大亮一看不妙,追着来夺包。 闻明也提起拳头就捣,今天没人拉偏架,何婉如险些被他捣翻。 幸好老所长来了,挡到前面问:“干嘛呢你们?” 但老所长也姓闻,叫闻礼,算闻家自家人。 所以闻明非但不怕,还说:“闻礼,这婆娘脑子有问题,快拷了她。” 可他话音才落,闻大亮一声哀嚎。 却原来何婉如一口咬开他的手,抢过包跑进了派出所。 所以她真脑子有问题? 老所长闻礼转身就追,但才进派出所,就见何婉如高举着个东西。 她说:“我要报案。” 闻礼接过东西一看:“这不闻衡的身份证吗?” 何婉如再掏一张:“您看发证日期,我这张才是有效的,那张是作废了的。” 再指闻明父子:“他们冒用闻衡的身份证,盗窃他的财物。” 派出所里有一帮民警,正试图制服何婉如。 但随着她这样说,所有人集体止步,也齐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 闻衡之前丢了身份证,其实是被闻明父子偷走的。 用那张作废的身份证,他们打着他的名义从管委会,魏永良手中取走了汇票。 他们还跟魏永良说,闻衡要悄悄拿钱,不能声张。 魏永良当时只是个小科员,不敢得罪闻衡,所以就只跟何婉如讲过这件事。 也幸好他八卦过一嘴,叫她今天能抓到两个毛贼。 何婉如当着公安们的面讲了前因后果,再指闻明父子:“他们是小偷!” 但闻礼和闻明是没出五服的堂兄,昨天就是因为他,闻大亮才没被拘留的。 现在他也天然偏向闻明,所以他说:“事情我会调查的,交给我就好。” 再说:“小媳妇,你是外来务工的吧,有暂住证吗?” 闻大亮忙说:“叔,她没有暂住证,是氓流,快罚她的款。” 汇票其实也在他的背包里,何婉如也已经翻到东西了。 怕闻礼会徇私,她交给了另一个公安。 公安接过去一看,眼球突出:“五,五万?” 另几个公安凑过去一看,也同时失声:“美金?” 闻礼接过汇票一看,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何婉如也很吃惊,因为以她猜最多也就几千或一万美金。 五万美金,都够闻衡在日本做开颅手术了。 闻礼再仔细看了一遍汇票,发现日期是三年前,就问闻明:“哥,这钱闻衡知道吗,他打算咋处理?” 闻明撒谎:“他知道。” 再撒谎:“我可是闻衡他叔,帮他管钱不是很正常?” 何婉如无情揭穿他:“你放屁!” 她举起代理书和管委会开具的介绍信,说:“你趁闻衡昏迷,悄悄在代理书上摁了他的指印,他马上要死,你却卡着时间取台湾给的钱,因为你不但想私吞钱,还想让台湾误以为钱是闻衡自己拿的。因为他会死,所以钱的事将再无对证!” 再指文件上的日期:“瞧瞧,就是今天。” 因为有些汇款的收款人是行动不便的老人,所以银行有规定,如果不是本人取钱,代理人就需要拿着收款人的身份证和户口簿,以及沓有收款人指印的代理书。 大宗海外汇款,还需要当地招商办出具的介绍信。 那套文件可不好凑,所以拿到汇票三年了,但要不是闻衡昏迷,闻明都取不了钱。 可它们也是最有力的证明,证明他就是想私吞钱。 …… 从情感上来说,闻礼更愿意相信闻明,而非一个氓流小媳妇。 他举代理书,再问:“哥,这确定是闻衡自愿写给你的?” 闻明硬着头皮说是,还说:“是他让我去取钱的。” 看他眼神躲闪,闻礼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但他没有戳穿,只说:“行吧,咱们先去看看闻衡吧。” 闻明父子不约而同,目光阴狠的看何婉如。 钱被嚷嚷到大庭广众下,他们就不可能再私吞了。 但他们也不算太怕,因为闻衡这回晕倒,已经躺了足足四天了。 那比他之前每回晕的时间都要长,昨晚闻明还故意搬出闻海来激怒过他。 据说脑癌最怕生气,只要能气爆脑血管,人就会暴毙。 所以闻衡很可能血管已经爆裂,也不可能再醒来,在昏迷中死去。 那5万美金大不了仍打回台湾去,他们还能继承房产和存款,也不算太亏。 现在他们只祈求闻衡不要再醒来就好。 何婉如知道的是,闻衡是清醒的,只是浑身无力动不了。 她估计他的状态一时半会好不了,他的事也还得马健和他单位做主。 5万美金是打回台湾还是用于治病,她要说服的也该是马健和闻衡单位的领导。 但一行人才进院子,胖媳妇就来拉闻大亮,给他挤眼色。 闻大亮不明究里,甩媳妇的手:“咋咧?” 胖媳妇脸色煞白,只努嘴不说话。 但闻大亮顺着她的目光一看,顿时哎哟一声,双股颤颤。 闻明也只看了一眼,呲溜一声,裤.裆就湿了。 何婉如都被惊到了,因为早晨还任她摆布的闻衡,此刻居然是坐在炕上的。 他的衣服应该是磊磊给穿的,半截袖线衣,但是反穿着。 马健也已经回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窗台下。 闻礼把汇票先给马健,他看了看,隔窗递给了闻衡。 闻衡抬手,手腕也不再像原来那样甩打,反而跟正常人差不多。 所以他不仅意识清醒了,重要的是,他终于有力气了。 何婉如回看闻明父子,心说嚯,有好戏看了。 ……《 》 8、搅团 闻明父子简直欲哭无泪。 他们是判定闻衡快死了才去取的钱。 但才不过半天的功夫,他不但醒来,甚至还能坐起来啦? 他们父子不想进门,可马健和闻礼一人提溜一个,就把这俩父子提溜进屋了。 回头,马健握何婉如的手,说:“这几天我不在,辛苦嫂子了。” 何婉如先问:“你的腿伤咋样了,还好吧?” 见他点头,她又问:“你家老领导爱吃啥,我去做。” 马健打个响指,形容说:“搅一锅然然的杂面搅团吧,他最爱吃那个了。” 既闻衡醒了,钱的事自有他亲自处理。 作为保姆,何婉如要做的,是让主家吃饱吃好。 杂面搅团的所谓杂面,是指玉米,豌豆和扁豆等豆面,再加上小麦面粉,把它们按比率和到一起,再在滚水中搅打上劲,搅出来的面食。 但只吃搅团未免寡淡,还得炒上几样配菜。 她于是提篮上市场,买菜去了。 屋子里,闻明父子正在打哆嗦,闻礼在讲汇票的事。 讲完见闻衡不吭声,就又问:“你现在啥感觉,头疼吗,还是头晕?” 闻衡张嘴半晌,哑声说:“还好。” 闻礼说:“好就好。” 其实闻衡非但不好,而且堪称糟糕透顶。 他从参军就一直在战场上,直到战争全面结束。 在战场上他曾被炮震过,之后偶尔会间歇性失明,但顶多睡一觉就会好。 他的尖刀营战功无数,也是最后一批撤退的。 但回来后彻查身体,他失明的问题被发现,只得被迫转业回家。 到监察队工作一周后,他晕倒了。 醒来之后他就发现自己彻底失明了,上医院一查还有更大的惊喜,医生说他的失明其实是肿瘤压迫,肿瘤长在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他也就剩几个月好活。 头痛或者头晕,一样就够叫人痛苦吧。 但闻衡不仅头痛欲裂,还晕,脑中仿佛有电钻,天旋地转。 他能坐起来也不是因为病好了。 而是,他让马健给他注射了超剂量的杜冷丁和抗晕宁,要撑着处理堂叔一家。 …… 见闻衡一直不语,闻礼就又说:“你是终于想通,原谅你爸了,所以才让你叔去取的汇款吧,那不如让你爸早点回来,你们父子也好多相处几天?” 闻衡拒不肯原谅他爸,就不说闻家堂房们。 新区政府的领导对他意见都很大。 因为当年闻海要不跑就得死,现在重返家乡,也是为了致富乡邻。 闻衡大男人耍小脾气,大家就觉得他小肚鸡肠。 以为他在临死之前终于想通,愿意原谅他爸了,闻礼还挺开心的。 闻衡也终于开口,却问:“叔,是我让你去取的钱?” 闻礼一愣,心说难道不是? 闻明父子全吓傻了,欲哭无泪,也不说话。 但堂婶突然出现在窗外,说:“是我让他们去的,闻衡,有什么你冲我来。” 再说:“我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奶奶到死的。” 闻衡也会算账,他说:“我五年的津贴和这院子三年的房租难道还不够?” 他在前线,没时间照料奶奶。 堂婶对他奶奶也确实不错,但他给的补偿也不少。 这大院一年七八千的房租外加他的津贴,加起来得五六万。 他还愿意把房产和存款留给他们,他不明白,堂婶为什么还不满足。 但堂婶掰手指算账说:“你堂哥要买楼房,他下岗了,还得买个大铺面收租。还有你堂姐,下海做生意把房子赔了,你给她买套房再买个大铺面才说得过去吧。” 一套房至少5万,一个铺面少说也得20万。 5万美金是笔巨款,但经她这么一算,还不够花呢。 马健看闻礼,俩人同时苦笑。 堂婶这算法,就算闻衡再给她一百万,只怕她也不能满足吧。 …… 磊磊因为害怕刚醒来的叔叔,躲在厨房里。 终于等到妈妈买菜回来,小家伙立刻成了妈妈的小尾巴。 惴惴不安又好奇,他偷看着刚醒的叔叔。 闻衡扭头向堂婶:“婶子,我上交了这座院子,你很恨我?” 堂婶说:“这院子如果拆迁,政府能给补一栋楼!” 她不仅要那5万美金,还要这座大院,但是闻衡居然把它上交了。 闻衡之前也不理解堂婶对他的恨。 还是在发病时,听到有人和堂婶吵架才明白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堂婶对他奶奶确实很好,但她要得更多。 堂婶话音才落,只听嘣一声,是炕刷子,精准砸到了闻大亮的脑袋上。 是闻衡砸的,见他突然打她儿子,堂婶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何婉如恰好看到,忙问马健:“你领导能看见啦?” 打得那么准,她以为闻衡复明了。 马健却说:“在战场上天天扔手雷,闻声辩向而已。” 何婉如撇嘴,心说这人不愧打过仗的,他瞎了都能揍人。 他手也够狠,闻大亮的前额迅速高肿了起来。 堂婶虽然会算账,可也疼儿子,怕儿子还要挨打,她可算闭嘴了。 闻衡再唤:“堂叔?” 闻明双腿打颤,但又不敢不应:“嗯。” 闻衡说:“是你说的,要我临死前给闻海个道歉?” 闻明半晌憋出一句:“他毕竟是你亲爸。” 但只听唰的一剁再扑通一声,他也闭嘴了。 何婉如要做饭,正在找菜刀,出来却看到闻家父子跪在地上,面前的青砖被菜刀劈成了两瓣,她遂问磊磊:“磊磊,那菜刀,是你叔叔扔的?” 孩子点头,小声说:“妈妈,咱们离开这儿,去住桥洞吧。” 他因为怕有人打他妈,就把菜刀藏在炕上。 但就在刚才,炕上的叔叔突然抓起菜刀剁到了闻明脚边。 闻明吓的当时就扑通跪下了。 磊磊也终于相信马健说的,这院里所有人都怕闻衡了。 可是他也怕,他好怕。 何婉如也很害怕,她刚来马健就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但她以为他跟别的陕省男人一样,是喜欢提着拳头瞎乍呼。 可明晃晃的菜刀他说扔就扔,他的脾气那么爆,会不会家暴,打女人啊? 怕万一闹出人命,她把菜刀捡了回来,关门做饭。 …… 事情很简单,就是闻明一家想私吞钱。 至于闻衡要不要在死前见他爸一面,全看他自己。 因为虽然之前几年闻衡都拒绝闻海回国,但自打渭安新区成立,闻海表态愿意投资,闻衡就再没阻挠过了。 也只一个要求,不许闻海进闻家大宅。 但他人死如灯灭,政府的招商更重要。 所以只要他一死,闻家大院的门就会为了闻海而敞开。 以为事情这就完了,闻礼就说:“闻衡你好好养病,你堂叔一家我来批评教育。” 闻衡却干脆的说:“让闻明一家搬出去,滚蛋!” 闻礼愣了一下,说:“好。” 闹得这么僵,闻明一家也确实该搬出出去了。 但堂婶一声嘶吼:“闻衡,你敢撵我走,我就敢去阴间找你奶奶告状!” 被撵出去,就意味着存款和房产都没了,她当然不干。 胖媳妇也开启耍泼模式:“我也不活啦。” 两个泼妇一唱一合,同时撞向八仙桌,眼看血溅当场。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两个泼妇呢,马健是个伤员,闻礼也拉不住她们,这可咋办? 但闻衡突然出言,冷冷问:“是谁教孩子用枕头捂死我的,堂婶,是你吗?” 刹那间堂婶不闹了,胖媳妇也闭嘴了。 闻大亮明显慌了,却又讪笑:“怪不得大家说你小肚鸡肠,小孩你也计较……” 马健已然明白,怒砸拐杖:“我就说你们是故意杀人,果然是!” 闻礼也说:“教唆娃杀人,你们咋想的?” 堂婶可算怕了,却辩解说:“我只是说了句气话而已。” 胖媳妇也说:“我妈就随口说了一句,5万美金我们都还没取呢,我们也不希望闻衡死呀。再说了,他如果当时去了,还能少受点疼呢,那不……”更好吗? 昨天闻礼都把闻大亮放了。 但今天拷上了手铐:“上所里说去。” 堂婶也要被抓走,她还在辩解:“天地良心,我真是说气话。” 她就随口说了句,她恨不能一枕头捂死闻衡。 她的小孙子好奇枕头到底能不能捂死人,就跑去尝试了,真不是故意的。 眼看事情没得转寰,她再撂狠话:“小肚鸡肠心胸狭隘,得癌症就是你闻衡的报应,早死鬼!” …… 闻衡命运的悲催在于,从小挨批.斗挨到大,差点没被人打死。 到了部队,他枪林弹雨十几年。 眼看临终,他也只求几天安稳日子,可偏偏求不到。 闻礼都可怜他,处理完堂叔一家再回来,就问:“你想吃啥,叔给你买去?” 别的忙帮不了,但他想吃啥,闻礼可以给他买。 不过马健最了解老领导,却是笑问:“营长,杂面搅团想不想吃啊?” 闻衡蹙眉,也问:“有人在打搅团?” 闻礼也闻到搅团的香味了,推开厨房门一看,他惊呼:“这搅团,美咋咧!” 何婉如一甩擀面杖,搅团正式出锅。 她的搅团之所以够香,是因为她反复实践过各种面粉的比率,而且舍得下力气,能搅打出各种面粉的韧性和油润,那味儿,神仙尝了都要流口水的。 闻衡问马健:“谁家在做搅团?” 他舔唇:“去讨一碗吧,讨来我吃。” 马健就知道,老领导想吃一碗香香的搅团都快想疯了。 但相比搅团,更重要的是得赶紧把他的后事,哦不,婚事给定下来。 所以他说:“营长,首长让我帮你瞅的媳妇,我瞅到了。” ……《 》 9、改姓 关于结婚,闻衡的态度是坚决反对。 都要死了,他不想再瞎折腾。 怕他还要反对,马健再说:“司令说这是他给你的最后一道军令,必须遵守。” 但闻衡这回没再反对,而是问:“是不是还有个娃?” 他知道新来了个新保姆,还带着个男娃。 那小家伙掐他的脸,揪他的胸,把他当成个玩具玩了好几天。 马健说:“那娃能给你披麻戴孝,捧灵哭丧。” 见闻衡蹙眉,他忙又问:“何嫂子没趁你晕着,就悄悄虐待你吧?” 闻衡摇头:“没有。” 马健大舒一口气:“我就说嘛,她和别人不一样。” 之前堂婶对闻衡也很体贴,直到发现他上交了闻家大宅,不但差点让孙子捂死他,以为他意识不清,他一晕倒就掐打他,咒骂他,闻衡受不了才雇的保姆。 他的意识一直很清醒,保姆有没有虐待他,他心里门儿清。 他抬起手说:“娃呢,我看看娃。” 看他这态度就是有戏了,马健招手:“磊磊,来让叔叔看看你。” 磊磊却扭头抱妈妈:“我怕。” 何婉如正在盛饭呢,劝儿子说:“乖,不怕,去跟叔叔打个招呼去。” 叔叔太凶了,磊磊不想去,他说:“不要。” 何婉如拌了熟卤肉,呛了腌碎菜,还有绿油油的腌韭菜,加了花椒和芝麻呛熟的,红彤彤的辣椒面面,加上虽细但脆生生的土豆丝丝,一桌盛宴。 闻礼把一样样菜整齐码到海碗里,递给闻衡说:“这饭把人香滴,先吃饭吧。” 马健也直流口水,也说:“那就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但闻衡不接碗,只喊:“娃,你过来。” 闻礼只好强行拖着磊磊送到他面前,拉他的手来摸。 闻衡问:“你叫什么名字?” 西部男人大多性格粗糙,对待孩子也没耐心。 见磊磊不配合,马健恐吓他:“再不说我让公安抓走你。” 闻礼着急吃饭,也说:“黑皮小子,你要不听话,我就把你拷起来。” 何婉如之前答应了婚事,但因为闻衡太凶而有点后悔,马健和闻礼又吓唬孩子,叫她心里愈发不舒服,想翻脸的,却听闻衡柔声说:“你们别吓坏了孩子。” 他再说:“黑皮娃好,黑皮娃健康。” 磊磊知道叔叔说的是他,虽然害怕,但举起了拳头:“黑皮娃儿力气大。” 闻衡又问:“你家在哪,你爸爸呢?” 闻礼刚才回了趟所里,专门调过何婉如和磊磊的户籍。 他低低在闻衡耳边说:“这娘俩个,是咱管委会,魏永良魏副主任的媳妇孩子,但是已经离婚了,娃归女方抚养,在她户口下。” 他声音虽低,但磊磊听到了。 孩子忙说:“爸爸有红嘴阿姨,就不要我和妈妈了。” 闻衡心里在响警铃,因为三秦管委会,台商联络就由魏永良负责。 他的前妻来当保姆,还一来就查到笔汇款,这事有点蹊跷。 他怀疑政府领导们是不是非要搞撮合,让他临死前见闻海一面,来个海峡父子重相逢,抱头痛哭求原谅。 但这也不符合逻辑,因为随着那笔汇款被翻出,闻海就更没理由回来了。 闻衡脑子有点乱,遂抚摸磊磊的脑壳:“娃,你几岁了?” 磊磊说:“六岁。” 闻衡脸色一变,松开了手,磊磊也转身就跑,扑进了妈妈怀中。 自从跟妈妈出门打工,他就一直处在恐惧中。 闻衡刚才那通脾气发的又着实凶,孩子怕他,如惊弓之鸟。 何婉如团过儿子正要回厨房,却听闻衡说:“这几天,多谢何嫂子照顾我。” 他不止脸好看,嗓音也很悦耳。 何婉如回眸,就见他跟刚才已经判若两人。 该怎么形容呢,哪怕他是个将死之人,还是盲人,但对堂叔一家恩是恩罚是罚,处理事情不拖泥不带水,那行事做风,不愧是独立营的老大。 她是通过魏永良才知道的那笔汇款,也怕他怀疑自己,就说:“我一没文化二没学历,又还带个娃,工作不好找,您能管吃管住还给工钱,我该谢谢您才对。” 闻衡这才端过碗,挑搅团:“嫂子离婚了,为什么?” 磊磊刚说过一遍,此时再说:“因为爸爸有红嘴阿姨,和新的儿子了。” 何婉如讲的稍微文雅点:“娃爸如今提干,当上领导了,跟我也没有共同语言了,但是我茶饭做得很好,也会伺候人,不会让您白花工钱的。” 马健忙打圆声:“吃饭吃饭。” 不管何婉如前夫是谁,他考验过她,知道她是个好人。 给闻衡喂一大口搅团,他又说:“营长,这么香的搅团堵不了你的嘴吗?” 搅团确实香,粘而不沾,有碎菜的酸香,红油的辣香,土豆丝脆生生,只一口就叫闻衡胃口大开,他冷静分析,也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魏永良是个大山里出来的小公务员,即将平步青云。 何嫂子应该单纯就是魏永良觉得她已经配不上他,抛弃的可怜女人。 …… 何婉如和磊磊在厨房吃饭,就听闻衡在问马健,撞了他的那辆越野车找到了否,要不要他出面,催一催市公安局,让他们抓紧搞侦破。 撞马健的是辆越野,无牌,还肇事逃逸了。 因为没有目击者,所以得到市公安局去查,看附近有没有监控录像。 闻衡关心马健,但马健却说:“开得起越野的只有煤老板,有钱嘛,肯定会想办法找关系压事儿,事情也还有得拖,但是营长你拖不起啦,你得赶紧……” 闻礼秒懂,刨一口搅团:“真要结婚你就得抓紧。” 何婉如听着,心怦然一动。 陕北最大的煤老板,魏永良的好朋友贾达就有一台越野车。 在如今的西部,越野车也是煤老板们的标配,他们也是如今最有钱,最狂的人。 闻衡不说婚事,却说:“煤老板们是越来越猖狂了。” 马健喂口搅团,反问:“关你啥事?” 闻礼也刨搅团,说:“关心你自己吧。” 何婉如心再一动,直觉闻衡跟别人似乎不太一样。 上辈子那位闻科长也是,因为刚正不阿,怜悯弱者,所以才会帮磊磊。 何婉如由衷感谢闻科长,也更喜欢像他一样的干部。 可惜她还没见到闻科长,就重生了。 她正洗着碗,孙老板出现在窗外:“小嫂子?” 她出门,他抬起块大木板,再掏几张照片:“我准备好啦。” 何婉如许诺过的,孙老板帮她,她就教他赚钱。 她找马健请了个假,让把锅碗留着她回来洗,跟孙老板进了内院。 孙老板找的照片里,有些是渭安各景区的明信片,还有几张是何婉如让他去大学城,专门找外国留学生捧着肉夹馍和他合的影,另外还有一张班车时间表。 先兑蓝油漆在木板上打底,她把照片依次贴上去。 看她又写又画的,孙老板笑的合不拢嘴,别人看了也夸:“写得可真好!” 还有人说:“小媳妇读过大学吧,这字写得跟印刷的一样。” 其实是因为何婉如她爸是木匠,她从小抱着墨斗帮忙放线,写字刻字,所以她有功底。 平面设计是她在日本学的,她能电脑绘图,也能手绘。 她做得也非招牌,而是一份渭安旅游指南+班车时刻表。 画完,她还标注了英文和日语翻译。 孙老板瞧着都乐傻了,摸脑袋:“我这肉夹馍,这就要走向国际化啦?” 何婉如说:“去长途汽车站摆摊,记得学些英文口语。” 孙老板媳妇说:“咱们多久才能碰到一个老外呀,没必要学英语吧。” 何婉如说:“兵马俑已经被列为世界遗产了,来旅游的老外会越来越多的。只要你们不占道经营,再有个双语招牌,为不影响旅游业,监察队就不会驱赶你们。” 流动摊贩最怕被驱赶,但一副中英日三语的招牌就能避免被驱赶。 有人说:“这个主意可真妙。” 还有人说:“恭喜孙老板,你要发大财啦。” 相比农贸市场,汽车站人流量更大,也才有机会赚大钱。 孙老板得说,何婉如简直就是他的财神爷。 但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 闻明一家正在搬家呢,哭的如丧考妣。 就他那小孙子还蛮横,趁着磊磊不注意,叭的一弹弓打了过来。 但磊磊敏锐一躲,没打着。 小孙子躲在他爷爷身后,小声咒骂:“小杂种,没爹的小野种。” 磊磊是个懂事的孩子,看妈妈忙就没打扰妈妈。 但撇撇嘴巴,他很想有个爸爸,那样,就没人敢骂他是小野种了。 …… 何婉如画得特别用心,因为孙老板的招牌对于她的业务也是宣传。 汽车站人流量大,看得多了,总会有新客户来找她。 画了大半天她才终于画完,日影西斜,也该要拾掇晚饭了。 她准备买些鲜面,就用昨晚的鸡汤来煮。 但她刚到市场门口,闻礼从里面出来,说:“你去哪儿了,害我找你大半天。” 再伸手:“把户口本给我,我去给娃转户口。” 户口簿和身份证在何婉如兜里,但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掏。 闻衡脾气太烈了,她怕他会家暴。 看出她的心思,闻礼说:“要不是闻衡那脾气,就不可能带尖刀营。我在三秦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你要不放心咱去翻卷宗,你看闻衡有没有欺负过女人孩子。” 再说:“结婚的事你们慢慢商量,先把娃的户口先转了。万一闻衡今晚就咯噔……小媳妇,闻衡准备把财产留给你娃,我也是在帮你呢。” 因为她翻出汇款,叫闻衡不至死都背个黑锅,他准备把遗产留给磊磊。 闻礼也偏向着何婉如,都下班了还要帮她办业务。 只要给磊磊改个姓转个户口,闻衡的钱和房子在法律意义上就归她了。 但何婉如弯腰看儿子,还是先问:“你觉得闻叔叔人咋样?” 在闻衡昏睡时磊磊可喜欢他了。 但随着他醒来,孩子被吓破胆了,不说话。 何婉如又说:“他想给你当爸爸,但需要改姓,如果你不想……” 哪怕孩子还小,易姓的事也得他自己同意。 但不等妈妈说完磊磊就说:“我要!” 哪怕新爸爸不会像魏永良对魏淼那样让他骑脖子,抱着亲亲。 但新爸爸不嫌他皮肤黑,而且等有了新爸爸,他就不是个小野种了。 所以磊磊要新爸爸,必须要。 闻礼接过户口簿和身份证,再说:“善待闻衡,你们会好报的。” …… 另一边,马健也正在给老领导做思想工作。 因为没结过婚,闻衡的羞耻心和自尊心都很强,裤子都不许别人脱。 可万一他瘫了又还吊着口气,就必须有人贴身伺候,还是首长教马健该怎么劝的。 他说:“何嫂子是山里女人,是被前夫打的熬不住才离得婚。弱女子带个娃,除了你她找不到别的活路,山里女人粗糙,不嫌尿溺脏,你也用不着跟她客气。” 闻衡正在摸索着换裤子,不许马健看。 马健闭着眼睛,又说:“她不嫌你又病又瞎,你也别嫌她又穷又丑,凑和过吧。” 何婉如虽然又瘦又憔悴,但当然不丑。 她老家在米脂,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那是周总理点过名的好看。 马健也是瞅着她漂亮,才专门带回来的。 但他这样讲,是想闻衡能放下心理负担,心安理得接受她的贴身照料。 男人嘛,面对漂亮女人时要面子,但面对丑媳妇可就不会啦。 闻衡穿好裤子,说:“相比外貌,心地善良更重要。” 又说:“她识字的,确定是山里女人?” 何婉如知道那笔汇款,应该是因为魏永良。 但她既然是山里女人,按理就不识字,怎么就懂外汇知识的。 但这就是他的偏见了,马健说:“饿们陕北可是革命老区,妇女识字不是很正常吗?” 何婉如往褥子里缝钱的事闻衡知道。 他也听到她说要和马健商量,带他出国治疗。 就连闻明故意要气死他,她骂闻明老秃驴的事他都知道。 因为种种原因,亲人都盼着他早点死。 但那萍水相逢的女人却有心救他,就足以证明她心地善良。 为回报她,他把一切给了她儿子,也想她能照顾他到死,结个婚也会更方便。 想到这儿,闻衡说:“只要何嫂子同意我就没意见,也会坚持……” 坚持到死都自理,不拖累那可怜的女人。《 》 10、新房 他俩聊天时何婉如恰好回来,当然也听到了。 怕她多心,等她出门打水,马健一瘸一拐跟上,解释说:“闻营虽然也谈过对象,但因为他一直在前线,就只是书信谈,他也还没……懂我意思吧?” 其实说她相貌丑陋,何婉如觉得还挺好。 因为闻衡不是生理方面的疾病,就很可能会有生理方面的反应。 她伺候时他不胡思乱想,彼此也免得尴尬。 但她有点意外的是,闻衡都31岁了,居然还是个处男? 她好奇:“既然他原来有对象,怎么分手啦,是因为他的病还是别的?” 毕竟闻衡正值壮年,性格还很刚。 她怕万一他家暴,以他那身手,哪怕是个病人她也打不过。 说起这个马健就来气:“前几天他晕倒,就是被他那前对象给气的……” 闻衡的前对象是他老上级的妹妹,上级牺牲时托付给他的。 因为闻衡有个海外富豪爹,前女友就要求他退伍,跟着亲爹经商赚大钱。 因为他不肯,对方就跟他分手,嫁了一位企业领导。 但就跟马健的糖酒厂一样,那个企业现在也濒临破产,而闻衡前几天晕倒,是因为他的前对象跑来哭求他,让他把闻海请回来,救她丈夫的企业。 听到这儿,何婉如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丈夫是啥企业?” 马健说:“她叫韩欣,企业就是咱们铝厂。” 韩欣这名字何婉如没听过,但铝厂恰好是台资的对口招商企业。 如果拉不到台资,它就得破产收场。 看来在感情方面闻衡没有啥大污点,她也就放心了。 关于出国治病一事,马健也得解释下。 他说:“我们司令的亲家公,儿子就在日本留学,学医。闻营的病一查出来首长就打电话了,那边专门去医院问过,闻营那个位置,日本人也不敢开刀。” 他伸手来握:“但我还是替闻营长谢谢你。” 看来何婉如不过白忙一场。 但她设身处地替闻衡考虑,就说:“5万美金可不是小钱,闻明也说不定会喊闻海回来,你赶紧把款退回去,再跟台湾讲讲,让不要来打扰闻营长的临终。” 闻海作为大商人,必然会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他也会受到政府和企业的热烈欢迎,因为他会带来大笔投资。 但等闻衡死了再说吧,不然未免太残忍。 她说完就去做晚饭了,马健回来找闻衡,也是原话转述:“那5万美金,何嫂子主动说让退回台湾。营长,她是个好女人,抓紧结婚,方便她贴身伺候你吧。” 闻衡说:“我知道。” 要不是何婉如找出钱,他的坚持在他死后就会沦为笑柄,他知道的。 …… 今晚何婉如就用鸡汤下面条。 把鸡肉撕了用红油凉拌,再拌点青黄瓜水萝卜。 大夏天的,酸爽又开胃。 等她端出饭来,闻衡正式说:“美金的事,我谢谢嫂子。” 因为魏永良比他大一岁,他猜她也比他大,就依旧叫她嫂子。 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何婉如也就没纠正。 递碗给闻衡,她再给他个勺子:“是雀舌面,你用这个吃更方便。” 长面条不好用勺子,所以她煮的雀舌面。 闻衡心说她可真细心。 他接过碗又觉得膝盖簌簌,反应过来,何婉如在他膝盖上罩了布。 因为看不到,他就总会把饭洒到裤子上。 他睫毛微颤:“谢谢嫂子。” 他脸生得太好看,何婉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马健见她要回厨房,邀请说:“喊磊磊过来,咱们一炕吃吧。” 何婉如说:“不了,我们在厨房吃更自在。” 马健还想再劝的,但闻衡说:“让嫂子回厨房吃吧,她觉得自在就好。” 他不但长相好,性格也好,不强人所难。 吃完饭,马健拾掇碗进厨房,又问:“嫂子,单论人品你也瞧得上吧?” 毕竟要一炕起宿,要她看男人顺眼才行。 何婉如说:“就是太可惜。” 这年头多得是为了钱出卖尊严的人。 闻衡能拒绝那5万美金,工作中必然也清廉不贪,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 晚上马健在,他们母子就睡厨房里的小钢丝床。 但厨房更热,热的何婉如差点中暑。 第二天是周末,闻衡因为持续在注射杜冷丁止痛,就还能爬得起来。 马健昨天是租了医院的轮椅来的,今天正好给他用。 邢峰专门请假过来的,说要推他出去走走。 因为之前一直在部队,院里的邻居们不认识他,也几乎没说过话。 但因为闻明一家闹的,租户们也都可怜他,围着他聊了好久。 好半天才出大院,绕到大院后面,是一片平坦的沃野良田,和静静的渭河。 邢峰把轮椅交给了何婉如,说:“你们去新房转转,我找马哥去。” 再拉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磊磊:“你也跟我一起去。” 把孩子带走,为俩人独处制造机会。 他一走闻衡就说:“前面有一栋房子,要上台阶,但我可以自己走。” 药的加持,随便走几步他还是可以的。 何婉如拉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你先上去,我再把轮椅搬上去。” 闻衡预估了一下,她大概165cm,不算矮,但特别瘦。 扶上她的肩膀,只觉得皮包着骨头。 乡下男人的顺口溜,娶来的媳妇买来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 听说她之前挨过前夫魏永良很多毒打,上了台阶,闻衡就主动说:“除了在战场上,在面对敌人时,我从来没有跟异性和孩子动过手,以后也一样。” 何婉如愣了一下才说:“那是个好习惯。” 他躺着就显得特别长,但直到站起来,她对他的身高才有准确认知。 扶他上台阶,她不禁说:“你个子可真高。” 闻衡摸索着坐下,说:“如果打棺材,要浪费很多木材,但还好我会被火化。” 党员干部死后必须火化,否则就领不到抚恤金。 何婉如以为闻衡性格暴戾冷漠,却不想他还挺幽默的,不由又心安了几分。 这地方也属于闻家大院,是曾经地主家的骡马圈。 老房早就塌了,新盖了一间水泥房子,约有五六十平米,屋里的白.粉都已经刷好了,窗玻璃和铁丝防护网也都装上了,有厕所有厨房,是很舒适的房子。 闻衡估了片刻,指着一个方位说:“那边有很多鹅卵石吧,那是我小时候从渭河畔捡来的,这屋子也还需要个围墙,等你修围墙的时候,那些鹅卵石可以做装饰。” 马健给的档案袋里有一块230平米的宅基地,看来就是这儿了。 只盖了一间水泥房,孤伶伶的立着。 但这地方风景无敌,因为它的正前方恰好是渭河湿地公园。 何婉如抓过一把鹅卵石,见个个都差不多大,花纹也很漂亮,不禁说:“你可真够有耐心的,捡的这些石头,颗颗都很漂亮,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闻衡抚摸石头,说:“小时候我和奶奶就住在这儿,总有红小兵上门打人,为不叫他们打我奶,我就用石子砸他们……因为石子打得准,就被选去尖刀营了。” 何婉如心说怪不得他扔菜刀能扔那么准,却原来是从小练的。 她说:“等你病好了,可以教教我儿子。” 闻衡很想跟那个给他接过尿的小家伙搞好关系,但不知道该怎么搞。 他勾唇:“原来磊磊也喜欢玩石头。” 何婉如现在说的是哄病人的胡话,她说:“等你病好了就教他。” 闻衡的病不会好了,但教孩子打石子儿没问题。 不过他有点苦恼,磊磊一直躲着他。 话说,现在是六月盛暑,西厢房热的就像个蒸笼。 新房比邻渭河,明显要凉快得多。 何婉如遂问闻衡:“既然这房子属于你,你干嘛不搬过来,也好住得凉快些。” 闻衡却说:“它会属于你,是新房,就别弄晦气了。” 从三年前他奶奶去世,他就雇人重新修了房子,是打算自己住的。 但他一回来就病倒了,而且太年轻死是凶丧。 堂叔一家要住这房子,怕他死在里面会坏了风水,就劝他搬回大院去。 闻衡也懒得再争,就搬回去了。 何婉如也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她要继承的那一处房产。 这可是新区中心,将来寸土寸金的地方。 等她以后赚钱了,把那间小平房拆了再修栋楼,做个工作室岂不美哉? 就为这片地皮,她都会给闻衡五星级的临终关怀。 俩人正聊着,马健一瘸一拐来了,问:“营长,你感觉咋样?” 吹了些凉风,闻衡反而舒畅了许多,也还不想回家。 但何婉如还要做午饭,就带着磊磊先走了。 马健又问他:“表送出去了吧?” 好歹婚姻大事,他们又都是部队教育过的,礼节方面必须到位。 邢峰专门从商场买了块梅花手表做订亲礼。 闻衡私下交给何婉如,获得她的同意才好扯证,不然太不尊重女方了。 但他一摸兜,愣住:“我忘了。” 他只觉得嫂子声音温柔说话好听,该办的事全忘了。 虽然马上要死,但是也怕药物成瘾,止痛药他是能不用就不用的。 不过今天他主动问邢峰要药:“再给我开点杜冷丁吧。” 吃点药,他再正式跟何嫂子求个婚。 马健也说:“小邢,多搞点猛药,让营长撑着把婚结了。” 邢峰敬礼:“是!” …… 何婉如出门买菜,又碰上个业务。 也是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在陈老板的摊位前,叼了支香烟在喷云吐雾。 陈老板喊何婉如过去,介绍说:“这老板也想要几个字。” 旧军装提起一桶油漆,再拍来一块木板:“写个腾飞建材,再写一句吉祥话。” 何婉如接过刷子蘸油漆,解释说:“老板,那个叫广告语。” 广告语可以提升品牌知名度,加速品牌传播。 短短几个字,但要耳熟能详,意简言骇,精准到位。 可如今人们的理解就是吉祥话,旧军装挥手:“管它是啥,快写。” 何婉如挥刷写成:腾飞建材,伴您腾飞。 旧军装一看,先说:“顺口溜呀,还怪好听的呐。” 又抓了几个肉夹馍送给何婉如做报酬,还说:“你真有两把刷子,写得好!” 磊磊于是又得了几个塞满肉的馍。 孩子捧着馍边吃边问:“妈妈,你要和叔叔结婚了,对吗?” 又说:“但叔叔马上会死,对吗?” 他也好奇闻衡,但是又害怕,就不敢靠近。 而他虽小也是个人儿,不能一味哄,得要讲道理的。 何婉如就说:“虽然叔叔马上会死,可是会给咱们留钱和房子,咱们就不需要四处奔波,更不需要睡桥洞了,所以叔叔对咱们可好了,我们也要对他好。” 再说:“他只对坏人发脾气,对好人不会的。” 磊磊愁眉苦脸:“可是妈妈,我揪过叔叔的咪咪呢,那我算是坏人吗?” 怪不得他总躲着闻衡,原来是悄悄干过坏事。 何婉如认真说:“只要你以后都不再揪他的咪咪,就不算坏人。” 磊磊咬口馍,郑重点头:“好!” …… 下午注射了杜冷丁,闻衡就一直睡着。 闻礼也已经把魏磊过户过来,改成叫闻磊了。 他也希望闻衡能早点结婚,因为未婚之人不能上族谱,成个家好上族谱。 马健也还在,俩人就来厨房找何婉如商量,看能不能明天就去扯证。 何婉如却说:“明天先搬家吧,搬到新房。” 马健脱口而出:“好哇。” 这臭烘烘的老房子他都不愿意再住,何况闻衡。 但闻礼年龄大,考虑事情也全面。 他说:“闻衡那脾气,又是急病,而且死的不甘心,你真不介意?” 老陕人的迷信,脾气不好又急病而亡的人因为心有不甘,就会徘徊在临终的地方不肯投胎。 说通俗点,他咽气的房子就会成凶宅,何婉如真就不介意? 她说:“我不信鬼神,也只想闻衡能走得舒服点。” 磊磊已经转户,那新房也属于她了。 她还愿意让闻衡搬进去,只有一个原因,真心为他。 闻礼悄悄给马健竖大拇指:他没看走眼,这小媳妇儿,她是真善良。 魏永良抛弃她,可真是瞎了他的狗眼。《 》 11、城管 何婉如其实主要是为了自己。 首先大院里只有水井,得压轱辘,但新房有自来水。 再是大院就一个旱厕,因为用的人太多还总抢不到,但新房有单独的蹲坑。 渭安又是全国四大火炉之一,酷暑之中,她只想住得凉快舒服。 至于闻衡死后要不要变厉鬼,她才不在乎呢。 …… 注射了太多杜冷丁,闻衡直昏睡到半夜才醒。 马健吊着消炎药在等他。 马健先讲了何婉如的决定,怕闻衡会反对,就又说:“何嫂子可是革命老区来的,不讲封建迷信,而且你俩新婚呢,营长,你忍心新媳妇睡这臭炕吗?” 这老炕是解放前砌的,闻衡二大爷睡过。 他二大爷是个老烟鬼,还有脏病,直接腐烂在这炕上了。 让新媳妇睡这臭炕,确实不应该。 闻衡思索片刻,从褥子里掏出所有钱,说:“给婉如,让她拿着布置新房。” 他印象中的陕北女人全是黢黑苍老的模样,何婉如想必也是。 但她的心地配得上她的名字,婉如,是个好名字。 马健收了钱又问:“要喝水不?” 闻衡抿干到焦裂的唇:“要,要一大杯。” 没计划搬家的时候他能忍,他咬牙忍着,等死。 但他的汗液和他二大爷的陈臭所交织成的味道实在太难闻了。 他也恨不能赶紧离开这腐朽的臭炕。 但毕竟毛坯房,真要住人就还得好好收拾一番。 何婉如想起昨天她写过广告牌的那位,腾飞建材的老板,问陈老板打听到他的地址,找到他的建材商店,一站式购物,就把电路电器,炕桌炕柜全买齐了。 她的经验,退伍军人做生意比较爽快。 也果然,总共1600块钱的东西,老板只收了她1200。 她说想借一把冲击钻安装电路,老板二话不说,直接拆了把新的给她。 买齐东西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磊磊和闻衡,马健几个在新房外面等着。 见妈妈从辆小货车上下来,磊磊像列小火车一般的冲向了妈妈。 他一直瘦,很轻的,何婉如抱起来问:“在等妈妈呢?” 磊磊还是小孩儿,顽皮,回指说:“妈妈你看,瘸子推着个瞎子,嘻嘻。” 马健和闻衡俩确实是瘸子推瞎子,恓惶又可笑的。 但何婉如训儿子:“不可以取笑残疾人。” 马健推着闻衡蹦跶过来,却说:“嫂子快别骂孩子了,是我们教他那么说的。” 闻衡也说:“只要残疾人自己不介意,开开玩笑没什么的。” 马健今天帮他刮了头剃了胡须,给他穿的也是洗褪了色的老军装。 如今男人们流行穿西装,其实松松垮垮的,并不好看。 旧式老军装虽然土气,但清爽又好看。 他们都是在前线冲锋过的,看得开生死,也开得起玩笑。 而何婉如虽然只半天不在,但显然,已经有好玩的事发生过了。 磊磊拿瓶汽水塞给闻衡,说:“叔叔,我妈妈好渴的,你快给她开饮料。” 又提醒何婉如:“妈妈,注意看。” 闻衡摸索着接过饮料,抬手一啪,汽水瓶盖旋转着飞了出去。 何婉如接过汽水,有点呆,她头一回见有人只用手掌就能pia飞瓶盖的。 磊磊很得意:“妈妈,叔叔那个叫铁砂掌,厉害吧?” 何婉如才发现闻衡不止掌心,手掌边缘都有一层硬壳似的粗茧。 她怀疑以她的小身板,怕是着不住他一巴掌。 来了几个工人,正忙碌着在搬家具。 见窗台上还有几瓶汽水,何婉如索性全给闻衡,让他pia开给工人们喝。 他pia的开一瓶,磊磊就要开心的蹦一下。 马上要死又如何,这个爸爸虽然打人超凶,可他力气超大,超帅的! …… 何婉如会写大字,马健并不意外。 因为据她说她爸是个木匠,革命年代专修大标语的。 但冲击钻一举,她自己走电线安窗帘,俨然是个工科好手。 那技术其实是她在日本时学来的。 她从安装广告牌开始,一步步做到了营销总监。 但马健又不知道,就凭猜测对闻衡说:“营长,咱嫂子原来应该干过工地。” 抹水泥刮大白走电线,那是民工们才会干的。 见何婉如干得那么好,马健就以为她原来上过工地。 闻衡只在监察队干了一周,但翻到大量女民工被殴打,欠薪和强.奸的记录。 而且因为她们大多外形丑陋,基本不敢报案。 因为但凡报案,案子进入审理程序,她们就还要遭受公众的言语嘲讽和羞辱。 民工是社会底层,女民工是底层中的底层。 他遂对马健说:“等我走了,你找战友们在这儿修个铺面,让婉如开个店吧。” 湿地公园游客多,有个铺面,她就不需要再当民工了。 糖酒厂眼看倒闭,马健也即将失业,但他得让老领导走得安心,了无牵挂。 所以他说:“放心,到时候我亲自来帮嫂子盖铺面。” 终于电线走好,洗衣机也安装好了。 何婉如停了电钻说:“今晚我就不做饭了,咱们吃个羊肉泡馍吧。” 一瘸一瞎,俩人齐声说:“好。” 磊磊虽然没吭声,但脸蛋儿笑的像向日葵,因为他最喜欢吃羊肉了。 但今天他就不跟着妈妈了,他喜欢那堆鹅卵石,要玩石头。 何婉如回到西厢房,端着铝锅上市场去买饭。 但她刚出大院,迎上一个女人,女人说:“小何,谢谢你肯嫁给闻衡。” 这女人何婉如第一天到闻家大院时就见过,俩人差点撞到一起。 她也立刻反应过来了,这就是闻衡那位嫁给企业领导的前对象,韩欣。 何婉如还忙着呢,不想跟人闲聊,绕开她就走。 但对方也跟上她,再来一句:“你是魏永良的前妻吧,听说你母亲在日本,那应该也能像李雪帮她叔那样,帮你人肉特效药过来,但是你相信我,在日本,脑癌也治不好的。” 因为铝厂原来是军工企业,这韩欣认识李雪她叔。 但李雪帮她叔人肉背药又是啥意思,李雪根本就没去过日本啊。 何婉如她妈是1984年去的日本。 在魏有德瘫痪后她误以为是癌症,倒是托人人肉带过药,就是委托偷渡回国的朋友用身体带药。 但其实后来没用到,药也一直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 而且韩欣说这干啥? 话说,米脂自古出美婆姨,何婉如虽然皮肤黑了点,但一双杏眼,鼻梁挺而鼻头俏,唇角还天然带笑,韩欣再挑剔也得承认,她只要稍加打扮,就是个大美人。 见她止步,韩欣又说:“闻衡一直试图改写命运,所以w革才结束就去了前线,在战场他也永远冲在最前面。哪怕后来因伤只能当个城管,在上任之初他都写厚厚一沓工作规划,但他就那个命,失败的,早死的命……” 何婉如说:“闻衡是在监察队,可不是什么城管。” 韩欣说:“监察队马上划归市政,新名字就叫城管。” 何婉如上辈子的这个时期在日本,不太了解国内的执法机构。 所以本来属于公安的监察,会变成城管,临时工? 闻衡算是城管队长? 城管那个职业何婉如并不喜欢。 但她感谢曾为磊磊伸张正义,不让孩子屈死的闻科长。 可是闻衡是城管,闻科长也是城管,他们俩之间有关系吗? 她正想着,韩欣又说:“铝厂上千职工在等闻海救命,闻衡也该早点安息的。” 何婉如懂了:“他不帮你拉投资,你就希望他赶紧死,好让闻海赶紧回来。你还怕我会让我妈从日本带特效药来给他治病,延长他的寿命,耽误了闻海归国。” 韩欣被说中心思,一脸难堪,但何婉如还能叫她更难堪。 她说:“台商不止闻海一个,你们拉不到投资是因为你们太蠢了,跟闻衡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你要那么盼着闻衡死,我还偏要救他。” 韩欣吓的寒毛倒竖:“你……” 但何婉如端着铝锅,已经走远了。 买了一锅清汤羊肉,她边走就边想,上辈子那闻科长会是谁? 她只跟对方通过一次电话,也不知道对方的全名。 那么有没有可能,闻衡就是闻科长? 脑癌到将来都是不治之症,那他有没有可能,是被误诊了? …… 新房已经收拾好了,但今晚还住不了。 因为砖炕都有缝隙,冬天会跑烟,夏天会钻小虫子。 何婉如专门到河滩上挖了一大堆细淤泥,又往炕里扔了几个点燃的煤球,循着烟雾,她用淤泥把所有的炕缝全部抹平,再晾两天就可以住人了。 等她忙完已是深夜,外面静悄悄的,她以为马健他们已经走了。 但她才出门,闻衡沉声说:“婉如你看右上方,那儿有电闸,现在把它拉了。” 电闸就在右上方,何婉如一把拉掉,顿时一片漆黑。 她忙找到颗手电打开,一看明白了:“插线板掉地上了,风吹掉的吧,还漏电了,但是闻衡你,居然没被电打到?” 闻衡语气尴尬:“插线板是我撞掉的。” 洗衣机没有下水道排水,所以水就直接排在地上。 闻衡眼盲看不到,本来想进屋找何婉如的,却误把插线板撞进了水里。 他还穿的布鞋,当时就触电了。 但他立刻抬起了一只脚,这应变能力也是无敌了。 他一手扶着何婉如的肩膀,另一手递过块梅花手表,诚恳的说:“我对女性的外貌没有任何要求,也觉得善良是最重要的。何婉如,我对你的印象非常好,也会尽可能到死都自理,不拖累你。你,同意跟我结婚吧?” 何婉如回看屋檐下的晾衣绳。 她买了全套大红铺盖洗完晾着,可他居然问她愿不愿意结婚? 好吧,他是盲人,看不到。【..top】 12、撞破 新炕是湿的,要晾几天才能干。 何婉如第二天又上市场,买了新竹席,割了新羊毡和油布来备着。 王大娘喜欢八卦,院里发生的事她都知道。 见何婉如今天戴了一块崭新的梅花手表,她笑着说:“不怪今早闻衡都能自己走路了,却原来是冲喜冲的。小何,你伺候闻衡死,他给你一个家,两全齐美。” 何婉如得了房,闻衡得人伺候,确实两全齐美。 他今天也愈发的精神了,但跟冲喜无关。 而是为了撑着结婚,他注射了超量的抗晕宁和杜冷丁。 事不宜迟,下午就要上民政局。 马健正在联络部队,让安排车辆接送闻衡。 何婉如也计划再带他上趟医院。 因为昨晚她问过马健,像闻衡那样拥有两个军功章,又是尖刀营的营长,按理就不该转业的,就算转业,也该是去武装部或者公安厅,而不该是城管队。 而且上辈子何婉如和那位闻科长通过一回电话,听声音大概也就四十来岁,恰好跟闻衡当时的年龄差不多,她于是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误诊! 会不会他是被误诊,也是被瞎治疗了? 也是因为误诊,他分明战功赫赫,却只能永远当个小城管的? 去趟医院吧,不然她不死心。 把新房布置好,她又回了闻家大院,刚到大门口,就见磊磊眼巴巴看着外面。 她于是止步,问儿子:“磊磊,你看什么呢?” 磊磊指远处,小声说:“我原来的爸爸。” 其实就是魏永良,抱着小魏淼站在马路对面,管委会的大门口。 魏淼似乎是生病了,无力的趴在魏永良的肩膀上。 何婉如到闻家也快十天了,没见过前夫,她还在想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因为魏淼生病了,他请了假在给孩子治病,所以最近没有来上班。 就在何婉如回头时,李雪也来了,环着魏永良在轻声抽泣。 磊磊也看出来了,说:“妈妈,我爸爸的新儿子,他好像生病了。” 魏淼生不生病的何婉如才不在乎。 她看到魏永良和李雪,也只觉得反胃,恶心。 她拉儿子的小手:“走吧,妈妈中午捞黄瓜凉面给你吃。” 妈妈做的黄瓜凉面甭提多香了。 但魏永良毕竟是磊磊亲爸,看他那么疼爱魏淼,磊磊会难过的。 他跟着妈妈往回走了,可是走的委屈巴巴。 何婉如正在该怎么把儿子哄开心,却听闻衡一声唤:“磊磊?” 磊磊应声抬头,顿时一声哇。 何婉如抬头一看,心里也暗暗叫了声老天爷。 有个小媳妇出厕所,边系裤带边说:“这是闻衡吗,这也太俊了吧!” 闻衡不是大头兵,而是营级军官,有礼服的。 下午不仅要拍结婚照,还要给他拍追悼会用的遗照。 所以马健给他换了礼服,戴了军功章。 礼服的军绿也恰衬他古铜色的肌肤,衬得他剑眉星眸。 而他虽瘦,但穿上军装却显得格外挺拔,此刻的他也才是磊磊理想中的爸爸。 但孩子依然有点怕,不敢靠近闻衡,就只是远远看着傻笑。 中午简单调个凉面,吃完就该出发了。 磊磊本来就爱新爸爸爱的不行,出门时才发现,还有大惊喜。 闻明一家阻止不了闻衡结婚,也不敢来闹事,就让他家小孙子守在外面骂人。 那不,闻衡刚出门,那小孙子就破口大骂:“臭瞎子,小野种……” 大人不跟孩子一般见识,何婉如都不想搭理的。 但闻衡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 闻声辩向,他一枚鹅卵石已经打出去了。 正中那小孙子的脑瓜嘣,小孙子嗷的一声,哭着跑掉了。 闻衡摸索到磊磊的小脑瓜子才说:“他要再敢骂你你就找我,我帮你揍他。” 好的爸爸就该是能帮孩子撑腰的。 磊磊刚看到魏永良时有多难过,此刻就有多开心,他用力点头:“嗯!” …… 负责接送他们的,是市公安局经侦科的科长,名字叫周跃。 他也是闻衡的兵,曾经一起出生入死过的。 他开的军用吉普,那是部队专门批来给闻衡结婚用的。 而对小磊磊来说,这一切都太新奇了。 新爸爸不但有威武的军装,还能带他坐大军车? 上了车,小家伙就悄悄对妈妈说:“妈妈,我好喜欢我的新爸爸啊。” 想了想又问:“能让他不死,一直陪着我吗?” 何婉如低声说:“妈妈会试试的。” 再上医院看一回,如果需要特效药,就让她妈找人从日本人肉过来。 万一闻衡是误诊,何婉如就能提前治好他。 …… 只用半个小时就拍好遗照,扯到结婚证了。 出了民政局,闻衡指挥周跃,让去附近最大的商场。 毕竟新婚,得给新媳妇买几件新衣裳。 他自己行动不方便,就想让周跃陪新媳妇去买衣服。 何婉如却说:“闻衡,咱们上趟医院吧。” 知道他抗拒治疗,她就又说:“总让邢峰帮你打针输液的,太麻烦人家了。上医院开点药,我也学一学扎针,以后就由我来帮你扎针输液。” 邢峰媳妇怀着孕的,总麻烦他确实不好。 但已然治不好的病,去了医院又要各种检查,很麻烦的。 而且闻衡有个心结是,闻海当初要跑,是用伤害他的方式,拖住了抓捕他的军队。 闻衡也差点被闻海失手给弄死,是在医院住了好久才活下来的。 好容易活下来,回到家就是十年的漫长批.斗。 医院也就成了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了。 但新媳妇找的理由他也不好拒绝,怎么办? 他正犹豫着,周跃小声问:“营长,你那方面还能行不,能开枪不?” 又说:“不行搞点猛药,死前开一发,也不枉白活一场。” 他所谓的开枪当然是指下三路。 不由分说把闻衡推进车里,他对何婉如说:“走吧嫂子,上医院。” 周跃虽然有点唐突,但是真心为闻衡好。 因为首先,如果不是闻衡得病,周跃的职位就是他的。 再是作为手下,周跃最知道了,闻衡为攒战功耽误了结婚,还是个雏儿。 证都领了,合法夫妻,不行就搞点猛药呗。 反正他马上要死,把为男人该干的事都干一遍才不枉此生嘛。 抱着这样的想法,周跃把车开到了医院。 但闻衡之所以结婚,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又怕周跃要跟何婉如胡说八道,下车时他拎上周跃的耳朵,就说:“敢跟你嫂子胡说八道,我拧掉你的脑袋。” 周跃是真心为老领导好,也觉得很正常。 他就又劝说:“营长,嫂子也就黑了点……”但是可漂亮了。 闻衡气的青筋毕爆,哑声说:“闭嘴!” 他不知道何婉如长什么样子,但也并不好奇。 因为他知道的,她被前夫殴打家暴,就只能去当农民工。 但在工地上,男民工依然会欺凌她。 如果他结婚的目的是性,那么,他和底层农民工又有什么区别? 他气的直打颤,周跃也怕他出事,乖乖闭嘴。 他脸色不对,磊磊就忙跟妈妈告状:“妈妈,叔叔好像又生病啦。” 何婉如回头一看,也吓了一跳,忙问:“闻衡,你是不是撑不住啦?” 闻衡循声回头,柔声说:“我没事,我很好。” 他心想那就去趟医院吧,新婚头一天,别闹的新媳妇不开心。 …… 其实闻衡不住院才是真吃亏。 因为他有军功,以现在的制度,他能住到最好的病房。 周跃还要上班,就离开了,何婉如得找医生去开杜冷丁,不然怕闻衡撑不住。 她还得跟大夫商量,再给他拍一张新ct。 因为他之前那张片子是在省医拍的。 省医的ct机款式比较老,这一家叫渭安大学附属医院,有一台新款ct。 如果在省医是误诊,这家的新机子应该就能查出来。 她留了磊磊在病房,还特地叮嘱孩子一定不能乱跑,要乖乖守着闻衡。 但奇怪的是她才离开,磊磊就悄悄溜出去了。 闻衡叫了好几遍都叫不应孩子,担心孩子,遂手摸着墙壁慢慢出门,准备去找护士,让护士帮他找找孩子。可他毕竟是盲人,摸了一会就迷失方向了。 似乎是摸进一间房间,他正欲问有没有人,却听个女人说:“快放开我!” 闻衡屏息,就又听到一个男的说:“李雪啊李雪,你还没跟魏永良扯证呢,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抖给他听?” 接着是女的娇哼:“这是医院,万一被人看到了呢?” 男的声音愈低,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是咂咂的吃嘴声。 闻衡感觉是有个女性被强迫了,但斟酌了一下,还是悄悄退了出来。 再往前摸了两步,磊磊抱住了他:“叔叔!” 紧接着是何婉如,搀过他,责备儿子:“磊磊,叔叔是盲人,出门会迷路的,你怎么能丢下他,独自跑去找妈妈呢,以后可不敢再这样了……李雪?” 她紧接着再来句:“贾老板?” 其实磊磊就是发现李雪住在隔壁病房,才跑去找妈妈通报消息的。 但一回来就发现闻衡不见了,俩人于是一通好找。 李雪应该是来给魏淼治病的。 在全渭安最好医院最好的病房,他们就成邻居了。 但魏永良怎么没来,反而他朋友,煤老板贾达和李雪一起来的? 李雪只探了一下脑袋就回病房了。 贾达是魏永良朋友,认识何婉如,所以先叫了声小何。 至于闻衡,渭安新区无人不识,基层小干部们甚至恨不能给他下跪磕头,为了招商,大家都着急嘛。 贾达又不知道闻衡摸进过李雪的病房,自顾自说:“闻队您好,有个朋友来给孩子治病,我正好有熟悉的大夫,是来帮朋友找大夫的,您也来住院啊?” 闻衡不搭理他,走了。 贾达就又拦着何婉如套近乎。 另一边,闻衡一进病房就问:“磊磊,李雪是谁?” 磊磊撇嘴,说:“就是我爸爸的新媳妇呀,红嘴巴阿姨。” 所以闻衡撞破的,居然是魏永良的新媳妇和煤老板的偷情现场?【..top】 13、爸爸 何婉如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有的是社会经验,所以在看到李雪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嗅到狗血了,但她当然不动声色。 贾达堵着她问:“小何这是,给咱们闻队长当保姆啦?” 他脸上有口红渍,色号恰是李雪嘴上的。 而在他想来,一个穷媳妇进城,就只能给人当保姆。 何婉如已经有结婚证了,也没想瞒人,就坦然说:“闻衡现在是我男人。” 贾达嘴巴成了个o,半晌才说:“恭喜恭喜。” 说话间李雪又从病房里出来,语带幽怨,眼角还挂着泪。 她说:“我的淼淼在陕北,就是被她吓坏的,她害了我儿子。” 自打被何婉如吓唬过,魏淼就夜夜惊哭,还尿床。 魏永良和李雪前阵子带孩子回家,在老家做法事叫魂,但发现没效果,这才专门来医院拍ct的,没想到竟然碰上何婉如,李雪当然不想放过她。 但作为煤老板,贾达虽然横行霸道,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退伍兵他不敢惹的。 尤其闻衡,他可是尖刀营的老大。 据说他在战场上杀人,就像普通人切西瓜一样简单。 贾达瞪李雪:“别废话了,去看你孩子。” 李雪还想闹,贾达说:“婉如和闻衡闻队新婚,你非闹得大家不高兴吗?” 何婉如和闻衡,结婚? 李雪猛得闭嘴,扭头回了病房。 何婉如才回病房,闻衡掏出十块钱来:“磊磊,给咱买冰棍去。” 又说:“迷路了也不要怕,问穿白大褂的护士和医生,他们会给你指路的。” 乡下娃进城难免会迷路,得教会娃怎么找回来。 何婉如也热的厉害,想吃冰棍儿,但十块钱的面额太大了。 她收走十元钱,给了磊磊六毛零钱,叮嘱说:“只要不是医生护士,不管谁想带你走,你都不能跟着,如果有人抓你,就找医院的保安,或者绿衣服的公安。” 磊磊明白:“妈妈,我不会被人贩子拐跑的。” 何婉如低声说:“还要小心隔壁!” 磊磊懂事的点点头,出门跑了。 他一离开闻衡就把刚才听到的八卦全讲给了何婉如。 她也忙靠近他,听得极认真。 他之前就知道,她特别瘦,此刻又知道了,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 讲完八卦,他又问:“那李雪,跟你前夫已经有孩子了?” 何婉如说:“比磊磊大,已经七岁了。” 闻衡也愣住了,半晌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何婉如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李雪到处跟人说她叔是军区的李司令。 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很怕贾达。 部队首长的侄女怕个煤老板,还跟他偷情,为什么? 想到这儿,她问闻衡:“听说你母亲再嫁了,也再没往来了,怎么回事?” 闻衡他妈嫁的就是李雪叔叔,她想核实一下李雪的身份。 闻衡在脱军装,停了手说:“原来我成分不好,就和我母亲划清界线了,也没见过面。但我参军后,我们见过几面,因为她现在的丈夫是我们的……司令。” 他妈是个百里挑一的大美人,离了大地主,又嫁了个大首长。 何婉如帮他脱衣服,又问:“那首长姓啥,人在咱陕省不?” 闻衡继续解衬衫扣子:“姓李,之前在作战部队,但去年调到了装备部。” 装部备的李司令,大名李钦山。 他儿子叫李谨年,在区政府当官,提拔了魏永良,难道他们是真实的亲属关系? 但作为首长的侄女,李雪跟个煤老板偷情,难道只是因为爽吗? 可贾达都快五十了,一脸褶子,难道她有恋老癖? 怕何婉如以为自己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闻衡再说:“我是通过武装部的征兵选拔才去的尖刀营,也直到立了功,首长点名见我,我才知道……” 立了功见首长时他才知,对方是他多年未见的,母亲的新丈夫。 闻衡和他妈不往来的原因也很简单。 招台商是大势所趋,闻海愿意来,但有个要求,要闻衡敞开家门迎接他。 不管李司令还是他妈都劝闻衡低头。 因为从八十年代开始台商就在沿海地区大量投资,也确实带动了经济发展。 但渭安在偏远的西部,来个台商不容易。 他妈也总劝他要牺牲小我,为大局低头,闻衡也就不跟她往来了。 不过以何婉如看,西部的企业招不到台商,地理位置有影响,但是并不大。 企业也是商品,肉夹馍小商贩都知道画个漂亮招牌,但西部的企业全然没有营销意识,该改变的是他们,而非强行让闻衡弯腰。 而且她就是专业搞营销的,有的是办法帮企业搞招商。 不过当然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没有成功案例,也寂寂无名,没人会相信她的。 叠好军装,她绕回话题:“李雪是李司令侄女,你应该也认识吧。” 闻衡却是反问:“李钦山都无兄弟,何来侄女?” 但略一思索又说:“他有个干女儿,之前他母亲癌症病重时,送过一些日本产的抗癌药。” 何婉如试问:“八百壹?” 闻衡摇头,显然他并不知道。 当年以为魏有德得的是癌症,何婉如她妈带过些药,其实是保健品,但上面标着大大的抗癌,名字叫八百壹电粉。 东西何婉如放在魏永良的干部宿舍,而且塞在柜子底部。 李雪又没去过日本,药是哪来的,总不会就是从魏永良宿舍拿的吧? 说话间楼道里脚步蹬蹬,是磊磊回来了,举着三支冰棍儿。 先把冰棍给妈妈,他从兜里掏出一方小手绢,把手绢平铺到闻衡胸膛上,这才剥了冰棍的花纸,问:“叔叔,要我喂你吃吗?” 闻衡说:“你吃你的,让你妈妈喂我。” 磊磊把冰棍递给妈妈,说:“我去门口吃吧,门口凉快。” 其实是因为好奇魏淼和李雪,他就蹲到门口,悄悄去瞄隔壁了。 何婉如正要喂闻衡吃冰棍,脑科主任出现在门口,在招手。 她只好举着冰棍出门:“大夫,您好。” 主任走远几步,先低声说:“病人如果丧失性功能了,抱歉,我们也没办法。” 再说:“我听周跃讲了,但病人那个位置,我们也开不了刀。” 周跃认识脑科主任,就问能不能搞点猛药。 他也已经把闻衡的病给主任讲过了,主任也是实言,他们开不了刀。 何婉如说:“先拍ct吧,拍完看情况再说。” 主任问:“他原来没拍过?” 何婉如说:“拍过,但我想再拍张新的。” 主任严肃提醒:“家属,ct费可不能报销,而且很贵的。” 何婉如豪气的说:“开!” ct费还没纳入医保,拍一张片子要上千块,非一般情况人们不拍的。 主任开好ct单子又问:“病人现在啥情况?” 何婉如说:“头晕头痛,必须杜冷丁和抗晕宁才能缓解。” 主任说:“既然已经是晚期了,不要怕成瘾,尽可能给他用吧。” 主任带了一帮年轻学生,别的都围着主任。 但有个娃娃脸女孩在病房门口张望,何婉如于是主动邀请她:“大夫,进去给病人做个面诊吧。” 娃娃脸还挺自信的:“好啊。” 但立刻有几个小伙子笑了:“她是个中医。” 九十年代各种医疗器械开始大量进口,而在医生的鄙视琏里,中医也在最末端。 主任也说:“他们都是才到岗的实习生,不看病的,我来吧。” 白大褂们跟着主任鱼贯而入,但大多是男的,个头高,把病床围的密不透风,娃娃脸的小中医挤不进去,就在外围一蹦一蹦的。 但闻衡的态度很坚决,不治了。 他也不配合,甚至不允许主任碰自己。 主任也无奈,劝了几句他要想开,要放宽心好好生活之类的话就走了。 何婉如也怕逼得太紧再惹闻衡晕过去,就没多说什么,徐徐图之吧,先拍完ct再说。 …… 晚饭吃的是羊肉泡馍,是周跃让手下公安专门送过来的。 就在他们吃饭时,李雪那边,魏永良下班了,也来看魏淼了。 他和贾达是朋友,在隔壁高谈阔论,聊的全是新区的发展和招商难题。 招不到投资,职工天天闹事要工资,企业找政府,政府大领导骂小的,小的骂更小的。 总之,作为西部唯一的开发区,渭安新区的发展就两个字:惨淡! 磊磊吃了碗香香的羊肉泡馍,又悄悄溜过去,就看到魏永良抱着魏淼在病房里散步,边和贾达聊天,边逗魏淼玩而。 他默默看了片刻,又落寞的回了这边病房。 平房不好洗澡,每天只能随便擦擦身体,但病房有淋浴,正好大家都洗个澡。 怕闻衡头晕摔倒,何婉如问护士借来防滑垫,才把他扶进厕所。 考虑到医生说他连性功能都没了,估计他心里也难受,她也就刻意避着,他洗澡时只叫磊磊跟着进去。 李雪和贾达应该没讲她在的事,魏永良也没过来,他晚上也不在医院住,这会儿要走了,出到走廊,就哀声叹气的对贾达说:“区政府那帮狗怂领导,天天催我们搞招商,招个逑啊招。” 贾达点支烟说:“胡日鬼,应付呗。” 魏永良又说:“李谨年说汽车站有个卖肉夹馍的宣传搞得好,让我去学习学习。一个土鳖卖肉夹馍的,难道能招来台商港商吗,他也真是……”愚蠢又可笑。 李谨年,李司令的儿子,在区政府,主抓招商。 汽车站的肉夹馍,总不会是孙老板吧? 何婉如给他搞过一幅中英日三语的大招牌。 贾达说:“工作嘛,糊弄糊弄得了。” 魏永良也是这样想的。 他当然不知道媳妇和他好朋友的苟且,就诚恳说:“就算糊弄,我也得去单位坐班,我不在的时候,多谢你帮忙照顾小雪和淼淼。” 贾达一副正人君子的口气:“咱是兄弟,应该的。” 何婉如心说看来魏永良绿帽子戴的爽着呢,那就让他多戴一段时间吧。 有惊无险,闻衡安全洗完澡,安全的躺到了病床上。 他始终没问魏永良,何婉如也就默契的没提。 这是套间,外间有沙发,里间有个陪床,闻衡自以为是的安排:“让磊磊陪着我睡,婉如你……” 她睡外面的沙发,也能睡个好觉。 但他正说着,摸到一只湿漉漉的小手,紧接着咯吱咯吱,何婉如把陪床挪到了病床边。 磊磊语声很低,带着羞涩:“唔……爸爸。” 孩子洗澡的时候悄悄问过妈妈,确定可以叫才叫的。 闻衡立刻答应:“嗯。” 磊磊学魏淼拱进新爸爸的臂弯,再叫:“爸爸。” 新爸爸好温柔,没有嫌弃他。 新爸爸的胳膊上还有好多肌肉,磊磊可太喜欢了。 而闻海拿儿子做人质,逃出天罗地网,那一年闻衡恰好六岁。 现在他也有个六岁的儿子了,他很想抱一抱。 但孩子妈妈说话了:“好了磊磊,不要闹你爸爸了,过来睡觉吧。” 闻衡喉头一紧,心跳陡然加速。 因为刚洗过澡的,清凉的女人,她直接躺到了旁边的陪床上。【..top】 14、中医 次日一早,进了ct室的闻衡一凛:“为什么又要拍ct?” 他拒绝医生们碰他:“放开,我不拍这个。” 何婉如懂他的心理,既然是不治之症,也确实有好几家企业在等着闻海的投资,他死早一点,对企业好,也对职工们好,他就不想因为治疗再延长他无用的寿命。 何况拍个ct得花很多钱。 他要真发起飙来,医生们摁不住他的。 何婉如连忙说:“闻衡,马健说首长说的,部队会报销ct费。” 其实目前部队在搞大裁军,经费严重不足,退役军人们没有任何补贴。 但善意的谎言,闻衡总算不闹了。 可一拍完他又提要求,不住院了,要立刻回家。 何婉如继续哄他,说:“我回去布置新房,明天吧,明天咱们直接去新家。” 再看磊磊:“妈妈不在的时候,你就是爸爸的……” 磊磊一个蹦跳:“小拐杖!” 闻衡摸到瘦伶伶的小男孩,再没吭声,乖乖坐回了病床上。 哪怕注射了大剂量的抗晕宁,他也依然头晕目眩,也就只能待在病床上。 何婉如出病房,刚到楼梯口,碰上李雪。 她一扫之前的傲气,满脸堆笑:“小何,你真跟闻衡结婚啦?” 再说:“医生说他最多只能活三个月,而且他那病,还不知道会不会传染呢。” 何婉如止步,却问:“你们欠我的钱呢,什么时候还?” 她伺候魏永良的瘫痪老爹足足三年,也只要两万块,已经够少得了。 但按李雪的心思,一分都不想给,可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闻衡死了,手下还有一帮兄弟呢,谁敢惹,李雪好声好气:“我现在就去筹,完了让永良给你。” 何婉如在路边打了台摩的,直奔三秦管委会,上了干部宿舍楼。 魏永良有一间住了很多年的单身宿舍。 之前她来城里看他时住过几回,但后来他和李雪又重新好上,只要她来,他就会用挑刺找茬的方式撵走她,所以至少有三年,何婉如没进过他的宿舍了。 但宿舍的破锁硬纸板就能撬开,撬开门,她进屋翻柜子。 那药是几个奶粉罐一样的大罐子,装在个纸箱子里。 罐子已经不见了,箱子里塞着几盒避孕套。 还挺时髦,也是日货,冈本牌的,看日期是三年前。 李雪应该是来偷情,在藏避孕套的时候,发现罐子上大大的‘抗癌’两个汉字,就把东西拿走,去巴结李司令他妈的。 这年头大家迷信日货,日本泊来的抗癌药,就让她成功抱到大腿了。 这屋子魏永良自己也好久没来过,浮着厚厚一层灰。 但奇怪的是地上有一条明显的,纸擦过血迹的印子。 何婉如弯腰从床底下掏出一件魏永良的旧背心,上面也满是血渍。 他被谁揍过吗,都打出鼻血啦? 当然,何婉如才懒得管他,扔掉旧背心,拿着避孕套离开了。 …… 为方便一出院就搬到新家,何婉如还得去铺趟炕。 收拾完,她穿过闻家大院准备去打摩的,王大娘喊住了她:“那卖肉夹馍的孙老板早晨找过一趟,他说抽时间还会回来一趟,让我留个你的地址,有重要的事。” 孙老板找她,必然是因为广告业务。 但何婉如必须回医院了,就给王大娘写了个医院的地址,让她转交给孙老板。 于此同时,中午抽空来医院的魏永良才知晓隔壁的事。 他薅了半晌的头发,终于哑声问:“他们俩真的结婚啦,已经扯证啦?” 再呲牙:“昨晚你为啥不说,哑巴啦?” 李雪也是太害怕了,昨晚就没敢说,她故作聪明:“早晨我跟你前妻讲过,闻衡那病很可能会传染,她怕传染,应该就会离开闻衡的。” 魏永良给气笑了:“婉如读过陕北最好的高中,她能不懂癌症会不会传染吗?” 再说:“你当她像你一样,就会玩点拍马屁的小聪明?” 李雪试问:“闻衡不死,闻海真就不回来?” 魏永良呲牙:“只怪闻衡太作。” 要知道,人家闻海在台湾还有几个儿子呢。 闻衡就像魏磊一样,又傻又倔不讨喜,而且闻海当初离开后,部队专门调查,就发现他是被冤枉的,他并非间谍,如今他要回来,要的就是一血前耻,荣归故里。 闻衡耍脾气,闻海也不惯着,儿子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是何婉如,她是在魏有德瘫痪,医生都认为治不好的情况下,硬生生给照料到站起来的,她甚至会悄悄放跑拐进村的小媳妇,她对闻衡也会是一个态度,救他。 那一切不就全乱套啦? 魏永良扯头发:“要命了,婉如没别的缺点,就是心地太善良。” 李雪早知魏永良对前妻没有恨,只有愧疚。 之所以离婚娶她,是因为她背后有李司令家那重关系,他是为了权力。 瞧瞧,前妻坏他的好事,他还夸人家。 但突然他又说:“这样,你去找闻衡,你就说……” 李雪听完也说:“对啊,我谨年哥要来看望淼淼,闻衡就为躲他也会走的。” 其实李伟才是她亲哥,李谨年只是干哥哥。 但她家和李司令家沾点远亲,她又给老太太送了药,两家就认亲了。 那个亲认的也特别值,因为在新区,就好比铝厂,它就是改制的军工企业,工程还得军备部最终签字,李雪只要喊李司令叫声叔,军备工程就没人敢跟她抢。 李谨年听说淼淼住院,正好离得近,说晚上要来看看孩子。 闻衡和李谨年也老死不相往来的。 如果让闻衡知道李谨年会来,以他的脾气,肯定就会出院回家。 魏永良也没那么心黑,盼闻衡死。 但良言难劝该死鬼,省里的领导都劝过他,他偏不低头的呀。 要不然,大台商家的大少爷。 只要闻海回来,能包机送他去美国治病的。 …… 魏永良终于想到一个好办法能让闻逢出院,正准备让李雪去实施,就听到隔壁响起啊的一声尖叫,旋即又是何婉如的声音:“闻衡,你干嘛欺负个小医生?” 魏永良关着病房门的,也不好意思开门,就竖耳听着。 睡觉的魏淼被吵醒,才撇嘴,他忙抱了起来:“乖儿子,乖乖,不怕不怕。” 魏淼白的像个糯米团子,魏永良也是真疼他。 走廊里,娃娃脸的小中医一脸惊恐,在看何婉如:“姐,你家哥咋回事啊,既然不想治病,那他来医院干嘛的,我就想捉个脉,他吼我,叫我滚出去!” 何婉如也才刚回来,恰好碰上闻衡把医生凶出病房。 她先问:“ct出来了吗,啥结果?” 现在的ct一般是三天,加急才能24小时出结果的。 娃娃脸自我介绍:“我叫秦玺,是咱院里的中医,想用诊脉的办法看看。” 何婉如先说:“一看你就是个好医生。” 再说:“你先回去上班,等我哄乖了病人,我再去喊你。” 魏永良听到这儿,急的拿头咣咣撞墙。 他就知道,何婉如有的是手段,会哄闻衡乖乖治病。 但治又治不好,又搞得闻海回不来,魏永良的政绩不也就飞啦? 李雪也着急:“我去找闻衡?” 魏永良赶忙拦人:“你傻吗,等婉如不在的时候再去啊。” 另一边,何婉如也觉得闻衡有点傻。 好多奄奄一息的病人还在四处求偏方苟命,他却一心求死? 有大夫治病,多好的事,他却给人赶出去? 已经下午两点了,中午周跃来过,又提的羊肉泡馍,还有一大缸子。 磊磊看妈妈满头大汗,从沙发里摸出瓶汽水:“快喝这个。” 把汽水埋在沙发里,反而会一直保持冰凉,但磊磊之前可不会这招。 何婉如把汽水给闻衡,让他pia开,问儿子:“谁教你的?” 磊磊早发现旧爸爸也在了,但他依然只爱新爸爸,他指闻衡:“我爸爸。” 羊肉泡馍凉了,里面的豌豆粉都泡胀了,并不好吃。 但何婉如太饿,就大口刨了起来。 边刨她边说:“闻衡,咱新房的炕,竹席羊毡和油布全备齐了。” 闻衡刚打完杜冷丁,人是木的,但也强撑着说:“太辛苦你了,谢谢你。” 新房的窗外就是汤汤渭河,也才是他的家。 既然收拾好了,他马上就可以住了吧。 抗晕宁都压不住了,他晕的天旋地转,也迫不及待想回家。 但其实何婉如是要劝他治病的,不过说话间,走廊有人在喊:“小何,小何!” 磊磊抢着去开门,恰看到准备去上班的魏永良。 其实魏永良还笑了一下,但磊磊怕他嘛,哇的一声哭,关上了门。 何婉如忙问:“磊磊,是谁?” 她听着像是孙老板的声音,磊磊却说:“坏了,是我原来的爸爸。” 居然是魏永良,他想干嘛,抢孩子吗? 闻衡拥有两个军功,手下一帮忠心耿耿的兄弟,磊磊也已经改姓了。 他要敢抢,闻衡的手下能把他剁成臊子。 而且2.2w的债他都没还呢,那是赌债欠条,他难道想她交到他单位? 她先安抚孩子:“再见到他,你就大声喊妈妈。” 她很生气,端着饭碗出门,就准备去警告一下魏永良,让他本分点。 但这时魏永良已经走了,倒是孙老板在楼梯口。 何婉如端着饭碗追到楼梯口,喊住孙老板:“你是在找我吧,为啥?” 孙老板扭头一看,先竖大拇指。 中英日三语,跟国际接轨的广告牌在汽车站都引起轰动了。 孙老板说:“我还以为你那英语和日语是胡编的呢,但昨天有个大学教授专门夸了,说你翻译得特别好,还有日本游客说你画的哟西哟西呢。” 再说:“你敢信,我摆了两天,一天卖了八百块,一天卖了一千块。” 所谓营销,就是帮老板们出谋划策,叫他们发大财。 孙老板现在是何婉如的成功案例了。 她说:“要想生意长期好,你还得把好质量关,馍必须够香。” 孙老板狂点头:“领导也是这么说的,那叫个啥来着,搞招商的李处长,说要邀请我去兵马俑摆摊,还要给我免摊位费,对了,他还说让你打这个电话。” 搞招商的李处长,是魏永良的金大腿李谨年吧? 好的案例会带来新客户。 做政府项目其实赚不到太多钱的,但是影响力会很深,得好好把握。 她接过电话号码,孙老板再递三百块:“给你的报酬。” 何婉如返还孙老板一百:“给我二百就行了。” 孙老板强行把一百块塞过来,说:“你也算我的贵人了,这三百你必须收下。” 兵马俑的摊位,有钱都买不到的。 但是何婉如只凭一幅广告牌就让孙老板得到了。 只给三百块,他还觉得少呢。 后退几步,孙老板再深深鞠一躬:“小嫂子,我感激你一辈子。” …… 送走孙老板再回来,何婉如刚拐过弯,就见李雪正欲推闻衡的病房门。 但一看到她就鬼鬼祟祟的,躲回自己病房去了。 看来她劝闻衡治病,搞的一堆人都坐不住了,其中就包括魏永良和李雪。 她刚进门,闻衡立刻问:“是魏永良吗,他捶你了?” 他儿子的旧爸爸,媳妇的前夫,昨晚他就听到了,但怕新媳妇尴尬,就没多问。 可他知道老陕男人的尿性,怕魏永良喊她出去,然后捶她。 妈妈不在时磊磊得照顾新爸爸,也不知道啥情况,忙也问:“他又打你啦?” 何婉如忙说:“不是,只是碰上个熟人,聊了几句。” 一瞎一幼崽,俩人同时说:“噢!” 闻衡又说:“如果魏永良为难你,你要记得说,我来捶他。” 这个何婉如信,闻衡是真的会捶人。 她也能确定了,李雪跟李司令的关系,就是通过她的药才搞到的。 虽然现在没哪个干部不在工程里不捞的,但凭什么是魏永良和李雪捞钱? 凭他们贪得无厌,最终魏永良因经济罪入刑,影响磊磊的政审? 说来已经算快了,她的广告已经引起政府的注意了。 她只要做漂亮,就能去谈企业,赚大钱了。 至于魏永良和李雪,有她在,这辈子他们就甭想再捞到一分钱。 但那是长远规划,此刻先说当下。 她笑看儿子:“只悄悄看你爸爸干嘛,你是想抱抱他吧?” 磊磊咬唇笑了笑,有点羞涩的偎到了闻衡身边。 他嘴巴笨,不太会说话,但是真爱这个会为他撑腰的新爸爸。 闻衡抬手摸了摸孩子,没说什么,但眼眶浮起一抹红。 他应该也留恋人世吧,毕竟还那么年轻,也还没过过好日子呢。 可他拒绝治疗是个大问题,因为监察队目前还属于公安,但马上就会划归市政,城管也几乎没有升职空间。 闻衡要真是误诊的,仕途可就彻底耽误了。 何婉如继续刚才的话题,目的也只有一个,劝闻衡治病。 她说:“闻衡,咱们新家的炕,我买了最舒服的被褥,奶奶的牌位我也会抱过去,打开窗户你就能听到渭河哗哗的流,我和磊磊会陪着你,直到你咽下最后一口气。” 顿了顿再说:“但你想回家,就必须让大夫再诊个脉。” 磊磊也说:“爸爸,看看吧。” 闻衡有俩小酒窝,不止笑,抿唇时也会出现。 据说他妈是个美人,他要是个女人,丹凤眼悬胆鼻,也是个美人儿。 为了能回新家去住,他终于还是妥协了,声低:“好。” 这就对了,哄他治病易如反掌。 …… 据小中医秦玺说,她家是几代的老中医。 何婉如看她一会儿敲闻衡的脑袋,一会儿又打手电看耳道,再摸摸脉,还用手轻轻扣闻衡的面部,竖着耳朵仔细听声音,也觉得她应该很有点水平,也果然,望闻听切了一番,她双眼猛得一亮。 何婉如忙问:“查到问题了?” 秦玺撇嘴竖大拇指,深深点头。【..top】 15-20 第15章 刚被闻衡凶了一顿,秦玺有点怕他。 出了病房进洗手间洗手,她才对何婉如说:“他有耳石症。” 耳石症何婉如知道,不算什么大病,只不过发作起来特别严重。 她转身就走:“所以是误诊啦,我去告诉他。” 秦玺忙拉住何婉如:“姐,咱中医有句话,病来如山倒。” 再说:“他有好几种病症,耳石只是其中一种,只不过反应比较剧烈。” 何婉如说:“只要不是癌症就行。” 秦玺一听她又误解了,再解释:“癌症得CT判断,我先帮他治疗耳石吧。” 何婉如问:“吃药还是做手术?” 秦玺双手抱脑袋:“很简单,只需要手法复位。” 她是个没落的中医,还只是个实习生,也就何婉如胆大包天敢信任她。 但如果不以推翻癌症为前提,闻衡肯定会拒绝治疗的。 他可以不在乎别的,但铝厂眼看倒闭,工人们等着工资救命呢。 他要自私苟活,良心过不去,也就还得哄着来。 让秦玺先回办公室等消息,再回来,何婉如坐到病床前,猝不及防,直接握上闻衡的手,柔声问:“天气这么热,你也渴了吧,要不要喝水?” 闻衡很有点难过。 因为他发现妻子细瘦的手,掌心和他的一样糙。 现在公职人员去世,家属已经不会再安排工作了,等他去世了,何婉如会做生意还好,搞个铺面赚点小钱。 如果她做生意赔了呢,难道还去当女民工? 就在他这样想时她又说:“你知道的,我是个男人不要的丑媳妇。” 磊磊因为太热去冲澡了,不然肯定会说妈妈在撒谎。 他妈可是米脂县最好看的女人。 闻衡一怔,但立刻说:“我从不在乎女性的容貌。” 何婉如其实是为了让他配合治疗在玩套路,就又说:“我娃那亲爸嫌娃跟我一样,黑,丑,不喜欢我娃,但是幸好闻衡你愿意疼我娃,我代我娃谢谢你。” 怕他不信,又说:“我没撒谎,真的。” 闻衡立刻说:“虽然虎毒不食子,但有些男人,心比老虎更毒。” 就比如他爸闻海,狠起来儿子都杀。 说话间磊磊光屁股冲出厕所:“哇,爸爸,好爽的!” 这可是大暑中,热的要人命。 磊磊拉闻衡:“走吧爸爸,你也去冲一个,凉快凉快。” 这会药劲过了,闻衡稍微有点力气了。 他猝不及防间捞起磊磊,柔声说:“你陪爸爸一起洗,给爸爸搓个澡?” 磊磊看妈妈,乐的不会说话了,只会笑:“嘻,嘻嘻。” 这是他头一回被爸爸抱起来,感觉可真好。 何婉如毕竟多活了一辈子,看得出来,闻衡不是应付,而是真疼爱磊磊。 就算为了她儿子能多享受点父亲,她也要救闻衡,必须救。 但套路嘛,急不得,慢慢来。 不过等他俩洗完澡出来,就又该吃晚饭了。 磊磊刚从厕所跑出来,就听到外面有人在嘀嘀叫。 孩子好奇嘛,打开门去看,就见小魏淼正在走廊里玩小汽车。 好可爱的小汽车,磊磊看的眼巴巴的。 魏淼说:“小磊磊,出来玩小汽车呗,我送你一个,我们一起玩。” 何婉如安排闻衡上床,来看儿子:“喜欢小汽车?” 磊磊很有经验:“他是个坏哥哥,想骗我出去,然后打我。” 魏淼天性比较滑头,故意在走廊玩,就是想把磊磊骗出去,好揍他一顿。 但说来愧疚,何婉如都没给娃买过小汽车。 她吻了吻儿子汗腥腥的小脑瓜,说:“妈妈画的广告赚了钱,你晚上想吃啥饭,妈妈给咱买,妈妈还给你买玩具车,你乖乖关着门等我,好不好?” 她在陕北时也经常帮人写大字换报酬的,有时候是两颗鸡蛋,偶尔会是一篮子苹果,磊磊早知道,也并不惊讶,他也会守好门的,不是医生就不给开。 至于饭,他说的是闻衡中午跟周跃念叨过的:“吃饸饹,荞面饸饹。” 又说:“妈妈你去吧,我不会给坏哥哥开门的。” 大热天的,一碗又凉又酸又裹满蒜汁儿的饸饹确实可口。 但何婉如直觉只要她离开,李雪肯定会搞事。 所以买完了饭,到个商店给磊磊挑了两个塑料小玩具车,她就匆匆往回赶。 但她刚进医院院子,周跃在后面喊:“嫂子,嫂子!” 见他停了自行车,脸上浮着股子怪怪的尴尬,猜到他的心思,她又是二婚,那方面也没啥不好意思的。 她就说:“大夫说了,没你想的那种药,所以……” 周跃想让老营长变成个真男人再死的。 但是已经做不到了吗? 他叹气:“我们营长也太可怜了。” 但他也设身处地为何婉如着想:“闻营还是个童子,你懂吧,他要死了,说不定就会缠着你的,所以等他临终咽气时你就要挪开,不能再跟他同炕睡了。” 何婉如发现不管是马健,邢峰还是周跃,这帮人就没一个差的。 不过越战前线的尖刀营,不够优秀也选不上。 她说:“上楼吧,看看你们营长去?” 周跃摇头:“撞马健的那个狗怂还没找到呢,我先去问问车祸的事,一会再来。” 马健其实也很可怜,也是因伤转业到的糖酒厂。 厂子经营惨淡不说,厂长还卷款跑了,他是办公室主任,所以天天被人追债。 三更半夜的,他是在去看望闻衡的路上被车撞的,司机还逃跑了。 他现在治病用的都是退伍金,据说也已经花光了。 何婉如想帮帮他,这几天就在考虑,怎么能让糖酒厂起死回生。 马健曾经帮过她,她得盘活他的厂子。 周跃离开了,何婉如才上楼就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转过走廊,其实一看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魏淼揉着脑袋正在哇哇的哭,李雪在哭,说:“闻队长,您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呀,怎么能打孩子呢?” 闻衡却说:“李雪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何婉如在听到的瞬间汗毛倒竖,也确定他就是闻科长了。 因为上辈子,闻科长在电话里跟她说的第一句就是:“何婉如是吧,你是个失职的母亲。” 语气一模一样,声线也一模一样,就是他! …… 有人吵架,各个病房都有脑袋探出来在看。 磊磊看到妈妈回来,忙告状:“红嘴巴阿姨骗我开门,坏哥哥动手打我。” 李雪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大人怎么能插手呢?” 闻衡讲道理的:“我是在帮你教育孩子。” 李雪说:“你是成年人,就不应该跟个孩子一般见识。” 闻衡再讲道理:“你不好好教育孩子,没有我,别人也会帮你教育。” 事情是这样的,何婉如一走,磊磊就把病房的门反锁了。 李雪想推门进去,但他不给开,她就骗磊磊说是查房的护士,磊磊傻嘛,就把门打开了。 以为何婉如不在就可以行凶,魏淼就捶了磊磊。 岂知磊磊一哭,魏淼再一笑,闻衡一枚鹅卵石就打出去了。 看何婉如回来,李雪也不敢太闹腾,但该办的事她得办。 她就说:“我谨年哥一会儿要来看淼淼,他可疼爱淼淼了,看到孩子头肿了,他会怪我的呀。” 又故意说:“闻队认识的,就是咱们新区招商处,李谨年李处长。” 李谨年是李司令前妻生的,跟闻衡没有血缘关系。 他似乎也特别讨厌对方,闻言立刻皱眉头。 而且因为刚才睡过一觉,他精神也尚好,本来就是站在窗边的,他扭头就去摸柜子找军装,看样子是要收拾行李走人。 李雪也怕何婉如要撕她,又大声说:“小何,我当初是未婚先孕有的淼淼,到现在我也还独立抚养孩子,魏永良虽然想跟我结婚,但我还在考虑中。倒是你,已经跟别的男人结婚了,你再欺负永良,欺负我和淼淼,怕是说不过去吧?” 虽然医院都是陌生人,但魏永良是干部,还是要注意名声的。 李雪先吐为快,讲明自己不是小三。 何婉如没跟她掰扯,反而问:“李大姐,你是哪一年从南方回来的?” 她虽然没骂人,但李雪还是挺怕的:“87年,但管你啥事?” 何婉如笑着说:“你一回来就在市中心买了套楼房,给你哥成立了工程公司,送你弟进监察队,要我记得不错,把你弟塞进监察队就花了五千块吧。” 就是1987年,李雪突然回到渭安并买房,成立工程公司的。 那需要很多钱的,钱从哪来的? 何婉如一抛问题,人们立刻开始了八卦。 有人说:“到南方进厂子,一个月也就几百块吧?” 还有人说:“我们邻居一女的傍大款,把父母都接到南方去了。” 另有人说:“我们村一个去当小姐,赚的钱给她俩弟弟一人买了一个媳妇。” 到南方想发大财就两条捷径,傍大款,当小姐。 李雪也怕人嚼舌根,就大声说:“有些人心眼可真脏,自己没本事赚大钱就眼红别人,我在南方可是跟老外打交道的,但是算了,何婉如,你个村妇,你不懂。” 何婉如立刻说:“来两句外语我们听听呗,实在不行讲两句粤语。” 李雪一噎:“你什么人啊,我凭什么跟你讲外语?” 其实她只在南方待了几个月,就不说外语了,粤语她都不会讲。 有人小声说:“就是当小姐,卖洋老外的。” 还有人说:“世风日下啊,只要女娃肯脱裤子,就能赚大钱。” 李雪和马宝娣将来到处跟人说何婉如在日本当小姐。 等她十几年后回国找磊磊的时候,甚至会有人当面朝吐她口水。 因为陕省男人除了大男子主义爱捶女人,还有一条就是恨日本人,到日本当小姐也是人们最厌恶的。 何婉如也是故意的,故意叫人们误会李雪当过小姐。 李雪被大家说急了,大声说:“你们自己没能力,赚不到钱就眼红别人,不怪咱们西部穷,港商不来,台商也不来,因为这儿全是一群大蠢货,活该穷。” 沿海经济如火如荼,西部却工厂全倒闭,工人全下岗。 等着政府招商吧,一个都招不来,这倒是实情,走廊里也瞬间哑寂。 李雪猛得举手,再大声说:“我如果当过小姐,叫我儿子立刻被车撞死。” 她这誓发的太毒,倒搞的大家都不好意思了。 有保安来维持秩序,医生护士在劝,病人家属的就全回病房了。 李雪再看何婉如:“我在南方怎么赚的钱,一会儿等永良和我谨年哥回来了,我让他们跟你说,也免得你脏心眼,拿有眼色眼镜看人还造我黄谣。” 何婉如当然答应:“好啊,我等着。” 李雪在甩了魏永良后还能让他接纳自己,过去的经历就能站得住脚。 正好她哥李伟去日本打了一年的工,关于他们突然暴富,买得起楼,以及癌症保健药,在跟魏永良和李谨年等人解释的时候,她就都说成是她哥从日本搞回来的。 但何婉如大概推断出来了,1987年之前那四年,李雪是被贾达包养的。 但贾达岳父是个高官,他不敢离婚,磊磊的年龄也大了,她才回来找魏永良的。 说白了,魏永良不过接盘侠。 但他为了李雪母子,将来甚至拒绝给磊磊收尸。 他还纵容李伟搞豆腐渣工程,坑害政府和老百姓,要不是他被判了刑,何婉如都死不瞑目的。 她也不在乎李雪混乱的私生活,只想揭穿她偷药巴结领导的事实。 既然她那么自信,那就对口舌吧,何婉如乐得呢。 李谨年好歹也是个处级干部,他爸还是大领导,而李雪作为他家亲戚,偷药偷男人。 何婉如正好当面问问李谨年,他觉得李雪光不光彩。 李雪衣着格外时髦,不但涂着口红,脖子上还挂着个红色的BB机。 以为自己是吵赢了,她趾高气昂就要回病房。 但就在这时周跃忙完工作,赶来看闻衡。 他才到门口,也只喊了一声营长,闻衡就问:“婉如,李雪弟弟叫什么名字?” 何婉如才张嘴,闻衡就对周跃说:“卖买公职,开了他!” 李雪一声尖叫:“我们花了整整五千块,你们公安说开人就开人,凭什么” 监察队可以塞钱进,行价就是五千块。 但真正以法律来论,那是违法行为。 周跃就说:“这位大姐,卖买公职是犯法,请你报警解决。” 李雪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闯大祸了,她要报警,不就把收钱的人给卖了? 可是她弟在监察队,她哥的工地在突击检查时就能提前防范,避免被罚款。 如果被开除,她哥的工地不就麻烦啦? 老领导有令,周跃不敢不从。 想开除个人也挺麻烦的,他就又急匆匆走了。 李雪也终于不嘚瑟了,团着小魏淼在隔壁嘤嘤的哭。 何婉如提着饸饹进门,却先打开一瓶醋,递到闻衡鼻子边:“怎么样?” 闻衡脱口而出:“好醋!” 又说:“马健他们厂的醋吧,可惜厂子快倒闭了。” 饸饹要香就得醋多,何婉如专门买的糖酒厂的老陈醋,够酸够香还够便宜。 把醋调进饸饹,再把饭缸子给闻衡。 他果然很喜欢,先喝一大口汤才开始吃饸饹。 何婉如把磊磊的饭摆到病房的窗台上,还给了两辆小汽车。 这儿凉快,孩子还可以边吃,边玩小车车。 但她回到外间,才端起碗,闻衡就说:“回家吧,CT让周跃明天来取。” 猝不及防又说:“其实我母亲一直是在李家做保姆,前几年才结的婚,而且李谨年之前在部队干文职,我……捶过他。” 不知何时他给自己换回了老军装,穿的清清爽爽,神情有点局促,但瞎掉的双眸却又带着诚恳。 虽然是很叫人难堪的事,但他讲的很平静,也很坦然。 何婉如挑起一筷子饸饹又放下,半晌未语。 但她可算明白,闻衡为什么不想见到李谨年,甚至要躲人家了。 李司令是军人,应该不敢搞小三,家里也没有女主人。 可是闻衡他妈作为保姆,跟对方同居很多年却领不了证也很尴尬的,说难听点,那叫当情妇。 应该也是因为他们只是情人关系,闻海才没影响到李司令。 否则,取叛逃间谍的前妻,李司令的前途也得完蛋。 而且李谨年也当过兵,又是不打仗的文职,闻衡的性格,必然瞧不起对方。 他都捶过人家,现在他不死,又直接影响的就是李谨年的政绩,他也就不想见对方吧。 但何婉如要帮他治病,哪能就这样放他走? 喝一口酸酸凉凉的汤,她说:“女人是只要长得漂亮就会有人喜欢的。闻衡你也是吧,喜欢漂亮女人,但是委屈你了,要跟我这样一个丑媳妇结婚。” 闻衡知道她因丑而自卑,立刻说:“我从不以貌取人。” 何婉如笑声里满满的凄凉:“才怪,你只是因为病了,瞎了,要不然,你也更喜欢像李雪那样漂亮,温柔的女人,也会像魏永良一样,无情的踹开我。” 闻衡没说话,但呼吸逐渐沉重。 只凭想象就可知李雪的嚣张,而她依靠的,只是魏永良的好色和没良心。 闻衡想说自己不会抛妻弃子,但又发现他是个将死之人。 见他脸色一黯,何婉如再添一击:“就因为我长得丑,从小受尽人的白眼,魏永良也是因为他爸生病了,娶我去擦屎揩尿的。等他爸病痊愈,他就把我撵出来了,我还带个男娃,上工地都要遭欺负,也就你不嫌我丑,待我和我娃好。” 闻衡是这样想的,魏永良那么可恶,让马健把他捶成残废算了。 他那么多战友,只要嘱咐一声,哪怕他死了,也没人敢欺负他的遗孀和儿子,但这些又不能明说,而且他也自幼受尽人的白眼,知道那种苦,他再退一步:“要不再多开点抗晕宁?” 他的眩晕越来越严重了,怕成瘾,他不敢打太多针。 但就为陪陪这个容貌丑陋却心地善良的女人,还有那个跟他一样,在六岁就失去父亲的孩子吧。 他打针保持清醒,直到妥善安顿好他们的。 可他退一步,何婉如就得寸进尺了。 她说:“那个会成瘾的,一会中医来帮你治病。” 闻衡才皱眉头,她立刻又说:“你嘴上不说,但心里其实可嫌弃我了。” 闻衡想说癌症治不好,延长寿命也没有意义。 而且为他花太多的钱,等他死,她们母子就没钱花了,倒不如不干预,让他加速恶化,早点死。 他死不瞑目,因为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监察队的工作只需要钱就能买,买工作的人还那么理直气壮。 监察队直接管理农民工,而队员是包工头的亲戚,民工们谁来保护? 政府领导诸如魏永良,李谨年之流全是草包。 为了招台商他们奴颜卑骨,但是闻海的狡诈和贪婪,闻衡再了解不过。 闻海回来也不是为了致富乡邻,而是要重新当地主。 糊弄工作的魏永良,愚蠢的李谨年,甚至更高层的官员们,都会被玩得团团转。 闻衡心有不甘,可是又怕花光了钱,何婉如母子要受委屈。 他想解释的,可这时何婉如用粗糙的双手握上他的手摩挲,说:“只是个土中医,还是个实习生娃娃,也只是试试看,你要真不嫌弃我这个丑媳妇,就让她治一治,多陪我们孤儿寡母一段时间?” …… 新的CT还没出来,也没有权威能推翻癌症诊断。 何婉如也只能先这样哄着闻衡,但这办法极好,他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点头了。 这就对了,不嫌媳妇长得丑,他就必须治。 何婉如去医生值班室,秦玺一直等着呢:“姐,哥同意治病啦?” 何婉如问:“见效怎么样,快还是慢?” 其实哪怕CT依然说是癌症她也不怕,因为她能确定,闻衡就是闻科长。 她现在需要的是良医,能治病的。 小秦玺也果然没让她失望,甩甩双手说:“保证我手到病除,立竿见影。” 第16章 治疗耳石症,秦玺用的是手法复位。 她吩咐何婉如:“姐,你找条毛巾垫到哥的脖子下面,不然他可能会吐。” 再对闻衡说:“觉得难受你就吭声,呕吐也是正常现象。” 耳石症在剧烈晃动脑袋时最为痛苦,如果他觉得难受,秦玺就会放慢动作。 见闻衡不吭声,她还以为力道不够,于是加重手法又做了两组复位。 还是何婉如提醒:“轻一点,你看他唇都咬青了,糟糕,他这是……” 说话间磊磊猛得抱住妈妈,因为闻衡突然就开始发抖了。 他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如纸,被秦玺扶着,悬空着的头机械性的抖动了起来。 他发缝间疾速渗出黄豆大的汗粒,啪啦啦的往地上掉。 秦玺连忙给掐人中,拍醒,但没有用,毫无征兆的,他晕过去了。 秦玺也慌了:“姐,我好像闯祸啦。” 她转身就往外跑:“完了完了,我去找主任。” 何婉如回忆了一下邢峰用的药,却说:“不慌,给他输一瓶甘露醇就好了。” 应该是刺激到大脑,闻衡晕过去了。 甘露醇是降脑压的,能让他苏醒。 但目前的甘露醇就跟CT一样,不但天价,而且不报销,输一瓶得一百多块。 秦玺也没有开药的资格,得去找值班大夫。 她挺忐忑的,治病没治出效果吧,还把病人给弄晕了。 何婉如看穿她的心思,安慰说:“他是个绝症患者,我有心理准备,不会怪你的。” 秦玺胆子很大的,又说:“要不,我用针灸试试帮他苏醒?” 针灸比甘露醇便宜,只要技术好,也能降脑压。 何婉如也是个胆大的,说:“好。” 但她有了年龄,心更细,所以她说:“但你得先请示值班医生。” 秦玺去问值班医生了,磊磊掏出他的小手绢在闻衡嘴角一揩,给妈妈看:“爸爸肯定可疼了,妈妈你看,好多血啊。” 但才说完,他立刻又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大吼:“你敢进来试试?” 病房门开着,是下班回来的魏永良正在探头探脑。 见儿子玩刀,何婉如忙抢了过来:“磊磊,刀是凶器,不可以拿着指人。” 魏永良挺会自我矮化,说:“魏磊,喔不,该叫闻磊了吧?” 又问:“婉如,闻衡又晕过去啦?” 何婉如只问一点:“欠我的钱呢,魏科长,你打算啥时候还?” 闻衡要是醒着,魏永良不敢进门的,怕挨打。 就现在他也不敢进,但为了息事宁人,他就是来还钱的。 总共两万两千块,两大沓青砖色的百元大钞。 见前夫果然是来还钱的,何婉如从她的土黄色帆布书包里找出欠条,然后接过钱来,一张张数了一遍。 魏永良又提醒说:“我们有客人来,那个人和闻衡是死对头,你最好把门关上。” 听说是爸爸的死对头,磊磊哐的一把关上了门。 秦玺征得值班医生的同意来做针灸,敲开门进,磊磊连忙又关上了。 不一会儿,走廊里响起李雪尖锐的笑声来:“谨年哥你来啦,淼淼,快来喊舅舅。” 魏淼声音可甜了:“舅舅,我好想你啊。” 紧接着有个男人说:“淼淼,既然生病了,怎么不躺着?” 魏淼其实是李雪教的,说:“只要舅舅来看我,我的病就会好喔。” 男人笑:“你可真是个小甜嘴。” …… 李谨年因为计划生育,只生了个女儿。 他没有兄弟,家里也没别的男娃,也就比较疼爱魏淼。 他家就住在附近,所以过来看看孩子。 但是于魏永良,这可是个可以巴结领导,求提拔的好机会。 满脸堆笑,他躬腰握手:“哥,喔不,处长好。” 李谨年作为主抓招商的,最关注的也是闻衡,得先问问:“永良,闻衡病咋样了?” 魏永良不想惹他生气,就瞒了闻衡在隔壁的事,只说:“还就那样。” 李谨年也知道不能只指望闻海,就又说:“汽车站那个肉夹馍招牌你学习了吧,有啥感悟没?” 魏永良忙着从工程里捞钱,压根就没去看广告,但拿儿子做借口:“这不孩子生病了嘛。” 李谨年拍手:“淼淼过来,舅舅抱抱你。” 本来形势很好,魏永良想去台湾亲自见见闻海,顺带着跟李雪旅个游,正想跟李谨年商量,来个公费旅游,顺带再去给闻海问个安,讲讲国内的情况,好一起赚大钱呢,但这时李雪敲开隔壁,看何婉如:“你来。” 何婉如早等着呢,出来问:“干嘛?” 李谨年提了水果来的,此时摘了一根香蕉在逗魏淼。 李雪先介绍:“谨年哥,这是永良前妻。” 又加重语气:“她离婚后都买好机票要去日本发财了,结果又不去了。” 李谨年皱眉:”喔!” 一个衣服皱巴巴的黑脸女人,他眼神都没给。 而李司令老家和李雪一样,是绥德,看到李谨年,何婉如想起来了,上辈子她从日本回来,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人,是开发区领导班子中的一个,但那并非什么好事,因为渭安开发区虽然经济搞起来了,但是烂尾楼,豆腐渣,违章违建,全是问题。 开发区元老级的领导们也全军覆没,组团进了监狱。 李谨年和闻衡应该同龄,腿有点瘸,但是又瘸的不明显。 李雪再看魏永良:“永良,你前妻造我的黄谣。” 又故意歪曲事实,夸大其词:“她到处跟人讲,说我当鸡,做小姐。” 她也知道买工作不光彩,但她弟买工作的事李谨年知道。 而且现在拿钱换工作的事其实大家都心照不宣,李谨年也很讨厌闻衡,所以她不怕何婉如嚷嚷出来。 她还想李谨年和魏永良一起教训何婉如一顿,才能出了那口恶气。 但那只是她的想法,魏永良最知道了,他这前妻惹不起。 他推前妻:“小雪胡说八道呢,你先回去。” 李雪又看李谨年:“谨年哥你知道的,我哥偷渡去日本打过工,他成立工程公司,给我们买房子,钱全是他到日本打工,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李谨年说:“日本经济发达,咱们要向人家学习。” 魏永良也说:“日本人均月工资已经突破一万了,咱们才几百块。” 但他们没去过日本,只是道听途说。 何婉如最知道了,她说:“日本是人均工资上万,但一盒最便宜的咖喱饭都要28块,一天两个饭就六十块,一张五人铺的床月租要两千,一月最低生活成本就是四千块,但需要饿肚子,和四个人和租一间小房子。李伟也只去了日本一年吧,赚了十几万,他难道是去贩毒,贩卖人口了?” 这些细节李雪不懂,就只会攻击何婉如:“你个农村妇女,你懂什么?” 魏永良直觉不好,何婉如一笑:“我妈就在日本。” 脏钱没那么容易洗白,而且李伟包工程,有一部分就是李谨年帮忙牵的线。 他问李雪:“小雪,李伟在日本,到底打的什么工?” 真要是贩毒拐卖人口可就麻烦了。 李雪吱吱唔唔间,何婉如却说:“该不会是试药吧,听说你哥人肉背回来过抗癌药呢,据我所知,在日本当试药员倒是很赚钱,试的啥药,抗癌药おかもと吗?” 李雪听不懂日语,也不知道这是个坑,忙说:“对,就是おかもと。” 魏永良也忙附和:“对。” 何婉如掏出避孕套砸到他头上:“驴日的小公狗,おかもと是避孕套。” 再说:“你们偷情就算了,还把我的抗癌药换成了避孕套?” 魏永良问:“你胡说什么呢?” 何婉如有凭有据:“以为你爸是癌症,我妈托人从日本寄来的八百壹,四罐!” 她话音才落,李雪的脸就白了。 魏永良也蓦的意识到,李雪那药是偷何婉如的了。 而且是从他宿舍拿的,那就是她去睡觉时,翻了何婉如的东西吧? 发现是抗癌药,就送给李司令他妈啦? 李谨年没反应过来吧,不然还能拿她当妹妹? 打掉牙往肚里吞,何婉如又没法证明东西是她的,魏永良也必须站到李雪一边。 他虽然不想,但为了维护关系,只能继续委屈前妻。 他推何婉如:“你胡说八道,你快滚!” 何婉如只看李谨年:“但是早在1987年,日本医药局就把八百壹移除抗癌药物,定义为了保健品,而且那是1985年产的药,李雪送你奶奶时……” 李谨年懂了:“过保质期了?” 李雪急了,脱口而出:“我查过,当时还在保质期内。” 可她旋即捂嘴,因为她这样说,就等于是承认药确实是她偷何婉如的了。 李谨年仿佛才看到何婉如:“那些八百壹居然是你的?” 何婉如也不因为他是个处长就捧着,反而咄咄逼人:“那是三年前,李雪上魏永良宿舍偷的,但当时我和他还是夫妻,李雪一个未婚女性,带着避孕套上已婚男人的宿舍做什么?” 这可是李雪自找的,是她非要把事闹大。 魏永良早把门关了,但外面凑了一堆听热闹的病人家属。 何婉如再举避孕套:“听说你们李家在绥德也有头有脸,你们是怎么教育孩子的,李家的家教就是教女孩子偷东西,和已婚男人偷情吗,你这个哥哥又是怎么当的?” 李谨年只是过路来看看个孩子的,却没想到碰上个泼妇。 他被逼的步步后退,直退到靠墙。 …… 当初李雪吹的天花乱坠,指着包装罐上的抗癌二字,对李家老太太说,那是日本人治疗癌症的神药,是她哥背着药从大海里游回来,专门要送给老太太的。 李老太太癌症晚期,啥药都想试试,也特别感谢李雪。 李雪未婚带个娃,说是跟对象分手后没舍得打的,李老太太心地善良,愈发觉得她可怜,就押着儿子认了李雪当干闺女,魏淼也被李谨年认成了外甥,他还帮李伟介绍了好几个工程。 而且直到半年前,李雪才说魏永良是她娃的爸。 还说他的前妻要去日本发大财,所以离婚了,他们俩才考虑复合的,讲的合情合理。 但三年前就偷情,还偷人家原配的东西? 李谨年也只是个小处长,被招商折磨的焦头烂额。 但他爸还没退休,也是有身份的,李雪这种行为,还怎么做亲戚? 魏永良一看不对,提拳就捶何婉如:“你找死吧!” 李雪也急了:“捶她呀,快捶她!” 何婉如迎上魏永良的拳头,再来致命一击:“李伟的工地用的是325标号水泥,沙子不过细筛,他还用二级钢钢筋打楼板,李雪的谨年哥哥,想必你也捞了不少吧?” 再来一句:“豆腐渣工程又如何,反正你们有军队做靠山,兜得住。” 李雪只会拉拢关系,专业知识听不懂。 魏永良知道前妻厉害,但也没想到她能一句话直切要害。 李谨年当然也能听懂,因为哪怕他不是专业的,基建为主的年代,干部们都懂工程常识。 他寒目看了李雪半晌,突然抓起提来的香蕉砸到了她脚下。 烂水泥粗沙子再加烂钢筋,豆腐渣工程。 那是黑心工程商们坑政府,坑老百姓的,李伟居然也那么搞? 香焦被砸成了一摊泥,魏淼也被吓坏了,伸手去抱魏永良:“爸爸,抱抱。” 李雪有小聪明的,忙推儿子:“乖,去求你舅舅。” 魏淼不但皮肤白,嘴巴也甜,立刻又去抱李谨年:“舅舅,我爱你啊舅舅!” 看孩子的面子,李谨年没有发火骂人,但拔腿走人。 何婉如看到这儿也就回隔壁了。 魏永良怨毒的目光扫向李雪,可她还没搞明白:“到底怎么了嘛?” 魏淼来抱爸爸:“别生气呀爸爸,我爱你。” 魏永良呲牙:“把所有的钱全取出来,这回至少要花30万,快去!” 李雪一听要掏钱,急了:“凭什么?” 魏永良因为怕吓到儿子,总算没发脾气大吼大叫。 但他牙齿咬的咯咯响:“返工所有的工程啊,不然我和你哥全得坐牢!” 工程方面捞油水就一个办法,以次充好。 烂钢筋烂水泥的豆腐渣工程,魏永良他们总共捞了三十万。 因为是小工程,不需要引入第三方评估。 只要何婉如不嚷嚷出来,有李司令一家做靠山,就没有人敢举报他们。 但现在李谨年知道了,人家能愿意被他们损害名声? 人家一个电话打到监察队,工地就得封掉,如果认真查,魏永良说不定要坐牢的。 但还得他仔细讲一遍,李雪才反应过来。 所以她弟的工作刚完蛋,她哥的工地也要完蛋啦,为什么啊? 她大声说:“现在搞工程谁不捞啊,大家都盖豆腐渣楼,凭啥就咱们要返工?” 又灵机一动:“分谨年哥点钱吧,十万块够不够?” 魏永良被气笑了:“他可是处级干部,手里握着几百万经费,能看上咱那点毛毛雨吗,何况都嚷嚷开了。” 再痛心疾首问:“你招惹婉如干嘛?” 李雪也才反应过来:“你前妻,她是故意要见我谨年哥,她是故意闹事!” 且不说她的委屈,另一边,闻衡还晕着,秦玺正在做针灸。 磊磊握一把不知哪来的小芭蕉扇,正扑拉扑拉的帮闻衡搧着凉风。 何婉如去抱他,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把水果刀。 她接过刀子,亲吻儿子的小黑手,温声说:“磊磊,只要不切水果,就不能拿刀。” 孩子性格极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育,就只能一遍遍的劝。 磊磊认真说:“妈妈,等爸爸醒来来,我就不拿刀了。” 爸爸醒着就是他的靠山,他就谁都不怕。 当爸爸昏迷,最难过的就是磊磊了,他的靠山倒了嘛。 秦玺得跟何婉如八卦几句,她问:“姐,隔壁那男的是你前夫?” 作为医生,不好参与别人的家务事,但她又说:“隔壁那女的其实长得不如你,但你呀,也该打扮打扮自己的。” 何婉如穿一件长袖线衣,上面还起满了球,头发也是,还甩一条土气的大辫子。 而如今的城里人笑话乡下女人的大辫子,叫猪尾巴。 而且刚才何婉如痛骂了李谨年一顿,接下来还准备要跟他谈业务,从人家手里赚大钱呢。 但不着急,她在日本时在服装车间干过,而如今市面上的衣服,好的太贵,便宜的也土,但正好闻衡奶奶有个遗留的缝纫机,她会自己先做两件穿着的。 因为真正要做广告营销,衣服不叫衣服,叫行头,她得做件别致的衣服,才能去谈业务。 终于秦玺做完针灸了,磊磊连忙喊爸爸。 还别说,小中医治大病。 闻衡扬起胳膊摆了几摆,那证明针灸确实可以帮他苏醒,一瓶一百块的甘露醇就省下来了。 此刻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秦玺是在加班,这时才下班。 何婉如也直到今天,重生以来头一回照镜子,就发现自己皮肤已经白多了。 其实米脂姑娘以白著称,很少有皮肤黑。 她原来也是天天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才会晒黑的。 上辈子,她一半的青春浪费在黄土高坡上,另一半耗在日本做穷打工人。 这辈子,她必须活得光鲜靓丽。 …… 次日一早,她到农贸市场,专门挑了块还算可以的布料准备做衣服,又买了小米粥和鸡蛋,馒头来。 本身就是冒险,她也不怪秦玺让闻衡晕过去,就准备碾颗蛋黄,继续喂他吃流食。 但是毫无征兆的,闻衡不但醒了,而且直接坐了起来。 他自己首先觉得很意外,因为之前他要起身或者躺下,否则就会失控摔倒。 但此刻他猛得就坐起来了,不晕也不恶心,他坐得稳稳的。 磊磊就在他身边玩车车,连忙通报妈妈:“我爸爸醒啦,还坐起来啦。” 何婉如刚收拾好粥,端进来问:“头还晕吗,痛吗?” 头痛,尤其后脑,放射性的,电击般的痛。 但是眩晕感完全消失了,闻衡左扭头再右扭头,自己也很吃惊:“完全不晕。” 所以秦玺没撒谎,这还真药到病除,立竿见影啦? 周跃早起来看老领导,一进门就问:“CT出来了吧,咋说的?” 马健随后蹦跶了进来,却说:“哟,营长,你今天可真是龙马精神啊。” 头痛闻衡能忍,他下床甩臂,当不晕,他就能自由行动了。 何婉如特别骄傲,跟大家宣布:“这可是咱们中医治疗的结果,好吧?” 马健笑了:“所以营长痊愈啦?” 周跃冷静一点,绕手一看:“他还瞎着呢,快治他的失明。” 马健他们可不舍得闻衡死,但是之前一劝他就要挨打,大家就不敢劝了。 要不说男人得结婚呢,瞧瞧,媳妇一劝他就听了。 趁胜追击再劝他,马健说:“营长,咱们好多弟兄转业的厂子都倒闭了,大家也全下岗了,只要你治好了病,就算国家不提武统,部队不行动,咱们兄弟反正没牵挂,跟着你登岛,抓那驴日的老公狗去。” 周跃咯咯掰指骨:“真要登岛我就辞职,算我一个。” 磊磊不懂,小声问妈妈:“哪个老公狗?” 何婉如也不懂,看马健:“什么五桶,什么意思?” 马健和周跃对视一眼,又很默契的说:“都已经过去了,不提它了。” 是营长的伤心事,他们直觉不应该告诉嫂子。 但闻衡却主动说:“婉如大概不了解,但是1979年1月1日,那份《告台湾同胞书》,就叫武统。” 何婉如其实知道,那是十多年前,到处谣传说要收对岸。 之后台商们就纷纷跑到国内来投资了,说白了,就是怕挨打才来的。 何婉如也才明白,为什么闻衡要疯了一样攒军功了。 是因为他以为会武统,要打对岸,他就想作为军人登岛,亲自去抓捕那弃他而逃的父亲。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当兵,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提着枪去见他的父亲。 但何其讽刺,随着1979年的《告台湾同胞书》,所展开的却是两地携手的合作。 活捉亲爹的美梦破灭,一身伤又被医生判了死刑,他也就不想苟活了。 马健怕老营长难过,又说:“抓紧治,赶在他来之前,咱们小分队突击行动,登岛抓人。” 周跃也说:“您不甘心,我们也不甘心啊,抓他丫的!” 但其实以何婉如看,抓闻海屁用没有。 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最重要的是赚钱,赚大钱。 要赚钱赚得比闻海多,变成比他更大的大富翁,那才叫赢了他。 她正想劝闻衡两句,却见他唰的扭头在看门口:“谁?” 脑科主任在门口呢,手里提着只大牛皮纸袋。 朝何婉如勾勾手指,等她出门,主任声低:“家属,CT结果,出来了。” 第17章 结果不是很坏,但也不算好。 CT室给出的诊断意见:疑似脑癌。 所以花了一千块,只是又从确诊变成了疑似? 但毕竟闻衡瞎了,他的头痛也还在持续,CT里能看到,他脑子里确实有东西,回声低且边界不清,说疑似是因为他那位置有陈旧伤,也可能是血块。 而且不管它是什么,医院无计可施。 周跃撕着主任的衣领到楼梯间:“瓜怂,你耍我们呢?” 马健急的直跺脚:“头晕不都治好了嘛,我们有钱,接着治失明,治头疼啊。” 周跃把人撕了起来:“快治啊!” 还得何婉如劝他们:“别闹了,医院也不是万能的。” 主任苦口婆心:“他的失明是因为肿块压迫,如果是内膜或者前庭我们就开刀了,但东西在垂体,我们开不了刀啊,要不你们再去北京上海问问去?” 周跃和马健同时看何婉如。 实在不行再跑趟北京上海,花钱就花钱,找个希望去? 何婉如却说:“回家吧。” 但她掏出军功章说:“主任,能不能借小秦玺出个诊,到我家治疗?” 马健一想也是:“西医都是王八蛋,让咱的中医治。” 主任听说耳石症的事了,但不怪他,闻衡不让他面诊,不然他也能查得出来。 不过既然秦玺发现了它,就证明她书没白读,是个好学生。 中医有出诊的传统,闻衡又有军功,主任爽快答应:“行,让她每天去一趟。” 就这样,西医改成了中医。 而在听说可以独自帮闻衡治疗后,秦玺拍胸脯:“姐,哥的病我来治,我保证把他治好。” 何婉如说:“真要治好了,姐送你一份大礼!” 但周跃和马健总觉得秦玺那么个小娃娃不顶用,就准备再帮闻衡找找好中医。 这就又要出院了,周跃和马健都一脸如丧考妣,但闻衡倒还好,总是有了希望再失望,他已经习惯了。 他的头还在剧烈疼痛,但在发现自己能行动后,他就拒绝打杜冷丁了。 这边何婉如找到公用电话,赶紧给李谨年挂电话。 他要找给孙老板设计广告的人,而她就是,问他是不是有广告业务需求。 陕省男性天然轻视女性,所以李谨年一听先问:“你居然是个女人?” 都没问何婉如的姓名,他直接说:“明天上午吧,到三秦管委会,我先看看你再说。” 因为李雪的事,他声音都带着郁闷。 能做那么漂亮一块广告牌的人,他觉得应该是个男性才对,他做梦也想不到,明天要见的,依然会是昨天骂他没家教的那个泼妇。 …… 闻衡感觉也像在做梦,因为新家飘着淡淡的肥皂香,凉快又舒适。 他摸了把炕,就发现先是竹席再是羊毡,然后是软油布,铺的柔软又清凉。 何婉如还要拉着他的手,让他一点点的摸,来熟悉整个家的布置,方便他起居。 马健看在眼里,就问周跃:“闻营能死在这么舒服的房子里,这辈子也不算白活了吧?” 周跃却说:“那么漂亮的媳妇都睡不了,他还是白活了。” 马健想起件事,忙又说:“别当营长面说他媳妇好看,真要是癌症,她得擦屎擦尿的。” 周跃有经验:“我懂,要说媳妇丑他才不会觉得臊嘛。” 空欢喜一场,俩人就去忙别的了。 何婉如拉着闻衡的手在摸:“这是炕柜,这是收音机,你再摸摸这儿,磁带,秦腔和信天游都有,你爱听啥就放啥,等到我以后赚钱了,再给咱买电视机。” 一个人又不上班,待着也无聊,让他听点音乐打发时间。 但闻衡说:“磊磊马上读小学,我教他识字吧。” 山里孩子不读幼儿园,所以磊磊完全不识字,何婉如也担心儿子的基础太薄弱不好读书,她由衷说:“谢谢你。” 闻衡语气诚恳:“他是我儿子,应该的。” 他还想说她应该买点润手霜来润润粗糙的双手,但想了想又没说。 他怕他说了,她会觉得自己嫌弃她。 而既然头不晕了,他就能出门了,抽个时间,他自己去给她买吧。 何婉如准备正式开始工作了,需要用到闻衡的钱,得提前打个招呼。 她说:“对了,你存折上的钱我要用,提前跟你说一声。” 闻衡计划用那笔钱盖个铺面,给她做点小生意的,但她要用钱,是准备怎么用? 他正想问问,周跃扛着桌子,马健抱着闻奶奶的牌位和遗照来了,喊说:“营长小心,我们要放炮,接牌位啦!” 接牌位要放鞭炮,闻衡当然不怕,担心媳妇会害怕,遂提醒说:“婉如,要放炮了。” 可等了半天没人吭声,他这才明白,她早就离开他了。 下午,等马健和周跃离开,闻衡还是想跟何婉如聊一聊,但是一吃完饭她就咯噔咯噔踩缝纫机,下午又出去了一趟,看来是在忙自己的事,闻衡也就识趣的没打扰她。 第二天何婉如也是早起就忙忙碌碌的。 等吃完早饭,发现她又不见了,闻衡只好问磊磊:“你妈妈呢?” 磊磊也不懂,只说:“她穿着裙子出门了呀,自己做的裙子,好漂亮的。” 媳妇自己做裙子,又出门,摆摊卖裙子吗? 闻衡有几个转业经商的下属,但都把退伍金赔光了,何婉如会做生意吗,会不会赔钱? 且不说他的疑惑,刚到糖酒厂上班的马健揉着眼睛,也很疑惑。 因为突然来了个穿着蓝裙子的漂亮女人找他,还是她自己说了,他才发现那是他给老营长找的媳妇儿,也就是何婉如。 一夜不见,她穿一条虽然不花哨,但贼好看的裙子,头发剪短了,还烫了个特别漂亮的头,而且她应该化妆了,可又看不出画了哪里。 但是她美的就好像电影里走出来的。 虽然皮肤黑了点,但又黑又俏。 她让他把厂里的负债账本拿着跟她走,马健也就走了,直到管委会他还是懵的。 他搞不懂,何婉如到底是要干嘛。 约了人的李谨年和三秦管委会一帮基层干部看到何婉如,也也全呆着。 一个时髦且漂亮的女人叫他们集体懵住。 魏永良倒是一眼认出何婉如,但因为她连发型都换了,他没敢认。 广告是依靠视觉传播的,自己都打扮不漂亮,又怎么能做出漂亮的广告来? 作为一个优秀的广告人,何婉如做到了。 她洋气的就像是从国外,或者是更加时髦富有的南方,广州深圳来的一样。 李谨年先说话:“做广告牌的吧……小姐贵姓?” 何婉如跟他握手:“您是要做什么?” 李谨年举起一本薄薄的,《故事会》大小的小册子:“用这里面的内容,就像孙记肉夹馍那样给我们做个画册。因为是要给外商看的,除了中英日三语,你还要加上繁体字,能做到吧?” 但还得何婉如教他:“是《城市招商手册》吧。” 李谨年猛点头:“对。” 他以为自己慧眼识人找到了专家,看手下们:“听听,这位小姐是专业人士。” 他也以为很简单,做个小画册就行了。 岂知何婉如翻完小册子,却说:“涉及创意与内容策划,再加平面设计,我的收费标准可不低。” 李谨年以为千八百块就撑死了,豪气的说:“我们可是政府,掏得起。” 何婉如说:“我的报价是20万起步,而且不会有太好的效果,因为您一年至少要花一百万的宣传费,才能招到高水准的外商。” 为扶持西部,中央会分批拨款一百亿。 就李谨年所负责的招商版块,上面一年就给他一百万。 据说是高层核算过,能有效果的费用标准。 要是个贪官就糊弄糊弄全捞走了,但李谨年不是贪官,出身革命家庭,他要认真干事业的,可是他觉得很可笑。 做个小画册,这女人要收他20万? 她当他是煤老板,是土鳖吗,那么好骗? 魏永良因为得罪了领导,惶惶如丧家之犬,认出那是他前妻,但是他不敢说。 李谨年也觉得这女人眼熟,可也不敢认。 他们直觉那就是何婉如,不敢认是因为她口吻变了,口气也太大了。 但他们还在思考,她又说:“要不咱们先解决一下糖酒厂的问题吧,政府准备20万打包卖掉它吧,这位,马健马主任想接手它。” 马健愣了足足30秒才发现自己被坑了。 拄着拐,他蹦跶着逃跑。 糖酒厂有几百万债务,职工动不动到管委会闹事要工资,也没有人肯接手。 何婉如说他会接受,她疯啦? 但管委会的王主任一听马健要接手,喜笑颜开:“马主任,你可真不愧是军人本色呀!” 又说:“只要你肯接受,一切条件都好谈,我们管委会,帮你完成营改私。 马健穷的内裤上全是洞,能接手糖酒厂? 他说:“我就是来凑个热的,我得走了,你别抢我拐杖啊,把拐杖还给我。” 王主任怕他跑,直接抢走了他的拐杖。 何婉如也已经开始帮他花钱了:“但前期马主任只有五万块钱的启动资金,而且只能作为运营经费,给他半年时间吧,他就能筹到买厂子的钱,半年后给你们交钱。” 现在大量小厂倒闭,真有人想买,可以先拿厂,给职工发工资,偿还债务,政府那一笔可以拖欠着,慢慢给。 所以王主任说:“关键是糖酒厂的债务。” 何婉如说:“既然马主任接手厂子,债务他当然也会承担。” 马健拐杖都不要了,蚂蚱一样往外蹦,但被王主任拦腰抱住:“别呀,咱们好好谈。” 几百万的债务可算找到接盘侠了,必须留住他。 但就在这时,魏永良终于说鼓起勇气问:“婉如,你到底想干嘛?” 李谨年本也在狐疑,此时反应过来了,自己没认错人,他啪的把小册子砸在地上:“贼他妈的增怂魏永良,逗你爷爷我玩儿呢你?” 前天晚上他前妻骂他没家教,今天又换个花样来耍他啦,他们想干啥? 他再吼魏永良:“你他妈还大学生呢,连个婆姨你都管不住,贼你妈的,想找捶你直说。” 魏永良举拳头:“婉如,你再这样我可真要捶你了。” 李伟正在返工工程,他也只求保住铁饭碗,可是前妻还不肯放过他吗? 她把自己打扮那么漂亮来干嘛,报复他? 李谨年也以为何婉如是在耍他,气的转身就走,却听她说:“7月3号渭安糖酒交易会,我来掏钱,我操盘,让糖酒厂三天至少收入20万,你们要不要?” 王主任也认出何婉如了,说“你个瓜怂婆娘,你耍我们干嘛呀?” 魏永良推搡前妻:“求你了,快走吧。” 何婉如都被推出门了,但李谨年突然喊了声停下,又问:“孙老板那招牌真是你做的?” 见何婉如点头,他又说:“还有七天就是糖酒会,如果你三天搞不到二十万呢?” 目前的糖酒会由政府组织,一年一次,每个省会城市就三天,也是糖酒产品难得的交易机会,错过就得等明年。 20万让李谨年有点心动了。 而绘画是何婉如的天赋,从小她就擅长写大字画山水人物,这个魏永良都知道,但他突然目瞪口呆,因为她掏5万块来,说:“这钱是马健的,赔,也是赔他的钱,不是吗?” 马健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掏出裤兜:“我一分钱都没有,你们看嘛,我裤兜都是破的。” 王主任劝他:“不是有她掏钱吗?” 李谨年看那五万块,重复:“七天赚20万?” 何婉如伸手:“您敢不敢赌一把?” …… 按需供应制度结束后,比如白酒,沱牌和汾酒因为在中央台打了广告,全国的经销商麻袋背着钱在等酒,但别的牌子却无人问津。 而除了广告,酒厂唯一的希望就是一年一度的糖酒会,希望能签几个大单。 但渭安糖酒厂去年就成交了两千块。 何婉如说她能搞到20万,就凭她画的宣传画吗? 李谨年有点相信,因为孙老板的肉夹馍只凭招牌就卖的贼好。 但又不太敢信,毕竟20万可不是小数目。 而白酒行业,五粮液茅台占据高端,沱牌汾酒等占据中域,二锅头和廉价假酒占据底层,渭安糖酒厂是有好酒的,比如渭河大曲,就是李谨年他爸,李司令的最爱。 可是如果没有上百万到电视台打广告,经销商和消费者就不会认它。 所以发展困境是,李谨年如果把一百万经费砸给酒厂,就能救活它,可上面的要求是,他要用一百万救几十上百个破厂。 到处都是烂摊子,他有心无力呀。 但就七天期限,而且何婉如是自己掏钱,李谨年也军人出身,敢冒险,他就说:“好,我跟你赌!” 何婉如说:“如果我能做到,您就接受我的报价。” 李谨年反握她的手:“成交。“ 成交啥呀,这就成交啦? 马健扑通坐到地上,王主任拉他起来,他拒绝:“滚远点,少碰我。” 他是个好人,可惜太老实了,给他机会他不中用。 何婉如说:“那我就自己买厂,自己干!” 马健忙又爬了起来:“算了算了,糖酒厂的债务太大了,还是我来担吧。” 稀里糊涂的,他就变成糖酒厂的新任厂长了,喔不,应该叫老总,因为是私营企业。 …… 昨晚何婉如做了洋芋凉粉,但没有蒸馍,今天就还得上市场买馍去。 她买的黍和黄米蒸成的黄馍馍,提着馍出市场,就见马健蹲在路边嗷嗷的哭。 但她才过去,他止了哭,撑着拐站起来问:“嫂子,我现在该干啥呀?” 一个破产的烂厂,几百万债务,管委会乐得甩锅,会逼着他签合同的。 但职工会问他要工资,供应商要欠款,他该咋办? 何婉如从市场上买了两瓶如今全国销量最好的沱牌曲酒,已经拆掉外包装了。 她问马健:“咱们厂有款酒的瓶子外型跟它一样,但标签是土黄色,叫渭河大曲,对吧?” 马健再抹眼泪,点头:“嗯。” 他不懂何婉如想干啥,只问:“你把闻营的三万块全花掉啦?” 5万块,3万是闻衡的,两万是何婉如自己的。但她当然不是纯粹做慈善,而是要以糖酒厂为案例,去搏政府的二十万。 等拿到政府那笔,再跟企业报价时,她才能拿到更高的报酬。 五万块也不能白给马健。 她说:“咱们得签个合同,我占糖酒厂51%的股份,但你做法人,承担风险,相应的,等赚了钱,你能划一笔年薪,它只属于你。” 马健听不懂,只说:“要不我去当农民工吧,再把那五万块钱给赚回来?” 何婉如无情提醒:“农民工欠薪特别严重。” 如今的黑心包工头们,自己从政府结到款,大半是不会给农民工的。 反正农民工多得是,他们用一批换一批,当耗材用的。 当民工想赚几万块,那得撞大运。 说话间已经到家门口了,马健再抹眼泪:“咱们先瞒着我们营长吧。” 又说:“要知道我背了百万债务,他会打死我的。” 何婉如都有点烦他了,但还得指挥他干活:“我来列单子,你去采购,咱们先做展销台,你再去清点库房里的渭河大曲,标签和宣传单面由我来做设计和印刷。” 说话间磊磊跑来了,迫不及待的表功劳:“妈妈快看,我们在干活儿呢。” 再指远处:“爸爸热的衣服都脱啦。” 其实闻衡的肌肉自打生病后就一直在掉,但他毕竟有练了十几年的基本盘,宽肩窄腰赤色的臂膀,他要脱了上衣在干活儿,身材真可谓赏心悦目。 而这新房外面是软土坯地面,还生着杂草。 闻衡提着打胡墼的石梀梀,赤着膊埋着头,一梀又一梀的,正在梀地面。 他力气大,石梀梀一下下捶到地上,地面就要陷一截。 等梀实了地面再打层水泥,这就是院子了。 磊磊拉着妈妈再看一堆杂草:“我和爸爸拔的,他也没嫌弃我有大粪味。” 魏永良虽然出身农村,但从小没下过田。 何婉如带磊磊下田干活,他就总说磊磊身上有大粪味,抱都不愿意抱。 今天还是磊磊头一回和爸爸一起干活儿。 小家伙举起手,两只小手都黑黑的。 马健挺惊喜的,问闻衡:“营长,你的头是不是不疼啦?” 何婉如给他端了杯水来,却说:“就算疼,他也会为了我们娘儿俩撑着的。” 摸手让闻衡端水杯,她又说:“为了我们娘俩,你可得好好治病?” 闻衡苟且偷生要遭太多人恨,毕竟穷了那么多年,大家都想赚钱,而要他死了,大家才能发财,但一对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他又怎么忍心叫他们失望? 他接过水一饮而尽,说:“好。” 马健本来为债务而发愁,但见老营长肯配合治疗,就又开心了。 何婉如又说:“歇了吧,中午吃洋芋凉粉。” 马健闻言,直接呲溜流口水:“嫂子你要做洋芋凉粉啊,我都好几年没吃过它了。” 闻衡也抿了抿唇,他知道厨房有搅好的凉粉,他也等了好久了,想吃。 凉粉是何婉如昨天晚上搅的,因为里面加了明砚,晾一晚上吃会更安全。 不一会儿她调好了蒜泥油辣椒,还用葱花呛了浆水碎菜来做小咸菜。 弹软爽滑的洋芋凉粉配上甜甜的黄馍,再有口碎菜,是出了陕北就难寻的美味。 闻衡他们先吃,何婉如得洗脸卸个妆。 她早晨是找了一家小理发店化的妆,全是劣质化妆品,不卸掉就该爆痘痘了。 但她才在院子里洗脸,却见好久不见的老秃驴闻明突然来了。 他一来就说:“小何,我怎么听说,你跟人说等到闻衡去世了,你还要给你儿子改姓还宗,还回魏姓,而且你会回去跟你前夫复婚,有这回事吗?” 闻大亮跟在他爸身后,大声说:“如果你儿子要还宗,闻衡的骨灰就别想进祠堂。” 闻氏是个大姓,宗族中的死者,骨灰都是安置在祠堂里,如果闻衡一死何婉如就回去跟魏永良复婚,他的骨灰就没资格进祠堂了。 但谁跟他们说何婉如想跟魏永良复婚的? 是谁在造谣,为什么要造谣? 说话间响起一阵喇叭声,闻衡皱眉头:“马健,来了一辆车吧,什么车?” 马健一看:“增怂的越野车,压坏咱的地基了。” 新房距离马路有几百米,而且用石头垒高了地基,做成了台阶,但一台崭新的越野车压垮石头台阶,冲到了门前。 看到下车的人,马健啪的一把砸了碗:“魏永良,你个狗怂,你想干啥?” 魏永良今天才知道,肉夹馍广告居然是前妻画的,作为曾经的丈夫,他也比任何人都知道何婉如的天赋和才华。 就比如书法,不管是哪种字体,她看一眼就能临摹,那本领也是她娘胎里带来的。 可还是那句话,他个穷小子混出头不容易。 而何婉如在渭大医院,只用一句话就让他把赚的三十万全赔了。 李司令那个靠山也被她一句话给毁了。 她今天到管委会,也是只用了几句话就说服了李谨年,让他把糖酒厂交给了马健。 魏永良现在只剩最后一个筹码,就是闻海,对方一直只跟他单线联络。 如果再被何婉如抢走,他就彻底完蛋了。 可他感觉得出来,何婉如迟早会抢走闻海,也抢走魏永良追了七八年的政绩。 他不想坐以待毙,所以紧急联合了闻明父子,是来撵何婉如走人的。 他想她滚去日本,找她妈去。 他还给自己带了个帮手,煤老板贾达。 他下了车了,抱着好大一个塑料玩具车向磊磊招手:“儿子,快看爸爸给你带的啥?” 贾达也下车了,笑着说:“魏磊,你爸爸来看你啦,快来跟他打招呼呀。” 闻明立刻说:“闻衡你是看不到啊,人家娃的亲爸来讨娃了。” 闻大亮说:“异姓的男娃养不熟,闻衡,你一死,这娃立马改姓还宗。” 但是磊磊不给他们面子,他嗓音尖锐,性格也极端。他大叫:“滚,我爸是闻衡,我姓闻,你们都滚远点,不然我捶你们!” 他摇闻衡:“爸爸,快捶他们!” 他见过闻衡捶人,也知道他很凶。 他现在很生气,就想爸爸捶走所有人。 但一碗香掉人舌头的洋芋凉粉,何婉如做得辛苦,闻衡也不想浪费。 他没说话,只就沉默的吃凉粉,时不时就口黄馍。 可他不发作,大家还怎么闹? 贾达是来煽风点火的,就故意说:“你们闻家人也太过分了。闻营长可是上过战场的英雄,如果不是活着回来,他都能进烈士陵园的,你们凭啥不要他的骨灰?” 闻明指魏永良:“儿子和房子都会归他,我们凭啥接纳闻衡的骨灰?” 闻大亮说:“他乐意戴绿帽子,我闻家的祖宗可不能。” 贾达又看闻衡,笑问:“闻队您考虑过吗,死后骨灰要怎么安放?” 闻衡终于吃完了,放下碗,语声平和:“洒进渭河。” 闻明父子齐齐一噎:“把骨灰洒进河里,那你这辈子不是白活了?” 闻衡反唇:“你们父子蠢成这样,不也白活了?” 他突然侧眸,闻明也是立刻拉起儿子就跑。 因为他知道,闻衡是在听声音辩方向,准备拿碗砸他们。 怕又要挨打,他们父子闹事闹到一半,跑掉了。 魏永良还在,毕竟涉及仕途,他就不得不硬着头皮上。 或者气死闻衡,或者让他和何婉如离婚,但总之,他必须拆散这俩人。 作为前夫哥,他也有的是办法激怒闻衡。 他从车里提出一兜黄馍来说:“婉如从小最爱吃黄馍了,闻衡,我给她带了些黄馍来。” 何婉如确实从小爱吃黄馍,今天她给家里买的也是黄馍。 闻衡嗓音温柔:“我代婉如谢谢你。” 他这反应也太平淡了,魏永良就再激他:“婉如从小是在我家长大的,哪怕离婚了我们也还是亲人,我来看看妹妹过得好不好,闻队你应该不会生气吧?” 马健抽空蹦跶到何婉如身边,低声问:“这可咋办呀?” 又说:“你前夫这是故意找茬。” 何婉如一边吃着凉粉,一边在列采购清单,还在回想认识的人当中有没有优秀的,能够作酒水推销员的。 因为要卖白酒,推销人员才是灵魂。 闻衡气量比较窄,她也挺担心的,怕他会被魏永良气晕。 但她并不害怕,因为秦玺下午会来,做做针灸,闻衡就还能醒来。 她故意一声不吭,就是想让闻衡觉得她处境艰难。 男人嘛,都有英雄情结的,为保护她和磊磊,他就会配合治疗,也就能好得更快。 但闻衡一直心平气和,魏永良就找不到理由发飙,他于是目光求助好哥们贾达。 贾达笑着说:“永良,咱们闻队的心胸堪比多尔衮,他就爱咱们婉如,又怎么会生气?” 马健懵了:“什么滚,滚什么?” 民间俗话,多尔衮都搞不定带男娃的女人。 那句话更深层的意思是,一个男孩是哪怕继父再疼,他也只爱亲爹,长大后还会反杀继父的,多尔衮和顺治就是现行的例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到了,闻衡终于说话了。但他是对磊磊说的:“儿子,去给客人倒两杯水来。” 又说:“暖壶很沉,要慢慢倒,小心烫到自己。” 磊磊狠狠瞪着魏永良,但虽然讨厌对方,可他听爸爸的话,去倒水了。 闻衡这才看窗外:“既然是婉如娘这人,进来坐吧。” 魏永良不敢进,因为他最知道了,闻衡手特别黑,他要进了屋肯定会挨打。 贾达也说:“中午吃太饱,我们站着消消食。” 闻衡点头:“二位老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确实难消化。” 他穿件旧线衣,盘腿坐着,窗外的阳光洒上半张脸,额的美人尖到鼻头下巴是一条优美的弧线,眉眼垂的像菩萨,而他如此和气的样子,乍一看,不像是个会捶人的。 魏永良笑着说:“我只是个穷公务员,但咱们贾哥确实是大老板,富的流油。” 闻衡点头,但问:“贾老板,龚局是不是退休了?” 贾达老岳父姓龚,原来在土地局工作,但十年前就退休了,他也如实回答:“老爷子早退了。” 闻衡点头:“老爷子日薄西山,而你如日天。” 贾达感念岳父的提携之恩,所以不会跟原配离婚,但他现在也确实如山中天,岳父见了他都要低声下气。他呵呵笑:“还行吧。” 他看魏永良,心说这闻衡怎么就不生气啊? 魏永良想到什么,忙又说:“对了,闻营长还不知道吧,台湾那边,闻海老先生有意跟贾哥合作煤炭深加工,到时候他会赚得更多。” 扯上闻海,就是给闻衡心里扎刀子。 马健忍无可忍说:“魏科长,你好歹大学毕业,嘴里咋只会喷粪?” 何婉如接了一句:“因为他从小爱吃屎。” 磊磊正小心翼翼倒水,闻言噗嗤一笑,幸好妈妈来接暖壶,不然得烫到手。 闻衡摸索下炕:“贾老板的车什么牌子,能开上那么高的台阶?” 贾达刚换的新车,得炫炫:“三菱越野,原装进口。” 又热情邀请:“闻队身体还舒服吧,坐上感受一下,我带您拉个风去?” 闻衡手指轻轻叩车盖,说:“好漆,好钢。” 又说:“估计不便宜吧?” 贾达点了支华子,也给闻衡也点了一根,豪气的说:“加上购置税总共五十万。” 闻衡没抽烟,递给了马健。 他又说:“我们营级干部退伍是5万元的安置费,也就是说我要在部队干整整五十年,才能赚到这样一台车。对了,是新车吧,什么时候买的?” 魏永良抢着说:“就上个月。” 又替好大哥继续吹牛:“五十万他掏的随随便便。” 闻衡再问:“之前贾老板开的是台特路霸吧,那台车呢?” 魏永良刚想说什么,贾达掐他一把,说:“旧车呀,我早转手卖掉了。” 闻衡紧追着问:“卖哪去了?” 磊磊倒了两杯开水,但他端盘子太费劲,何婉如就帮他端出门来了。 她直觉贾达不对劲,因为他笑的有点不自然。 他说:“北方来的车贩子收走了,内蒙新疆或者西藏吧,谁知道呢?” 他开车门:“闻队您歇着吧,我们也该走了。” 闻衡却帮他关上了车门,再问:“魏科长,5月23号那天,你人在哪里?” 贾达脸色一沉,再拉门,但闻衡砰的一把再关上。 魏永良在犹豫,何婉如帮他说:“他在陕北,我们在办离婚。” 贾达还想开门,闻衡握上他的手,温声说:“5月23号凌晨,就是你吧,撞飞了马健,肇事逃逸了?” 何婉如都一声惊呼,她都没想到,马健居然是被贾达撞残的? 马健也说:“妈的,是你撞的我?” 一辆无牌越野车铲飞了他,然后呼啸而去。 马健想过会是煤老板,但没想过会是他的陕北老乡,贾达! 贾达当然不承认:“闻队你可真会开玩笑?” 再挣扎:“您别拉着我的手了,您个盲人,小心摔跤,快放开我。” 闻衡一只铁手紧攥着他的手,语气诚恳:“事故车藏煤窑了吧,哪个煤窑?” 要找到事故车才能人赃俱获,所以他要逼问。 魏永良刚才想说的就是,贾达之前那台特路霸专门开回陕北去了。 却原来是因为出了事故,他在销赃? 贾达还在嘴硬:“开什么玩笑呢,25号我就没出过家门。” 躲不开闻衡的铁手,他就故意挖苦,试图用激将法气晕闻衡。 他说:“闻队啊闻队,我知道你爸有钱不给你,还要逼着你向他下跪。你部队十年却还是个穷丘八,退伍金都不够买我一个车轮胎,你嫉妒我眼红我,就想冤枉我,但是闻队,你都要死的人了,这又是何必呢?” 骂闻衡叫穷丘八,贾达这是想找死吧? 魏永良直觉不对,转身就溜。 他知道车在陕北,但他不会说的。 毕竟闻衡马上死,可是贾达一直拿他当异姓亲兄弟。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突然说:“可以找李雪核实,因为车祸时,她也在车上。” 魏永良都跑远了,但又蓦的止步。 何婉如本来是猜测,但见贾达眼神里有恐惧,就能确定了。 她再说:“事故是在管委会附近发生的,李雪当时应该没系安全带,鼻子被撞破了,她不敢去医院,去了魏永良宿舍处理鼻子,贾达则连夜开车去了陕北!” 魏永良宿舍那奇怪的血滴,就是李雪处理伤口时没处理干净的。 也只能是她,因为别人可没有魏永良宿舍的钥匙。 这也果然是真相,但贾达也已经挣开闻衡了,他拉开车门,抬脚就要上车。 可也就在同时,何婉如看到闻衡突然起脚一踩,马健抬了一下拐杖。 同时只听咔嚓一声骨头响,贾达跪倒哀嚎:“嗷,我的腿!” 何婉如怀疑闻衡和马健打配合,搞断了贾达的腿,因为他的腿曲折角度不正常。 但也就刹那间,闻衡还是个盲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贾达抱着腿喊:“永良,我的腿断啦,快找大夫。” 马健突然转身,捂上了磊磊的眼睛,闻衡的脸也在刹那间狰狞,再踹一脚。 贾达旋即杀猪般的哀嚎,大叫:“永良,永良……” 再吼:“杀人啦,闻衡杀人啦!” 魏永良没敢靠近,因为他最知道了,闻衡捶人要命的。 但他回老家离婚那天,凌晨一点钟,李雪怎么会在贾达的车上。 他们还醉酒撞人,肇事逃逸? …… 魏永良今天本来是想给闻衡发顶绿帽子的。 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头上有点绿? 第18章 何婉如见过下手黑的,但没见过闻衡那么黑的。 法治社会呢,他把一个人的腿给踹断了,公安要抓他,判他刑呢? 贾达嚎的像头猪:“闻衡,老子操你全家。” 但紧接着他又嚎:“我错了,爷爷,太爷,快松,松腿!” 闻衡不但踹断了他的腿还在反复揉碾,都要成粉碎性骨折了,不认怂能行吗? 魏永良也意识到了,好大哥和他心爱的女人不清白,但没想到那么脏。 闻衡脚踩贾达,只问:“车在哪里!” 他的面相在刹那间都变了,眉目狰狞,杀气腾腾。 贾达痛不欲生,也只得吐口:“那车我送给李伟了,你得找李伟。” 所以李雪和贾达乱搞的事,李伟都知道吧? 魏永良天天叫着大舅哥,还给他那么多工程,李伟却拿他当傻子戏耍? 但不对啊,那魏淼是他的种吗,别他养了个小杂种吧? 魏永良踉踉跄跄,离开了。 …… 周跃当晚找到李伟,也找到了事故车,就在李伟的工地上。 贾达因为骨折,当时就被送往医院了,但他一口咬定,车祸时因为天太黑,他只是误撞,也不知道自己撞了人,所以只是客观逃逸,他也愿意认错,并赔偿马健的一切损失。 查清案情后,第二天一早,周跃就来找老领导汇报情况。 但一来就见闻衡在磊磊的指挥下正在堆砌石头,修理被贾达的车压坏的地基。 周跃心疼,就劝说:“营长,您是个病人呀,这又是何必呢?” 闻衡指脑壳:“干点活能分散头痛。” 他的头痛就好比电钻打脑壳,不用杜冷丁抑制时,干点活反而舒服点。 周跃又说:“贾达认罪态度良好,而且愿意赔钱。” 闻衡说:“他该去坐牢。” 周跃忍了又忍,劝说:“营长,今时不同往日啦。” 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而且在开发区成立了一家煤炭再生公司。 它和铝厂一样,也属于许可台商投资的新能源行业,政府对贾达也寄予了厚望。 就昨天晚上,就有政府领导打电话到公安局,专门给他说情呢。 因为撞了人就让他坐牢,周跃办不到。 何婉如正在厨房炖药,昨天秦玺给闻衡开的中药。 早餐就吃昨天魏永良带来的黄馍,切成块,炒来配着拌汤吃。 见周跃来,她说:“贾达是不是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用被拘留了?” 周跃咦的一声:“嫂子可真聪明。” 贾达一口咬定客观逃逸,就不需要被拘留。 那是有公安局的领导专门教过他的,教他钻法律的漏洞,但何婉如居然也懂? 闻衡说:“你嫂子是老区妇女,虽然相貌差了点,但是满腹诗书。” 中药已经炖好了,何婉如端药出来,又问周跃:“你们营长打人那事……” 周跃先笑:“他在部队也经常打人,那有啥?” 但见闻衡蹙眉,就又说:“贾达不承认罪行还攻击执法人员,闻营是在审讯过程中跟他不可避免的肢体冲突,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是正常的审理程序。” 贾达能钻漏洞不被拘留,但闻衡也能。 他目前还是公安编制,而且现在公安还没有立法,全面禁止刑讯逼供。 在确定贾达是肇事者的那一刻,闻衡就下死手了。 何婉如吹凉了药,摸着手递给闻衡,让他端着,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闻衡命令周跃:“立正,向后转。” 周跃立正又一转,但磊磊却喊:“爸爸,药是吃的,不可以倒掉。” 周跃也忙回头:“营长,咱都说好治病的,你这是干啥?” 秦玺昨天说过,这中药不治本,只能安神,可它安神的效果也太好了,昨天闻衡喝完后整整睡了一天,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有事要处理,就不想喝它。 因为磊磊盯着,他把药含到了嘴里,但等孩子拿走碗,他就又吐掉了。 然后他问周跃:“听说你对象去美国了,还回来吗?” 周跃苦笑:“回来啥呀,她都找了个洋老外,现在已经结婚啦。” 大家一退伍就是找对象结婚,但都不太顺利。 马健媳妇是在被他爸捶了一顿后就去南方了,现在在那边打工。 周跃找的是个大美女,但在结婚前悄悄办了个签证,现在已经是美国人了,他3万块的转业金和2万块彩礼对方也全拿走了,当然要不来,因为他们已经睡过了。 闻衡再问:“你啥打算,辞职下海,做生意?” 周跃说:“我接的是您的岗,我就要替您干一辈子呀。” 闻衡点点头,又说:“你嫂子虽然相貌差了点,但她心地特别善良。” 周跃感慨说:“营长啊,您算是捡到宝啦。” 又漂亮又会疼人,周跃羡慕的哟,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闻衡靠近一步,声哑:“我不会碰她的,只要你不以貌取人,等我死……” 周跃反应过来,呆在当场:“营长,我都接了您的工作,还能……” 再把人家媳妇也接手了,他成啥人了? 但闻衡声寒,追着问:“怎么,你嫌她带娃,还长得丑?” 周跃刚想说不是的,嫂子可漂亮了,属于哪怕带着个男娃,周跃都考虑娶她的那种漂亮,却听身后响起何婉如的声音:“闻衡,早饭好了,去吃饭吧。” 这可太尴尬了,周跃连蹦带跳,仓惶而逃。 闻衡暗猜何婉如应该听到了,但觉得她应该能理解他。 毕竟秦玺只是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娃娃,说得话不可信,而他是各大医院全都拒收的疑难杂症,很可能还是要死的,那就必须再找个可信的人托付她和磊磊。 周跃也是他从下属当中挑出来的,最优秀的一个。 如果他死,孤儿寡母,他就转给周跃。 但是何婉如误解他了,因为磊磊悄悄给她打了小报告,说爸爸把药吐掉了。 他在医院就不想治疗,回来又吐药,何婉如就以为他又是在摆烂,消极抵抗。 而且她和磊磊又不是啥累赘,他凭啥要打包送给周跃? 为了让他配合治疗,饭摆上桌,她就准备继续演一回苦情戏。 但她正准备表演呢,秦玺进门来了:“哇,姐,好香的早饭啊。” 炒黄馍,只闻那股小米的焦香味就可知,是用猪油把外壳炒的金黄酥脆的。 闻衡舀了一勺,酥壳里面是香甜的软馍瓤,还有青椒和胡萝卜做配菜解腻,太香了,他也吃得急,手都在打颤。 秦玺接过碗尝了一口,也疯狂点头:“好香。” 她又说:“他爷爷有中医治脑瘤的方子,但他身体不好,已经好久没出门了,需要我去找药,你们给我十天时间吧,我给咱找药去。” 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又说:“只要药备齐,放心吧,保证药到病除。” 何婉如还不了解她家的情况,就问:“你爷爷也是中医?” 秦玺笑看闻衡:“秦氏诊所就是我爷开的,闻哥应该认识他。” 闻衡却说:“你家的诊所拆迁了吧,那条街都拆了。” 秦玺说:“能源公司负责拆迁的,当时还闹得挺凶,说是会赔铺面,目前还不知道呢。” 能源公司就是贾达的,拆了一条繁华街道,目前正在修建中。 秦玺又说:“我虽然没见过闻营长您,但是我听过您的故事,我爷说您小的时候,最高记录一天能打二十个红小兵,后来革命结束,他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呢。” 在医院,她就是因为认识闻衡,才会执著的非要给他诊个脉的。 何婉如有点头疼:“闻衡,你老打人干嘛?” 秦玺毕竟本地人,更了解,说:“要不是他,他奶奶可活不下来。” 要不是闻衡打红小兵,他奶奶作为大间谍的母亲,是不可能活到革命结束的。 磊磊盲目崇拜:“爸爸,你好厉害啊。” 秦玺吃完馍也该走了,何婉如忙问:“你要上哪找药去,得去十天?” 或者说能治闻衡的药到底在哪儿? 秦玺只用了三个字,就让闻衡都有点心动了。 因为她说:“终南山。” 但何婉如反对,她说:“那种深山你个小姑娘可不能去……” 秦玺打断了她:“姐,别看我年龄小,但好歹也是中医传人,从小就跟着我爷爷进山收药的,路我熟得很。” 终南山里处处道观,道士们才是采药人。 秦玺不是自己采药,而是要去找那些修行的道士们,从他们手中去选药。 何婉如想了想,说:“好好治你哥,等将来,姐给你开个医院。” 秦玺以为她是在吹牛,笑着说:“行啊,我等着。” 她现在当然想不到,但将来,何婉如真能给她开一座中医院。 秦玺走了,磊磊去厕所了,何婉如这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先问:“我和磊磊对你还不够好吗,你一不吃药,二要把我们送人。” 闻衡一脸难堪,但她还要雪上加霜。 她嘤嘤的哭:“魏永良和你堂叔昨天是商量好才来的,等你死了,他们还会合谋,抢我的孩子和这房子。而且小秦不顾危险,都要去终南山帮你找药去了,你凭啥就不治了?” 闻衡不是求死,只是不想整天昏睡。 但妻子哭得肝肠寸断的,他也只能先妥协:“我不会再吐药了。” 何婉如端来药:“喝了它,然后乖乖躺下,睡觉去。” 闻衡把药放到桌上:“有点烫,等等吧。” 何婉如还要忙工作呢,没时间就盯着,就嘱咐磊磊:“一定要盯着爸爸,看他喝进肚子里才行,中午你们吃牛奶泡馍馍,妈妈晚上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磊磊却问:“妈妈,你为啥不穿漂亮裙子了呀?” 又对闻衡说:“爸爸,我妈妈昨天烫了头发的,可好看啦。” 昨天何婉如烫了头发还穿裙子,磊磊都头回见,就要跟爸爸夸一夸。 但今天她要去干粗活,就不打扮自己了。 她也得跟闻衡讲讲工作,就说是上糖酒厂打工,赚点零花钱。 马健在糖酒厂当干部的,闻衡倒也放心。 媳妇又走了,他也很好奇,就问磊磊:“你妈妈到底长什么样子?” 磊磊形容说:“就像灶神婆婆一样,好漂亮的。” 他这样说是因为村里的灶神都是何婉如画的,画的也全是俊男美女。 但闻衡想到的却是传统的灶神婆婆形象。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媳妇的脸应该很大,是方形,应该还有很多皱纹。 但相比外貌,当然是心地善良更重要。 他还是要劝周跃的,万一他死了,周跃必须接手他的妻儿,照顾他们。 他今天也要出去一趟,去他的工作单位,监察队。 它目前属于公安,但又独立于公安。 本瞎区所有拆迁办,施工队,小商小贩就由监察队负责监管。 而虽然他只发现了李刚一只蟑螂,但他当然知道,当看到一只蟑螂时。 暗处就已经满是蟑螂了,监察队和包工头穿一条裤子,那帮蟑螂,闻衡必须处理掉。 但他刚要下炕,就听窗外嘤的一声:“闻衡!” 是他之前的对象韩欣,也是专门瞅到何婉如出门才来气他的。 她先说:“马上就是我哥祭日了。” 她哥是为闻衡挡子弹死的,那也是她的筹码。 紧接着她又说:“新闻报道,说振凯集团正在南方考察。” 振凯集团就是闻海的企业,在南方考察的话,是不打算来西部了? 闻衡一下炕就是鞋子,还以为自己摸的好呢,听到嘻嘻的笑声才反应过来,当他想下炕时,磊磊就会把鞋子放到他要落脚的位置,所以他总能精准穿到鞋。 他也是蓦然意识到,周跃或者会接手他的妻儿。 但是他不会像他一样疼磊磊,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磊磊有多可爱。 他不搭理,韩欣就嘤嘤的哭:“我哥总说你是个特别干脆,不畏生死的人呀。” 又说:“我爱人急的想跳楼,是我拦下来的。” 意思是既然闻衡不畏生死,就该找个楼跳下去,来个干脆的死呗? 闻衡才穿上鞋,磊磊立刻起身,就又成他的小拐杖了。 孩子看窗外:“咦,哪来的阿姨啊?” 闻衡压低声音说:“韩欣,你再来一次我就多活一个月,咬牙活!” 再对磊磊说:“你得带爸爸去个地方,你是小小男子汉,应该可以吧。” 磊磊却问:“是要去捶人吗,爸爸,捶谁啊?” 韩欣有点头痛,因为闻衡摸索着穿上工作服,带着孩子出门了。 眼看咽气的人,他到底还要折腾什么? …… 马健已经把何婉如需要的东西全部买来了,但他特别尴尬。 他指职工们:“这就是咱的兵,全是歪瓜裂枣。” 工厂发不出工资,大家就另谋生路了。 还能留在厂里的,就是实在无能,也无处可去的。 总共五个人,三男二女,男的一个又高又瘦,一个又矮又胖,还有个看门老头,而且满身酒味,一看就是个老酒鬼,另有个胖胖的傻姑娘和一个瘸腿大妈。 何婉如先看瘦高个:“你有啥兴趣爱好吗,爱干啥?” 再看矮胖子:“你呢?” 瘦高个看矮胖子:“我们俩嘻嘻,爱唱歌。” 马健一拐杖捣过去:“唱你爹的逑歌,再敢在厂里唱歌,我攮死你们。” 胖姑娘也说:“他俩唱歌特难听。” 望着这几个歪瓜裂枣,何婉如也很头疼,卖酒需要推销员。 别的厂家全是口才与酒量兼具的美女推销经理们,她的这几个兵怎么打? 但不慌,两辈子,她还没慌过。 她问俩男职工:“都爱唱什么歌,唱来我听听。” 最近正流行臧天朔的《朋友》,俩人扯嗓子开唱:“朋友啊,朋友……” 不仅仅是难听,他俩简直像驴嚎,还是两条丑驴。 不过在营销一行,这俩也算一对宝贝了。 马健忙说:“停停停,快闭嘴!” 何婉如却鼓掌说:“唱得很好,我来列个歌单吧,你俩去学歌曲,七天内把我列的歌曲全部学会,我就给你们一个表演的舞台,但要学不会就滚蛋,回家去。” 胖姑娘和瘸腿大妈傻眼:“让他俩学唱歌,为啥呀?” 马健说:“要不我学吧,他俩唱得太难听了。” 何婉如却说:“你要盯好门卫大爷,糖酒会之前,不许他再喝一滴酒。” 再说:“你要做到了,咱们就能卖20万。” 马健觉得这样不行,他想反对。 但何婉如拉脸了,而且钱是她掏的,就得听她的。 对付门卫大爷很简单的,马健把他关进小黑屋,任务就完成了。 胖妞名叫菲菲,瘸腿大妈是库管,姓张,何婉如就叫她张姐。 张姐的任务是把所有酒瓶上的旧标签全部洗掉。 菲菲归何婉如使唤,帮她先往三合板上覆纱布,着手做广告牌。 马健锁完大爷就去买午餐了,回来时俩男职员鬼哭狼嚎般的,已经在学唱歌了。 他来找何婉如,一看:“嫂子,你要盖房子吗?” 这个年代大家都老实,厂家来参加糖酒会,都是在政府准备的地方布置。 但何婉如直接用三合板搭了一间房子,要做成展厅。 她还得给马健再安排个活:“现在厂子属于你了,你得把锁全换掉。” 马健也才想到:“对啊,我去买锁,换锁。” 时间紧任务重,菲菲帮忙贴纱布,只等纱布干透,何婉如立刻刷乳胶漆。 但这只是基础,整个展厅是画布,她还要手绘作画。 活得慢慢干,头一天只搭好展厅,眼看天黑,她就赶紧回家了。 家里有病人,还有孩子,她得赶着做晚饭。 晚上她还得加班,因为现在没有电脑,她只能手绘海报和宣传单页。 绘好底图,还得赶紧送到印刷厂去印刷。 连着三天,她甚至都不知道闻衡带着磊磊出过门,就只专注忙自己的。 直到这天魏永良跑到糖酒厂来找她,她也才要歇口气。 这时一间人们可以步入式参观的,三合板搭成的大展厅已经落成了。 不过魏永良只扫了一眼,并不关心它。 李雪那个贱人,他这几天终于打听清楚了,她之前其实一直被贾达包养着。 而且是住在市中心的高层电梯楼上,所以魏永良没见过。 是贾达不肯跟李雪结婚,她才来找他的,还初恋呢,她可坑惨魏永良了。 她一口咬定魏淼是魏永良的,也赌咒发誓,说贾达又老又丑她不喜欢,真爱就是魏永良,也不求跟他结婚,哪怕只保持情人关系,她也愿意跟他一辈子。 魏永良也不相信李雪会真爱贾达那么个老男人,但也不可能再跟她结婚。 而且闻衡马上会死,磊磊又是他亲儿子,前妻一打扮又那么美,又还会自己赚钱。 …… 何婉如正在调油漆,就听身后,魏永良深情款款的说:“婉如,你那么勤劳,善良,美丽又贤惠,我当初可真是瞎了狗眼,才会被李雪那个贱人给欺骗。” 何婉如翻了个白眼,继续工作。 魏永良又哀戚戚的说:“我22岁参加工作,当了九年的小公务员,又穷又寒酸,贾达喝瓶茅台就三百块,我一月的工资也才三百块,我是穷怕了呀……” 突然就有人唱:“尕妹妹那个大门上,浪三浪呀。” 这他妈也唱得太难听了,魏永良怒了:“狗日的,谁家的驴在嚎夜草呢?” 何婉如这时才回头说:“你懂个屁!” 再鼓励俩男职工:“不要怕人打击,你们俩唱的可棒了,接着唱。” 但魏永良狠狠瞪着俩职工,他俩怕嘛,就暂时先沉默着。 魏永良以为他们不会再唱了,就回头,又继续说:“我那破宿舍暖气都没有,你最知道了,我一到冬天就长冻疮,天天冻的瑟瑟发抖,单位要分房子,回回都没我的份儿,为啥,就因为我没后台。” 他没关系没后台,升不了职,之前确实很惨。 但他准备继续诉苦,俩职工又开唱了:“达坂城的西瓜硬又平呀,姑娘大又圆呀……” 魏永良提拳:“找捶吧你们?” 但这时马健来了:“你个狗日的才找捶吧,绿毛龟,你来干嘛的?” 魏永良说正事:“贾达撞你那事……” 马健也算大开眼界:“他给你戴绿帽子,你还帮他跑腿,处理杂务?” 魏永良也很难堪,呲牙:“五万块,你要不要?” 为备战糖酒会,从印刷新标签到装修展厅,印刷宣传单页,又给几个职工补了工资,何婉如已经花掉足足一万块了,马健必须把那笔钱还给她,但她那51%的股份他不会动的,不管能不能盘活厂子,她伸了手,那些股份就该归她所有。 贾达的五万块他不是想要,而是特别想要。 但他正要说话,远处有人在喊:“放我~出去,给我~酒喝!” 魏永良皱眉问:“谁啊,嚎啥呢?” 马健却是瞪眼:“关你屁事啊,五万钱呢,给我啊。” 他奉何婉如的命,把老酒鬼门卫关了起来,那是个老光棍,倒没人过问他。 但已经三天没给酒了,老头整天鬼哭狼嚎的。 再配上俩唱歌像驴叫的男职工,这么一帮人去糖酒会卖酒,马健觉得只有一个结果,就是一瓶都卖不出去,也是因此,他才迫切的需要五万块。 但魏永良并不掏钱,只扬下巴:“钱在派出所呢,你得先签字,处理事故。” 何婉如一看也忙丢了活,跟上他们,她怕马健在处理事故时会吃亏。 再看魏永良一身嘚瑟,她猜测了一下,猜到原因了:“魏科长怕不是又谋了个好职位吧,升职不大可能,平调的话,是去拆迁办吧,还是做副科长?” 魏永良在发现贾达给他戴绿帽之后都能忍,是因为对方找关系,把他调到拆迁办了,因为只是副职,没有任务压力,而且随时有人送礼,可谓又闲又肥。 但暂时虽然档案调了,可是不能声张。 因为万一李谨年听说,以他的性格,一个电话,魏永良就调不成了。 操蛋的官场,没个金大腿就升不了职。 李雪那么个贱人,魏永良为了她,也不值得和贾达翻脸。 他现在只盼一件事,闻衡快死。 李雪就算当情人他都嫌脏,他也只想跟前妻复婚。 等搞套房子吧,他就不会再贪了,和何婉如,磊磊三个过甘贫乐道的平凡日子就好。 但心里想得越美,当面对打击时,痛苦就会越强烈。 三秦派出所的政务大厅只有一个窗户,魏永良刚过马路,就看到闻衡在那窗户里站着,当时他心里就一哆嗦,就又看到闻衡在往前走,更可怕的是,他没摸墙。 大厅的门开着,魏永良紧走几步,就又看到闻衡走向了闻礼。 他双腿发软,声音发颤:“婉如,闻衡的眼睛,不会好,好了吧?” 他盼着闻衡死,结果闻衡复明啦? 马健也秒兴奋:“营长,营长,你咋来啦,你的眼睛?” 何婉如也被吓了一跳,因为按理这几天闻衡都应该在家昏睡以减轻头痛,等秦玺从终南山回来就可以给他治病了,但看他那走路那样子,莫非真的复明了? 他穿的监察队的制服,跟军装一个颜色款,但要新一点。 他身上其实有肉的,但穿上衣服却显得格外清瘦。 磊磊就在他身边,而随着魏永良进门,他侧眸:“魏科长,你抖什么?” 都知道魏永良在发抖,他真能看到了吧? 有俩值班民警,还有闻礼,监察队的副队长龚腾飞,管委会王主任,一大群人。 闻衡低低跟马健说了两句,闻礼就拿过各种单子,帮他去处理车祸了。 魏永良本来是来代贾达处理车祸的,但他怎么觉得今天闻衡是故意在等他,要收拾他? 因为他的大舅哥李伟也在,而且王主任对闻衡说:“闻队,账本就在这儿,李伟的工程款我们早就发下去了。” 闻礼接着说:“我们至少接待了四五拔,民工说没有收到工资。” 农民工被欠薪属于家常便饭,向来也是多方扯皮。 何婉如都有点懵,她以为闻衡会在家睡觉,结果他来处理欠薪的事了? 但还有别的事,闻衡再问:“强奸案呢?” 闻礼翻文件:“案子转到管委会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闻衡说:“立刻封工地,李伟什么时候解决问题再开,否则就永远不开。” 但李伟立刻说:“闻队,不是我想拖欠农民工工资,是魏永良说的,那帮穷怂农民,就不值得给他们发工资,你要说发我就发呗,现在就发,封我工地干嘛呀?” 魏永良懵了:“你的工人,咋就扯上我了的?” 李刚也在,他也指魏永良:“是他说的,那些女民工都丑的像猪,男人强奸她们是瞧得起她们,她们受用过了还要钱,是讹诈,不用管她们。” 说话间角落里一个女孩哭着说:“饿麻都跳河咧,你们还要骂她?” 何婉如倒抽一口冷气,看来被强奸的女民工已经死了,她女儿来处理案子的。 但现实困境是,女民工都不会保存证据又口说无凭,她们也不愿意到法院起诉,派出所也就只能提交管委会,让他们封工地处理,可是到了这一步,事情就没下文了。 但有女性被强奸,魏永良却还说她们受用? 何婉如倒也不惊讶,因为上辈子他最终被提起公诉并且坐牢了,就是现在累的罪。 闻衡会强撑病体来处理事情也很正常。 磊磊将来会是个人人厌憎的杀马特,他却会给磊磊申请见义勇为。 …… 闻礼也很尴尬,说:“我们多次督促管委会封工地,但魏科长就是不肯啊。” 别看魏永良只是个小副科长,却是好大一顶保护伞。 他不封工地,李伟就乐得不发工资,至于强奸案,李伟只要喊来他弟李刚,逮着那女工罚个款,女民工申冤不成还得赔一笔,就回家寻死去了。 何婉如到角落里,扶起那女民工的女儿,她自己其实也没钱,但给那女孩塞了五百块钱。 问及女孩辍学了没工作,她让女孩安排好家里,然后到酒厂去上班。 另一边,闻衡看魏永良:“要是你妈被人强,奸了,你也觉得她受用?” 再问:“那些民工可是你的父老乡亲,你就那么对待他们?” 魏永良其实是被冤枉的,首先,他经常催李伟给民工发工资,李伟也答应了。 至于强奸,李伟说那女的是爽完翻脸的,还说他已经拿钱摆平了。 可现在女民工死了,人家女儿能做证,就证明李伟是在撒谎,在糊弄他。 可他不但撒谎,还要把脏水全泼给魏永良? 李雪也在,团着魏淼,正在试图给闻衡洗脑:“所有的工地都一样,建材商要现金,各部门的关系都要塞钱,民工工资才几个钱啊,都是年底一次性发的。” 再说:“那些闹事要工资的都是流氓,是懒汉,你为了他们封了工地,项目搞不完,开发区就是个烂摊子,还有哪个港商,台商愿意来投资?” 但闻衡不理她,只看魏永良:“你不是同谋,是教唆。” 魏永良真没有,他经常私下督促李伟发工资,但李伟阳奉阴违,在糊弄他。 可是李伟猛点头:“对,就是他教唆我的。” 李雪一看闻衡不好糊弄,也只得断尾求生:“魏永良跟我们又没关系,你处理他就好了呀,我们的工地就不封了吧,闻队,我们保证整改还不行吗?” 魏永良猛得就笑了:“李雪,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曾是他的初恋,俩人也真心爱过的,但她还真是贱人,说翻脸就翻脸啦? 就为了搞点钱,她脸都不要了,良心也送给狗了? 魏永良十年寒窗苦读,十年公务员,最终却落得个给他们兄妹背黑锅? 他指李伟:“我实名举报,他之前干拆迁队,打死过人。” 再指李刚:“他帮忙处理的案子。” 猝不及防间,互撕上演。 李伟一愣,旋即抽了李雪一耳光:“这种事你都跟他讲?” 李雪也是一噎,她之前为拉魏永良下水,确实讲过李伟违法犯罪的事。 但那是为了让魏永良觉得他们能量巨大,能摆得平事情,敢放心大胆的捞钱呀。 她也是时间太长忘记了,这可怎么办? 看来因为拆迁,李伟还真的弄死过人,因为他突然起身,扭头就往门外跑。 民警们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已经跑出门了。 实在不行偷渡出国,再去日本打工呗,他可不想坐牢。 但也就在这时,闻衡不知从哪拿到个烟灰缸,哐的砸飞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烟灰缸裂成了好几瓣,李伟直挺挺向前一扑,趴到了地上。 李刚本来已经做好跑的姿势了,但又乖乖坐了回去。 听说闻衡扔手雷百发百中,他不敢冒险。 魏永良倒是开心了,哈哈大笑:“几个贱人,我叫你们坑老子!” 再举高双手:“闻队,我招,我全招,你快帮我弄死这几个贱人,捶死他们。” 闻衡又不是他的打手,凡事得走程序的。 他看手下:“龚副队长,转告公安部门,魏永良涉及严重的治安违规,建议拘留调查,还有李伟李刚,所有工地全部关停,因刑事案件,拘留调查。” 龚腾飞立正:“是。” 李雪一看没得转寰,直接开骂:“怪不得有人会得癌症呢,活该,报应!” 闻衡依然不理她,但摁了摁鬓额,他头疼,疼的快爆了。 而他因伤退伍,本来是可以被安排到民政局或者福利院享清福的。 但有高层领导专门找他谈话,让他到监察队。 因为据说基建行业基本都是流氓再就业,不是狠人就啃不下他们。 还真是,就李伟兄妹这种,就叫死狗流氓。 本身不是什么大人物,可他们却能欺凌比他们更弱小的农民工,而且毫无良知和怜悯可言。 癌症又如何,闻衡要收拾他们一遍再死。 李雪不停抽泣着,但终于站了起来,说:“儿子,走,咱找你爸爸告状去。” 魏永良估计淼淼是贾达的,李雪是要去找他。 但没想到他那么疼魏淼,孩子从他眼前经过时,竟然朝他翻了个白眼。 小杂种,和他妈一样会变脸,现在要去讨好贾达了? 他们就算寄生虫吧,这是眼看他不行了,就又理直气壮的去寄生别人? 一般人拘留不了魏永良,因为他是国家干部。 但闻衡可以,因为目前监察队跟公安局是在同一职级的。 他转交意见,公安就会拘留魏永良。 闻衡头痛的厉害,也不能久待,处理到这儿,就交给民警和下属们了。 但经过魏永良时他止步,问:“想不通,觉得冤枉?” 魏永良不止冤枉,还憋屈。 因为穷孩子出身,如果不是因为李雪攀的关系,他甚至升不了副科长。 她哄着他,糊弄他,他只是糊涂,但他并不坏。 闻衡却说:“你糊弄工作,你的情妇就糊弄你,你并不冤枉。” 魏永良也立刻反唇:“但是闻衡,你去封贾达的工地试试,如果你能封掉,我他妈从此喊你叫爷爷!” 他也不傻,这是为了报复李雪,就要把战火往贾达身上引。 但磊磊神来一句:“哇,那你不就成我儿子了吗?” 闻衡再不走就得晕在这儿了。 他没理魏永良,拍了拍磊磊,孩子带着他出派出所,离开了。 …… 何婉如一直在角落里,发现时闻衡和磊磊已经出门了。 她忙追了上去,她以为闻衡复明了,还在想头一回见面会不会尴尬呢。 可追了两步她就恍然大悟了,他其实还是瞎的。 但他手握着磊磊的脖子,当磊磊走路,他也就会跟着走,磊磊止步他也止步。 当磊磊扭头,他也就会跟着扭头,那默契简直无敌了。 而其实闻衡带磊磊已经出来过几趟了,但都是打摩的,也只去过监察队。 不过今天他说:“儿子,要去趟农贸市场,你认识路吧。” 磊磊说:“可是妈妈下班就会买菜啊。” 闻衡是要去给何婉如买一瓶润手霜,他记得她的手又瘦又细,但是又格外粗糙。 可他突然皱眉头:“谁在唱歌,还唱得还那么难听。” 是糖酒厂那俩职工,下班了,边走边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磊磊一看:“好丑的两个人,爸爸,要捶他们吗?” 何婉如吓了一跳,以为闻衡真会见谁捶谁,赶着就去阻止。 俩奇丑无比,还唱歌像驴叫的职工,有她操盘,他们就是营销法宝。 没他俩只能卖20万,但是有了他俩,说不定就能卖30万。 第19章 闻衡当然不会胡乱捶人,而且他很会教育孩子的。 他先问磊磊:“别人打你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磊磊干脆的说:“拿刀攮死他们。” 他上辈子差点把魏淼杀了,何婉如也很头疼,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教育。 不过闻衡挺会的,他说:“杀人是最简单且无用的惩罚。真正的男子汉从不杀人,而是会去学习敌人,变得比敌人更强大,让敌人跪在他面前,下跪服输。” 磊磊掏鹅卵石:“爸爸,我也想像你一样扔石头得准,可我总扔不准,怎么办?” 闻衡示意孩子往前走,温声说:“只能练,不停的练。” 磊磊乖乖点头:“爸爸,我会每天都练习的。” 看到这儿,何婉如就先回家做饭了。 金钱买不来父爱,但只要闻衡能对磊磊好,她就会对他好。 所以虽然很累,但她今晚做了他最爱吃的搅团,而且还是浆水搅团。 流火的七月,劲道爽滑的搅团配上酸香开胃的浆水杂菜,闻衡一口气连吃了两碗。 何婉如要收拾碗筷,但他突然问:“婉如,你天天出去打工,很辛苦吧。” 要手绘一间展厅辛苦,盘活个厂子就更难了。 怕万一闻衡知道马健背负了几百万的债务要刺激到他,何婉如也就先瞒着他。 但从现在开始,她得跟他掰扯掰扯他爸闻海当年的被冤枉和逃亡。 因为她专门了解了一下闻海的振凯集团,就发现它虽然在她上辈子的记忆里不算声名赫赫的大企业,但属于欧美多个电子元件公司的源头供货商。 而那种企业都是看似寂寂无名,但能闷声发大财的。 再回忆了一下振凯集团的主销品,她就发现,它的生产基地最终设在邻省。 陕省可是闻海的故乡,可是他却把一帮政府领导们遛的团团转。 最终却在戏耍乡亲一番后投资了邻省,为什么? 想到这儿,何婉如含浑了一句不辛苦,却问闻衡:“关于你爸当年逃亡那件事,听说是有举报了他,那个举报人是谁啊,现在还活着吗?” 闻海是被冤枉成间谍的,谁冤枉的他? 只看闻衡的脸色就知,他不愿意过多讨论老爹和老妈。 但他误会了,以为媳妇还在当农民工打零工,而他的工作性质,单位又不会给家属安排工作,心里有愧,他就忍着不适回答:“我母亲的朋友,早几年就去世了。” 顿了顿又说:“是个女性。” 女性朋友的话,总不会对方跟闻海有啥私情,或者嫉妒闻衡他妈吧? 何婉如一琢磨,再问:“那女的丈夫呢,是啥人?” 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律是,很多男人做了肮脏的事,就会让女人背锅。 就比如,很多男人自己不想干的事,都会说成老婆不让。 也果然有问题,闻衡说:“韩欣你知道的,那个女人,是韩欣的婆婆。” 顿了顿再说:“所以韩欣……希望我代为低头。” 韩欣就是闻衡那前对象,她丈夫叫岳智中,是渭安铝厂的书记。 何婉如可算豁然开朗,为啥闻海要把发财的项目砸到邻省,也不给渭安了。 岳智中他妈在革命年代坑了闻海,害他逃亡。 而现在,就因为岳智中和闻衡的前对象结了婚,他就撵着妻子一回回催命似的道德绑架闻衡,再让闻衡把闻海的钱绑过来? 精明如闻海的奸商,钱是能通过绑架的方式得来的吗? 只能说某些人还是太天真了。 暂且先聊到这儿,吃完了饭,何婉如得赶紧干活儿,销售酒! 磊磊在窗外,拿个玻璃瓶练习打石子儿。 何婉如叮嘱儿子:“磊磊,来看着你爸爸,盯着他把药喝了。” 闻衡也知道媳妇一直在写写画画,也挺好奇的,就问磊磊:“你妈妈在画什么?” 磊磊不识字,只会看图:“酒瓶子,好漂亮的酒瓶子。” 酒瓶子能有多漂亮,闻衡想象不到,但他愈发坚信妻子多才多艺了。 周跃算是他最可靠的下属了。 他还是要说服周跃的,只要他死,妻儿就交给周跃。 …… 转眼7月1号,后天糖酒会就正式开幕了。 但因为本地糖酒这几年销量不好,所以不管省里市里,没一个领导会去现场的。 李谨年是因为跟何婉如的赌约,就准备提前去考察一下。 如果她广告确实做得不错,他就考虑去帮糖酒厂搞搞攻关,拉拉业务。 作为新区的招商处长,糖酒厂要真能救活,也算他的政绩。 糖酒厂离他单位不远,他走路过去。 但经过闻家大院门口时,鬼使神差的,他就偷偷摸摸的溜进去了。 他听说魏永良被拘留了,但没详细过问。 他也听说闻衡仓促结了个婚,找了个丑媳妇,但也没多打听。 他甚至以为闻衡还住在大院里,就想偷偷瞄两眼。 见西厢房的大门紧锁着,他正准备问问邻居啥情况,有人唤他:“李哥?” 是监察队的副队长龚腾飞,恰好从院里出来。 李谨年问:“闻衡他已经……” 难道已经死了吗,咋也没个人通知他一声? 龚腾飞愁眉苦脸:“别提了,您是人民的好公仆,一心只为群众谋福利,但是闻队他吧……他训人有瘾的,喜欢折腾人,但由着他吧,反正也没多少日子了。” 李谨年明白了:“他又回去上班啦?怕不是脑子有病?” 龚腾飞笑着说:“可不嘛,脑癌。” 他是来给闻衡汇报工作的,就又说:“李哥是来探望闻队的吧,我带您去他家?” 李谨年冷笑:“我找他干嘛,讨打吗?” 他右腿有点瘸,就是被闻衡一脚踹断小腿骨留下的陈旧伤。 当时是在部队,闻衡一身战功,狂霸傲气,部队所有的领导也都偏袒他,李谨年不但被打,而且白挨了打,因为闻衡只被关了一天禁闭,再没受任何惩罚。 李谨年和闻衡下一回见面,也只会是一个地方,闻衡的追悼会现场。 他打个响指,又说:“腾飞,不忙的话跟我去个地方。” 龚腾飞也当过兵,但他跟李谨年是发小,俩人一直是好朋友。 他说:“行啊,啥地方?” 李谨年说:“去看个美女,观摩一下美女的水平。” 龚腾飞误解了:“找小姐啊,李哥,今天民警例行查宾馆,紧着呢,要不改天?” 李谨年点支烟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那美女是个文化人,点子大师。” 龚腾飞果然好奇:“女点子大师,我头回听说。” 国内这几年出了好些点子大师,指点销售,拯救濒临破产的企业。 李谨年之前也专门见过几个,但因为收费太高,他就没合作。 何婉如也算点子大师,至于水平如何,就看现在了。 李谨年知道她会画,也有心理准备。 但进了糖酒厂,远远看到那间大展厅,他立刻说:“我日,这女的还真有两下子。” 因为怕甲醛中毒,这几天又没雨,展厅就放在院子里的。 龚腾飞快跑几步进了展厅,也说:“全他妈手画的呀,这他妈画的是啥呀?” 李谨年是文人,看得懂:“八水绕长安!” 整个背景墙的正面,长安城居于中央,四周八条河,那就叫八水绕长安。 当把它画成满墙彩绘,那视觉冲击力,无敌了。 李谨年边看边点头:“不愧是我一眼相中的人,确实有水平!” 龚腾飞说:“您慧眼识英雄嘛。” 李谨年搓手,扭头四顾:“魏永良那前妻呢,人咋不在?” 他至今还不知道何婉如的名字,那也是他对于女性骨子里的轻视。 见有个浑身沾满油漆,包着头巾的女人抱着一堆东西走来,龚腾飞命令对方:“niania,你去把画这画儿的人给我们李处长找来,李处长要问她话。” 又笑着说:“李处长,其实这画的水平,我觉得远不如你画的。” 李谨年专业学过绘画,画得也还行。 龚腾飞属于胡乱吹捧,他自己知道的,他画的不如何婉如。 但他一皱眉头,问何婉如:“就是你吧?” 一打扮就是大美人,但工作时间何婉如浑身油漆,还包块头巾,脏兮兮的。 认出是她,李谨年双手来握。 他也夸的毫不吝啬:“小姐,这可是山水大画,一般只有男人才能画的。” 但又问:“应该还缺点东西吧,产品简介呢?” 何婉如不喜欢他的夸奖,但也无伤大雅。 她举起一沓相框:“应该叫企业文化,我刚做好,您看看。” 李谨年一看又是猛点头:“生产车间,酿造工艺,渭河大曲获得过的荣誉,把它们挂到墙上,让经销商能了解咱酒厂的历史文化,这个好,非常好。” 龚腾飞也立刻鼓掌:“领导说得好。” 李谨年看完广告,信心爆棚了,再点支烟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 再说:“小姐你到时候也好好打扮一下,打扮漂亮,多喝几杯来给咱们冲销量。” 现在正流行酒桌美女文化,有些酒厂就雇几个漂亮女攻关,围着经销商们劝酒,但那大多都是烂品牌,是勾兑的假酒,也是一锤子卖买,形不成持久的销售链。 何婉如技术傍身,不可能陪人喝酒,也不会出卖色相。 而且她很生气,因为李谨年太不尊重她了。 说话间马健带着俩男职工,提着宣传单页来了,他也忙问候:“李处长好。” 再递上宣传单页:“请领导检阅。” 李谨年接过单页又夸:“这可是铜版纸,一张就得几毛钱吧?” 别的酒厂还是普通纸,但何婉如用了特种纸做宣传单页,只这一项就是三千块。 不过她给酒涨了价格,原价6块钱的渭河大曲,现在涨到9块钱了。 涨价带来的利润,就足以覆盖营销费用。 宣传单页也是她手绘的,上面也就一行字: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 龚腾飞一看就说:“切,这不胡扯嘛,李处长是我最好的朋友,但要请他喝酒,我只两种酒,一是五粮液,二是茅台,你们这渭河大曲,狗都不喝。” 何婉如反问:“普通人有几个能喝起茅台五粮液的?” 龚腾飞挠了挠头,再没说话。 他找过几次闻衡,但没跟何婉如碰过面,所以不认识她。 看她一身脏兮兮,也不觉得她是啥大美女,就表现的比较轻浮。 但李谨年看完宣传单又笑了:“酒换新标签啦,而且和沱牌是一个风格。” 又说:“妙啊,买不到沱牌的人,就会喝咱的渭河大曲。” 把自己作为热销酒的平价款,那也是销售策略之一。 这些李谨年都懂,也觉得20万唾手可得了。 但这时何婉如指俩男职工,介绍说:“这二位再加马总,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就是我们的销售团队了。” 李谨年笑容还在脸上,但声音已经凉了:“就他们两个,要去糖酒会搞销售?” 一个瘦的像竹竿,另一个矮的像土豆,而且奇丑无比,俩人还笨,没眼色,张嘴就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想起了我……” 李谨年扬手喊停,先耐心说:“他们去,我可就不去了。” 带这俩丑东西出门,他嫌丢人。而他在迂回,是想何婉如请他去。 她却说:“那您就静待我们的好消息吧。” 马健急了:“别呀嫂子,让李处长也去吧。” 龚腾飞不像他一样尊敬何婉如,张嘴就是训话:“你个婆娘家家的,你懂啥?” 再看马健:“你不请李处长,还愣着干嘛?” 李谨年知道钱是何婉如掏的,也知道她做了前期的准备工作,也不想卸磨杀驴,就耐心的劝说:“小姐,你的文化水平我承认,但是我觉得你不懂销售。” 又自抬身价:“我之所以主抓招商,就是因为我很懂销售。” 龚腾飞也说:“要说销售,在陕省,咱们李处长的能力绝对排第一。” 何婉如索性看马健:“你是老板,你来决定吧,或者我继续做,或者就李处长。” 她和李谨年他只能选一个。 选她,以后他就能暴富,当真正的大老板。 但如果选李谨年,就证明马健没有做私营老板的魄力,也扶持不起。 目前的投入全是她的钱,营改私也还没办完,不行她的钱就算白扔了,她私底下跟马健讲一讲,让他终止营改私的办理,酒厂就还扔着去,她也就不盘活它了。 她是真心想帮马健,让他变成有钱人。 但有钱人也不是人人能当的。 如果他作为老板,性格犹犹豫豫,无法将一项工作贯彻到底,那不管何婉如再聪明,再有多好的点子,执行不彻底,也就不会有效果。 但马健倒是很干脆:“李处长,厂子是我承包的,您就让我们自己折腾吧。” 龚腾飞惊呼:“你不给李处长面子?” 再说:“马健,你小子完蛋了,你这酒,一瓶都卖不出去。” 马健不是认同何婉如,而是,她才是真厂长。 他不懂经商,但是会服从领导。 何婉如才是他的正经领导,他也只听她的。 但是有龚腾飞不停拱火,李谨年当然觉得丢脸,就气呼呼说:“那就随你们便吧。” 马健没啥情商,开始送客了:“我送领导走?” 李谨年主动当销售员他不要,现在还要撵他走人? 再想想马健是闻衡的兵,临走,他就要捎带着酸闻衡两句:“今时不同往日,商场也非战场,小马啊小马,你跟闻衡一样执拗又傲气,我怕你将来要吃亏的。” 龚腾飞附和:“你马上就要吃亏。” 何婉如被这俩人惹生气了,气不过,追问:“李处长,如果我们能完成销量呢?” 李谨年想说要真能,我把处长送给你当? 但他好歹处级领导,犯不着跟个女人一般见识,嗤笑一声,他径自离开了。 马健忙安慰何婉如:“不就5万块嘛,不怕,我来赔。” 何婉如却说:“去买个点钞机来备着。” 马健挠头:“那东西贵要上千块呢,买它干啥?” 何婉如说:“因为咱们卖的钱如果不用点钞机,你数都数不过来。” 马健才不信:“嫂子,你可真会开玩笑。” …… 不怪魏永良爱骂领导。 太多小领导不但愚蠢,而且不自知。 就比如李谨年,自认很懂销售,但其实他只会拾人牙慧,玩一些别人用烂的老套路,而从现在开始何婉如要给他看的,是哪怕内行都看不懂的,真正的营销战略。 也罢,继续干活吧。 第二天厂家就可以提前进场,进行展柜的布置了。 因为陕省是东道主,所以他们的展位在最好的位置。 何婉如亲自提着冲击钻拆柜台,然后把漂亮的大展厅组装了起来。 一边干活,她一边分配明天的任务。 张姐负责收钱,菲菲记账。 俩男职工就一个任务,唱难听的,她专门列给他们的歌。 马健也就一个任务,盯好馋酒馋疯了的门卫大爷,谨防那老头把自己喝死。 五个歪瓜裂枣和马健全都是懵圈的,也不觉得有人会买酒嘛,所以轻松从容。 马健还挺庆幸的,幸亏贾达把他撞了,叫他有那5万块钱可以用来赔。 一早糖酒会正式开幕,因为没有领导剪彩,是静悄悄开的,来的厂家也不多,知名的几乎都没来,倒是有好几个卖勾兑酒的,都有几个大美女在等着喝酒拉客。 经销商来得也不多,而且几乎没有阔气的南方大老板,全是一帮北方土锤们。 他们个个带着股泥土味,美女推销员们看了全都一脸嫌弃。 这个糖酒会,怎么看都有点寒酸。 想在三天内成交二十万,马健怎么想都不可能。 但渭安大曲一开场就先声夺人了,那间漂亮的大展厅,惹得所有进场的人都会奔它而来,一进门人们就是惊叹,全都跟青蛙似的,哇哇哇的叫好。 马健都没注意到,门卫大爷已经在跟人碰杯了,一杯接着一杯。 管他进来的谁,脏的臭的,大爷一律碰杯。 马健本身也是乡下人,也不看人下菜碟的,来了就是客,他也得陪一杯。 随着何婉如于远处打个响指,俩男职工像驴一样的开唱了。 马健担心他俩要挨打,但是并没有,反而有人停了下来,打着拍子和他们一起唱。 接着就有人载歌载舞了,还有人在周围啪啪鼓掌,不停的叫好。 马健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产生幻觉了。 因为竟然有人举着大沓的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往他怀里塞。 现在的经销模式是经销商们现场给钱签单,厂家再按地址进行发货的。 还得何婉如提醒,马健才明白那是经销商在跟他订货。 他哆嗦着一数,人麻了,因为那是一万块。 要知道去年三天总共才成交了两千块,但今年才开门,第一笔就有一万块? 而且好奇怪啊,马健根本都没推销,酒就卖出去啦? 经销商们全不喝别的厂家,美女们敬的酒,一个个的全拉着他的手称兄道弟。 一沓沓的钱啊,大家只往他手里塞。 他意识到这叫开门红了,但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 马健反复掐自己大腿,心说他不会是在做梦吧,哪会有这种好事儿? 但现实就是,在一个冷冷清清的糖酒会上,仅来的几个经销商全在抢购渭安大曲,别的厂家只能干瞪眼,而马健仅凭渭河大曲,就掏空了所有经销商的钱包。 他可太兴奋了,他到底找何婉如,要问问是怎么回事。 而正所谓商场如战场,广告人是军师,也是制定谋略的人。 当仗开打,优秀的军师就会提前预判输赢。 而在何婉如看来,这一仗她已经打赢了。 在场地外观察了会儿,她也就回家了。 她喜欢吃陕北食物,但在渭安找不到,就只能自己做。 午饭她蒸的洋芋擦擦,是用最甜的糯黄米面拌了洋芋丝丝,蒸出来的。 拌上蒜泥辣油再拍个黄瓜拌个水萝卜,虽然简单,但是也够香。 但她突然大中午的回家,闻衡也得问问情况。 接过饭碗,他问:“你今天不用上班?” 何婉如笑着说:“周末了,休息一下。” 她拿过一双今天新买的男式皮鞋,拉闻衡的腿来试,说:“我给你买了双新皮鞋,这可不是假鱼头,是真皮皮鞋,穿着怎么样,舒服吧?” 闻衡抬脚来试:“确实舒服,但是……” 何婉如说:“倒也不贵,打了八折的,就380块,毕竟是里外真皮的。” 闻衡一月工资才500,但一双皮鞋要380? 何婉如手在他大腿上,感觉到了,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金钱的魅力就是,昂贵的皮鞋就是舒服。 给闻衡试着皮鞋,何婉如还得再问问关于闻海的事。 她说:“当初韩欣她婆婆是向部队举报的你爸吧,是不是还通过你妈……” 因为是朋友,是不是那女人就搞栽赃了? 闻衡他妈名叫奚娟,出身是个中医世家,但因为药房开得大,解放后也被打成了地主,而闻衡的舅舅虽然也学了中医,但是医术大概比较一般。 因为是奚娟朋友举报了她丈夫,为了不受波及嘛,就跟闻衡划清界限,一直在李谨年家默默无闻的当保姆,当了十多年之后,才能成为李谨年的后妈。 闻衡只试了一下昂贵的皮鞋就脱掉,摸索着装进盒子里了。 然后摇头:“最终没有查到任何特务相关的东西,但从家里后院挖出整整几大卡车的烟土,那足够枪毙闻海十回的。不过那也并非闻海藏的,而是我二爷。” 那个何婉如知道,解放前西部的老地主们都在种罂粟炼烟土。 而本来到了解放的时候,部队会一家家的搜查,然后把它销毁掉。 但应该是因为闻海本身主动上交了金银,又还是干部,他家就没有搜查。 结果后来有人举报,部队再来搜查,几大卡车的烟土,够把闻海枪毙好几回的了。 他也就一不作二不休,以儿子为人质,就跑路去台湾了。 对于外人来说,人死债销就完了,闻衡差点被他爹弄死,也不愿意深究那件事。 但既然告密人的儿子在铝厂当书记,那他跟李谨年就不止认识,关系应该也不错。 而这年头,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渭河大曲大卖,李谨年肯定要来找何婉如聊生意经。 到时候让他带上岳智中,何婉如跟他聊聊吧,看他妈举报闻海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电子元件可是个大产业,何婉如也想从中赚钱。 那就必须让闻海把钱投到渭安,而不是邻省。 他对闻衡的恶没得洗,闻衡这辈子不原谅他也正常。 但闻海的冤屈要不掰扯清楚,现在的招商工作就全是白费力气。 俩人聊完,何婉如要去洗碗,闻衡进厕所。 等何婉如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哐啷啷,噗啦啦的水花四溅。 是她的错,她准备好好洗个澡,搞了一大洗盆的水在厕所,水翻而闻衡栽,幸好何婉如从后面抱住,要不然他整个后脑勺着地,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搂住男人,何婉如忙问:“你没事吧,没摔坏吧?” 闻衡是躺在女人怀里的,她胸前两团鼓鼓的,好像兔子一样有生命力的东西正在蹦跳,而他之前虽然都没看过淫秽色情类的东西,但也立刻就想到那是什么了。 要命的是她身上除了肥皂香,还有女性独有的香气。 也就刹那间的肢体接触,但闻衡一直以为妻子是块粗糙的黄土。 可她居然是柔软的,而且软的就像他小时候悄悄养着,却被红小兵们抢走,生生摔死的小兔子,她身上的香味还叫他唇干舌躁,浑身躁热。 他满身是水,她来扑水,但一触间,他来推,她也缩手。 俩人坐在洗手间地上,闻衡还被个女人抱着。 这就够尴尬的了吧,但她突然凑了过来,哑声问:”你那个,好啦?” 她的唇居然也是软的,吐气是甜的。 其实是周跃传假消息,何婉如就以为闻衡真的丧失那方面的功能了。 她以为他是又恢复了,想知道是不是秦玺给他开的中药的功效。 但之前闻衡是不知道情欲为何物的。 别人都做过春梦,他从没有过。 他只会做两种梦,或者是闻海提着刀在杀他,或者就是他提着刀在杀闻海。 因为他甚至没做过春梦,手下才那么坚定的相信,他是个绝对的童男。 但情欲是种本能,在突然之间勃发。 磊磊也跑来看,但还好关键时刻何婉如往闻衡湿透的裤裆处盖了一件衣服。 可是在她面前,闻衡的脸已经丢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大白天怎么会那样,但他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甚至头都不痛了,只有满心的崩溃和绝望,以及羞愤。 …… 知道闻衡自尊心强,何婉如就把磊磊支出门,又专门准备了干净衣服。 也再没跟闻衡多聊,只把他搀扶到炕上,把衣服给他就出门了。 下午她还得去趟糖酒会现场,看需不需要调整一下战略。 上午卖了足足八万块,因为这年头比较乱嘛,她和张姐提着钱出了会场,直接就存到就近的银行里了,然后回家,她就准备好好开导一下闻衡。 她是过来人,懂得,那种事其实没什么。 但闻衡突然就变得不自在了。 他还躲着她,她一进卧室,他就会摸索着出门。 或者教磊磊怎么打鹅卵石才瞄得准,再或者就是教磊磊数数儿。 何婉如能理解他不愿意跟她发生点啥。 是男人都好色嘛,他肯定也希望有个漂亮媳妇。 她也没想跟他发生什么,他的眼睛肯定会好,等他看得见了,双向选择,他要觉得不合适,俩人和平离婚就好,她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可以独立生活的。 但今晚磊磊和闻衡睡一铺,何婉如独自睡在窗户边,都快睡着了,突然就听闻衡说:“婉如,我是不会碰你的,但是,我明天和周跃说说,以后你……” 何婉如明白了:“你想让我以后晚上到周跃家睡觉去?” 她觉得有点可笑:“如果他不要我呢?” 上周跃家睡觉,又在他这儿生活,算不算东食西宿? 闻衡说:“他怕我锤他,会同意的。” 何婉如假想了一下他捶着周跃送媳妇的场景,更觉得可笑了。 她忍着笑再问:“那我要是不愿意去呢?” 又故意说:“你嫌我长得丑,想把我这个丑媳妇送人,我偏不去。” 闻衡之前真以为媳妇长的像灶神婆婆一样丑,但现在脑海中全是蹦蹦跳跳的,软呼呼的小白兔。他语粗:“这不是商量,是军令。” 在此之前他以为媳妇不但长相普通,而且性格柔弱,需要他保护。 否则,他知道的,魏永良毕竟读过大学,做不了黑事。 李伟和李刚的后台其实是贾达那个煤老板,闻衡也没必要对魏永良那么狠。 他是为了媳妇孩子的安全才下的狠手,却没想到在今天他赫然发现,何婉如远不是他想的那般柔弱,而且她居然敢顶撞,反抗他。 她说:“我又不是你的兵,凭什么听你的?” 闻衡曾经带的是独立营,师长直辖,团级干部他都不放在眼里的。 但他居然被个女人给怼了? 他腾的就坐了起来。 他脾气太凶又动不动捶人。 何婉如还挺怕,怕他会动手捶自己。 但并没有,闻衡坐了半晌,默默摸索着进了洗手间。 直到何婉如睡着前都没有回炕上。 她心说,要不直接在厕所给他支一张床算了? …… 转眼三天的糖酒会就结束了,而它开的悄无声息,但是在落幕后,等到展会负责人把成交结果当成喜报报给李谨年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圈的。 他问手下:“34万,而且被咱的糖酒厂搂圆啦?” 来参展的全是劣质品牌的酒,也几乎一瓶都没有卖出去,卖的全是渭安大曲。 而经销商全是来自甘宁青新等穷省的土鳖们。 但就那帮土鳖对上马健那个土鳖,创造了一个堪称奇迹的销量。 一场展销会就卖34万,如果搞十场,那糖酒厂的债务不就直接还清了? 李谨年扔下报表就杀到了糖酒厂,拎起马健问:“怎么回事?” 俩丑职工,一个歪瓜一个裂枣,还有一个酒蒙子。 他们创造了销售奇迹,李谨年需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回事。 但马健和歪瓜,裂枣全一脸呆滞:“我们也不懂啊。” 俩男职员说:“大家都给我们鼓掌,说我们唱得好,还跟着我们一起唱歌。” 李谨年手拂他们:“一边去。” 他耳朵又没聋,能听不到他们唱的难听吗,这一听就是吹牛。 马健形容:“根本不需要推销,大家都是抢着给我们揣钱,我们只管收钱就好。” 李谨年提拳头就捶:“马健啊马健,退伍才多久,你都他妈的会吹牛逼了?” 马健都急眼了:“我向红旗发誓,是真的。” 李谨年觉得不是,还觉得马健是故意装傻,不告诉他自己成功的秘诀。 甩手,李谨年说:“马健你个狗日的,总书记南巡讲话怎么说的。营改私是为了让全民致富奔小康,要先富带动后富,大家一起富,但你呢,你在我们的支持下拿了酒厂,拿它赚了钱,就该无私分享赚钱经验。可你,你觉得翅膀硬了,觉得自己能单飞了是吧,那你也不需要政府支持了,以后的糖酒会,你也别想参加了。” 马健还计划搞点经费,带几个人跑一趟全国的糖酒会拉销量呢。 毕竟有几百万的债务,一场糖酒会不过杯水车薪。 他得使劲儿赚钱还账,但这就被开除资格了,为啥呀? 但他愁眉苦脸,挠头半天,还是老实说:“我真没经验,全是经销商的热情。” 李谨年望着他浓眉大眼又老实忠厚的脸,再想想营改私后,真正先富起来的那帮子,除了薅政府羊毛占老百姓便宜,就没一个愿意带动后富的。 他冷笑说:“行了,别假惺惺了,以后的糖酒会你也别参加了,好自为之吧。” 马健也急了:“领导,您这是干嘛呀?” 李谨年看他只觉得虚伪,假惺惺,也懒得再多说,甩手就要走。 倒是收钱的张姐说:“要不问问小何,她是我们的总指挥。” 带着精兵打胜仗不算牛,带一群歪瓜裂枣还能打胜仗,那才叫有水平。 李谨年必须得学,还要学得好。 因为闻衡虽然是地主狗崽子出身,但会打仗,他爸就特别看得起。 而李谨年是红三代又如何,因为不会打仗,就天天被他爸骂成是废物,饭桶。 他挥手:“快去,把魏永良那前妻给我找来。” 马健军人出身,没私心,也愿意无私分享赚钱的秘诀。 他一蹦一蹦,跟只蚂蚱一样蹦来找何婉如,让她到酒厂跟李谨年汇报情况。 但现在何婉如已经创造出销售业绩,可就不像之前那么好说话了。 她提了两个要求。一,让李谨年亲自上门,到家里来取经。 二就是,让他把铝厂的书记岳智中也带上。 而其实她是想问问岳智中他妈举报闻海的内情,但她当然不会那么说。 她说的是,她可以帮铝厂提供销售思路。 铝厂濒临倒闭,摇摇欲坠,岳智中肯定也很着急。 等他来吧,何婉如必须好好问问,他妈当初为啥要举报闻海。 …… 闻衡是只要能爬起来就要上班的,还要去监察队。 但何婉如把他的旧皮鞋不知收哪儿去了,放了那双新皮鞋。 她其实就在炕上做针线,但是他没问她,就自己摸啊摸,到处找他的旧皮鞋。 他俩在较劲儿呢,何婉如不说,等着闻衡问。 但闻衡也够犟,不问,就瞎摸,但终于还是他先低头。 实在找不到鞋子,他好声好气:“婉如,新鞋太浪费了,把我的旧鞋子找出来。” 何婉如可算等到机会了,她问:“那新鞋子,你是不是也要送给周跃啊?” 不但媳妇,鞋子都要送,他也太大方了。 突然间,她又凑到他耳边了,语带甜香:“那我今晚,可就去周跃家睡了?” 不怪马健他们说,童男子就是不一样。 闻衡浑身的汗毛,在何婉如凑近的那一刻就全竖起来了。 他这人很有意思的,平常的神情总是苦的,悲悯的,脸又生的俊,菩萨一样。 可一旦生气了,翻脸要捶人,他又会一秒变成狰狞的怒目金刚。 何婉如纯粹是觉得好玩,想逗逗他。 但这时门外的磊磊一声大喊:“小秦大夫!” 这孩子每天除了打鹅卵石,就是瞅着马路,眼巴巴等能救他爸的秦玺回来。 秦玺也紧赶慢赶,赶十天之期终于回来了。 她徒步进了趟终南山,而且专门守着山里最牛的老道长磨了好几天。 相比背上沉甸甸的中药,最关键的是她问道长借来的一副陨针。 也是针灸针,但是用陨石做成的。 它当然不可能治愈肿瘤,但可以行血化淤,让闻衡先恢复视力。 第20章 渭安开发区是两年前才成立的,李谨年是第一批干部。 可是上级领导们挑了又挑,千挑万选的。 而他主抓的招商,也是开发区最重要的任务。 经销商也是商,甘青宁新的土鳖虽然土了点,但愿意掏钱就行。 他也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干部。 他起身就走:“魏永良前妻住在那儿,行,我去找他。” 马健有点为难:“李处长,那是我嫂子。” 又说:“我就只有一个老领导,您懂我的意思吧?” 他之前没说过,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李谨年和闻衡俩关系不好。 但现在必须说,因为马健想的是把事情瞒着闻衡。 可何婉如要求李谨年去家里,上门去请教。 他是做手下的,他只能听话。 李谨年都往外走了,折回来就踢:“你个狗怂,你怎么不早说?” 再猛呲牙:“那么漂亮个小媳妇,谁他妈做的媒,让填闻衡那个棺材瓤子的?” 但他这样说马健就又不高兴了:“李处长,您这话未免太难听了点吧?” 闻衡确实快死了,可也不该叫棺材瓤子吧? 李谨年一脚踢上马健那条好腿又生生止住:“咦,我可真是……” 他和闻衡算是生死冤家了,不死不见的那种。 因为闻衡他妈在特殊年代跟了他爸,虽然因为只是当保姆,对他爸的仕途倒没造成多大的影响,可是对他的影响特别大,院里的小伙伴们全都在嘲笑他。 他气不过,但是单独又打不过闻衡,就经常约一帮小伙伴去打闻衡。 闻衡之所以在部队要一脚踹断他的腿,也是为了报复他。 但何婉如怎么就嫁给闻衡了呢。 还要他上门去请教,闻衡会怎么笑话他? 而且在糖酒会上,渭安大曲可能只是误打误撞卖得好呢? 李谨年不想在闻衡面前丢脸,就不准备去了。 但这时马健再一句话,又成功钓的他心痒痒了。 因为马健说:“对了,我嫂子让你带上铝厂的书记一起去,她说她能帮铝厂打开销路,您看您……” 糖酒厂要倒闭了,上百人而已,不算啥。 但铝厂上千职工,加上家属近万人,现在是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只等闻海投喂也不是办法,但何婉如真能帮铝厂? 且不说李谨年的犹豫。 另一边,秦玺在给闻衡做针灸,何婉如在看中药。 她是山里姑娘,认得一些药:“断肠草,马钱子,这都有毒吧?” 磊磊也凑在一旁,小声说:“妈妈,那个是老鼠粑粑。” 闻衡本来盘腿闭眼,菩萨一样。 但听到粑粑二字就突然睁眼,又变成怒目金刚了。 给他吃的药里头除了毒药就是老鼠屎吗,那真的能治病吗? 秦玺连忙解释:“那个可是雪山飞狐的五灵脂,而在终南山,只有冰晶顶才有一窝雪山飞狐,它的五灵脂有专门的道士收,也买不到,道士只赠有缘人。” 冰晶顶就在夏天都有积雪的,雪山飞狐也只在那儿有。 而它的五灵脂据何婉如所知,有价无市。 她有点好奇秦玺的来路,就问:“小秦大夫,你的医术是家传吧,要不然不可能在终南山里有熟人,但怎么不自己开诊所,跑到医院上班去了?” 秦玺撇嘴:“我爸嫌中医无用,不肯学,学的西医,十年前吧,他是公派的,滞留在日本了,我妈带着我弟去日本找他了,我爷爷有个诊所,但他非不肯办营业执照,也不肯考行医证书,就被工商部门给关掉了,而且医院毕竟稳定嘛。” 陕省可是出过孙思邈的,终南山很多药材,到了将来,日本一些企业会专门安排采购人员来购买,但省内很多老中医却因为后代不肯学,都没了传人。 尤其是目前证府推行的中医行医证。 好多老中医以为就算不考也没啥,就全被一刀切,勒令关门了。 秦玺还得夸夸她的针灸针:“这是陨石锤炼而成的,要不是我爷爷的面子根本借不到,这针咱们国内最多也就三五副,要说它治不了哥的病,哥就真没救了。” 何婉如拍拍秦玺的手:“治好你哥,姐以后给你开座医院。” 秦玺笑了:“姐,你可真会开玩笑。” 因为草药里面有很多是带毒的,她就不让何婉如煎了,自己带回家去煎,明天再带过来给闻衡吃。 做完了针灸,她也得问问闻衡:“哥,你有啥感觉没?” 其实国内,解放后这代人是最不信中医的。 它在特殊年代也属于四旧,被整体打倒,好中医也几乎断代了嘛。 闻衡的外公家也是中医,他舅舅之前还来看过他的,但是一看片子就摇头了,说自己治不了,再加上秦玺年龄小,他也觉得头除了清凉点没别的感觉,就摇了摇头,而他现在治,纯粹是为了何婉如的好意,也不信这小大夫能治好他。 他就巡着声音看何婉如,终于鼓起勇气问:“那个药……” 何婉如倒和他心有灵犀,忙说:“不是老鼠粑粑,是五灵脂,你看,磊磊尝了一颗,告诉你爸爸,五灵脂是啥味道?” 瞎子好哄嘛,磊磊也明白是要哄爸爸,咧嘴笑:“甜甜的,嘿嘿。” 其实他才没吃,老鼠粑粑呢,真脏。 秦玺刚走,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外面一阵自行车叮咛咛的响声,又正好闻衡还在四处寻摸,找被何婉如藏起来的旧皮鞋,她遂说:“哎,我另一个男人来了。” 闻衡特别有意思的,只要她靠近,他的汗毛就会炸起来。 说话间周跃进来了:“营长?” 又从兜里掏出个带盒子的玩具来:“磊磊,给你的。” 闻衡已经盘腿坐正了,开门见山就问:“李伟交待故意杀人的事了吗?” 魏永良只是贪了点钱,被发现后就补齐了。 但他的大舅哥李伟因为拆迁故意杀过人,那是要判刑的。 否则的话,在城市拆迁的大进程中,很可能因拆迁杀人就会成为常态。 因为总有钉子户不愿意拆迁,再或者有些普通老百姓被拆迁队坑。 而闻衡那怕真的会死,他和李谨年一样,属于高层反复斟酌后,安排到关键岗位上的人,像李伟那种蔑视人命的包工头,也就必须严惩。 但周跃接了闻衡的岗位,可他毕竟不是闻衡,他挠头:“李伟还没吐口。” 闻衡面色立刻狰狞:“你可真没用。” 磊磊已经拆开了周跃给的小礼物,顿时一声:“哇!” 因为那居然是一个铁质的,跟真车一样,能开车门的小卡车。 但发现爸爸生气了,他就把车车塞给爸爸:“不生气,玩玩车车吧?” 闻衡是大人了,当然不会玩小玩具。 但摸索到小汽车,他愣了一下,继而说:“谢谢你给娃买玩具。” 周跃拍拍双手,要抱磊磊:“走,叔叔带你玩会儿去。” 又说:“来啊,叔叔把你架脖子上。” 磊磊最盼望的,就是像魏淼一样,能被大人架到脖子上。 爸爸是个盲人,架不了他。 周叔叔白白静静,还穿的警服,他也挺喜欢的。 但他怎么觉得爸爸好像突然变得很难过? 小孩子很敏感的,立刻就说:“不要。” 可他才摆手呢,周跃于他掖下一捞:“走喽,玩儿去喽。” 儿子就那么突然的,被别人带走了? 虽然闻衡知道,周跃是因为他的命令才对磊磊好的。 但在孩子出门的刹那,他扭头就看向窗外,仔细听着孩子的声音。 何婉如觉得挺搞笑,但又忍不住起坏心思。 她遂说:“既然你不愿意要我们娘俩,那我们今晚就走?” 闻衡想得是,何婉如伺候他到临终,然后这房子就留给她。 反正周跃家也就麻雀窝大,以后让他搬过来住就好,可她今晚就准备走啦? 他是个犟种,虽然知道现在要媳妇孩子走了,他就又成废人,但他没吭声。 何婉如看了愈发生气,拿起皮鞋说:“那这双新皮鞋呢,我也带走,带给周跃穿?” 闻衡终于憋不住了,说:“鞋子要留下,我追悼会的时候要穿。” 一双380块的皮鞋,他固执的不肯现在穿,是想留着做最后一刻的体面的。 他一直很诚恳的,谋划着自己的死期,安排着何婉如娘俩的将来。 他搞得她也不好再开玩笑了,就认真说:“闻衡,我有能力自己谋生的。” 再说:“秦玺也会治好你,所以你不用急着安排后事,有时间就多休息,养养神。” 她比较信任中医,是因为到了将来,日本产的中药会畅销全球。 很多在国内失传的中药方子,也会在日本焕发新生。 但闻衡很犟的,他先武断的说:“不,你没有谋生的能力,你必须依靠男性。” 再蛮横得说:“这是命令,你只能遵守。” 何婉如一下就被他说生气了。上辈子她犯过错误的。 她还很小就被魏永良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为提高自己,她连儿子都抛下,去了日本。 她刻苦学习,努力奋斗,就是为了有一天没有人能命令她。 她啪的甩下鞋子,就准备跟闻衡讲一讲自己三天卖34万白酒的壮举。 但这时因为磊磊闹着不肯跟周跃玩,跑回来了。 而且小家伙怕周跃还要抢他,直接钻到了闻衡怀里。 闻衡也很自然的双手一环就抱住了磊磊。 何婉如暂且也就不说啥了。 只要闻衡能给磊磊父爱,别的就随缘吧。 …… 关于产品销售是只要引爆,就会有连索反应的。 这几天秦玺在忙着给闻衡做针灸,煎中药,何婉如就还到酒厂指导工作。 糖酒会一笔大卖,李谨年汇报给他的上级,上级就会告诉报社。 所以隔了两天,《渭安日报》和《渭安商报》就刊登了糖酒会的新闻。 这时马健他们给外地经销商的货也差不多全发出去了。 他想赶紧还账,因为好多供货商也快穷死了。 但何婉如却强势命令,要求他带着歪瓜和裂枣,到全市的商店门口去贴广告。 马健说:“广告先缓缓,还欠债吧,欠着人的钱,我良心不安。” 但折子在何婉如手里呢,她也发现了,马健是个好兵,但是真没魄力当老板。 她扬扬折子说:“给你两天时间,把所有广告贴完再来拿折子。” 马健的优点是听话,一瘸一拐,就去贴广告了。 何婉如照例先买了点菜,穿过闻家大院正要回家,有人喊:“何小姐?” 回头见李谨年带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的站在马路边,她也喊:“有事?” 再说:“来吧,有事家里说。” 闻衡龙困浅滩,把能摸到的活儿全干了一遍,但大部时间只能坐在炕上。 而且今天脑袋里面凉嗖嗖的不舒服,心里也比较烦。 听到李谨年的声音,他唰的扭头看窗外。 他的死对头,跑来干嘛。 李谨年带来的正是岳智中,那是他发小,也是如今铝厂的一把手。 还是那句话,不管黑猫白猫,能逮到老鼠的就是好猫。 李谨年硬着头皮就准备上门,去不耻下问。 但岳智中有点忐忑,说:“前几天闻衡把贾达贾老板的腿都踹断了,而且你确定那个女人懂得搞销售?” 再说:“白酒比较低俗,但铝业是工业,不一样的,我估计她不行。” 比如龚腾飞,岳智中,都是李谨年玩得比较好的伙伴。 尤其岳智中,他爸目前还是渭安铝厂的正职书记,还没有退休。 他跟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关系也很不错的。 而且李谨年和岳智中小时候上门打过闻衡,今天要也挨了打可咋整? 李谨年想了想,咬牙说:“闻衡已经不是地主狗崽子了,但咱们还是革命的接班人,为了工作来的,他打咱们干嘛。问问嘛,万一哪女的真能呢?” 再说:“猫有猫道蟹有蟹道,万一那女人有门道呢,你说是吧?” 闻衡是个盲人,但是在窗户里死死盯着他俩。 那仿佛工笔画出来的精致五官,那下勾的美人尖,岳智中看着愈发心惊肉跳。 李谨年也觉得有点荒唐,因为他们要谈的是很严肃的事情。 但何婉如淘水煮饭,一副家庭妇女做派:“二位领导,先进屋吧,炕上坐。” 李谨年咳了一声:“我们还忙,也就点小事,咱们随便聊聊。” 再直接抛问题:“糖酒厂那几个职工特别一般,他们到底咋卖酒的?” 何婉如却说:“李处长您知道的,企业找点子大师出点子,最便宜的一个点子也要二十万,而且点子是可以复制的,我要讲给你,你拿去给别的厂家复制呢?” 再看岳智中:“您是岳书记吧,您的夫人是韩欣?” 如果是十年前,铝厂的书记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大人物。 但现在铝滞销,职工跑完,书记也就成普通人了。 岳智中回头瞟了一眼起居室的窗户,再看闻衡,后心愈发毛毛的。 他笑着说:“没想到闻营长娶了这么漂亮个媳妇。” 李谨年认真谈生意:“你讲讲渭河大曲的点子吧,要觉得好,我们就聘请你给铝厂出点子,一个点子二十万是吧……” 岳智中忙说:“谨年,铝厂账上只有几毛钱,掏不出二十万。” 李谨年说:“政府帮你掏。” 家里有小凳子的,因为他们俩不进屋,磊磊就搬了两个出来。 何婉如把米煮上,先问:“李处长觉得今年糖酒会的经销商质量怎么样?” 李谨年专门看过数据,他说:“今年的糖酒会特别惨淡,南方的有钱大老板们几乎一个都没来,也就北方几个省份顺着铁路下来方便,但那都是一帮穷怂……” 发现自己说话不雅,他一停顿,再说:“但就那么个寒酸的糖酒会,你搞了34万,你等于把所有经销商们的钱包全部榨干了,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你去南方或者国外,当地有人给你唱《信天游》,你会觉得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正所谓一言惊醒梦中人,李谨年看岳智中,脱口而出:“朋友!” 何婉如说:“真朋友,就喝渭河大曲。” 这次糖酒会,一帮勾兑酒厂的美女公关们望着一群北方来的土锤,失望无比。 但是酒虫子门卫大爷和马健的笑容是那么质朴,碰杯时是那么的热情。 他们让北方来的穷怂们感受到了歧视和白眼以外的宾至如归。 而像《达坂城的姑娘》,《尕妹妹的门上浪三浪》。 那都是北方穷怂们耳熟能详的歌,是乡音。 管它好听还是难听,但他们听到了,就会冲进去热情的拥抱唱歌的人。 他们也会因为那句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而产生共鸣。 就好像如果李谨年在南方听到《信天游》,也会热泪盈眶一样。 他越想越是,拍大腿:“怪不得你要专门让那俩职工一个劲儿的唱朋友。” 但他又说:“可你那俩职工唱的真的很难听啊,我听了都觉得烦,是因为北方人生活的地方太闭塞了,没听过好听的歌曲吧,要不然能夸他们?” 那俩个职工唱的明明很难听,却把现场气氛炒的格外红火,为什么? 李谨年还是想不明白,岳智中也觉得不对,搞不懂。 何婉如先问:“经销商是咱的什么人?” 李谨年的意识还在旧时代,说:“就是来买货的人呗,还能是什么人?” 何婉如说:“他们是上帝,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开心才会掏钱。我们的职工唱的不好听,才能衬托出他们唱的好听,让他们愿意唱,那也才是职工的用处。 再说:“李处长,您一直是您人生的主角,但做销售,得学会做配角。” 所以就连那俩丑人也是她刻意选的,为哄经销商们开心的小丑吧? 不管任何行业,任何领域,人们在如今这个时代挖空了心思,都只想出风头,想让别人看到自己,没人甘心当小丑,可想哄人开心,就得扮丑啊。 这个叫头脑风暴,是全新的观念,李谨年也头一回听说。 而且他去南方考察过的,而他最有感触的就是,目前西部的商店里,售货员们还鼻孔朝天,饭店里,那服务员都跟客人欠她们八吊钱似的。 但在南方,售货员见了顾客,比亲爹妈还要亲。 服务员就更是了,你去吃饭,她们会给你端茶倒水,殷勤的啥似的。 那不也正是何婉如所说的,去给别人做配角吗? 他看岳智中:“就她吧,有两下子的。” 岳智中听到屋子里有闻衡粗咧的喘息声,却是吓的后背发凉。 他不但打过闻衡,还撬走了闻衡的前对象。 闻衡烂命一条,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冲出来杀了他呀? …… 来了俩小时候的仇人,闻衡确实被刺激到了。此刻他眼睛里闪着哗哗的白光,还头晕目眩,似乎是耳石症了又犯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还哗哗的闪。 但李谨年和岳智中为什么会来找他媳妇。 又什么叫一个点子二十万? 他那丑媳妇还真能单凭自己就养活自己的吗? 尖刀营,顾名思意,像柄尖刀一样扎入敌人腹地,破坏敌人防御阵地的人。 如果是普通人,犯了耳石症,得叫医生吧。 但闻衡不需要,因为上回秦玺帮他做复位的动作他都记得。 此刻他躺在炕上,眼里哗哗乱闪,但他挣扎着让头悬空,自己咬牙做复位。 人总说钢铁意志,闻衡就是,做了几组复位他就不晕了。 他也没那么小心眼,死还要拉几个垫背。 但他想当面跟岳智中申明,不要再让韩欣来骚扰他。 岳智中他妈曾经了为一点小事而举报闻海,之后他们父子也一直在道歉。 再加上韩欣嫁给了岳智中,他们就觉得闻衡有义务帮他们。 但闻衡懒得过问闻海的事,更不会帮他们。 可他翻身起来,本想下床的,但才爬起来,眼睛一眨间,看到了自己的双手。 那不是幻觉,因为他还看到炕上铺着的,粉红色的油布。 磊磊还专门跟他讲过,说他妈妈专门花高价买的粉色油布,特别漂亮。 但只在眨眼之间,他的眼前又成了一片虚无。 命运总爱跟他开玩笑,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最终他也只自己消化,平静的问磊磊:“儿子,你给客人倒水了吗?” 磊磊正在院里玩石头,大声说:“爸爸,已经倒过啦。” 随着闻衡出声,李谨年和岳智中对视一眼,眼里都跟见了鬼似的。 俩人心说那是闻衡嘛,声音咋那么温和。 而且那儿子不是魏永良的吗,他还真认成自己的啦? 但没办法,曾经他们一个是大院子弟,一个是铝厂二代,都是人上人。 可现在李谨年背负招商压力,岳智中更惨,管着个大厂,账上却一个子儿都没有。 李谨年再看何婉如:“咱铝厂现在也很困难,但听说你有点子?” 何婉如先不讲点子,而是讲铝厂的困境。 她说:“铝业一直以来除了国家工业采购,就是供给到锅具厂做锅具,但这几年大家都说铝锅有毒,全国性的,人们换用回了铁锅,铝也就滞销了。” 李谨年看岳智中:“还别说,她知道问题所在。” 对也不对,市场放开之后,因为自由采购,又有了很多私人小铝厂,再加上大众都说铝锅有毒又销量巨降,现在铝厂仓库里满是铝锭,却一锭都卖不出去。 岳智中只想等闻海来救命,发展出口业务。 但李谨年有宣传经费,他也说了,由政府来掏钱。 那就试试呗,反正是政府的钱。 岳智中就问:“何小姐,你有好的办法吗” 何婉如点了点头,但却说:“岳书记,听说当年是您母亲举报的闻海,说他是特务的,具体是啥原因,你母亲后来又是怎么去世的?” 岳智中一噎,心说闻衡都没问过,这女人问它干嘛? 但她哪怕带娃二嫁,现在也是闻海的儿媳妇,问一下也有理由。 岳智中先看李谨年:“他知道的,我妈就是糊涂。” 又说:“那是过年,猪头票特别紧销,我妈因为是铝厂的优秀职工,被奖励了一张猪头票,结果下班时她发现票不见了,第二天跑到商店蹲守,守到了奚阿姨。” 何婉如猜测:“是你爸吧,你爸送给奚阿姨的?” 但李谨年却说:“奚阿姨是我妈,她不愿意谈论这件事,不谈了吧。” 何婉如反问:“为啥?” 李谨年只好说:“她说是有人塞进她包里的,她以为是岳智中她妈送给自己的,猪头还得抢,她就去抢猪头了,本来想好抢到了一人一半,结果……” 那是没肉吃的年代,而猪头是一份大肉。 本来俩女人是好朋友,但为了一个猪头,却在商店门口大打出手。 然后岳智他妈太生气,就举报闻海是间谍了。 而闻海的振凯集团拥有几十亿,但是因为一颗猪头才跑掉的? 那算不算一颗猪头引发的血案? 岳智中又说:“其实我妈就是糊涂,小心眼。” 李谨年也说:“之后过了两年,他妈就因病去世了。” 大型铝厂不像酒厂,随便折腾一下就能活的,必须依赖台资的支持。 岳智中就又说:“等闻伯伯回来,我会亲自向他道歉的。” 再说:“其实我妈心里也不好受,去世那会儿她就一直哭,说她做错了。” 李谨年安慰岳智中:“没事,我妈早就原谅你妈了。” 言归正转,他再问:“咱们不说外资,就说内销,你真能给铝厂搞点销量?” 好歹出点库存,给职工们发点生活费。 而且说难听点,就算外商要来投资,厂里都没点招待费也不行吧? 就闻衡也觉得一个猪头而已,没必要深究。 他妈虽然一直当保姆也憋屈,但是毕竟住在部队大院,不愁吃喝。 闻衡一个人担了特殊年代所有的风雨,那就足够了。 但何婉如一句话挑的李谨年和岳智中坐不住,闻衡也如芒在背。 因为她说:“岳书记,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你母亲太小心眼,但其实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认为那张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走的,对不对?” 长得漂亮的女人,不管已婚还是未婚,男人都喜欢献殷勤。 而且有一种隐秘会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那就是在脑海里给女人造黄谣。 他妈说奚娟偷票,是因为她们是朋友,就不想闹得太难堪。 而他妈那么愤怒,就只有一个可能,岳智中他爸对他妈说了很难听的话。 就比如说,说闻衡他妈勾引自己,索要猪头票那种。 反正没证据,由着他瞎说呗。 但岳智中当然否认:“何小姐,我父亲是个特别正直的人。” 李谨年给他打补丁:“他爸就是铝厂的老书记,大家都知道的,正派人,他妈除了性格坏一点,别的方面也都很优秀的,也是在工作中积劳成疾才去世的。” 掰扯半天岳智中也不耐烦了,站了起来:“我们是来讨点子,不是来翻旧账的,我妈就算真有错,也为了铝厂鞠躬尽粹,死而后已了。我现在到处找活路,也不是说我们父子贪财,是为了铝厂的上千职工,何小姐您这样可就没意思了。” 何婉如今晚做的拌汤,但是先把米饭蒸好,晾凉,再把面粉裹到米粒上,然后炒臊子汤做成一锅子。 她吃的素,一碗拌汤就够了。 但她买了卤肉,切一盘拌上给闻衡和磊磊,饭就齐活了。 她正在切牛肉,刀一顿说:“就算人们不说铝锅有毒,它的市场也已经饱合了。但是铝作为一种轻便可塑的金属材料,人们的日常缺不了它,我就只知道一个非常好的应用渠道,但是既然你们不想要,那我就再找别的铝厂去谈好了。” 不过一句话,但透着专业。 李谨年拉岳智中:“你给我待着,咱们好好聊。” 深吸一口气,他先说:“何小姐看上闻衡,应该也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吧?” 又说:“当年部队,什么文工团,战地记者,小护士的,因为他太凶了,没人敢跟他谈对象,但只要有他的照片,女孩子们都要哄抢的,我估计你也是。” 磊磊在炕上陪着爸爸呢,嘻嘻笑:“我爸爸真好看。” 闻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有些东西,比如整个男性群体对于女性的偏见和恶意,就不说男人本身了,如果不是何婉如这种在底层厮杀过的,长得也还算漂亮,总被性骚扰或者职场霸凌的女性,大多性女性本身都不懂得。 铝该怎么卖,毕竟她是从将来来的。 她只要一句话,就能让渭安铝厂起死回生。 而李谨年故意把话题扯到闻衡身上,本来是想让何婉如不要再纠结那可笑的,一个猪头的荒唐事,但那也恰恰证明,他对他后妈也有着极大的偏见。 何婉如一笑,直接挑明:“李处长,你不就是想说,那猪头是奚阿姨仗着自己长得漂亮,问岳书记他爸索要的吧,比如说抛个媚眼换个猪头啥的,难道不是吗?” 李谨年立刻摆手:“何小姐,你可真会说笑。” 其实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 只不过他爸深爱奚娟,约束着他不敢说。 而且岳智中他爸是把所有责任全推给死了的他妈的。 他妈可是积劳成疾而死的劳动模范,在他爸嘴里就成了个活该死的妒妇? 但其实他妈哪怕听了他爸的挑唆,都没有羞辱闻衡他妈。 何婉如倒觉得,那俩女人之间才是真友情。 …… 复明而又失明,闻衡眼前是一片白茫茫,但又时不时的会有闪电划过。 而何婉如接下来的话,也仿佛闪电一般,劈开了他人生的黑幕。 她说:“我怀疑那张猪头票是岳书记您的老父亲悄悄塞奚阿姨包里的,然后他又背后造谣,说她仗着美貌勾引他并索要走的,然后才有的你妈举报,闻海远走。” 岳智中腾的站了起来:“你胡说八道” 他再拉李谨年:“这女的压根就不懂铝业销售,咱赶紧走吧,没必要跟她纠结。” 但何婉如一笑,再说:“你心虚什么,跑什么?” 岳智中不理她,只拉李谨年。 何婉如再说:“大家还都在,又不是都死了,你不心虚,咱们把人凑到一块儿,对个舌头?” 再说:“所以害闻海离开的,其实是你爸!” 岳智中拉李谨年:“这女的简直疯言疯语,快走。” 何婉如即刻反唇:“虽然全国很多铝厂,目前产能看似过剩,但其实它的市场还没有开发完全……但是慢走,不送!”【..top】 20-25 第21章 一个干部,一个企业家,俩人一走,何婉如的晚饭也正式出锅了。 但闻衡呆呆的,往事他不想提,他妈更不想。 因为他妈曾经是渭安铝厂的中层干部,也算铝厂的一枝花。 而岳智中他妈叫常琴,又粗又胖,而且力气特别大,俩人就成了好朋友。 那张猪头肉票,奚娟以为常琴太忙了没时间,所以让她去领的。 而且猪头是哪怕有票,也还有要排队抢的。 奚娟凌晨三点就跑到百货商店门口去排队,结果好容易抢到猪头,出门来就被常琴劈头盖脸一顿打,打完,常琴抱走了猪头,宣布二人自此断交。 那是1965年,革命的火苗刚刚燃起。 闻衡当时还很小,知道事情的时候部队已经来抄他家了。 闻海以为奚娟果然偷别人东西,还怀疑她因为馋肉就勾引别家男人,正在暴揍她,再见部队来抄家,知道情况不妙,拎起闻衡,揣了把杀猪刀就跑掉了。 闻衡一直处在对闻海的梦魇之中,没有深究过往事。 但他了解他妈的人品,既不会偷,更不会仗着漂亮问男人讨东西。 那么,那张逼走闻海的猪头票到底是谁给他妈的? 而且什么叫何婉如一笔卖了三十多万的白酒? 铝可是工业产品,她能卖,怎么卖? 闻衡不是不相信,而是完全不懂。 因为在此之前,国家叫计划经济,各个厂子不管生产什么,都是由国家统一分配式采购,但现在采购权归企业所有了,于是就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了。 而且渭安铝厂比较小,就不在国家扶持之列,要地方来解决它的问题。 岳智中他爸名叫岳建武,传给儿子的也算是个金饭碗。 但风水轮流转,捧着金饭碗,岳智中快要饿死了。 因为他太无能,一锭铝都卖不出去。 …… 何婉如端来了饭,闻衡最爱吃的拌汤,说:“来,吃饭啦。” 闻衡伸手去接碗,但只觉得软软的,还弹弹的,不知道是什么,于是摁了摁。 何婉如也没吭声,只是抓着他的手来摸碗。 但磊磊吃过母乳的,他神来一句:“爸爸,我也喜欢捏妈妈的奶奶喔。” 闻衡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碰到的是什么,面红耳赤。 何婉如连着问了两遍他才听清,她说:“你母亲,你真不想跟她见一面吗?” 女人如果长得漂亮,但是又不够泼辣,那美貌就是灾难。 因为很多的污蔑和谣言,她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究其原因,男性总喜欢把漂亮的女人踩进泥坑,再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拯救她。 坦白说,何婉如现在有点怀疑,李谨年他爸,李钦山就是那种人。 还有岳智中他爸岳建武,铝厂的老书记,何婉如总觉得那张猪头票跟他有关。 也简单,让奚娟跟岳建武见个面,对对口舌就清楚了。 但闻衡舀了勺饭,却说:“她在西北。” 再说:“非一般的事,她不会再回陕省的。” 之所以能保奚娟不受革命冲击,是因为李钦山一直在西北当兵。 那边的人不知底细,奚娟也不咋出门,所以最疯狂的十年她才能安然无恙。 也就前段时间,闻衡得病后她回来过一趟。 她不希望唯一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死掉,就劝他向闻海低头,然后出国治病。 而且铝厂是她曾经奋斗过的企业,她希望它能活下去。 她在西北目前应该是在一所学校教书,已经有事业了嘛,就不想再回来。 讲了一下他妈的情况,闻衡好奇一件事情:“婉如,铝呢,你真能卖掉它?” 对了,就算闻衡不原谅他爸,闻海也不回来,振凯集团的投资必须马上开始。 因为铝材不但在日常生活中运用得多,而且它是电脑和手机等电子产品的主要元件材料,别看现在各大铝厂积压的厉害,但在全球来说,它是稀缺品。 因为别的国家没有国内那么齐全的铝业生产线。 而要想抢占电子元件的配件供应市场,那就得提及开始生产。 估计闻衡也不懂,何婉如就跟他科普:“电脑知道吧,它需要的铝材就特别多。” 她以为闻衡没见过,没想到他居然说:“我会用电脑。” 如今国内都没几台电脑,他居然会用,他在哪学的? 何婉如再说:“只有通过台商,咱们的铝才能变成电子元件,不然就是废的。” 闻衡懂,铝会引领新的工业革命。 他妈奚娟在解放前就是学化工的,也懂。 要不然,他们就不可能默契低头,同意让闻海回来的。 但他疑惑:“婉如,你怎么懂得这些的?” 他懂是因为他在前线,能接触到比较先进的科技。 可她是个陕北女人,哪懂科技的? 何婉如一时卡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磊磊帮她解释。 孩子放下碗,笑着说:“妈妈每天都会看书看报纸呀。” 又说:“我们还一起听广告,唔。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万家乐,乐万家,那可都是广告呀,爸爸,你从来不听广告的吗?” 闻衡还真没听过。 他心说看来媳妇虽然长得丑,但是个特别善于学习知识的女性。 放下碗,他就说:“我就喜欢脸长得方一点的女同志。” 再一脸认真的说:“人都会老,也都会长皱纹,那是岁月的见证,很美。” 何婉如心说他喜欢方脸老太太就喜欢呗,何必特地说出来? 说话间秦玺来做针灸,何婉如也就收拾东西进厨房了。 周跃下班了也照例要来看望一趟老营长。 这时闻衡在做针灸,他先不打扰,就到厨房窗外:“嫂子。” 又笑着说:“其实我特别喜欢洗碗。” 何婉如笑了:“那可是个好习惯,你要好好保持。” 周跃嘿嘿一笑,头都快探进窗户了,正要说什么,闻衡寒声问:“李伟审的怎么样了,又过一天了,他吐口了吗?” 李雪光明正大的又回去找煤老板贾达了。 而贾达不但是煤老板,还是建筑商,还有个拆迁队,所以让李伟吐口特别重要。 闻衡自己审不了,正在等周跃的消息呢。 但他今天带来的依旧不是什么好消息,就在窗外,他低声说:“还没。” 见闻衡蹙眉,他忙解释:“营长,现在审讯室都有监控了。” 原本犯罪分子不吐口,公安就会上大记忆恢复术。 可现在为防冤假错案,现在只要开审就全程录像,公安也就得文明审讯了。 但闻衡毕竟尖刀营的老大,越南人的嘴他都能撬开的。 等秦玺收了针离开,他就说:“把李刚也抓了,分开审讯,让他们互咬。” 周跃生得白白净净,帅帅的,但不及闻衡老辣:“没理由啊。” 闻衡再呲牙:“去夜总会啊,蹲守。” 城里现在好多夜总会,李刚闻衡之前见过,脸上就带着螵虫相。 只要他螵了,不就有理由拘起来审讯了? 周跃一想也是,但正准备去跟何婉如说再见,却听闻衡在催促:“快去!” 周跃回看嫂子,也真是奇怪,他头回见的时候,她的皮肤是黢黑的。 但可能就像大家说的,八水绕长安,其中最滋养女人的就是渭水吧,嫂子简直一天一个变化,皮肤渐渐的变成了小麦色,又逐渐变的白皙。 而且她的身材也是奇怪,腰那么细,身上却又肉肉的。 她还那么贤惠,饭做得那么好。 但营长不是有意要撮合他俩嘛,咋也不给个机会让他们处处呢?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只要营长去世,周跃就会肩负起照顾嫂子的责任。 其实何婉如也正在想这个问题。 闻衡直到现在还不知道马健接了酒厂的事,但知道她赚过34万。 他个盲人,有些事讲不清楚,她就不细讲了。 可他已经知道她有谋生能力了,那就不该把她往外推了吧。 所以等晚上磊磊睡着,她就特地问:“那事儿,你啥时候跟周跃讲清楚?” 闻衡和磊磊俩睡在靠炕柜的一侧,但语气特别怪异:“明天吧。” 他最近才知道,女性是会持续散发体香的。 而虽然离得远,可是在一张炕上,他就控制不住的会想到那两只小兔子。 尤其今天他碰到了,温热的肉感,弹性和柔软,甚至它的形状。 那是突然迸发的本能,他想rua它,反复的rua。 他胀热又难受,手只想rua那东西。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只觉得他语气里满是嫌弃,估计是真嫌她丑,就赌气说:“反正小秦马上治好你,你也不用那么急着甩包袱,等到你痊愈了,我保证不缠着你。” 闻衡半晌没说话,她都等得都快睡着了,他突然说话了。 他说:“小卧室那钢丝床,明天我搬过去吧。” 何婉如气的甩被子:“随便你。” 因为闻衡不吭声,她又说:“我还挺喜欢周跃的,你再不说,我就当真了。” 狗怂男人,他居然再没吭一声。 …… 岳智中其实是铝厂的副书记,正职书记还是他爸。 晚上回到家,俩父子合计了一下,也不知咋商量的,但第二天一早,何婉如正准备去酒厂安排工作,就碰上韩欣,背着小漆皮包在半路等她。 渭河大曲大卖的事上了报纸,韩欣当然也知道。 她说:“何小姐,我有一些特别便宜的铝锭,主要是最近手头实在艰难,想换点钱,现在市场价是2万元一吨,我有两吨,三千块出让给你,你有意要不?” 何婉如止步,却问:“韩大姐,你婆婆是做什么的” 韩欣也止步:“我婆婆早就去世了呀。” 再说:“我妈跟奚阿姨也是朋友,我跟闻衡算是青梅竹马了,你帮帮我吧。” 何婉如以为岳智中他爸后来再娶了,但居然没有? 一个大铝厂的书记呢,在妻子死后没再婚,而且一单就是二十多年? 先不说这个,谈韩欣想谈的事。 何婉如说:“铝就算卖2万元一吨都是赔钱的。如果你三千块一吨给我,就得赔三万多块钱,但如果我能把那些铝销出去,你就能摸到销售路径,继而,你就可以顺着那条路,把厂里积压的铝全倾销出去了,对不对?” 韩欣是个普通人,脑子比较简单。 被何婉如一言戳穿,她说:“你要真有路子,就帮帮我们呗。” 再来一句:“其实当时你要和闻衡结婚,如果我站出来反对,他就不会结的。因为我哥在战场上,是为了给他挡子弹而死的,他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现在很多企业都已经疯狂了。 糖酒厂的老厂长就是低价倾销了一批产品,卷款跑路了。 渭安铝厂,岳智中和岳建武父子也一样。 如果能把铝换成钱,他们也会跑。 但悲催的是,他们现在是想倒卖国有资产都倒不出去。 铝锭子属于送人人都嫌沉,不要的东西。 以为何婉如有销售渠道,韩欣为了给她倒卖国有资产,青梅竹马都搬来了。 这边俩人正聊着,身后有人一身唤:“韩欣,你来干嘛的?” 是李谨年,韩欣当然不希望何婉如说出来。 但她立刻说:“这位韩大姐想六千块卖我两吨铝,李处长,您觉得合适吗?” 李谨年身材微胖,有微微的小肚腩,但不算太严重。 这年头干部们的标准打扮,掖下夹一只帆布公文袋,腰间挂一串钥匙。 他先皱眉头:“韩欣你可真是,你妈是库管你也不能这样吧?” 再说:“行了,少掺和正事,回家去。” 哪怕铝比土坷垃都廉价,它也是国有资产,就不能倒卖。 韩欣她妈是铝厂的库管,她倒卖铝,李谨年之所以装糊涂,是看岳智中的面子。 但他想让韩欣走,何婉如却说:“等等。” 她再看李谨年:“我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渠道能把铝卖出去,而是,就好比之前大家热了就开风扇,但现在会安装空调,我要做的,是铝的产业升级。” 再说:“但点子是一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真想我救铝厂,只有一个办法,拿二十万的现金和商业合同,咱们现场签合同,我现场给你们出点子。” 韩欣都听傻了:“就你,只讲几句话就要收二十万?” 李谨年生气了,厉斥:“韩欣,回家去!” 韩欣这种老思想,压根就不懂,时代已经变了。 现在是点子时代,有人有好点子,那就是要花钱买的。 撵走韩欣,陪何婉如一起往糖酒厂,李谨年说:“我爸最爱喝渭河大曲。” 又说:“昨天他去商店买酒,发现换了新包装,还涨了价,你猜他咋说得?” 何婉如说:“他肯定说,酒比之前的香了许多。” 李谨年说:“听商店老板说,你们是把成本8块的酒,装到那瓶子里了?” 何婉如点头:“我授意马健散播的消息了,但酒其实还是原来的酒。” 李谨年说:“不对吧,我爸说酒真的比原来好喝了。” 何婉如说:“羊群效应,从众心理而已。” 羊群产应,从众心理? 这属于李谨年都听不懂的专业词汇。 但俩人刚到酒厂门外,就见好多三轮车排着队,骑车的人手里都握着现金。 那都是本地批发市场的经销商们,来批发酒的。 但还有一列队伍,所有人全哭丧着脸,甚至还有个坐轮椅的老头。 李谨年有经验,一看就说:“这些是债主,来要债的。” 马健就在库房门口,胖妞菲菲在发货,张姐一收钱立刻给马健,他数钱,喊:“下一位,啥厂子,欠多少钱,欠条给我看看,300块啊,赶紧拿着,滚蛋!” 坐轮椅的老头哆嗦着手,有点紧张,因为他的欠债金额很大,足足有4万块。 马健看到他,也发起了愁,因为大宗款项的存折在何婉如手里。 但看到她来,他立刻眉开眼笑:“嫂子。” 又对坐轮椅的老头说:“等着吧,老书记,今天你的账,我一笔给你清掉。” 老头直接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四万,一次性?” 李谨年认识这老头,附近一个农业公社的老书记,专门给酒厂供粮食的。 他当然退休了,但是没有退休金不说,还被社员指着鼻子骂。 就是因为酒厂拉走了粮食,却不给钱。 马健蹦跶着去取钱了,4万块的账如果一笔清掉,老书记也就不必挨骂了。 李谨年正想说什么,何婉如说:“等到这笔欠债还完,马健会带着几个职工全国跑,去参加白酒展销会,一场以20万来计,估计一年吧,就能彻底还清债务。” 再问:“李处长,您知道为什么经销商一见面就会信任马健吗?” 李谨年被指派来当招商处长,就是因为他为人机灵。 他抱臂微笑:“因为他那身洗的都了色的老军装呗,人们相信退伍军人。” 再说:“我还有几套呢,改天全送给他。” 他也知道这酒厂何婉如占着51%的股份,是大老板。 而且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就好比点了一把火,就把销路给冲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想求何婉如办事,或者说想占便宜,得先打打官腔再卖卖惨,他就说:“咱们西部物流比不上沿海方便,政府天天喊我们搞招商,你前夫是魏永良,你应该比谁都知道,不管港商还是台商,人家不肯来呀。” 再说:“铝厂是当务之急,再不搞点钱,职工就要造反了,你既然说20万,那就20万吧,但顺带着,就当友情赠送,你再给我做一本《招商手册》。” 一开始他们俩谈的就是打广告,做招商手册。 但那是两个创意,也是两个业力,不能混为一谈的。 何婉如摆手:“抱歉,李处长,我也有成本的,您另找高人吧。” 别看马健拄个拐,跑起来是真快。 还有歪瓜和裂枣左右给他当护法,他直接背着一大包钱回来了。 因为现在世道比较乱,大宗的钱就得进屋子了。 马健背着钱进了屋,专门招呼那老书记:“来吧,今天清您的账,有人陪您一起来的吧,这可是笔大钱,您一个人带着不安全。” 老书记带了个小孙女,但他已经不需要轮椅了。 糖酒厂能还烂债已是奇迹,老书记也是奇迹,他走进了屋子:“真的吗?” 马健得说,他这厂长当的可太开心了。 数来四沓百元大钞,他豪气的说:“数数吧,四万块,咱的账就此两清!” 老书记双手捧钱,乐的眼睛都皱一块儿了:“哎哟,哎哟!” 李谨年看在眼里,甚至有点嫉妒马健。 如果新区所有的企业都能跟糖酒厂一样,还清烂债再赚大钱,该多好? 对了,还有昨天何婉如问过的,关于岳智中他爸的事。 李谨年还得解释一下情况,他说:“我妈现在生活很不错,也就一个心愿,闻衡和他爸和好。至于何小姐你所说的,岳老书记造谣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岳老书记德高望重,不可能做那种事。昨天的事情咱们以后就再不提了吧。” 闻衡对往事三缄其口,关于他的事何婉如基本都是听魏永良说的。 她到糖酒厂指导一圈工作也就该回去了。 但先到农贸市场,她得买些油漆和颜料,她还需要一个好相机,但暂时她还没赚到钱,就先不买了,目前她的工作只需要颜料和画板就能覆盖。 她是猜得,但猜得很准。 她说:“李处长小时候顽皮,应该没少跑到闻家大院打过闻衡吧?” 又说:“但要我猜得不错,你妈并不知道。” 李谨年无奈笑了:“闻衡原来是个野孩子啊,死到临头倒有人管他了?” 曾经的闻衡确实是野孩子,只有个小脚的奶奶,跑都跑不动。 而他把渭河边所有的鹅卵石全搬回了家,哪怕失明了,随手扔石头也百发百中。 是因为像李谨年这样的红小兵们,他才能练出来的。 何婉如也是个母亲,而且她上辈子一直以为磊磊在国内过得很好,所以哪怕总是夜里想儿子想的抱着枕头哭,可她从来不联系,她怕会干扰到磊磊的幸福。 以己度之,奚娟既然一直生活在西北,就不知道闻衡挨打的事。 果然,李谨年又说:“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大家都是男孩子,何必告给父母?” 所以闻衡挨了那么多年的打,但他妈完全不知道。 何婉如想了想,又说:“但你爸知道的。” 奚娟不但在西北,而且跟坐牢一样,屋子都不敢出,就不知道儿子挨打。 但陕省归西北军区,李钦山是两头跑,所以他知道。 可是男人的无情在于,他会接纳那个女人,也知道自己儿子一直在打那个女人的孩子,可是他会选择隐瞒,因为对于他来说,隐瞒反而会让他的家庭更幸福。 李谨年一手夹着包包,一手插兜:“现在说这些又有啥意思呢?” 再甩甩腿:“看到我的腿了吧,闻衡踹断的。” 不是何婉如非要纠结往事。 而是她直觉,以闻海的聪明,早就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他没想投资,只是想遛着政府玩儿。 那么就必须掰扯清楚往事,才能跟闻海谈投资的事。 因为铝厂可以建成产业集群,能解决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就业。 当然也能让何婉如捞笔大的,过上富足生活。 奚娟不知道闻衡吃过多少苦,不知其苦,就一味劝原谅。 闻海在扔掉闻衡的那天就当儿子死了,现在也只想玩弄曾经的仇人们。 但这些事单讲,李谨年听不懂,懂了也不愿意承认。 因为岳智中和他家是世交,他也更相信那家人。 何婉如就说:“那就明天吧,让岳老书记也来,咱们当面谈铝的销售。” 李谨年却说:“还有我家老爷子呢,大厂都是军产,他也会到场的。” 他每年有一百万经费用来做宣传,救企业。 该谈价格了,他准备给何婉如20万,但不是一次性给,是计划今年先给5万,剩下的明年再给,因为他要做一批户外广告牌,那就得花费上百万。 但他正想谈,何婉如却说:“你要给我60万,户外广告加画册,再加铝厂,我会打包帮你做完。而且明天你要拿20万,现场听我的点子,如果听完觉得点子无用,不想采纳我的意见,那就还把钱拿回去。有用,你再把钱给我,可以吧?” 她是个家庭妇女,却说要拯救国企。 用理性来判断,李谨年只觉得她是在胡说八道。 可她又说点子如果不好钱还可以撤回,他就又被钓起兴趣了。 但还有一点,李谨年试问:“我要做20个户外广告牌,是从倒模铸水泥开始,再到焊接广告牌,一块广告牌的造价就要几万块,整体做下来要上百万的。” 再问:“你确定只要60万,就能做出20块广告牌?” 这正好是个现成的例子。 何婉如说:“您应该上南方考察过吧,可您甚至不知道,在南方广告牌是可以批量定做的,批发价成本一个就几千块,反而是画面的设计才值钱?” 李谨年扯了扯唇,喃喃的说:“我当然知道,我早就知道。” 其实他不知道,20块广告牌的成本就是20万。 但他自己没研究过,他身边的人根据信息差异,就会给他报上百万。 人家反手就赚七八十万,那个就叫靠信息差赚钱。 何婉如要卖铝,做的其实也是信息差。 而既然明天铝厂的老书记岳建武和李钦山都会到场。 何婉如也正好当面问问,岳建武为什么要污蔑奚娟,逼走闻海。 但还有件事儿,看李谨年要走,她说:“麻烦你给我一份铝厂的建制沿革资料。” 人人都有烦心事,李谨年媳妇因为嫌他工资低人太穷,闹离婚呢。 他还得抽空去离个婚,回头,他笑着说:“没问题!” 又说:“何小姐,我去离个婚,咱明天再见。” …… 这天夜里闻衡的眼睛就很不舒服,说不出来的难受,总感觉里面凉嗖嗖的。 早晨起来他就喊磊磊,说是要到渭河边去走一走。 磊磊当然乐意,虽然只是个瞎子爸爸,但因为很多人都怕闻衡。 只要带闻衡出去,他就觉得倍有面子。 孩子连忙给爸爸找出旧皮鞋,还要打点油擦一擦。 蓦的闻到一阵淡淡的茉莉花的香气,几乎是本能,闻衡凑过去闻。 但听到何婉如哎呀一声,他立刻后退,可接着磊磊又在叫。 他突然凑过来就闻她的头发,何婉如被吓到了,但问题不大,可是磊磊正在帮闻衡擦皮鞋,孩子被踩了一脚,何婉如就有点生气了:“你要动的话吭一声呀。” 磊磊被踩到了脚,但却说:“没事的妈妈,我不疼!” 何婉如还是搂过儿子来:“妈妈帮你ruarua脚丫丫,咦,脚丫丫可臭!” 磊磊被妈妈抱在怀里,揉了一只脚还要另一只。 举起另一只臭脚丫,他说:“妈妈,rua一下嘛,就一下。” 母子相处,很平常的话吧。 可闻衡脑子晕晕的,眼前又哗哗的闪起了白光。 Rua,一个很简单的词,但昨晚他做梦,梦见rua了一夜媳妇的小白兔。 而且之前他从来做过那种梦,可昨晚做的极尽详细。 早晨醒来后他害怕了好久,因为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半夜发了疯。 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他怕自己真的动手了。 也直到确定自己只是做梦,没动过手,他才敢起身的。 现在也不敢跟媳妇待一间屋子,想去外面敞一敞。 而他有个手下,原来就在火车上,据他说是女方邀请的,但是闻衡认为是手下自己发疯,rua过一个女人的胸,然后俩人还处成了对象。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会丧失自控能力? 闻衡直觉自己不会变成手下那样,但要不去外面敞一敞,他是怕自己要昏头。 而在他小时候,奚娟也会像何婉如对磊磊一样对他的。 一个臭烘烘的小男孩,别人都讨厌,妈妈却会使劲儿的香香。 闻衡必须得走了,他能感觉到,媳妇这会儿要换衣服,也不知道换的什么衣服,可她的身上会散发香味,他怕他又会像刚才一样,忍不住凑过去闻。 但出门走了不久,他眼前哗的一闪,出现的是汤汤渭河。 再一闪眼前又是一片虚空。 怎么回事,难道他的眼睛还有救,他这是要复明了? …… 人对于金钱,是必须抱着十万分的尊重的。 上辈子但凡发薪水,或者是广告商结款,何婉如都会专门打扮自己。 今天至少能收20万的现金,也是一笔巨款。 为了表示对钱的尊重,何婉如又专门换了一条新裙子。 是她前两天才新做的,面料就是市场上的普通面料。 但作为专业的广告设计师,她选的颜色恰好衬她小麦色的皮肤。 她需要一副好眼镜,可来不及去商场了,再说也没钱买,就跑到农贸市场挑了又挑选了又选,终于找到一副还不错的,戴上看看,有点书卷气质,就先收着了。 简单但好看的裙子,再到理发店把她的海鸥头收拾一下。 人嘛,只要年轻,就不需要额外打扮的。 今天李谨年也是约在三秦管委会,看时间差不多,她就直接过去了。 对了,魏永良因为没查到实质性贪污,已经被放回来了。 但副科长被撸掉了,现在只是个普通办事员。 而从他被提拔到现在,过了也才七八个月而已,一场黄梁大梦就醒了。 此刻,在管委会一楼,临窗的会议室里,他正在招待一位大领导。 领导身穿军装,面容威严,但也眉头紧锁。 而魏永良曾经拼死要抱的金大腿李谨年躬着腰,正在跟那老领导低声谈话。 终于,老领导声音一扬:“李雪,被煤老板包养?” 再说:“如今有些男同志不堪入目,女同志们也不自重自爱,唉!” 李谨年说:“那淼淼,好像也是煤老板的。” 老领导寒哼一声:“未婚先孕没什么,但做人二奶,简直道德败坏。” 李谨年突然回看魏永良。 魏永良上前一步,鞠躬:“李司领,我,我……” 这位李司令,就是大名鼎鼎的李钦山了,个头不算高,但是一身利落劲儿。 他沉吟许久,看魏永良:“你,可是我专门找人打招呼,提拔的。” 魏永良知道,就是因为有靠山,他才敢肆意贪污的。 但李司令再一句话,差点让他当场崩溃。 因为李司令说:“咱们老区考上大学的孩子不多,所有大学毕业的干部,一个个的,我全都亲自打招呼,帮忙提拔。因为我觉得你们是穷孩子出身,就能设身处地的为老百姓着想,也为老百姓办事实。但是你,唉……去吧!” 魏永良磕巴:“司令,我……” 李谨年挥手:“出去!” 魏永良欲走,终是不甘心,哀求:“李处长!” 李谨年瞪眼:“快走!” 魏永良一直以为他是李雪的关系才被提拔的。 但其实李司令会提拔他,是因为他的苦孩子出身吗? 以为他出身穷苦,就必定会清廉不贪? 而他本来可以是个前途明朗的好官,还能继续升职的。 正科级就能分房,处级就有公务用车了,到了局级,能有上千块的工资。 但因为李雪那个贱人蓄意拉他下水,他的前途至此就完蛋了? 他正想着,就看到远处有一袭黑白色调的裙子飘近。 他一看就知,那是何婉如。 曾经为了让他不贪污,她花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从田里手刨的。 她也总劝他要为老百姓着想,要干事实。 但是上有贵人提携,家有贤妻助力,他却还是把路给走烂啦? 魏永良失魂落魄的出了管委会,只觉得天塌了。 紧接着铝厂的书记岳智中带着个胖胖的老人家进了会议室。 老人家笑的敞亮:“老李?” 李司令跟老朋友握手,说:“老岳,好久不见。” 胖老头指着满头白发,热泪盈眶:“为了铝厂上千职工的生计,您瞧瞧我,我也才六十岁,不算老吧,可我这一头头发于白完了。” 李司令安慰他:“谨年带着20万现金,说是今天就能救铝厂。” 胖老头就是铝厂的老书记,岳建武。 他双手合什,朝着李谨年拜拜:“上千职工的生死存亡,我可全指望谨年你了。” 又特地说:“时代变了嘛,多野的路子都行,只要能卖产品。” 约好的时间嘛,按点,何婉如也来了。 但俩位老人家望着她,心里同一个念头,那女的,那相貌,那气质,怕不是演电影,还是拍电视剧的明星吧,所以李谨年是找了个女明星来代言,打广告啦? 这路子会不会太野了点? 同一时间,渭河边,磊磊见爸爸突然不走了,摇他的手:“爸爸。” 闻衡眼前持续有白光闪烁,时不时就能看到。 面前就是如母亲般温柔的清清渭河,所以他真的复明了? 他低头,脚边是皮肤好黑一个小豆丁儿。 第22章 既然闻衡能看到了,是不是意味着他的癌症也能好。 在解放后,跟地主一起被打趴的中医。 里面甚至加了老鼠粪便的中药,就真能治好脑癌? 但随着眼前一哗一哗的闪烁,闻衡的头也仿佛电钻打一般的剧痛。 他几乎要站不稳,于是去扶那黑啾啾的小豆丁儿。 小家伙扬头:“爸爸,你怎么啦?” 丹凤眼,额顶还有伏羲骨,这小家伙虽然皮肤黑,但生得极俊。 黑皮的娃也会有个黑皮肤的妈吧,他的妈妈呢? 闻衡转身,想趁着能看到去看一眼妻子。 但是头痛越来越猛,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倒。 他一把推开了孩子,因为他就在河边,他怕把孩子带进河里。 还好这时秦玺赶来,扶住了闻衡,要不然,以他此刻的痛,下一秒就要栽进河里,被河水带走了,但是钻心刺骨的痛叫他不停的拍打后脑壳,试图缓解。 他的病症在垂体,也在后脑壳,重击时眼前就会闪白光。 但为缓解疼痛,他又忍不住要敲打。 扶着他回到家,秦玺问:“闻哥,你现在啥感觉?” 闻衡指眼睛:“偶尔看到到,但是,头好痛。” 他能看见秦玺能理解,大脑里的滞淤正在被化开。 可按理吃了那么多中药,他就不该再头痛了,但为啥他会痛成这个样子? 秦玺也懵了:“不应该啊,吃了那么多好药,你怎么还会痛呢?” …… 其实李谨年也还没告诉他爸,那个女人就是闻衡的媳妇,魏永良的前妻。 要不然估计他爸一句话都不肯听,跳起来就要走人。 但此刻,随着何婉如进门,胖胖的岳建武老书记就低声说:“果然野路子。” 李钦山牙缝里往外嘶着寒气:“演员代言,不行。” 这是九十年代,有能人异士只用一飞机的罐头,就从苏联倒来一堆飞机大炮。 所以大家都能理解野路子,但面前是个穿黑白拼色裙子的女人。 李谨年怕不是想把一百万都砸给她,让她抱着铝锭子晃一晃,那不胡扯吗? 但不用李谨年过多解释,那漂亮的女人会证明自己。 会议室有黑板的,女人先戴眼镜再擦黑板,写:关于铝业公司的技术革新。 再回头:“我可以为铝厂革新技术,但先谈谈合同吧?” 岳建武和李钦山对视,心说所以这女的那么漂亮,但不是明星,懂技术? 他俩不吭声了,同时看李谨年。 这时二十万,二十沓百元大钞在岳智中面前,合同也在。 李谨年一个眼神,岳智中起身,走到女人面前:“如果点子不好,真能退?” 他一看就是个无能的二代赖皮狗,很可能会赖账。 何婉如在合同上飞快的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说:“如果你们最终不采纳我的技术革新建议,诸位,合同在此,我会起诉你们的。” 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岁一个女孩子,她口气倒大。 李钦山瞪一眼儿子,但耐着性子说:“部队不会赖你的,赶紧说吧,我们都很忙。” 但何婉如还是不说,李谨年推岳智中:“签字啊,愣着干嘛?” 岳智中签字,摁上手印。 何婉如也一样,签了自己的名字再摁手印,又推给岳智中一张市场上临时买的收据,并说:“等我交完税,会把发票邮寄到铝厂的,请您注意接收。” 李钦山再皱眉,心说这女人还挺有章程,办事滴水不漏。 这时何婉如才把二十万挪到了自己一边。 那可是厚厚一摞钱,岳智中都好久没见过那么多钱了,他又拉了回去。 何婉如才戴上眼镜要讲课,而她很有脾气的。 她看李谨年:“合作还要继续吗?” 李谨年论打架打不过闻衡。 但在转业后他是处级领导,而闻衡只是个小队长,都不算科级。 那就是因为他敢想敢干,在商业方面也算个人才。 他把钱又推向何婉如:“你讲。” 李钦山已经不耐烦了:“谨年,搞快点。” 岳建武因为胖,随时得调整姿势,呵呵笑:“快讲吧,讲讲你的野路子。” 何婉如先列一,回头说:“我建议诸位最好记笔记。” 再写:三十年代,欧美就将铝运用到了建筑材料中,因为它比铁稳定,比钢轻便,但后来又被淘汰,因为它的缺点是导热太强,夏天太热,冬天太冷。 抄了一堆,再写大大的两个字:廉价! 岳建武呆呆的,岳智中懵懵的,李钦山在看李谨年。 李谨年才要记,何婉如唰的一把擦掉了。 然后看着诸人,她这才又说:“早在1983年,东北就有铝厂在反复实践,做铝的升级,也就是铝合金,它会比铝本身更坚硬,更稳定,也更保暖,但是就铝本身,只要做成门窗类的建材,推向建材市场,就是革命性的革新。” 李钦山还在转脑子:“为什么?” 何婉如反问:“十块钱一斤的白菜和一块钱一斤的肉,您选哪个” 再敲廉价二字:“因为廉价,它会立刻取代钢和铁,木头,成为门窗的首选。” 所以铝锅没人要了,但做成门窗就又是销路? 李谨年觉得对,他当场被折服,差点要说这二十万花得值了。 但岳智中却说:“你就这么随便说说,就要收钱啦?” 其实他突然想起来,前几年效益好的时候,他去香港考察,就见过铝合金门窗,但他当时只顾着欣赏繁华的香港,就没想到学学人家,现在是真后悔。 而且他觉得这不对,他站了起来:“香港早就有这东西了。” 岳建武也想耍赖:“那不就是骗我们?” 岳智中再说:“香港早就有的东西,你随口一说就要二十万,你这是敲诈。” 何婉如甩掉粉笔,只看李钦山:“所以你们不会转型,对不对?” 李钦山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岳智中其实挺蠢的,再来一句:“这东西其实我早就见过了,只是……” 何婉如说:“清华北大你也能考上,只要你没去考?” 再说:“咱们西部也是最好推广它的地方,因为我们的身后是贫穷的大西北,那边的人抗旱抗寒,不在意暖不暖和,只要廉价,它就能迅速推广开来。” 岳智中是个假聪明,又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何婉如反唇:“所以呢,你明知道有发财的路子,却死守着厂子不改革,就只会逼着你爱人一遍遍跑去找闻衡,去发疯吗?” 岳建武笑呵呵看李钦山,试着说:“这其实已经涉及到诈骗了。” 但合同上有一条手写的最关键。 何婉如指给李钦山:“如果你们不给钱就转型,我也可以告你们欺诈。” 点子大师,就比如从苏联用罐头倒飞机那位,后来就被企业告,进监狱了。 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企业家都讲理,他们很愚蠢的,平时不学习,混日子当大爷,但别人给他们出了点子,他们不觉得是自己没学习,只觉得对方是骗子。 而从岳家父子等着闻海来救命,就可知这是俩又蠢又坏的。 还好李钦山不算太糊涂,不会拿部队的声誉开玩笑,说:“给人家!” 岳智中喋喋不休:“当初我在香港……” 李钦山打了他,厉声问:“拿几十万去香港考察,你考察了个屁啊你!” 岳建武忙帮儿子开脱:“孩子还小嘛,就当交学费了。” 其实说白了,如果不是企业家全是一帮蠢货,又何需点子大师? 一个好点子确实值万金。 现在开始做建材,渭安铝厂就能抢占市场,赚到钱。 可是李谨年是在北京读的大学,岳智中还专门拿几十万到香港考察过。 俩蠢货,他们甚至比不上一个女孩子。 李钦山特别生气,也没了兴致,啪的砸下茶杯,起身就准备走人。 李谨年倒是笑嘻嘻的,主动说:“何小姐,我陪你去存钱。” 整整二十万,但何婉如只带了个帆布书包,一沓沓甩了甩,但是没有数,装起来就准备拎着走了,而那笔钱,可以在渭安市中心买四套九十平米的房子。 岳智中不甘心,还在唠叨,被他爸拍了一巴掌才闭嘴。 反正那笔钱是政府的,而从现在开始他们有了新的商机,又可以赚大钱了。 搞些钱来再把铝厂私有化,铝厂就姓岳了。 那么大一个国有厂,再有闻海扶持,他们以后就会是渭安首富了。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直抛问题:“岳老书记,您当初为什么要往奚娟的包里塞那张猪头票,是为了故意逼反闻海吧,你就跟妻子造谣,说奚娟跟你有染?” 胖胖的岳建武才站起来,笑容还僵在脸上:“你胡说什么呢你?” 李谨年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自我介绍:“李伯父,我是闻衡爱人,我叫何婉如。” 再指岳建武:“当初他逼走闻海,你哪来的自信,就觉得闻海会给他投钱的?” 闻衡的爱人? 岳建武逼走闻海? 李钦山刚走到会议室门口,止步,寒目望着何婉如。 …… 同一时间,秦玺因为也搞不懂闻衡到底怎么了,回家问爷爷去了。 她爷爷因为是个瘫子,行动不便,她只能回家问。 闻衡头痛的厉害,但神奇的是,他时不时就能看到。 他看到了漂亮的屋子,大红色的床单和被套,粉色的油布,米白色的炕柜,以及沿墙贴着的,米白色带暗纹的油质墙纸,看到小卧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资料。 他才知道他媳妇是真厉害,画的广告画那么漂亮。 他不求秀外,惠中就足够好了,也不知道能复明多久,他想见见媳妇。 因为他知道她一直因为容貌丑陋而自卑。 他想在复明的情况下告诉她,他不嫌弃她的容貌,完全不嫌弃。 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扶着磊磊找到公用电话,他打给周跃。 周跃正在上班,直接讲消息:“营长,李伟昨晚招供了,说是贾达指使他杀过民工,用来吓唬不愿意拆迁的钉子户,但是今天早晨,他又反水了。” 闻衡皱眉头:“早晨谁见过他” 再说:“去查啊,见嫌疑人不是要登记的吗,去查查是谁在包庇贾达。” 十年前,闻衡离开的时候,虽然他的处境很差,但法律是严明的,人是遵纪守法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撞断马健的腿只扔五万块,跟魏永良同睡一个女人的贾达,他既是陕北最大的煤老板,还养着拆迁队,他践踏法律,肆意杀人。 他也是整个新区治安环境的真实展现。 而用高层领导的话说,营商环境才是最重要的,一个地方如果黑恶势力猖獗,外商闻到味儿就不会来,新区政府不想被闻海牵着鼻子跑,就要搞好营商环境。 所以闻衡才要锲而不舍的追着,调查贾达。 挂了电话,他弯腰问孩子:“儿子,你妈妈去哪儿了?” 何婉如没讲过,磊磊一想:“酒厂!” 俩人于是往酒厂去,还没到呢,就见排队拉酒的经销商。 马健就在厂门口支着摊子还钱呢。 经销商买了酒,库管张姐收到钱,他立刻转手给债主。 闻衡看到有俩女同志站在他身后,一个胖胖的小姑娘,一个皮肤黑黑,四十多岁的大姐正在磕瓜子儿,噗嗤就是一个皮儿,他心说就是那个吧,他媳妇。 年龄确实有点大,都跟他妈奚娟差不多老了。 但闻衡觉得很好,因为那大姐的眉眼很温柔,笑的慈祥,他心里很喜欢。 可他才要上前,磊磊止步:“唔,妈妈不在这儿。” 所以那个大姐不是何婉如? 而且马健在还钱,就意味着糖酒厂被盘活了。 是何婉如盘活的吗,她怎么做到的? 因为不确定自己复明能有多久,闻衡就说:“她还会去哪里?” 磊磊指前面:“农贸市场。” 但走了不远,身后有人在唤:“闻营长,磊磊!” 是魏永良,他一场大梦,现在儿子改姓贾了,而本来李雪要脸,只是悄悄被贾达包养,闹过一回后没皮没臊,现在公开当了二奶,而他,绕了一圈又绕回了起点。 在被拘留前他以为闻衡复明了,后来才知道他还是个盲人。 碰上闻衡,魏永良深吸一口气,不想折面子嘛,就得说件事儿:“闻营长大概还不知道吧,咱们闻海闻老先生千挑万选,选了贾达做合作伙伴呢。” 再来摸磊磊的下巴:“儿子,你这新爸爸也就欺负我了,真正的坏人他动不了。” 磊磊一把拍开,大声说:“早晚一天,你会是我儿子,哼!” 魏永良之前发过誓的,如果闻衡能动贾达,他就喊闻衡叫爷爷。 磊磊当时就记住了,他还魏永良喊他叫爸爸呢。 黑皮小男娃,瘦津津的,说话是劲劲儿的。 魏永良现在看他,是越看越可爱。 他的儿子啊,他原来怎么是瞎了眼了吗,怎么就没疼爱过他呢? 闻衡不是不懂商业,也不是因为小私欲而阻止闻海回来。 而如果在之前他还不确定的话,那么随着魏永良告诉他的消息,他可以确定,闻海不是来致富乡邻,而是来搞烂渭安新区,砸场子的。 他会叫有意向的外商一看环境,就不敢来投资。 因为贾达是条地头蛇,是黑恶势力。 闻海扶持贾达,就是为了破坏渭安新区的营商环境。 他要叫渭安新区陷入贫穷和混乱,那也是他对于政府致命的报复。 对了,魏永良生得白白净净,还跟周跃长得挺像。 所以何婉如说她喜欢周跃,应该是真的。 闻衡没想问魏永良,但他主动跟磊磊说:“儿子,你妈妈在管委会呢。” 看俩父子离开,他再腹诽一句:“棺材瓤子,你可快点死吧。” 闻衡要不死,他不敢靠近何婉如。 但他等死了,媳妇孩子,魏永良就是舍得一身刮也要追回来。 听说何婉如在管委会,闻衡跟着磊磊就又赶过去了。 同一时间,何婉如堵着李钦山,正在掰扯当年那桩一颗猪头的血案。 但当时如果李钦山不把奚娟带到西北,她活不到现在的。 而且奚娟亲口说过,岳建武没对她耍过流氓。 这点李钦山特别确定,他指岳智中:“他妈死得早,而且他妈虽然能干,是个劳动模范,但也是个母老虎,动不动跟人吵架闹事的,但因为是为了铝厂而牺牲的,岳老书记一直为她守着,二十多年了,老光棍一条。” 岳建武苦笑:“终归是我对不起媳妇,没有教育好她。” 李钦山再问:“姑娘,你真嫁给闻衡了?” 不等何婉如点头,又负手一声冷哼:“是为了钱吧,哼!” 虽然已经市场经济了,但老一辈的传统观念,人要善于奉献而不能图钱。 何婉如嫁给闻衡,初衷确实是图钱。 新区正中心二百多平米的宅基地,到了将来能值上千万。 她也坦然承认:“是。” 李谨年简直焦头额:“何小姐啊,做生意就好啦,你扯什么陈谷子烂麻子呢?” 二十万都赚到了,奚娟自己都不吭声,闻海也答应来投资来了,形势一片大好,只等闻衡死了大家就开开心心搞发展,但何婉如为啥非要掰扯旧事呢? 因为新区大部分是军产,李谨年的经费也是部队发的。 何婉如再闹,很可能就拿不到钱了呀。 但还别说,李谨年以为他爸要翻脸了,岳建武父子也以为这个女诈骗分子就是耍耍泼,伤不到他俩,结果何婉如指岳智中:“那表,英皇牌,至少四万块吧?” 再指他的鞋子:“香港来的皮鞋,至少也得几千块吧?” 手表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成为反贪利器,因为老一辈的人根本不认识。 但何婉如再指岳建武:“您也不错啊,戴的西铁城,还是稀有款,最少两万吧?” 李钦山甩甩胳膊:“大家不都是英雄表,什么表能值四万……” 见岳智中在藏表,他厉声说:“拿来我看看。” 所谓英皇表,在这个年代就是港商们专门搞来敲诈内地暴发户的。 他们买不起劳力士,就买一块差不多的英皇表。 但那也得四五万块,而这俩父子就戴的表加起来,都要六万块了。 但李钦山不认识,李谨年却说:“怕不是劳力士?” 岳智中抢表:“假的,假表而已,我去香港考察的时候买的地摊货。” 现在大家都穷,岳建武父子也是因为会哭穷,李钦山在接手军备后,就首先解决他们的问题,但他还不算太糊涂,训岳智中说:“让你去香港考察商业。正经的商业你没看到,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到底在干嘛?” 岳建武帮儿子开脱:“咱们西部人比较憨厚嘛,不像有些野路子……” 如今的老领导,如果作风正派,就没有贪污的意识。 所以李钦山递回表,就只说:“野路子也是路,下来好好学学,什么假表真表的,以后也不许再戴了,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岳建武拍他的傻儿子:“还不给你李伯伯道歉?” 李钦山又要走了,但这时何婉如又说:“李司令,原来铝厂可是军备厂,生产和销售差着几万吨,要我猜得不错,是您贪了铝吧,那您可够肥的呀。” 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疼,脏水泼上身,李钦山彻底止步了。 但他倒也没说何婉如胡说八道,而是反问:“说我贪污,你有证据吗?” 还别说,何婉如真有,而且说拿就拿。 因为昨天她问李谨年要过一份铝厂的建制沿革,也就是一份粗略的生产报告。 而因为韩欣她妈是库管,岳建武和岳智中又是父子世袭,没有外力。 所以他们傲慢到,从简介上,产出和销售,库存就对不上。 而且其实就算职工们穷的揭不开锅,但只看他们父子的穿着,再看岳建武那一身肥肉,就证明他们没有穷过,只不过现在是想变得更加富有而已。 要是普通人,一份简介而已,扫一遍就过了。 但何婉如上辈子可是夜夜在电脑前熬大夜,给企业写企划书的。 她笔一圈就是一个数字:“不是说有二百万吨铝的库存吗,看看历年销售,再看看它的产能,您自己算算,一吨铝价值两万,那可是几十万的铝,它去哪了?” 李钦山见何婉如第一眼,以为她是个拍电影的。 后来才知道她是野路子点子大师。 但他也服气,因为她出的点子确实新奇。 而她居然嫁给了将死的闻衡,那就跟李雪是一类人了。 李雪可是差点喊他叫了爸的,就是通过关系。 何婉如跟李雪一样,他心里就很反感。 但数据摆在那儿,而且他才接手军备,这就成贪污犯啦? 他回头看岳建武父子:“这他妈怎么回事?” 岳智中灵一动,说:“胡乱写的吧。” 但如果是胡乱写的,问题更大。 因为去年还在打仗,前线经常供给不足。 后方的军备厂却乱到生产数字都可以胡编乱造? 李钦山果然生气了,接过资料就甩:“因为武器不足,战士们在前线拿身体挡炮眼,伤员一个个抬下来,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你们却在这样胡搞?” 岳建武拍岳智中:“给你李叔叔道歉!” 但这不是道歉的事,因为李钦山亲历过战争的艰难。 而就在刚才,岳智中还处心积虑,想把那20万拿回去自己花呢。 但李钦山带了警卫来的,吩咐警卫:“通知保卫部,去铝厂清查账目。” 岳建武一听直接吼儿子:“还不赶紧去整理库房?” 李钦山皱眉头,但李谨年帮好兄弟开脱:“库房比较乱,他先去收拾收拾。” 他其实知道的,现在大家都会贪一点,能瞒的他就会帮忙瞒着。 可他爸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愿岳智中能把账平了吧。 毕竟万一被部队查出问题,可就麻烦了。 岳智中也才反应过来,出门就跑。 从他踉踉跄跄的步伐就可以看得出来,真实的数据应该比资料上还要夸张。 真要认真查账,李钦山应该能收到一份大惊吓。 但何婉如是个商人,只专注赚钱,提贪污的事,也是为了让李钦山注意到,并重视她,这时岳建武也想走的,但她堵在门口,又绕回了刚才的话题。 她说:“大家都在一个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当时市里也就那么几家国营商店,奚娟女士要不是脑子短路了,为什么要偷张猪头票,就为了挨打吗?” 岳建武只会把脏事往亡妻身上搂:“是我爱人的错,她蠢。” 何婉如问:“票是谁放奚娟包里的,你爱人吗,既然是好朋友,她为什么那么做?” 没人深究是因为屎篓子全扣给了一个死去的女人。 但现在有人追究了,岳建武只好说:“可能某个女同志吧,挑拨她俩关系。” 何婉如追问:“哪个女同志,你们当初为啥不查?” 再说:“要这样说,你爱人也是冤枉的,而你只刨坟鞭尸,骂死去的爱人?” 岳建武再张嘴,但何婉如立刻反问:“这就是你所谓的对亡妻好?” 李钦山可算听出问题了,而现在,奚娟是他的爱人。 他也没找岳建武,而是吩咐李谨年:“你去铝厂打听一下,看有知道情况的不。” 对啊,有人挑拨俩女人的关系,那个人是谁? 李钦山可算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了。 但何婉如咄咄逼人,再问:“李伯父,奚娟于您,是保姆还是爱人?” …… 同一时间,眼睛时好时坏的闻衡逐渐发现眼睛不闪了,他能长久的看到了。 但怕万一眼前再一黑,他的手还是搭在磊磊脖子上。 已经到管委会了,磊磊在念叨:“妈妈呢?” 闻衡也想知道,他还挺遗憾的,酒厂那位磕瓜子的大姐,看起来那么温柔,人也很好,他很喜欢的。不过他立刻又眼前一亮,因为磊磊喊了一声:“妈妈!” 闻衡向前看,就见管委会门外的荫凉处坐着几个女民工。 中间那个四方脸,皮肤特别黑,眼角有皱纹,手也格外的粗糙,此时正在抬头看他和磊磊,笑容格外的亲切。 闻衡心想应该就是她吧,黄土地一样的女人。 应该只比他妈奚娟年龄小一点,确实长得算丑了。 但闻衡不仅自己很喜欢,他失明时就感觉得到,周跃也很喜欢他媳妇。 所以不管男女,人的外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 活一天是一天,闻衡会是个好父亲,也会是个好丈夫的。 磊磊在管委会门口止步,几个坐着乘凉的女民工也同时看他。 女性嘛,天然的喜欢小孩儿。 其实磊磊是因为看到他妈妈在玻璃窗里头,而且周围有很多人,其中甚至还有个穿军装的老爷爷,他就不太敢进去,在犹豫,想等着妈妈出来再说。 但闻衡满心以为那民工大姐就是他媳妇。 他既没有反感也没有厌恶,反而满心喜欢。 毕竟他出身地主狗崽子,生来就很差劲,他不嫌弃任何人。 他朝那四方脸的大姐伸手:“婉如?” 他都想好了,以后家里一切她做主,他只负责听她的。 大姐也不知道咋回事,但见一个旧军装泛着白,俊俏的小伙子朝自己伸出手,以为他有啥事需要她帮忙,就笑呵呵站了起来,然后俩人同时愣着。 因为对方的年龄,闻衡觉得该叫一声姐。 他也喜欢年龄大点的女性,比如何婉如,温柔,会疼人。 可他又在想,叫姐,媳妇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民工大姐也被这俊俏的小伙子两眼深情给看羞了,终于问:“咋咧嘛?” 闻衡闻言也是唰的收手。 因为这声音粗膨膨的,还是陕南腔,不是何婉如。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说:“奚娟是您爱人吗,还是保姆?” 这是何婉如对李钦山说的,也一语中的。 她说:“如果不是革命结束了,如果不是她的儿子凭军功杀站到你面前了,保姆能变成爱人吗” 管委会是政府单位,磊磊不敢进,但闻衡当然敢进。 他进了大厅,磊磊也跟了进去。 绕过个弯子,远处只有一个女人,磊磊拉着闻衡的手蹦蹦:“妈妈!” 上下黑白撞色的,无袖坎肩式的裙子,雪白的手臂,纤细的手腕和腰肢,脸上的皮肤明显要黑一点,黑白框的眼睛,素面,但是唇不笑而翘,鼻梁俏俏。 她穿着平底的软塑料凉鞋,裙子恰在膝盖,就两条腿都是优美的。 包裹着她面庞的,卷曲的短发让她像个青春少女。 闻衡还是不相信那是他媳妇,他疑心她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挡着。 但李钦山怎么会在这儿的,他来干嘛的? 他说:“不要以为你跟将死的闻衡扯了张结婚证,就可以对我家的事指手划脚,胡说八道。何小姐是吧,回去照顾病人,等着拿你的遗产吧,再见!” 所以那女人就是何婉如吧,就是她? 马健明明说她又穷又丑。 但要说闻衡对女性美有个想象的终极的话。 那个女人就是,她满足了闻衡对于女性外貌的,一切想象。 第23章 李钦山也才头回见何婉如,既不认识,也不了解。 而且他自认为能在那么困难的年代保下奚娟,已经很难得了。 对方既是照料他的保姆,也是家里的女主人。 而且他的私事也没必要跟陌生人讲的。 他对面前的女人反感到了极致。 但何婉如最讨厌的,就是装深情的男人。 偏偏面前俩个,岳建武和李钦山都自认是情圣,但其实他们都是垃圾。 岳建武一看何婉如纠缠的厉害,搬出闻海做挡箭牌。 他说:“老李你知道的,要编纂一本《闻氏名人录》,由我主抓。” 再说:“我是真没时间,我该了。” 所谓《闻氏名人录》,其实就是把闻家的祖宗八代全盘点一遍,再重点吹捧闻海,把他说成家族之光,而且会印刷成书,等闻海来了给他赏阅,拍马屁的套路。 但其实是因为李钦山派了保卫科去查仓库。 岳建武怕儿子搞不定,要赶着去弄虚做假,平账去的。 而曾经闻海逃跑的时候,是李钦山当机立断放人,救的闻衡。 奚娟会给他当保姆也是那个原因,他救了她儿子。 且不说是不是岳建武爱人告的密,但为了经济,李钦山会向闻海低头,整个渭安新区政府也在恭迎闻海荣归故里,他就懒得再多说什么。 他示意岳建武先走,再看何婉如:“照料好闻衡,不然我有你好看。” 何婉如反问:“所以你觉得真相不重要?” 要知道,作为在解放时留下来的地主,闻海交出了所有财产的。 如果不是被举报,就算后来革命会波及到他,但不会把他逼到弑子的地步。 而且李钦山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闻海站的是上帝视角。 作为台商,如果真说武统,闻海得被吓死,但转入经济领域,人家就是上帝。 而且跟闻海合作的人,会被带飞成一方首富。 但作为赤手空拳跑到台湾,又成一方巨富的人,闻海会扶持自己的仇人吗? 魏永良作为直接负责人跟闻海联络了七八年,现在李谨年又亲自跟着追,浪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可其实闻海已知真相,是在拿他们当成傻子戏耍的。 还好李钦山算不太武断,他说:“我们会调查的。” 何婉如再问:“如果告密的那个人就是岳建武书记呢,怎么办?” 又说:“而且您要去铝厂听听职工们的悄悄话,很多人必然认为,那张猪头票是奚阿姨用不正当手段拿到的,所以岳建武的爱人才会跟她翻脸,您也无所谓?” 因为是老朋友,而且岳建武在老婆死后都没再娶。 也就戴了块好表,还可能是假的。 就算那块表是真的,也还需要保卫科查明了再说。 至于奚娟会不会被原同事们嚼舌根。 她人甚至不在陕省,李钦山确实觉得没所谓。 他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清者自清。 他也不想再跟何婉如纠缠了。 因为大量军产需要转到地方,而部队要拿到钱,才能安置退伍军人。 就好比闻衡,本来能拿到五万块,但第一笔只拿了三万,剩下的两万还得等部队有钱了之后才能打款,李钦山忙工作,该回去上班了。 还有一点,他再说最后一句:“岳建武没有动机。” 岳建武当了二十年鳏夫,足以证明他不好色。 就算他好色,奚娟那种大美女也看不上他,他又何必处心积虑去栽赃? 所以李钦山不相信何婉如的推论,也不做假设。 但他才出会议室,恰好碰上闻衡。 而闻衡虽然没听到何婉如之前讲的,但关于他妈的事他昨晚仔细回想过。 他嗓音不高,但是很坚定:“司令,有理由的。” 李钦山止步了,而且两眼错愕。 岳建武可是他的好朋友,会害他爱人奚娟,什么理由? 闻衡给他答案:“我母亲因为有文化,当时要做铝厂的厂长,但那个职位在常阿姨去世后就由岳建武担任了,后来铝厂转出军管,成为战略单位,他就成了书记。” 但凡涉及女性,人们想到的只有美色和鸡毛蒜皮的事非。 李钦山也就觉得岳建武不可能。 但是因为权力吗? 以及,奚娟居然差点被选成铝厂的书记? 但她在李钦山的印象中只有两个角色,保姆和妻子。 她是解放初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但她也仅仅是个女人啊。 而女人,很难跟权力扯上关系的。 李钦山脑子有点乱,改口问:“闻衡你不养病,跑出来干嘛?” 何婉如又不知道闻衡复明的事,只问儿子:“你爸爸走路上没摔跤吧?” 磊磊摇头:“爸爸都可以自己走啦。” 何婉如抬头,恰见闻衡直勾勾的看着她,目光仿佛要扒了她的皮。 她有点怀疑,他不怕能看到? 但且不说这个,因为不是当事人,她就只能从蛛丝蚂迹去寻找真相。 但闻衡毕竟是亲历者,知道的比何婉如知道得多。 而且照他这样说,细节就对什么了。 什么俩女人为颗猪头反目,明明是岳建武为了争夺权力才诬陷的奚娟。 他又胖又丑,大概确实不好色,可是他贪权。 而且污蔑奚娟很简单的,他只要说她勾引过他,他媳妇就会冲锋陷阵的。 这何婉如可就不能忍了,因为她在日本都被那样坑过。 女性的职场困境,什么都能被污名成扯头花。 她看李钦山:“岳建武就是为了当厂长才陷害的奚娟,可他是书记,他儿子是二代书记,您作为奚娟的丈夫,就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也就只那么看着?” 不管奚娟怎么看李钦山,何婉如都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闻衡都已经参军,立战功了。 如果不是杀气腾腾的闻衡站到他面前,他会不会还拿奚娟当成保姆。 便何婉如咄咄相逼,又是大庭广众,好多人看着呢。 李钦山就不想跟她过多纠缠,越说越丑嘛。 不过他需要给闻衡一个解释的。 怕闻衡看不到,他先咳了一声才说:“闻衡你知道的,你妈是个很淡泊的人,而且她对你常琴阿姨有感情,也总劝我要多照料你岳叔叔和智中……” 他已经意识到了,老友岳建武是个贪虫,他在撇清自己。 但讽刺的是,岳建武是挑拔俩女人关系的恶人,可他尽享时代红利。 岳建武的爱人常琴虽然一时冲动,但甚至没骂过难听的。 奚娟更是,明明被好朋友害的家不成家,却还一直在照顾对方的丈夫和孩子。 而如果真是岳建武倒的鬼,那他简直就该死。 那么,李钦山要怎么处理? 顿了片刻,他认真对闻衡说:“安保部已经去调查情况了,等反馈吧,哪怕铝厂归于地方了,但地皮还是军产,领导委任方面,我会亲自盯着。” 但继而他马上又问:“马健咋给你找这么个媳妇,他怕不是猪脑子?” 何婉如这个媳妇,就是李钦山委托马健帮忙找来的。 马健前阵子汇报,说是又穷又丑。 但今天他终于见到了,长得像明星不说,又美又辣,他简直招架不住。 这会儿李谨年已经离开了,只有警卫员。 而且何婉如就站在他身边,但他吩咐警卫员:“你来送闻营长回家,回家后好好检查一下饮食和饮水方面的问题,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警卫员立正:“是。” 李钦山深看了何婉如一眼,临出门又对闻衡说:“不行就离了,再换一个。” 他直觉何婉如有赚钱的能力,但会对闻衡不利。 所以让警卫员去闻衡家里检查一番,而且还建议他不行就离婚算了。 他是领导,有车,上车就离开了。 被留下的警卫员朝闻衡敬礼:“闻营长,我来送您……和孩子回家?” 闻衡干脆的说:“立正,向后转,回部队。” 他只觉得后背酥了一下,那个漂亮的女人胳膊搭到他腰上了。 她以为他看不到,扶他出管委会,并问:“你不在家待着,怎么跑来了?” 闻衡认错的那个民工大姐还坐在地上,正在吃馒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的预期是民工大姐。 而如果何婉如虽然长得漂亮,但是像如今大街上那些浑身钉钉当当,时髦洋气,但又只用余光瞥人的美女们,闻衡会立刻说俩人不合适,赶紧离婚算了。 但何婉如不是,扶着他出管委会,她礼貌的跟管委会的王主任道别。 但她又不走,而是从包里掏出两包咸菜来。 然后弯下腰,她很自然的用陕北腔说:“饿觉得这榨菜好吃,你们尝尝。” 几个民工大姐一人接了一包:“糖酒厂的?” 何婉如手抚胸:“饿们厂的渭河陈醋也好吃,还便宜,一包才两毛钱。” 几个大姐笑了起来:“饿们吃的就是渭河牌。” 闻衡终于能确定了,这个漂亮的女人就是他媳妇,一个漂亮的女民工。 但能面对丑的民工,闻衡面对不了漂亮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他也很生气马健的气,气他骗如此善良,又漂亮一个女人来照料他一个将死之人,而且如果他真死在她的炕上呢,会不会吓到她。 但何婉如又不知道男人心里在想啥,对她来说今天也很平常。 而现在她需要去书店找一本书,应该是两年前出版的,在新华书店的教科名列下,那是一本有个工程师专门写成的,断桥铝的受力与设计方面的书。 因为铝是一种比较软的金属,如果不做专门的受力设计,做不成门窗。 李谨年肯定还得来找她,因为她让记的笔记他没记。 力学设计铝厂也没人懂,想要快速转型,他就需要她给他的资料。 但何婉如也有条件的,闻海的事查不清楚,她就不给。 因为她有知识,还花了精力,要在渭安赚钱。 她需要闻海的投资,就不能让那俩恶心的父子把事情给搅黄了。 因为离家还比较远,她打了一辆摩的,先扶闻衡:“你带磊磊先回家去。” 再叮嘱磊磊:“厨房有妈妈蒸的黄馍,一人冲一杯奶粉。” 磊磊问:“妈妈,你要去干嘛呀?” 何婉如一笔收了二十万,准备拿出三万置办行头,剩下的存到银行。 上辈子她攒了半辈子钱,本来想带儿子见见世面的。 但等她回国时磊磊都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现在她有钱就要花,及时享受。 她又有点错觉,因为闻衡被她扶上摩托车,但眼神不对。 她于是绕了一下手:“闻衡?” 秦玺跟她说过,做一段时间的针灸,闻衡就有可能复明。 她怀疑他能看到,还在看她的胸,但应该不会吧? 他面相不但俊,还正,心理应该不会那么猥琐吧? 她绕手的时候闻衡没有眨眼睛,那看来跟早晨一样,只是无意冒犯。 打了一台摩的,把男人孩子送走,她再打台摩的直奔城里。 到新华书店去买书,果然有,她一找就找到了。 那也表明一个问题,国家就好比举着大喇叭,在教企业该如何转型,致富,可国企领导们基本都像岳建武一样,没别的能力,只会女人造黄谣。 他们既不听行业内的新闻也不看书,发财的机会摆在他们面前他都看不到。 但也正是他那种人的眼瞎,才让何婉如能赚到大钱。 揣着三万块她直奔商场,从一楼开始,扫了一圈,看有个叫康奈的牌子,鞋子当然土气,但是皮子质量还可以,她点了三双:“37码,谢谢!” 售货员看这女人也平平无奇的,但一口气要三双最贵的皮鞋? 售货员犹豫了一下:“一双260。” 总共要七百多块,如今一个处级干部一月也就七八百的工资。 何婉如直接数了八百块:“打包,我一会来拿。” 她脚上穿的还是农贸市场五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可她掏钱了呀。 皮鞋专柜的在帮她包鞋子,何婉如已经上二楼了。 而如今女装最顶尖的就算梦特娇了。 裙子何婉如不太看得上,但成衣还行,她就挑了几条裤子和外套。 再上三楼,见有童装和童鞋,她又给磊磊挑了几件。 上了四楼,这才是大头,她也不挑,直接选中最大的一台电视机:“就这个。” 当在还得问问:“负责送货到家吗?” 如今的西部还没有服务可言,见服务员摇头,她抽出一百块递给一个看上去比较机灵的女孩子:“下楼雇辆双排座,陪我一起,把东西拿回家。” 她还得买个冰箱,因为现在天热,食物几乎放不住。 暂时就不买空调了,因为新家的电是她装的,她知道,电压太小荷载不了。 而她花时间最长的,是选了一台整个商场里最贵的相机。 对了,李雪就住在商场这栋楼上。 如今的有钱人们都喜欢住电梯楼,还喜欢在商场楼上,觉得繁华嘛。 她今天也来逛街,因为小魏淼马上开学,要买新衣服。 她来给孩子买衣服,就在三楼,看到有个女人下电梯,身后还跟了一帮满脸好奇,凑热闹的售货员,她一脸了然,应该是哪个老板新换了小蜜。 渭安所有的有钱老板都住在商场这栋楼上。 别的小蜜或者二奶的,不像李雪有儿子傍身,而且运气特别好的是,贾达跟原配生的大儿子前年出车祸死了,所以她跟别人不一样,不怕被贾达抛弃。 唯一一点不好,贾达爱螵,回来又要睡她,还不戴套。 李雪也就特别怀念魏永良,年轻有精力,长得白净帅气还不胡来。 但人嘛,自己过得不舒心,就喜欢看别人的笑话。 她快跑几步赶到楼梯口看热闹,仔细一看,脱口而出:“何婉如?” 有个熟悉的售货员凑了过来:“姐,你认识那女的?” 李雪撇嘴:“就她,这商场她也就配逛逛。” 售货员却说:“她买了将近两万块的东西,而且还给了小费的!” 李雪立刻说:“闻衡死啦,她把房子卖啦?” 她一个月也顶多就从贾达那儿弄个两三千块,已经算人上人了。 何婉如不过几个小时花掉一万块,她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闻衡死了,何婉如终于拿到了钱和房子,于是报复性的消费。 但如果只是她这样猜测也没所谓,等到晚上贾达回来,她就跟贾达说:“闻衡死了,倒是便宜了何婉如,才一个多月吧,哼,搂了至少七八万块。” 闻衡的手下周跃穷追猛打,正在调查贾达,他也正头疼呢。 最近他天天给关公烧香,恳求关公收走闻衡。 但也太灵了吧,闻衡今天去世啦? 贾达也怕是假消息,再问李雪:“你确定就今天,闻衡死了?” 李雪反问:“不然呢,他不早就该死了?” 俗话说得好,坏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的灵机一动。 想不到李雪会撒谎,而贾达是能跟闻海直线联络的,得赶紧汇报消息。 而闻海在听说儿子死后,立刻吩咐贾达,让去办件大事。 就在今晚,月黑风高夜,贾达半夜出门,就去帮闻海办大事儿了。 …… 闻衡既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能复明多久。 可仅仅只是能看到了半天,他就开始贪恋人世,不想死了。 要说何婉如文艺吧,她是那么的家常随性。 但要说她是家庭妇女吧,她随便的一笔画都是闻衡从未见过的。 他现在愈发搞不明白,魏永良为什么会抛弃她了。 磊磊在院子里打鹅卵石呢,要说魏永良会抛弃他,闻衡能理解。 男人对于儿子通常是没什么感情的,就好比闻海对他。 而闻海之所以能对闻衡痛下杀手,也只有一个原因,他八字不好,命里无财。 地主家的后代命里无才,那不就是个废的? 但闻衡这辈子也没想过发财,就想过一分清贫简单的日子。 渭河就在眼前缓慢流淌,河风是那么温柔,这就足够了,他不需要钱。 但刚才已经因为媳妇漂亮到超乎他的认知,他脑子就短路了。 这会儿来了一台双排座,磊磊跑过去了:“妈妈!” 彩电,大冰箱,还有纸袋子装着的,一看就特别昂贵的衣服。 何婉如就在路边站着,有个小女孩指挥人在搬东西。 磊磊一看有电视机,问:“谁买的呀?” 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得会自己赚钱,何婉如说:“妈妈的钱买的。” 牵着孩子的手走到窗外,她又说:“我买了些东西,但是闻衡你别怕,是因为我今天赚到了些钱才买的,而且我以后还会源源不断的赚钱,不会花你的。” 有个售货员得了一百块小费,在帮何婉如忙前忙后。 听说钱是她赚的,闻衡还没表态说啥呢,售货员送上马屁:“姐,你可真厉害!” 有了自己的钱,说话就硬气了,何婉如看闻衡:“咱得盖个车库。” 商量的语气嘛,又说:“房子这样就很好了,但不需要围墙,我雇人来修。” 闻衡能看到了,如果不死,围墙他可以自己修。 他不想遮挡河景,准备修篱笆墙,但本来他能好好说话。 可一想到媳妇漂亮到超乎他的想象,他就结舌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个工人正在调电视机,还有一个在装冰箱。 何婉如随手拿起炕柜上,给磊磊练字的纸和笔,却说:“用断桥铝吧?” 再说:“等到渭安铝厂第一批断桥铝生产出来,我找个工人教教他,到时候这样错落盖院子,就既不遮挡河景,还能保证咱们家里的私密性了。” 磊磊原来夸,闻衡只当是儿不嫌母丑。 何婉如就草草画了几笔设计稿,然后放下,去看电视机了。 闻衡抽空瞥了一眼,大开眼界。 就只是几笔描的围墙,她都搞得,是他想象不到的漂亮。 但那可不是听听广播和收音机就能学到的,她到底从哪儿学来的? 装好电视机,再给冰箱通上电,工人就走掉了。 闻衡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就摸索进了小卧室,坐到了八仙桌旁。 那桌子上只摆碰上他奶奶的牌位和遗照。 他要看看奶奶,冷静冷静。 磊磊等电视摆好就迫不及待就开,还有遥控器可以翻台呢。 而且一点开就是他的最爱,《西游记》。 何婉如拿着两件衣服进了小卧室,走到闻衡面前,先叹了口气。 紧接着又说:“也不知道铝厂会选一个怎样的新书记。” 军工企业有贪污,就是部队的安保部查。 岳建武父子肯定会尽可能的平账,但是几十年累积的烂账可不好平。 所以他们父子就算不坐牢,也必然会被撤职的。 而想闻海把产业投到渭安铝厂,新书记的人选就特别关键。 作为一个老商人,如果合作伙伴不行,他肯定不会投的。 偏偏那事何婉如干涉不了,她就很头痛。 她不知道闻衡怎么会来小卧室,暗猜他应该是不想看她买的电视。 她买的新鞋他不穿,电视他瞎着都不看? 这算啥,贫穷的志气吗? 那她买的冰箱里放的食物呢,他吃不吃? 何婉如穿了一天的裙子束得慌,解开扣子,从上往下脱衣服。 其实要磊磊不在屋里,她经常当着闻衡面换衣服的。 瞎子而已嘛,他又看不到。 她一边说话一边换衣服,但是怎么觉得闻衡目光直直的。 她于是伸手再绕:“闻衡?” …… 闻衡没眨眼,是天然的眨不了眼。 因为就在此刻,他昨晚在梦里rua了一夜的两只小白兔。 它们弹跳着,蹦跃着,就在他的面前。 他甚至能看到它因衣服松开后的颤巍巍,还能闻到香气。 第24章 其实秦玺早晨就问过,闻衡复明了否。 他承认自己能看到了,还问过,他是不是快痊愈了。 但秦玺又问他的头还痛不痛,脑袋里面有没有胀胀的,麻麻的感觉。 闻衡如实回答,他既不觉得胀也不麻,还是剧烈的疼痛。 只是他意志力强,能忍而已。 普通人要像他一样痛,根本离不开杜冷丁。 而据秦玺说,针灸理气而汤药化淤,疼痛在,病根就依然在。 那么他即便偶然复明,时间也不会太长,因为汤药没起效果。 但中医的好处是,方子随时可以调整。 所以这几天秦玺就不来了,她要去找新药,再试一把 但如果做不到,闻衡就真没救了。 他本来想坦白的,但突如其来的香艳画面。 两只兔子只被薄薄一层布包裹着。 而且它们天然的,似乎会调动他的手,让他有rua的欲望。 还不至,他甚至想吃,疯了一样的想。 而他那个在火车上对女性见色起义的下属,名字叫辛超。 辛超也是闻衡所率的尖刀营历史上唯一的耻辱,是被开除的。 因为他在回家探亲的火车上碰到一个女人,并且有过rua和吃的事。 据他交待是女方主动的,他也确实昏了头。 但就那样,他把准备带回家的钱全给了那个女人,还留了部队的地址。 后来公安打黄扫非扫出事情,闻衡都被记了大过。 因为他们的地址就是坐标,给父母都不能透露的,辛超却给了一个女人。 但辛超在被开除前跟闻衡说的是:“营长你是没经历过,你不懂,你看到就想rua,ran了还想吃,而且还会上瘾,毒品一样,戒不掉的。” 如果是别的女人,闻衡肯定不会,他不是那种人。 但马健到底怎么找的,找了一个长在他心坎儿上的女人。 还不仅仅是相貌,是观念和思想。 闻衡离开父母足足有25年了,也只在西北军区见过奚娟两回。 因为她只会哭,嫌烦,他也就不见了。 他一直是条孤狼,独自奔跑。 但当他恢复力时,他赫然发现有人在跟他并肩而行。 那还是个女人,极美貌的女人。 所以这是他濒死前的幻想吧,有个知已,爱人正在跟他并肩而行。 何婉如在绕手,但他眼睛直勾勾,一眨不眨。 以为他还是看不到,何婉如大声问磊磊:“儿子,晚上想吃什么” 这么热的天,磊磊只想吃一种东西:“杂面搅团。” 何婉如边换衣服,边回头问:“磊磊他爸,你能不能帮我打打搅团?” 搅团要燃,勾子拧圆。 正好她在提裤子,闻衡下瞄,恰看到一巴握住的翘圆的屁股。 他还记得辛超被抓包那天,自己曾经多么狠的踹过他。 可现在他的手也在蠢蠢欲动,就是那么疯狂,不受控的想法,他想rua。 他喉结咯咯,扶墙逃出门:“好。” 何婉如也爱吃搅团,但是打起来实在费劲,就想闻衡帮她一把。 因为他走路跌跌撞撞,她是真没发现他复明的事。 太阳落山好久,该开灯了,也得赶紧做饭。 杂面何婉如是早就配好比例的,专门装在个盒子里。 一家三口人,舀三半碗面就够了。 以为闻衡看不到,把他安放到灶台前,先给他摸面,再给他摸擀面杖。 但正忙着,她突然说:“周跃今天是不是不来?” 闻衡手一顿。 所以周跃天天来,不是因为怕他捶,是真心喜欢他媳妇吧? 而且何婉如前天晚上专门说过,她挺喜欢周跃的。 这要不复明,看不到媳妇的样子,闻衡虽然遗憾,但死也就死了。 而他小时候,为了奶奶不挨批,只要听说要开批斗会,闻衡就会让他奶奶躲回她的娘家,也是陕北米脂,批斗会总是一阵阵的,等开玩她才回来。 所以大部分的时间,他挨完打,一瘸一拐回来还要自己鼓捣饭。 后来在部队他也经常一个人执行任务,跑遍整个越南。 他已经习惯了,也能很平和的死。 但该死的马健,找那么好个媳妇,他还看到了,这可怎么办? 她突然靠到他背上,却原来是水开了,她教他:“顺着圈儿打。” 闻衡当然会打搅团,他从小都是自己做饭。 可是秦玺昨天走的时候都被吓坏了,因为他的症状在她的预料之外。 而如果他还会失明,会死呢,媳妇孩子就交给周跃? 闻衡一边打搅团一边想着。 却听何婉如突然问:“你和韩欣,听说是青梅竹马?” 她连着问了两遍,闻衡才摇头:“不是。” 再说:“我小时候虽然也经常去铝厂,她妈闻霞还是我堂姑,但因为她妈和我妈关系不太好,从来没玩过,是她哥去世的时候,叮嘱我照顾她的。” 闻霞是老秃驴闻明的堂妹妹,也是铝厂的库管。 按辈份闻霞要叫奚娟嫂子的,但俩人居然关系好? 何婉如正在削茄子,准备拿昨天炒的牛肉臊子烧个茄子做下菜。 她手一顿,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岳建武的爱人,常琴女士在1968年就去世了。 韩欣她妈闻霞是个寡妇,岳建武也没有再婚。 而如果库管和书记俩人联手倒卖铝锭,那可太方便了。 闻衡不知道她想得这些,又说:“六年前韩欣就跟岳智中结婚了。” 他都31了,韩欣跟他同龄,六年前也25岁,在如今也算大龄女青年了。 闻衡一直在战场上不肯回来,韩欣就找了岳智中。 库管的女儿和书记的儿子,铝厂说是国企,但其实已经成家庭作坊了。 闻衡总怀疑何婉如是他濒死前的幻想,但又担心她会吃醋。 他就再说:“我和韩欣只见过三次,公开场合。” 不过何婉如对他的感情没啥兴趣,也只想尽可能多的掌握铝厂的情况。 她在他身后,突然踮脚一探:“搅得不错呀。” 关了火,她又说:“上炕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闻衡出门时差点撞墙上,也还得摸着墙。 倒不是因为他瞎,而是手足无措。 他之前完全不知道,女人会那么美好,甚至说话时口气都是香香的。 闻衡脑海里现在只有两个词,rua和吃。 奚娟为了让他活下去,甚至给他下过跪,他都没动容。 但就在今天,在此刻,闻衡甚至考虑要不要出国检查,再救自己一回。 …… 转眼该睡觉了,何婉如觉得有点奇怪:“闻衡,你不去小卧室睡?” 男人自己去厕所冲洗,赤着半身出来。 他肌肤古铜又一身的肌肉怒胀,她看了怪不好意思的。 但磊磊也刚洗完澡,光屁屁扑过来:“不要,爸爸要和我一起睡。” 又说:“爸爸,我今天看到孙悟空啦,彩色的孙悟空。” 小家伙原来在陕北只看过黑白电视,也以为孙悟空天生是黑白色的。 今天看了西游记才知道,原来彩色的那么好看。 何婉如说:“磊磊,自己睡,爸爸想去小卧室呢,那边凉快点。” 她总觉得闻衡不自在,也想他去隔壁。 但闻衡坚定的说:“不去。” 就当他疯了吧,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就要睡这张炕。 他也挺怕的,怕像辛超一样要犯蠢。 但今天晚上他注定没机会犯蠢,因为睡到大概凌晨两点,突然间就听到外面有鬼哭狼嚎的声音,过了不久,还响起呜呜的,火警鸣笛的声音。 闻衡担心怕是闻家大院出事,坐起来就要穿衣服。 但黑暗中,何婉如摁住了他:“你个病人,起来干啥,等我去看看。” 出门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的后门,到晚上就会关上,不过院子里也有好些人起来了,因为王大娘就住在门口,何婉如拍门:“niania,出啥事了?” 王大娘开门,卖肉夹馍的孙老板从外面回来。 他笑呵呵的:“简直报应,是闻明家的铺子,被火烧了。” 老秃驴闻明和儿子闻大亮盘了个铺面卖糖酒,但大半夜的居然起火啦? 那还真是好事,因为他家的钱,全是从闻衡这儿剥削过去的。 何婉如难得碰上孙老板,得问问:“你的生意咋样?” 孙老板笑着说:“在外面见外国人不多吧,兵马俑里全是,一个肉夹馍一美金,你知道外国人啥反应不,人人要来一个,还要跟我合个影。” 何婉如再说:“最重要的还是质量,不能丢咱老陕人的脸。” 孙老板说:“好多日本来的日八歘游客呢,我给夹好多肉,香死那帮狗日的!” 用肉夹馍香死日本游客? 何婉如心说孙老板是懂怎么爱国,也懂抗日的。 真以为是闻明家的铺子起火,她就回去睡觉了。 但第二天一早,本来应该去广州参加糖酒会的马健一蹦一蹦的来了。 他腿伤恢复的差不多,不需要拐了,但腿瘸恢复不了了。 他来找闻衡,并说:“闻氏祠堂起火了。”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 但总之,直到现在没说自己复明的事。 因为有磊磊,他的生活几乎没影响。 他正在刷牙,吞了唾沫说:“意外失火吗,怕不是吧?” 马健住在糖酒厂,离得近,看到了的。 他说:“来了一伙人,连打带砸的,对了,还拍了照片。” 一伙人跑去打砸闻氏祠堂,还放火,而且还有闪光灯,就是在拍照。 可怜闻明家的铺子就在祠堂隔壁,不说铺子遭了殃,闻明的头都被人打破了。 闻大亮的糖酒都是用糖酒厂的工资抵的。 他也刚买断工作,一场火烧了铺子,这会正跟他的胖媳妇俩在街上哭呢。 好端端的一场大火,把他们从闻家大院收的租金全烧光了。 闻衡蹙眉:“祠堂里头也烧光了?” 马健秃噜脑袋:“你的爷爷,太爷爷们的牌位,全部烧完了,你节哀吧。” 闻家的祖先都是享过福的老地主们。 而闻衡天生就是狗崽子,跟那些享福了一辈子的祖宗不是一家人。 但有人特地烧祠堂,事情就比较蹊跷了。 他回看小卧室,还好他奶奶不愿意进闻家祠堂,所以牌位在家里。 他一刷完牙,磊磊立刻拉他的手:“爸爸,进屋啦。” 闻衡也只对马健说:“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何婉如看马健穿条大裆裤,遂问:“你穿这个干嘛?” 马健搧裤子:“嫂子,你知道为啥流行穿这个不?” 再嘿嘿笑:“火车上全是扒手,钱要藏在裤裆里,要不然就会被偷走。” 他要去广州,而火车上一拨拨的贼跟蝗虫一样。 做生意的人,男的钱在裤裆里,女的则基本都是藏在胸罩里的。 他要去广州参加糖酒会,准备再去搂一笔快钱。 何婉如就交待,还是要瞅准北方的土包子们,围着土包子做攻关。 因为别看南方人瞧着光鲜,但其实钱并不多。 而北方因为气候关系,人们都喜欢喝白酒,别看那些经销商穿的土气,一次性买酒也买得不多,但只要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是长期稳定的关系。 马健连连点头:“放心吧嫂子,我全记下了。” 但他才刚离开,周跃又来了。 而且周跃头发焦焦的,脸上还全是煤灰。 他远远就在喊:“营长。” 磊磊挺好奇的,就问:“周叔叔,你是不是钻炕眼啦?” 周跃黑的像从炕眼里出来的一样。 何婉如正好在洗脸,用的脸盆,端水就要泼:“我给你倒清水洗脸?” 周跃已经接过她的毛巾了:“不用那么麻烦。” 淘着毛巾,他边洗脸边说:“嫂子,你用的香皂可真好闻。” 如果闻衡死,他只放心把妻儿交给周跃。 因为周跃虽然有点嘴贫,还冒失,但心地善良,也有责任心。 闻衡也心平气和,因为他很可能随时会死。 可他张嘴说话,语气却冲的厉害。 他说:“李伟肯定跟贾达串过供,而你一无所知。” 周跃刚想辩解,闻衡再说:“祠堂的火是贾达放的,顺着他的脉络去查。” 周跃愣了一下,反问:“他提前跟您讲过吗?” 昨晚闻氏祠堂才刚失火,老营长现在就知道是贾达干的。 难不成贾达提前跟他预告过? 何婉如隐隐约约有点猜到,但又不太敢确定,就先没吭声。 闻衡语气愈发坏了,反问:“贾达又不是我儿子,烧人祠堂,他会提前告诉我?” 周跃是真不懂,一边抹脸一边看何婉如。 何婉如猜了一下,试问:“怕不是闻海指使贾达干的吧?” 闻衡一噎,没说话,但真相就是如此。 周跃脑子反应不过来:“怕不能吧,闻海烧家祠干嘛?” 一个急于归乡的游子,华侨,人还没回来,先把家祠烧了,他疯了吗? 但其实以何婉如看,闻海很有理由。 因为这整个渭安新区,曾经的名字就叫闻家川。 古话讲说出了渭安,只看闻川。 就是说,闻家拥有渭河两岸所有的肥沃土地。 政府想的是招商致富,要让新区发展起来,闻海也积极响应。 但他作为第一个台商,人还没来呢,宗祠就被砸了,别的台商和港商看到会是啥想法,人家肯定会说那地方乱,去不得。 所以闻海那么做,就是在阻止别的港商和台商来渭安新区投资。 这是他曾经的家,就算毁了,他也不允许它发展起来。 何婉如明白这个逻辑,但是想不通。 因为闻衡毕竟是闻海的儿子,正在度过他人生的最后时光。 闻海就算要做恶事,也应该等儿子死了再说吧。 事情不但蹊跷,还逻辑不通。 闻衡知道那是闻海干的,虽然也想不通。 但他很生气,而他一生气眼睛就闪金光,后脑壳就会痛。 长嘘了口气,他唤:“周跃!” 何婉如是习惯性的,拿毛巾的时候推了周跃一把:“你领导喊你呢。” 周跃朝嫂子笑笑,走到窗外:“到!” 他心说老营长不是失明了吗,但眼里怎么好像有刀子? 闻衡说:“去跟踪贾达,只盯着他,有什么情况再来跟我汇报。” 周跃再立正:“是。” 因为闻衡太凶,何婉如就对周跃和蔼点:“走吧,我送你。” 走远了又说:“你家老领导头一直痛,态度也难免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恢复视力真不一定是啥好事,就比如此刻的闻衡。 他看到晨光中,周跃唇角都勾上天了,笑的像傻子:“我懂,我理解。” 他反而更像这家的主人:“嫂子,一定要照顾好闻营。” 何婉如点头:“我会的,也辛苦你总为他跑路。” 她送了两步就止步说再见了。 周跃走得一跃一跃的,开心的像个考试得了第一名的小学生。 …… 今天秦玺没来治病,何婉如觉得很奇怪。 但因为现在大家都没电话联络,她也就没处问。 她又想到一件事儿,她得给家里装个电话,再买个BB机。 她手头还有一万多块的现金,那足够了,有了电话才方便联络大家。 而她本来以为李谨年至少要等明天或者后天才来找她。 因为他想做一本《招商手册》,就需要她来拍照片,排版和印刷。 再则,他给铝厂砸了20万,也拿到了一个好点子。 但回去之后就会发现方案落不了地。 铝是一种特别软的金属,受不了力,铝厂就只能抓瞎。 李谨年能力确实不错,才过了半天时间就发现问题,并来找何婉如了。 毕竟干部,他很会打官腔的,笑着说:“何老师,你得把咱们铝厂扶上马,再送它一程走吧,咱们去趟铝厂实地考察一下吧,你也再指导一下我们的工作。” 再掏小笔记本:“这一回我保证认真记笔记。” 闻衡其实也挺关心他妈的,问:“李谨年,你跟她讲过铝厂的事情吗?” 奚娟知不知道闻海的离开是因为岳建武,而非她朋友常琴的事? 且不说小时候,现在李谨年是认妈的,也自认能代表奚娟。 反而是闻衡,跟父母都断绝关系了。 上次奚娟专门从西北回来,还是被他撵出家门的呢。 李谨年说:“我妈有工作呢,也很忙的,等事情调查清楚吧,到时候我再跟她讲。” 听他这口气,事情似乎还有得磨。 他开一台桑塔纳,那是他的干部配车,就在马路边。 他邀请何婉如:“走吧何老师,我正式邀请你去铝厂指导工作。” 如果只出点子而不指导,拿了钱却无法让厂子富起来,那就真成诈骗了。 何婉如也早准备好,要去铝厂指导工作的。 但她以老师的身份去,当然就得打扮一下,不然只怕工人们不尊重她。 她回屋洗脸换衣服,李谨年在外面等着。 对了,他今天特地也打扮了一下自己,此刻对着窗户正在撩头发。 闻衡对磊磊说:“儿子,去换件干净衣服,咱们去铝厂转转。” 正在撩头发的李谨年一噎,心说何婉如是去指导工作的。 但闻衡这颗瞎掉的大灯泡跟着去干嘛? 他不知道何婉如怎么会嫁闻衡这么个将死的盲人。 猜她应该是为了房子,闻衡这房子值钱。 而她马上就将成为一位崭新的年轻寡妇,李谨年也刚刚恢复单身,正好这时磊磊跑来问:“叔叔,那车是你的吗?” 又笑着说:“我还没坐过小汽车呢。” 李谨年笑看闻衡,就先说:“我和龚丽丽离婚了,前天离的。” 再摸摸磊磊的小脑瓜子:“我就一个女儿,计划生育了,也再不敢多生,闻衡你也是有福气,瞧这黑皮小子,他居然跟你长得还挺像的呢。” 闻衡不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李谨年就又对磊磊说:“今天就坐叔叔的汽车,叔叔还让你坐副驾驶。” 小屁孩儿,他倒亲闻衡:“我和爸爸一起坐。” 周跃是小白脸,李谨年不算太老,算是个老白脸。 当兵的时候他也瘦,但现在当官了,也发福了,腆个小肚皮。 但他为人江湖,嘴巴甜,会说话。 闻衡生在渭安最大的地主家,但生来就是狗崽子,也一生没有过好运气。 他倾向于上苍还是在捉弄他,让他死也死的不甘心。 而他现在很替周跃着急。 因为李谨年那张臭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会说,会哄女人开心。 就比如他前妻龚丽丽,在部队是很优秀的女兵,就是被李谨年哄回家的。 嘴甜的男人大多没啥责任心,他们的婚姻就解体了。 但李谨年现在是想哄何婉如吧,周跃那张笨嘴哄不过他,怎么办? 说话间何婉如出门来了,然后李谨年就一脸贱相。 他装都不装的:“何小姐这些裙子,一条比一条漂亮,咋就这么漂亮呢?” 做裙子是最简单的,何婉如说:“我自己做的。” 李谨年感叹说:“裙子漂亮,但人更漂亮。” 以为闻衡看不到,何婉如转身锁门窗,李谨年那目光,赤裸裸的看着人家。 等她一锁好,他立刻来抱磊磊:“走吧,叔叔带你坐车。” 磊磊不喜欢爸爸以外的男人,何况李谨年身上有股酒味儿,臭臭的。 他在挣扎:“不要,放开我!” 李谨年为表达亲昵,说得肉麻极了:“来嘛小狗娃儿,让叔叔抱抱你。” 在陕省把孩子叫小狗娃儿,是能逗笑妈妈的。 何婉如成功被逗乐,笑的脸像朵花。 闻衡腾的就生气了,他想说自己能看到了,想捶李谨年一顿的。 但就在这时,远处马路上响起一声惊讶的呼喊:“闻衡?” 是贾达那辆油漆蹭亮的三菱越野,但是司机开着,他坐在副驾驶。 他在车窗里,再大喊一声:“闻衡?” 大家都是熟人,李谨年跟贾达关系也不错的。 他上前看,皱眉头:“你车上绑的那是啥?” 又问:“谁死了你送花圈呢?” 贾达前阵子被闻衡踹断了腿,现在拄着拐,也就不下车了。 但这时何婉如和磊磊到车前了,看后面架着俩大花圈,她大声朗读:“敬挽闻衡千古,好友贾达敬上。贾老板你……闻衡还活得好好的,你给他送花圈干嘛?” 闻衡还活得好好的,贾达却带着花圈来奔丧了? 难道谁跟他说闻衡死了吗? 李雪她弟李刚被监察队开除了,现在在给贾达跑腿。 他慌得下了车就扯花圈:“误会误会,我们听到假消息了,对不起啊。” 贾达也讪笑着看李谨年:“误会误会,一场误会。” 又吼李刚:“行了别扯了,快走!” 来奔丧碰上活蹦乱跳的本人,也太尴尬了,赶紧走吧。 闻衡这时也来了,握贾达的手:“烦你费心,但如果我死了,我媳妇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花圈也别扯了,留着吧,到时候再用。” 贾达忙说:“别说丧气话,闻营长你不会死的,你会长命百岁。” 闻衡点头:“借你吉言,也谢谢你费心。” 示意司机开车,贾达笑着挥手:“再见啊,再见!” 但等车走远,他一拐杖捣向李刚:“狗日的,死人的事能瞎传吗?” 再捣:“这狗日的闻衡没死,这可咋办?” 又慌得掏出大哥大来,指挥司机靠边停车,要给闻海打电话。 昨天他是听了李雪传的假消息,以为闻衡已死,就给闻海汇报了消息。 然后闻海安排他去办事,就是火烧祠堂。 今天一早他又专门跑到殡仪馆去奔丧,但没找到人。 以为是他媳妇把灵堂设到了家里,贾达带着花圈来,也准备好代闻海,好好给闻衡哭个灵的,结果闻衡不但没死,甚至还能出门,这不就乱套了嘛,这可咋办? 他边打电话边用拐杖捣李刚:“狗日的,你干嘛要说闻衡死啦?” 李刚都快哭了:“我没有啊。” 贾达再一想,吩咐司机:“回家,我要打死李雪那个婊子!” 他想起来了,谣言是李雪传给他的。 车在疾驰中,他又问司机:“对了,咱的阎王庙在哪儿呢?” 司机说:“那得去鳌山,鳌山上有阎王庙。” 贾达说:“赶紧备香,咱们去求求阎王爷吧,看能不能尽早收走闻衡。” 看来拜关公不灵,他拜拜阎王爷吧。 照闻衡那健康劲儿,他再不死,贾达只怕自己要死。 …… 因为磊磊执意跟爸爸坐,他和闻衡俩就坐在车后排。 何婉如被李谨年邀请到了副驾驶。 他只是个小处长,配不起司机,是自己开车。 他也觉得挺纳闷的,闻衡还没死呢,贾达送花圈干嘛? 他笑着摇头:“神经病。” 何婉如没吭声,回头看闻衡,也只摇了摇头。 她烫过的,短短的海鸥头漂亮。 她的眉眼漂亮,她整个人都是那么漂亮。 而且神奇的是,就仿佛心有灵犀。 她是除了闻衡以外,唯一知道闻海真实心理的人。 1988年,也就是前年渭安新区成立,人人都在盼着致富。 闻海也立刻表态,说要回来帮乡亲们致富。 但他是在投诚政府后又被逼走的。 而且就算他不喜欢闻衡,闻衡也是他儿子。 如果说新区这帮领导能劝闻衡低头,事情就还有得转圜。 否则,闻衡活一天,看他的面子,闻海就不会妄动。 但只要闻衡死,他就会展开疯狂的报复。 毕竟在他看来,如今眼巴巴等他施财的,都是他的仇人! 他再不喜欢儿子,也不想弑子。 他只凭四颗篮球,九死一生游到了台湾。 他是被奸人害的,可无人反省道歉不说,他的儿子和他生死不见。 以为闻海是财神爷吗,不,他是阎王爷。 他也确实高明,以为儿子已死,他的第一招就是烧自家祠堂。 试问谁能想到,归乡心切的他会烧祖宗的牌位? 但那也只是小试牛刀。 作为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闻海有的是招数玩弄大家。 说回当下,李谨年只关心铝:“何小姐,你的想法很好,但落不到实处。” 何婉如说:“到了再说吧,我会保项目落地的。” 李谨年笑着说:“何小姐就算百事通了吧,酒你会卖,铝你也会卖?” 何婉如是做营销的,涉猎过几乎所有的行业,在这个年代她确实算百事通。 但她又问:“铝厂不是在查账吗,查的怎么样了?” 大热的天,李谨年往外呼的却是寒气:“岳智中,我算是看错他了。” 因为是好哥们,他积极的帮岳智中盘活企业,但对方居然背刺了他。 说起来李谨年就生气,他懒得说。 何婉如笑着说:“他不是说表是假的吗?” 李谨年摇头:“事情还挺麻烦,今天我爸带人,亲自在铝厂盯着呢。” 岳智中赌咒发誓说表是假的,李钦山当时也相信了。 结果安保部上门例行搜查,查到了发票。 总共有三块表,价值十万块,而十万能在城里买两套房。 他们父子也承认了,总共贪了十万块,也愿意上缴三块赃表。 为促进经济发展,现在的政策是只要上缴所得就不会有事。 但铝厂的原料进口和产出,销售账目之前都是国家统配,有统配账目的。 而本来安保部查厂账时只有小额差异,李钦山也以为只是小事。 但是跟部队的统配账一对比,就发现差的大了。 不是十万的问题,差额将近百万。 一百万啊,能给铝厂所有职工一次性结清工资。 虽然已经转到地方,但之前是军备企业,部队就会跟进调查。 那一百万上哪儿去了,安保部正在找它。 何婉如再问:“奚阿姨的事,到底查的怎么样了?” 李钦山之所以还没跟奚娟讲铝厂的事,是因为查出一桩牵扯她的麻烦。 李谨年斟酌着说:“我妈的事我们会处理,咱就不讲了吧?” 听这语气,怕不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何婉如回头间,闻衡声厉:“讲!” 车正在驶往铝厂,是沿着渭河一条直路,一直往西走。 既然闻衡让讲,李谨年也就讲了。 奚娟只是他的后妈,而且俩人相处挺少的,他又不嫌丢人。 他还一句话就让闻衡发臊:“你应该知道的,闻海和奚阿姨感情并不好。” 默了片刻又说:“我觉得也是胡扯,但岳建武留着她当年办公室里存的东西,有很多日文书籍,还有一个日本地址,要在那个年代,可就是通日了。” 这都啥年代了,岳建武是发癫吧,居然打算给奚娟栽赃个间谍身份吗? 何婉如笑了:“我正好懂日语,我来看看呢,看是什么书。” 李谨年说:“我看过了,就些专业书籍,但是,闻海和奚阿姨感情不好很关键。” 再说:“岳建武的意思,猪头的事可能是俩女人串通好的。也就是说真正举报闻海的人是奚阿姨,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反正闻衡……这事咱就不提了。” 何婉如回看后座,问:“你爸妈当时关系很差吗?” 半晌,闻衡说:“很差。” 闻海是主动投诚的年轻地主,还当了干部,奚娟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而且奚娟比闻海小十岁,结婚时才二十岁,老夫少妻按理感情应该很好吧。 其实不然,因为闻海哪怕投诚了也还是地主思维。 他想要的是在新政府当官赚钱,当人上人,而不是为人民服务。 奚娟在解放后读了大学,就很看不惯闻海的老思想。 作为曾经的地主大爷,闻海天天跑出去为一帮穷怂老百姓们搞服务。 回来想跟媳妇吐槽几句吧,媳妇骂他是四旧。 再生个孩子吧,闻海一掐八字,好家伙,穷命鬼一个。 望着襁褓里的儿子,他只觉得天塌了。 闻衡最初的记忆就是被他爸一脚踢飞时,屁股上的痛。 但难道真的那颗猪头只是一场戏,常琴是帮好朋友奚娟举报的她丈夫? 如果真是那样,现在刨根究底,不是让奚娟难堪吗? 李钦山的意思是,为防奚娟尴尬,把事情瞒下来,自此就不提了。 …… 车继续驶往铝厂,李谨年突然又说:“离婚了其实也不错,自由自在” 闻衡和何婉如都不搭理,磊磊神来一句:“媳妇被你捶跑啦?” 李谨年忙说:“我哪敢呀,我前妻是个母老虎。” 磊磊很认真的说:“你打你儿子了吧,儿子被打,妈妈就会变成母老虎的。” 他妈妈虽然很温柔,可谁敢打他,她会秒变母老虎。 李谨年瞪眼,心说这黑小子说话咋这么难听? 但闻衡心里一沉。 闻海被举报前恰好打过他,打的理由也很荒诞。 他想让爸爸抱抱,结果他爸回头就是一脚,把他给踹飞了。 所以难道真的是奚娟气不过,所以让常琴举报的闻海? 说话间已经到铝厂了,它在西山脚下。 对了,贾达的三菱越野跑得快,像一道闪电般越过铝厂而去。 备着比拇指还要粗的香和大沓现金,他去烧香了。 闻衡不死就收不了场,他去拜阎王了,求阎王赶紧收走闻衡。 闻衡和磊磊,何婉如几人下了车,李谨年帮他们感叹,说:“想不到吧。” 曾经的铝厂虽小,但效益好,尤其十年前。 铝被应运在各个行业,它也躺着赚钱,职工也富的流油。 但现在外面所有的铺面全部倒闭,八十年代曾经热过一阵子的酒吧,溜冰场,台球厅,现在全破破烂烂,窗户都没有,就一个小卖部,还是门卫大爷兼职开的。 有几个工人,但要不是残的就是歪的,在厂门口晒太阳。 但院里有几台军车,看来部队的人还在。 岳智中父子被逮着问话,出不来,但韩欣也是这儿的职工,还是管理层,她出来了。 而闻衡一直趁着何婉如不注意,在看她。 李谨年以为他是盲人,对他媳妇殷勤献的飞起,但因为闻衡可以回避,所以没看出来。 但韩欣一直在厂门口,看到闻衡目光粘在何婉如身上。 毕竟之前处过对象,韩欣还是闻衡唯一处过的对象,而且他从来没有用现在看何婉如的目光看过她,前女友的第六感,韩欣一出来就问:“闻衡你,眼睛好了,能看到了?” 李谨年闻言一个机灵,心说不能吧,他盯着闻衡媳妇看半天了,难道他全看到了? 闻衡下意识侧眸,恰看到妻子花苞般的头发,仿佛会说话的双眸。 她也问:“闻衡你,眼睛好啦?” 第25章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是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沉默着。 何婉如是这样认为的,她长得又不丑,而且对闻衡很好。 那么如果他真的能看到了,又怎么可能瞒着她呢,所以他没说话,她就以为他依然看不到。 李谨年也觉得不可能,闻衡都绝症了,眼盲是并发症,哪还可能再好? 他还忙工作,就问韩欣:“厂里的技工呢,喊来了吗,赶紧办正事。” 公公和丈夫正在被部队调查,韩欣心情也很不好,指了指院子里,有气无力的说:“已经喊来了。” …… 铝厂可不像糖酒厂那么寒酸,只有几间小屋子。 但它更加凄凉,一排排车间,放眼望过去没一个冒烟的。 停工停产后大量职工去了南方,还有的进城摆小摊了,只剩老弱病残。 就在办公楼前,韩欣介绍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们是老技工。” 老头一看何婉如,直接跺脚:“哎呀,耽误我下棋。” 倒是老太太诚恳的说:“咱们是纯铝,做不成门窗的,因为它不受力。” 再说:“做门窗的叫铝合金,我们也有少量生产,但是只能做38平开和90的推拉窗,不过那个技术也在隔壁玻璃厂,有些重要技术得问香港的公司买,但人家随便一个技术几十上百万,就不说咱们,比咱大的铝厂都买不起。” 李谨年看何婉如:“何老师,您可是点子大师,帮帮忙吧。” 老头都准备回去下棋了,又折了回来:“我看你们女人啦,就爱瞎折腾。” 再说:“当年就差点被个女人折腾完蛋,现在又来?” 闻衡听出这老头其实是在骂他妈,因为他妈奚娟当年就喜欢搞创新,而且一度是铝厂的风云人物。 但后来女性们逐渐生孩子,各种各样的事,男技工们才成主导的。 他也立刻反唇:“王总工,您后来做了技术总工,可现在厂子不也完蛋了?” 老头愣了一下,试问:“你是小闻衡,你都长这么大啦?” 奚娟是67年离开铝厂的,算来已经23年了,闻衡不但长大,都快死了。 但他嘴巴毒性不减:“王总工,您还能拿到退休金吗?” 现在退休金还是归企业自己发,所以厂子不景气,退休职工也一样惨。 老头又穷又觉得丢脸,转身走掉了。 而现在,就连闻衡都特别好奇,何婉如到底要怎么救这个厂。 人的想法可以天马行空,落到实处就需要技术。 总不可能,何婉如连铝合金冶炼的技术和门窗的压制工艺她都懂吧? 还别说,她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 闻衡也想看看,但还在装瞎,不敢伸手,李谨年倒是一把抢走了书。 他读:“《铝窗制造》,这是工具书?” 老太太接过去一看,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还有这种书?” 再一看:“是东北铝厂的技工写的?” 关于铝窗制造,一开始香江的生产商想卡内地企业的脖子,卖技术发大财的。 但一些国企不信邪,就开始自己搞研发了,还有技工专门出过书。 但这个年代有个特点是,人们四处搞钱,但就是不学习。 所以能赚钱的知识,和想找钱的人碰不到一起。 而且后来那帮做研发的技术人员也纷纷下海单干,也就再不宣传了。 何婉如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在日本碰到过被日本企业高薪聘过去的技术人员。 这书是公开的,但如果不是她,只凭别人可找不到。 因为它是每个省级新华书店的配比书。 老太太还得戴上老花镜,再一翻书,笑了:“这直接是教材呀。” 再看韩欣:“韩主任,这里面关于几种合金的成份,受力结构都讲的明明白白,跟领导汇报一下吧,初期不需要太多人,咱们先生产样品。” 李谨年朝老太太竖大拇指:“这人才怎么样,我发掘的。” 老太太误会了,来握何婉如的手:“小姐这么年轻,居然也是个技术工?” 又说:“想当年我们厂的女技工号称五朵金花,闻名渭安的。” 何婉如不生产技术,只是技术的搬运工。 但她挺好奇的:“是不是有位奚娟奚工,而且技术特别好?” 老太太叹气:“她今年也有五十岁了吧,她可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呢,唉!” 看来这老太太是建国后第一代女技工,当年是风光过的。 可现在就惨了,退休金都拿不到。 真想日子好过,估计还得等国家统一发放退休金的时候。 韩欣插话说:“铝厂真想赚钱,还是得指望台商。” 老太太还挺睿智的,笑着说:“咱们这些玩技术的,斗不过玩心眼的,听说闻海要回来给咱们投资,估计也是看奚娟的面子吧,他心眼多,也会赚钱。” 何婉如正要问老太太贵姓,韩欣却收走书,要往包里塞。 何婉如眼疾手快,啪的一把夺了回来,气势汹汹的问:“你想干嘛?” 说话间闻衡和磊磊也同时厉目,瞪韩欣。 韩欣心里也很憋屈的,因为岳智中又蠢吧,性格还软弱。 也就算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闻衡虽然是个瞎子,还马上要死,可他长得好看啊。 她对何婉如天然的有敌意,而且理直气壮:“这不是你送给我们厂的吗?” 再看李谨年:“就算她是来指导我们的,这态度也太差了吧。” 李谨年没说话,女人吵架,他懒得插嘴。 而以何婉如看,如果是技术人才,还是女性,有个特别大的问题就是太软弱,就比如面前这位老太太,那么重要的书她应该自己握着,她才能握有权力。 可是大多数女性没有权力意识,就只能永远被人支配。 何婉如夺回书,故意说:“这是属于我的技术资料,你们厂的总工也只能学习,不得刊印或者保存,我先收着,等你们的生产线搞起来,再让技术人员来看书。” 韩欣倒也不傻:“那是新华书店卖的书。” 何婉如笑了:“有本事你也上新华书店,买一本一模一样的来。” 新华书店以借书为主,工具书配比很少。 而这本铝窗制造,何婉如专门问过管理员,就一本。 而且是因为现在没啥人上图书馆但书,这工具书就被她给买回来了。韩欣想买还得去外省,也还得看看,那个省的一本有没有被人买走。 何婉如是吓唬韩欣的,但老太太当真了。 她认真说:“这位小姐你放心,我们保证只学,不外传。” 说话间来了个中年女人,喊老太太:“常婶,你帮咱把院子扫扫,瞧瞧多脏啊。” 原来老太太姓常,那该叫一声常工的。 但是那么的技工还要兼职扫院子,这铝厂也活该倒闭。 来的女人也烫了头发,看何婉如时她愣了一下。 因为她也烫的海鸥头,但她是个大饼脸,头就像个鸡窝一样。 而何婉如的头,要拍下来能直接放理发馆橱窗的。 女人先看闻衡:“闻衡,你咋来啦?” 闻衡躲避对方的接触,但也问候:“小姑,好久不见。” 这女人也算闻衡的姑姑,但是辈份比较远,她叫闻霞,韩欣就是她女儿。 拎一栓子汽水,她指办公楼:“进屋吧,坐下来慢慢说。” 就在办公楼一楼的大门口,有俩军人正在抽烟。 何婉如暗猜他们俩就是部队安保部的,来查账的,但与她不相关嘛,她就没说什么,李谨年倒是止步,问:“二位,楼上交待的怎么样了?” 俩军人给李谨年让烟,然后一起摇头。 岳建武把铝厂搞成了个家庭作坊,然后有一百万不知所踪了。 现在部队要调查,可他死活不说钱去了哪里。 说话间楼上还传来吼骂声,听着应该是李钦山,看来是他在亲自问。 何婉如以为闻衡是完全不懂经济的,也一直拿他当傻瓜。 但他居然说:“买成股票了。” 俩军人对视一眼,同声说:“股票,上海那种?” 他们话音才落,韩欣突然靠到了柱子上,而且面色煞白,大喘气。 所以闻衡猜准了,他们把钱买股票了? 闻衡再来一句:“那叫飞什么?” 磊磊蹦蹦跳,说广告语:“飞乐扩音机,上海无线电二厂生产。” 俩军人反应过来,丢了烟上楼,汇报情况去了。 看来真相就是,厂子倒闭工人下岗。 但岳智中父子玩得很大,用一百万拿着在炒股。 李谨年想到什么,看韩欣:“去年智中到上海考察,其实就是买股票去了吧?” 目前还没有正式的交易大厅,但上海有个飞乐股炒得特别火。 岳智去年去上海,说是要去推销铝,还是问李谨年借的差旅费。 结果他是揣着一百万,发财去啦? 但韩欣当然否认:“没有,我们是真没钱。” 李谨年抽了一支烟出来要点,但又狠狠砸到地上:“简直胡搞。” 韩欣手捂上嘴就哭:“你吼我干嘛?” 再指闻衡:“不是应该怪他嘛,一百万跟台资比起来能算个啥?” 如今的经济是畸形的,大家工资就几百块。 一百万于职工是救命钱,可是台商投资就是以千万来计的。 所以只要台商进驻,确实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李谨年闷了片刻,捡起地上的烟吹了吹,打着了深吸一口。 南方的厂子有地理优势,而且人活络,就算领导贪几百万,厂子不会怎么样,但西部就不一样了,曾经的战略军需厂现在彻底没了活路。 陕省还好,要再往西,西北所有的厂子都是关门了事。 他也想过岳智中贪,但没想到他那么贪,他想帮忙和和稀泥都和不了啊。 闻霞也拿眼瞪女儿,示意她先走,进了一楼一间房。 闻衡没有进屋,还站在门口。 但何婉如才一坐下,磊磊就坐到她的大腿上了。 小男孩儿嘛,天然的顽皮。 他用后脑壳抵着妈妈软软的胸膛上,就不停的撞啊撞。 闻衡觉得他大概是疯了,因为莫名其妙的,他的心思就邪恶下流了。 但女人的胸脯怎么能生得那么美妙呢,而且还能生成让人想rua的模样了? 何婉如拿个吸管在喝饮料,闻衡没喝,但也跟着吞唾沫。 辛超讲的是吃,但闻衡觉得正确用词该是吮吸。 那本来是孩子该干的事,但闻衡就是疯了一样的想干。 而用辛超的话说,他当时只是犯了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假装失明的好处,闻衡可以肆无忌惮看他的妻子。 何婉如一句话把闻衡拉回现实。 她问闻霞:“听说闻衡母亲,奚娟女士的抽屉里有些特别的东西。” 李谨年有点生气了:“何小姐,咱们说好不聊这个的。” 他后妈的隐私,他觉得不应该曝出来。 何婉如却说:“李处长知道的,我给孙老板做的广告牌是中英日三语的。” 她再看闻霞:“我懂日语,我想看看是些什么东西。” 闻霞指楼上:“她丈夫已经全拿走了。” 东西现在在李钦山手里? 何婉如起身,到闻衡身边:“我想看看,你来要?” 该死的默契的就是,闻衡也怕翻出什么不好的东西来,但他说:“好。” 主要是他相信他妈的人品。 要说闻海通日他相信,如果有渠道,闻海是哪怕外星人都想通一下的。 但奚娟不可能的,她就是因为人品太正才被闻海讨厌的。 他说:“去,把我妈的东西拿来。” 李谨年狠狠把烟砸到地上,但又笑着起身:“何小姐,我去帮你要。” 其实他心里可烦了,烦闻衡,更烦他妈奚娟。 那女的就一个爱好,爱看书,跟李钦山没啥共同语言,总是冷冰冰的。 说白了就是因为长得漂亮,李钦山爱她,那些年就安全度过了。 但她知道自己理屈,从来不给保护她的人添麻烦。 何婉如很优秀,但有点不好,太爱找麻烦了。 都啥年代了,革命早过去了。 现在大家讲的是发展,她偏要扯旧事。 他一走闻霞就坐到了何婉如身边:“恭喜新婚。” 但接着又说:“昨晚闻家祠堂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你知道吧?” 何婉如点头:“听说公安正在调查。” 闻霞也点头,但又说:“我堂哥给我打电话,说他知道是谁砸的。” 她只是暗示一下,但闻衡直接挑明:“闻明说是我砸的?” 老秃驴闻明就是闻氏祠堂的总理。 可是昨晚不但祠堂被砸,铺子被烧,他也被人打进了医院。 他一口咬定是闻衡唆使他手下的兵们砸的。 理由也很充分,因为闻明上门闹过事,还不让闻衡的骨灰进祠堂。 既然闻衡明着说,闻霞也就说:“闻衡啊,砸祠堂要遭报应的。” 闻衡反问:“我不就是那个报应?” 其实包括闻明,闻霞,闻礼这帮人,曾经就是斗地主斗的最凶的。 闻衡像磊磊一样大就要天天上台挨批。 闻氏族人就总说,闻衡不可怜,因为他是地主家的报应。 一代代的大地主们剥削平民,耀武扬威。 等到闻衡出生时遭报应了,所有地主的恶全是他来承担。 而既他本身是个报应,砸了祠堂又如何? 闻霞被他怼了,半晌又问:“那等你去了,骨灰真就洒到渭河里?” 闻衡一噎,生来整整31年,他今天突然怕死了。 他很喜欢磊磊的,凶的时候很凶,但天性温柔又温和。 他还在想,等磊磊读书了,他要接孩子上学放学。 还有何婉如,他太好奇她了,要探究不明白,他死不甘心。 但这时她笑着说:“洒呗,等我死了,磊磊,我的骨灰也要到渭河里。” 磊磊被妈妈吓了一跳,转身抱她:“我妈妈才不会死呢。” 何婉如的坦然来自上辈子拼死拼活拼了一场空。 但闻衡又不知道,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只是个美梦。 要不然的话,何婉如跟他无亲无故,又怎么会山盟海誓? 她要她的骨灰和他一起洒进渭河,为什么? 突然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大群绿衣服下楼,鱼贯而出。 何婉如听到一阵抽泣声,回头,就见胖胖的岳建武跟在李钦山身后。 她才起身,李钦山已经到门口了。 他远远递来一只笔记本,语气也很不好:“快点,我赶时间。” 何婉如接过日记本,翻了半天才找到几行日语。 她懂日语,而且涉猎过的行业多,一下就看懂那到底是什么了。 李钦山是奚娟的丈夫,也更有权处理她的私人物品。 而且他都不进门,意思当然是现在就要拿走。 啪的合上笔记本,何婉如说:“伯父,您应该找懂日语的人看过吧?” 李钦山一愣,但说:“没那个必要吧。” 意思是搜到东西后,他还是只听了岳建武的一家之言。 而在特殊年代能混到书记来当,岳建武就是只会玩心眼,搞把戏的那种人。 何婉如看岳建武低着头在抽泣,又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岳建武这种人,他讲话是极富迷惑性和暗示必的。 他不直说笔记本里是什么,就只说:“奚娟和常琴是好朋友,这东西我也翻出来很多年了,但咱们是男人,咱们得有担当,我最多看一眼,我希望别人……” 他这样说,李钦山以为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他接受奚娟,就是接受她的一切,自以为宽宏大度,就不看了。 岳建武还敢胡说八道,是以为何婉如也不懂日语。 但她一笔记本就抽了过去,厉声问:“什么叫拜耳法,又什么叫烧结法,联合法?” 岳建武没想到她会动手抽自己,缩脖子躲避:“别动手啊。” 见何婉如停了手,他解释:“拜耳法是南方用得比较多的冶炼技术,咱们这边因为地域关系,用的是烧结法,有话好好说,你这女同志,你激动啥?” 何婉如收了笔记本,再问:“你懂日语?” 岳建武点头:“略懂。” 就是因为他说懂,他又看过,他就跟李钦山胡说八道的。 何婉如举笔记本,抬手还要抽。 岳智中从外冲进来了:“你这个女人,你这样我可报警啦。” 岳建武倒是推儿子:“你给我出去。” 再看李钦山:“老李,我们原来确实糊涂,我们也错了,但咱们……走吧?” 目前对经济方面的违法犯罪国家放得比较宽,不会说某个厂领导因为贪了公款就抓他去坐牢,最多就是辞退,他自己跑出去打工,而且这拔人运气比较好的是,只要不是有人盯着追究,将来还能混到养老金。 岳建武就是,毕竟企业已经转到地方了。 除了追回损失,部队是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免他的职都还得地方来。 李钦山虽然臭骂了他一顿,但因为他一直认错,说自己鬼迷心窍啦,糊涂啦,认识到错误了啥的,就没打算认真追究。 而且还挺感谢他的,因为奚娟的抽屉里有好几本日本文书籍,不管是啥类型的书,如果在六十年代被翻出来,她绝对要挨批的。 但何婉如翻开笔记本,指上面的字:“很简单,就是个拜耳法的简介。” 拜耳法,烧结法,那不是铝厂冶炼方面的名词? 李钦山确实成功被误导了,还以为本子里面有啥日语的反动言论呢。 如今来说就说谁公开骂政府也没啥,但在六十年代那是死罪。 李钦山也不想看,想直接烧掉笔记本的,他甚至没想过告诉奚娟。 她因为闻衡脑癌的事已经够难过了,他不想刺激她。 但就因为笔记本里抄过几个外文的专业术语,岳建武他什么意思? 会不会书和笔记本是他刻意保存的。 李钦山刚才也听一个姓常的女技工讲过,当时铝厂因为女多男少,又正好面临选领导,奚娟确实一度呼声很高,但紧接着就出了猪头的事。 然后闻海逃跑,一段时间后顶不住压力,奚娟也就躲起来了。 就算闻海的被举报岳建武能说成是奚娟自导自演的。 他故意含混其词,拿几个日语的专业名词大做文章,他居心何在? 而如果说李钦山不计较,岳建武找人送点礼再求求情,他的事情就冷处理掉了。 可他不但拿李钦山当傻子耍,而且事情被何婉如给戳穿了。 李钦山倒也没说啥,只示意他往外走。 他们父子还得去部队配合调查,并且把贪污的股票交出来嘛。 但岳建武扭头正要走,闻衡却唤:“小姑?” 韩欣她妈闻霞,此时还在屋子里坐着,一脸哀愁的喝汽水儿呢。 其实何婉如之前就怀疑,岳建武后来一直未娶,而闻霞一直未嫁,俩人在工作上又好串通起来往外倒铝锭,那是不是彼此之间有暧昧。 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岳智中就和韩欣结婚了。 事实证明,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就那点烂事,她也没猜错。 而闻霞本来以为就算岳家父子被逮了,她和韩欣没事。 什么铝门铝窗的她也不感兴趣,她现在满怀希望就等着闻海归来。 那可是她远房堂哥,巴结一下,她依然有好日子过。 但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前干的龌龊事,突然之间就被翻出来了。 而且还是闻衡翻出来的,他先问:“在等闻海回来?” 顿子顿再说:“如果他知道是你逼走他的,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闻霞站了起来,脸簌簌的,讪笑:“闻衡你这孩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闻衡再说:“那张猪头肉票,是你从常琴那儿偷来,塞给我妈的。” 闻霞下意识否认:“你这孩子,你胡说……” 那会儿闻衡也是六岁,记忆力已经很好了,回想往事还历历在目。 他说:“之前一天,我记得我妈还跟你讲过,让你不要跟岳建武走得太近。” 真相呼之欲出,是这闻霞跟岳建武偷情,并被奚娟发现了吧。 而且虽然奚娟是她嫂子,如果当了书记她也光荣。 但她宁可故意栽赃,害的堂哥一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要帮情夫上位? 闻霞猛摇头,扭头就走:“闻衡你也真是,脑癌让你脑子坏掉了,你净会胡说八道。” 她以为闻衡看不到,岂知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他再说:“你爸也抽烟膏。” 闻海最大的问题是,从家里掏出几车的大烟膏子,要被枪毙的。 而这闻霞的爸也是个大烟鬼。 闻海都不知道家里藏着那么多烟膏,但是闻霞她爸知道! 闻海死不死没所谓。 但奚娟一个技术人才却给人当了二十年保姆,全赖闻霞所赐!【..top】 25-30 第26章 听到有吵闹声,老职工们就全来围观了。 而于闻霞来说,哪怕岳建武父子完蛋,她还可以等闻海的。 但要闻海没了,她的后半辈子就真完蛋了。 要给个丑女人造谣不容易。 但如果女人漂亮,还有点个性,就很容易了。 所以她看一眼大门,大声说:“王总工最知道了,奚娟性格不好,总喜欢无事生非,不喜欢她的人可多了,就算栽赃也该是别人,我不可能害我哥啊。” 王总工走了进来:“奚娟呀,就喜欢追着细枝末节挑人毛病。” 再打补丁:“李司令,咱们只谈工作,不谈人品,您别介意。” 知道奚娟嫁了李钦山,他才说得委婉点。 但向来他批评奚娟,都是说她屎上雕花,脱裤了放屁。 而且他一提,老头们也纷纷点头。 他们毕竟有了年龄,李钦山是小辈,不好反驳他们。 闻霞看大家:“看吧,大家跟她处不来,凭啥非要说是我举报的?” 岳建武也得帮闻霞,因为韩欣和岳智中生的儿子都三岁了。 哪怕他们父子完蛋,也得保孩子的前途。 他趁势也说:“全厂就我媳妇跟奚娟关系好,就是她俩串通好举报的。” 老头们又是齐齐点头:“对。” 因为一切私下进行,老头们并不知道岳建武贪污的事,还在帮他说话。 但那位老太太,常工显然想说什么,可又摇了摇头。 她跟大家有意见分歧,只是不敢说。何婉如刚想过去,鼓励她说话,但是李钦山突然起脚,连踹岳建武:“你个狗日的,狗怂,杂怂!” 岳建武还在赖笑:“老李,别这样呀老李?” 老职工们不明究里,还来劝架:“李司令您别这样呀,有话好好说。” 闻衡还攥着闻霞的胳膊,她也还在辩解:“真跟我没关系!” 结果李钦山回头,怒吼:“就是你!” 王总工来拉他:“李司令,您也有年龄了,这是干嘛呀?” 要不是太愤怒,李钦山不会当众动粗的。 铝厂是三线厂,如今白发苍苍拿不到退休金的,全是曾经的元老们。 他是小辈又是领导,不稳重点,怕大家要在背后骂他。 但他跟奚娟的缘份其实就起自闻海出逃,举报信就是他拆的,大烟膏也是他带人负责挖的,而虽然举报信上署名是常琴,但现在他可以确定,就是闻霞干的。 起因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寡妇,跟岳建武走得太近,奚娟劝了一下? 在发现被举报的那天,闻海把奚娟打成重伤。 闻衡被他挂在棵树上,腰部拉了好长一刀,血都差点流干。 李钦山带人去救闻衡,闻海就把车开走了。 而因为那件事,李钦山的直属上级当时就引咎退伍,前途也没了。 但起因只是一场卑鄙苟且的通奸,裤裆里点破事? 挣脱王总工,走到闻霞面前,李钦山指她鼻子:“藏大烟膏的位置是被老青砖砌死的,但举报信里有它明确的方位,如果你爸也抽大烟,那就必然是你。” 再说:“岳建武能捞一百万,全赖你平账,可我本来想放过你的……” 老职工们这才反应过来:“一百万?” 他们的退休金一月才二百,岳建武却贪了一百万? 老头们反应过来了,纷纷来踹岳建武。 军人们一看不对来拦人,但拦都拦不住。 而现在的政策比较弹性,李钦山本来念在闻霞是个寡妇,就想放了她的。 可闻海作为当事人,不知道还好,要知道呢? 他能放过告密的始作俑者? 何其丢脸的是,岳建武还是李钦山的老友呢? 他想赶紧走的,他当然会用最严厉的方式处理,但不想在公开场合闹。 他打个手势,下属就来请闻霞也上车走一趟了。 偏偏这时何婉如却说:“诸位,等一下。” 李钦山朝手下递个眼神,自己也转身往外走。 但闻衡居然拦住了他,同时何婉如在问那老太太,常工。 她说:“常工,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奚娟和大家闹矛盾的点是什么?” 常工还握着扫帚,想说,但王总工厉斥:“你懂个屁。” 接着说:“当时铝的需求量大呀,飞机大炮哪个离得了铝,我们要的是产量,而且劣等铝是送到了西北,给部队的都是好铝,偏她要逮着细枝末节。” 但又摆手:“你个年轻人,你懂啥。” 李钦山看闻衡,哑声说:“你妈的事我会处理,让你那媳妇回家去。” 他认可何婉如卖产品的能力,虽然路子野,但确实有用。 可他自认深爱奚娟,就不想听别人批评她。 因为奚娟十八岁到铝厂,干到二十六岁,争议很大,因为当初李钦山调查过,她得罪的人很多,几乎所有的男职工们都在批评她,说来也是可笑,有好多两口子,女的支持奚娟,但男的讨厌她,于是在炕头吵架,并以女的被捶服而结束的。 奚娟情商太低,不会做人。 现在又在西北不肯回来,李钦山正想办法往回哄呢。 何婉如诱导职工们批评她,要叫她知道,就更不愿意回来了呀。 闻衡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他堵着李钦山不让走。 他直觉何婉如会有别样的看法,他不懂,但愿意听。 何婉如也只用了一句话,就不但点透了奚娟身上所背负的争议的症结。 连李钦山也才突然意识到,他并不了解相伴二十年的爱人。 她说:“铝厂把劣等铝全送到了西北的乡下,给了老百姓。但纯铝本身无毒,可是你们的劣等铝是有毒的,二十多年了,老百姓用身体换来的教训,现在他们不用铝锅了,你们也就完蛋了,这不活该吗?” 只看王总工闪烁的眼神就知,他知道症结所在。 但他说:“全国的铝厂都一样。” 何婉如说:“所以啊,全国人民抛弃了铝锅。” 铝锅有毒是老百姓发现,并且口口相传,叫一个行业轰然倒塌的。 以为它只是个谣言,才怪,那是来自市场的报复。 李谨年虽然也是头回听说,但由衷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随着何婉如挑明矛盾所在,常工也敢说了。 她说:“奚娟是我带的徒弟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个,她就是太耿直了,坚持要在保量的情况下保质,车间的工人们也就……”讨厌她。 王总工说:“但当时上面要产量啊。” 常工终于敢跟他争了:“只要对车间严厉一点,就能保证品质。” 何婉如帮她解释:“奚娟得罪你们,是因为她要求质量,求不生产残次品,但你们只看到眼前的利益,你们还喜欢偷懒,恨她,只是因为她太负责任了。” 再说:“但你们能排挤走她,也毁了整个行业!” 其实那也是所有国企的通病。 职工混水摸鱼,产品质量堪忧。 等被放开自由竞争,就全都完蛋了。 李钦山明白了,李谨年也懂了,一众老技工也全脸色簌簌。 偏偏何婉如偏要戳他们的心窝子,她说:“年轻人全出去打工,摆小摊了,没有退休金,你们把花园都刨了都种成菜了,委屈难过吧,怨天尤人吧?” 再摊手:“那不报应,活该吗?” 终于,王总工嗫嚅着说:“大家都一样,又不只是我们。” 李谨年说:“你放屁,山东铝厂一放开就销往全球,就是因为人家的质量好!” 再一个个的指老头们:“狗日的,活该,报应!” 说话间韩欣冲出来了,嚎啕大哭:“你们别抓我妈呀,抓她干嘛?” 再看闻衡:“她可是你姑,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吗?” 其实最狠的恰就是亲戚,亲人。 奚娟和闻霞一直关系不好,但撞见丑事,出于好心就劝了两句。 可就因为那么两句话,害的她前途事业尽毁。 闻衡绕开韩欣,扭头就往外走。 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妈不止会流眼泪,而且很优秀。 但当混浊成为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 真可惜,当他发现真相时,他也走到了生命的末路。 …… 磊磊对有一样东西很好奇,就是铝厂后面有座山。 是一座光秃秃的,红色的山,他不懂那是啥。 跟着爸爸出了厂,孩子就问:“爸爸,那座山为啥是红色的呀?” 李谨年来了,笑着说:“他又看不到。狗娃儿,叔叔来跟你讲,那个啊,是铝厂的红泥废料,时间一长就堆成山了,想不到吧,那山是人造的。” 再说:“那儿可不敢去,因为那山有毒。” 其实太过热情是会吓跑孩子的,磊磊就躲到闻衡身后了。 李谨年看闻衡:“稍微等会儿吧,我爸说要跟何小姐聊点事情。” 他点了支烟,突然又问一句:“你现在啥情况,你们还是一炕睡的?” 闻衡瞪眼:“你什么意思?” 磊磊探出脑袋:“当然,爸爸每天晚上跟我讲故事。” 李谨年讪笑:“咱们信唯物主义,不讲迷信。” 他搞的神神秘秘的,闻衡愈发讨厌了。 总共来了三台军车,有两台走了,但李钦山的座驾还在原地。 何婉如在车上,正在跟他聊天。 李钦山问:“你就只读过高中,原来一直在陕北种地?” 何婉如说:“总书记不都说过,不看学历看能力,能干事的才是好同志?” 李钦山点头:“看来你经常听广播,这话是总书记在广播里说的。” 近几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好多文盲式的大富翁。 就比如贾达,他是李钦山老上级的女婿。 那老上级后来被分配到土地局当小领导了,而贾达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但贾达敢想敢干,当初煤矿一说对外承包,他第一个上。 贷款买的卡车全国跑,现在是陕北纳税王。 贾达有很多缺点,比如管不住裤裆,跟李雪乱搞男女关系。 但现在改革开放了,不讲究作风了,很多事大家也就都是争一只闭一只眼。 姑且李钦山就把何婉如定义成了女版贾达。 他诚恳的说:“如果不是你今天说起,我还真不知道,我爱人虽然脾气古怪一点,但在专业领域居然也是个人才,她吧,饭做得特别好吃,也会收拾家务。” 再说:“我会跟她好好讲讲铝厂的事情,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其实他只知道爱人饭做得好吃,会收拾家务,对奚娟来说也算是个悲哀。 但何婉如更关注一件事:“铝厂的新书记会怎么任命?” 怕李钦山觉得她多管闲事,她再解释:“我收20万不是敲竹杠,而是系统性的企业服务,铝厂的新书记关系着它的改革能否落到实处,我想听听人选。” 李钦山看表:“我们会马上召开会议,投票选举的。” 再说:“它会从军转的团级干部中产生,而且是举手投票,保证公平公正。” 上过战场的军人当企业领导确实有优点。 就比如马健,就不说贪污了,他只有一个目标,还清债务。 但何婉如说:“恕我直言,要是转业军人,闻海会立刻撤回投资意向。” 怕李钦山不相信,她又说:“如果您在邻省铝厂也有关系,可以打听一下,闻海跟那边也有接触,而且要我猜得不错,他甚至邀请那边的人去台湾考察过。” 现在除了闻衡,基本所有人都被闻海的态度给迷惑了。 他总共投资两个项目,一个是铝厂,另一个是贾达的煤炭新能源。 他当然关心闻衡,各方施加压力,要闻衡低头。 他也说了,谁能让闻衡跟他和解,他保那个人一辈子荣华富贵。 可他心底是不愿意来的,那么铝厂换了领导,就会成为他不来的借口。 但李钦山理解不了,他说:“闻海亲口跟谨年讲过,如果不是为了致富家乡,他就会把产业放到沿海,毕竟那边物流更方便,邻省跟咱们一样,没有地理优势啊。” 他理解不了将来铝业的市值能有多高。 不搞经济嘛,也不懂,当产业成为集群,物流成本就会被稀释。 所以对闻海来说,投在哪儿都一样,他就一个目的,整疯渭安新区的领导。 也只有一个办法能反将他,但暂时何婉如还不能说出来。 她也就一个要求:“您还是先派人上邻省打听打听情况吧,问题比较严重,但我有一个推荐的人选,如果事情如我所猜,您再让李处长来找我。” 李钦山捏眉心,叹了口气:“唉!” 他想不通,不过二十多年,曾经大家建设三线,浇筑钢铁长城。 那时的西部是香饽饽,全国的人才都输送到了西部,大家也都干劲十足,誓要叫青山换新颜。 可一晃眼,钢铁长城成了一堆废铁,曾经仓惶逃窜的叛徒,他们不但得请回来,还得揣摩人家的心理。 不揣摩还不行,因为如今的国企,竞争力甚至不如一个私人小作坊。 经济改革,一团乱麻,一塌糊涂! …… 何婉如他们还是坐李谨年的车返回。 好巧不巧,归途又碰上贾达的车。 磊磊认识,指着对闻衡说:“爸爸,是那个带花圈的车,好奇怪啊,它一直在扭屁股,扭啊扭。” 李谨年一脚油门追上,说:“奇怪啊,贾老板在打司机,为什么?” 闻衡也看到了,但也不理解。 李谨年又说:“看他像个智障吧,他是我们陕北的第一纳税大户。” 不仅是第一纳税大户,它现在还是地头蛇。 闻衡突然说:“拦下他。” 李谨年不明究里,但也追到前面刹停,喊贾达:“贾总你生啥气呢?” 贾达想找阎王庙去拜拜,但司机记错了。 而且草体字他不认识,所以直到烧完香他才认出来,那是药王庙。 拜阎王拜成了药王,他当然要揍司机。 但民不与官斗,他对李谨年很客气:“出来兜个风,李处长,好巧啊。” 这时闻衡摇下了车窗:“贾老板?” 再说:“您知道的,我家除了我奶奶,所有的祖宗牌位全被烧光了,我因为头痛目盲不便行动,无处找好木材,你能不能帮我找些梨木好做牌位?” 贾达下车了,一瘸一拐的上前:“黄花梨木吧,我送你。” 闻衡手抚鬓额:“得尽快,因为我……” 他病了一段时间,消瘦而白,漂亮的跟个婆姨似的。 这要是个女人,贾达都想干点啥。 他只要醒着,是从不示弱的,但今天突然示弱。 贾达误会了,以为他大限已至,时日无多。 而他只要死,闻海就能回来。 贾达忙说:“放心,你的牌位由我来做,保证用最好的木头,叫它百年不腐。” 闻衡抬手:“那就多谢贾老板费心了。” 贾达以为闻衡已经不行了,心中暗喜,也跟他握手:“包在我身上。” …… 车开,回看贾达,何婉如突然噗嗤一声笑。 李谨年有点懵:“你笑啥?” 他看到后视镜里闻衡眉眼也笑笑的,愈发觉得闻衡应该不单纯只是要块梨木来做牌位。 但当然,他和闻衡是从小打架的仇家,他问啥,闻衡不可能说的。 而是人就有私心,李谨年就在想,铝厂书记的职位空出来了,他哪个朋友合适,他要帮忙运作一下,把对方推上去。 当官嘛,需要一个人情关系网的,铝厂书记的任命,也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儿。 而本来今天闻衡下定决心,是想告诉何婉如他复明了的。 他还想跟她好好探讨一下,就连他都不了解他妈。 甚至他还因为她的软弱而厌烦过,何婉如怎么会那么了解她的? 而他之所以要问贾达要木头,其实是在诱惑对方上钩。 因为闻海是个特别迷信的人,他也不是让贾达烧牌位,而是借由一场大火,让贾达把所有的牌位全部搬走,另换地方供养,也就是给祖宗们换了个祠堂。 现在只缺一个,他奶奶的。 贾达当然想要,但又忌惮闻衡,不敢来偷。 闻衡刻意表现出病弱,贾达以为他不行了,就会来偷牌位。 但就那点事,当时何婉如就猜到了。 而她换衣服会避着磊磊,但向来不避闻衡。 那不,回到家,闻衡刚进小卧室,在看他奶奶的牌位,何婉如跟着进来了。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把真的藏起来吧,弄个假的给贾达偷?” 闻衡当然没看,他又不是辛超,没那么猥琐。 他也打算坦白,不管什么原因,媳妇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 不管还剩多久,他都打算好好过。 他一生活得不如一条狗,临终之前也想过几天好日子。 但也就在这时,换好衣服的何婉如突然跪到地上,认真朝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说:“奶奶,要委屈您先到箱子里待两天,我们也是不得已,您别生气呀。” 这算迷信,但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礼数。 闻衡看了片刻,转身转身就往外走,看他走得急,何婉如忙来搀扶:“你小心碰到。” 她足够热情,但男人语气冷冰冰:“我自己能行。” 何婉如觉得不大对:“你是不是生气啦,不开心吗,为啥呀,为了你妈吗?" 又问:“要不你亲自给你妈打个电话?” 闻衡语气是和蔼的,但也是疏离的:“谢谢你的好意,但是你不用管我的,谢谢。” 在何婉如看来他这算喜怒无常了。 她有点生气,故意说:“那我以后都不管你了?” 闻衡没吭声,而且进了厕所,还关上了门。 何婉如还忙买BB机,装电话,也就出门了,但她特别生气,她觉得闻衡简直有毛病。 不过闻衡并非真的喜怒无常。 而是刚才他才明白李谨年所问的,他和何婉如是否还睡在一起。 陕省民间的说法,太年轻的男人如果死了,那方面又没满足过,就会阴魂不散的缠着女人。 轻则会叫女人走路摔跤撞墙,重则还可能让女人生重病,甚至带走女人。 秦玺都好几天没来了,估计是治不好,打退堂鼓了。 闻衡也想好好过日子的,但万一他真的死后心有不甘,魂魄一样的缠着何婉如,反而害了她了呢? 所以当时他就决定了,不好奇,克制自己,还像之前一样平静等死。 但真要说不好奇,不关注何婉如可太难了,因为她会故意挑他,让他关注她。 那不,真牌位藏起来了,得有个假的吧。 何婉如就故意问:“得搞个假牌位吧,你确定不需要我帮忙?” 闻衡准备找阴阳先生雕一个,因为那东西没有卖的。他喊磊磊:“儿子,咱们出去一趟。” 结果何婉如更生气了,她气呼呼说:“有种你永远别跟我说话。” 然后她拎起屋外的炕推耙进门,把杆子砍掉再罩上块红布,递给他来摸:“这不很简单吗,这难道就不行吗?” 烧炕的推耙,砍掉把手再削一削,就是个以假乱真的牌位,何婉如只用了五分钟就搞好了。 而且她有种能力是,不管多大的事,她似乎都可以轻松化解。 闻衡觉得她可厉害了,但他还是下定决心,准备就这样互不干涉,平平淡淡直到死的那天。 这天晚上他就搬到小卧室了,守株待兔的等着贾达。 知道他能打,还以为他是嫌她丑,不想跟她一起睡,何婉如也就没拦着。 闻衡也再没有跟她多聊,也尽可能不去关注她。 而她一直在写写画画,似乎是在手绘一份关于渭安新区的简介。 守株待兔就得等,但连着两天贾达都没来。 倒是第三天下午,又是李谨年。 就在何婉如盯着工人们装电话时,他急匆匆的来了。 他一来就问:“何小姐,你是怎么知道闻海跟邻省铝厂有接触的?” 何婉如听到洗衣机停,就从屋里出来了:"猜的。” 不但装电话,她还在洗衣服,忙忙碌碌。 李谨年闷了片刻,再问:“你说有个合适的书记人选推荐,是魏永良吧,是的话,我就准备去运作了。” 闻衡在炕上坐着,唰的目光一扭,看何婉如。 哗哗甩着衣服,她正在晾衣服。 她会推荐她前夫去铝场当书记吗,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但他的目光粘在她身上,思想就又跑偏了,心说为什么她的胸脯会那么鼓,腰又会那么细? 辛超说只要rua过就会上瘾,他不rua,应该就没问题吧。 说回正题,情况是这样,李谨年其实是亲自开着车,专门跑到邻省铝厂去打探情报的。 他虽然不会打仗,但很会打听消息,就打听到了。 邻省铝厂不仅仅是接触,还正准备到台湾考察,那就是合作的前奏,也恰好印证了何婉如的猜测。 而且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前几天闻家祠堂失火,渭安本地的报纸都没报道,但据有些港台客户说,它在港台登上报纸,成新闻了。 李谨年都还没去过香港台湾呢,闻家的新闻咋就跑过去啦? 有人在刻意抹黑新区吧,谁啊,为啥? 李谨年总归是上级挑选出来的聪明人,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最不想新区烂掉,因为那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以为何婉如推荐的人选会是魏永良,是因为闻海一直比较认可魏永良。 魏永良也还是公职人员,要任命问题也不大。 只要何婉如推荐的理由充分,李谨年就能说服军区和区委的领导们去搞任命。 魏永良虽然犯过点错误,但男人嘛,一点小错不算啥。 儿子都是贾达的,李谨年还挺同情他的呢。 但还别说,何婉如的诡计,就跟用炕推耙冒充牌位一样,总是让人意想不到的。 李谨年在院子里看,闻衡在窗户里看着。 她拍打展了晾衣绳上的衣服,说:“真想闻海投资渭安铝厂,就只有一个可能,让奚娟女士做书记。” 她这话一说出口,李谨年下意识提高了嗓门:“你这不,不开玩笑嘛?” 闻衡也脱口而出:“为什么?” 何婉如刚晾好一条裙子,蓦的回首,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在说:有种你永远别跟我说话呀。 …… 第27章 在李谨年看来,何婉如就三个字可以形容,野路子。 但没办法,国企破产商品滞销,只有野路子才卖得出去。 就马健昨天还打电话报喜呢,说是他带着甭瓜和裂枣在广州卖了25万。 而如今这年头,只要能搞来钱的就都是大爷。 贾达是个文盲吧,但人家交税是提着钞票捆,领导干部们反而得巴结他。 何婉如就一家庭妇女,但李谨年也得客气。 糖酒厂都卖出去六十多万了,他不服不行。 但听她说让奚娟去当铝厂书记,李谨年再也忍不了,哈哈大笑。 笑了半晌才说:“这路子也太野了,何小姐你当心玩劈叉。” …… 何婉如有理有据:“奚娟目前是在当教师吧,她还可以转回技工的。而且我看过她在铝厂的工作经历,离职前做到了高级技工,她有资格参选书记的。” 奚娟是27岁时,因成份被停职的,总共干了九年。 当时评职称没有后来那么难,所以她离职前做至了高级技工。 而且调到西北后她是在一所红专学校教书,教的铝冶金,也是相同的专业。 她现在才51岁,距离退休还有四年,恰好能干一届书记。 但何婉如讲得很认真,李谨年却只会笑。 直到磊磊拿小石头biu的一下,砸到他的小肚皮,他才止住了笑。 他很烦小孩儿的,想对磊磊发脾气的。 但又怕何婉如生气,就只说:“小狗娃,不许顽皮。” 何婉如再说:“只要奚娟重回铝厂,再经过职工们的选举,她就能做书记候选人,然后再由政府领导批准,她就可以当书记了,合法合规,为什么不行?” 李谨年本来想说就他爸都不会同意的,更何况别的领导。 但想了想却说:“区长不会同意的。” 再说:“何小姐,我妈更想伺候我爸,对当官没兴趣。” 铝厂归区政府管辖,书记的任命需要区长最终拍板,这个何婉知道。 但有阻碍解决就行了,啥叫个奚娟就爱伺候人? 她皱眉头:“你爸生病啦,啥病,癌症?” 闻衡当真了,因为上回见李钦山,发现他瘦了好多。 难道他也得癌症了,啥癌? 但李谨年说:“没啊,前两天他刚体检过,很健康。” 何婉如反问:“你爸既然健康,也有手有脚,为什么需要别人专职伺候?” 又特地说:“我还以为他像闻衡,又病又瞎呢。” 闻衡忍不住勾唇,他也才明白,她是转着弯儿在骂李钦山懒惰。 李谨年也反应过来了,但他心里想的是,奚娟有十年时间没工作也没收入,是他爸养着的,她也没生娃,那就该照顾他爸一辈子。 不过作为一名处级干部,他不会赤裸裸说那种带偏见的话。 他说:“我妈吧,只想为家庭奉献自己。” 再说:“而且我爸连厨房都没进过,袜子都不会洗,也需要她的照顾呀。” 何婉如反问:“李处长您呢,也不会洗袜子?” 再说:“是因为您连袜子都不洗,您的前妻才跟您离婚的?” 李谨年的前妻是个女兵,很强势的,他要不洗袜子就会揍他,所以他家务干得很好,再说了,何婉如马上要成寡妇,而且她不但会做家务,还会赚钱。 她简直就是李谨年梦寐以求的再婚对象。 他忙说:“那不能,就不说洗袜子,何小姐,做饭洗碗我样样行。” 他是想表现一下自己,搏佳人青睐。 结果佳人和他打起了官腔:“李处长最知道了,闻海的投资对咱们铝厂特别重要,也只有一个办法,让奚娟去当书记。您可是领导干部呀,回家教教你爸吧,洗衣服做饭真不难,解放你妈,让她到铝厂,为了铝厂的发展奉献一下自己。” 闻衡不禁又莞尔。 他也得感叹,他这媳妇生了一张巧嘴。 李谨年咦的一声,也心说,这女人咋比他还会打官腔? 但一则事情很难办到,再则他也不想办。 他就又说:“我妈是天生的家庭妇女,也不想当官,你就别为难她了。” 闻衡却说:“不,她曾经是铝厂最优秀的技工。” 李谨年毕竟跟奚娟相处得更多,很有自信:“那是原来,但这都多少年过去了,现在她只是个优秀的家庭妇女,也一心一意,只想好好照顾我爸。” 再看闻衡:“他俩自打你生病时在医院处上,感情就一直很好,从没红过脸。” 毕竟领导,他这话不但漂亮,还足够艺术。 也是经他提醒闻衡才想起来,在他小时候,奚娟和闻海总因为家务而争吵。 奚娟认为夫妻都在工作,家务活也就该一人担一半。 闻海却说解放妇女是政策错误,女性就该待在家里做家务。 生气时他还会说要在解放前,就奚娟这种女人,给他当妾他都不要。 而且还总怨奚娟孩子生得不是时候。 闻衡可是长子,八字里一点财都没有,他老了怎么办? 俩人几番闹到要离婚,还是闻奶奶两边哄,才能叫他们的婚姻维持。 但曾经坚持‘男女分担家务’的奚娟变得‘爱照顾李钦山’,其实是因为在抓捕闻海时,李钦山选择了救闻衡,他救了奚娟的孩子,她也就答应了他的追求。 李钦山也曾承诺说会保护闻衡,不叫他挨批斗。 但当革命真正席卷的时候,人人都是泥菩萨过江,保不了别人的。 奚娟跟李钦山感情真的好吗,闻衡原来以为是。 但现在他怎么觉得她只是累了,疲惫了,也就不想再跟配偶争吵了? 闻衡如果注定要死,就不会再见奚娟了。 可现在他终于有了求生的意志,如果还能活,他想多了解了解他的母亲。 这会儿电话已经装好,就摆在炕柜上。 秦玺给闻衡留过电话号码的,他就在想,要不要问问秦玺现在啥情况。 她还会不会再来帮他治病,又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但他刚拿起电话,门外响起秦玺的声音:“嫂子,您忙着呢。” 何婉如忙着说服李谨年,就只跟秦玺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说:“咱们可是西部第一个开发区,中央很关注的,搞了两年一个外商都没招进来,就一个闻海表态要来,祠堂还被人砸了,要我说,都怪你李处长!” 李谨年突然被扣帽子,生气了,脸上的笑都没了。 偏偏这时顽皮的磊磊又朝着他的肚皮biu,一颗小石子儿砸了过来。 李谨年回头,对着孩子凶神恶煞:“嘶!” 磊磊也没想到他会翻脸,不敢再顽皮,拿着石子儿跑掉了。 担白说李谨年现在很烦,还想骂人。 他还觉得何婉如的野路子这回不但不灵,还可能玩砸。 因为李谨年和前妻离婚后,就只觉得晦气。 奚娟也是闻海的前妻,肯定也觉得她晦气,又怎么可能投资她? 而且虽然有很多企业有女书记,但那都是特别圆滑世故,跟男人一样精明的女性。 但奚娟是个清高秉正的性格,能当好技工,可是她混不了官场。 不好贬低后妈,也不想跟何婉如吵架。 李谨年就再找借口:“我倒是能同意,但区长不会同意的。” 何婉如说:“既然你同意,你去劝奚娟女士,至于区长,就交给我来说服吧。” 李谨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行啊。” 再说:“你应该听说过咱们的张区长吧,南方某工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而且是博士,你要真能说服他,我立马去劝我妈,劝她重回铝厂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自信何婉如说服不了区长。 可她盲目自信,却说:“同时进行吧,我来说服区长,你给你妈打电话。” 李谨年刚才还在反对,这会儿突然变得特别积极。 他说:“正好后天区长会到湿地公园考察,那就后天吧,我安排你俩见面。” 何婉如爽快答应:“行啊,那就后天,咱们说定了。” 屋子里,秦玺正在给闻衡把脉。 闻衡看着李谨年,却不由蹙眉头。 因为他发现李谨年突然笑的像只狐狸一样。 而以他的经验,当李谨年笑的像狐狸,就是要使坏了。 李谨年也从小就坏,小时候经常耍诡计骗闻衡出去,再喊一帮孩子来打闻衡,是因为闻衡拳头硬,能打架,倒没吃过亏,可是他怕何婉如会吃亏。 再一想,他说:“哪个姓张的区长,我怎么不认识?” 李谨年说:“老区长因为搞不出政绩,退居二线了,张区长是新来的,头天上任就把我们所有人骂了个遍。但咱们何小姐一张巧嘴,应该能说服他吧。” 闻衡就说嘛,滑头如李谨年,肯定没安好心。 才来的新区长,脾气还不好,等见了面,会不会也骂何婉如一顿。 毕竟除了李谨年这种胆子大,年轻的新干部。 那些年长的,保守派的干部们可瞧不起野路子的点子大师。 而且让奚娟到铝厂当书记,闻海就会投资吗? 闻衡也觉得不可能,觉得何婉如的这个点子有点太冒险了。 但他暂且不说什么,私底下,他得和何婉如讨论讨论。 李谨年本来该走了,见到秦玺,就得问问:“闻营长现在啥情况?” 秦玺又带了一副汤药来,闻衡刚才喝掉。 她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也以为大家都知道,也就没有额外提及。 而现在的麻烦是,闻衡脑子里的淤滞还没化开。 用秦玺爷爷的话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西医所说的脑胶质瘤。 那个就算中医也治不了。 秦玺又换了新方子,吃几副再观察。 如果还是治不好,那就意味着闻衡彻底没救了,早晚还得死。 李谨年早知中医不管用,也就只笑了笑。 他还体贴的说:“闻营长,咱妈的电话我这儿有,你要不要?” 闻衡从没主动联络过奚娟,也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而如果最终还是要死,他就不联络奚娟了。 已经告别过了,就没必要再搞得他妈为他哭一回。 他说了句以后再说,李谨年就离开了。 这时何婉如进屋了,但她正想跟秦玺聊聊,闻衡却抢着说:“婉如,那位新区长,张区长,你就别去见他了吧。刚来的新领导,李谨年也说了,他脾气不太好。” 秦玺看他们夫妻聊天,也就说:“嫂子你们慢聊,我该走了。” 何婉如跟着秦玺出来,本来想聊聊闻衡的病情的。 她以为秦玺能治好他,可她都没把握,那闻衡还能痊愈吗? 难道说,他并非上辈子那位闻科长? 但是这会儿已经天黑了,磊磊在摇妈妈的手:“妈妈,我饿啦!” 秦玺就说:“嫂子快做饭吧,咱们改天再聊。” 得,孩子饿了,赶紧做饭。 但何婉如进了屋,准备去厨房,闻衡却又拦住了她。 他再说:“还有,如果我是闻海,我不会给前妻的企业投钱的。” 何婉如想见新任区长,闻衡反对。 她想奚娟当书记,他也反对,她该给他个解释吧? 但何婉如一声没吭,绕过他就走。 因为就在去铝厂的那天,闻衡都还好好的,还挽过何婉如的手。 可是一回来他莫名其妙的就翻脸了。 因为他对磊磊好,何婉如也想娃有个爸,是真心要跟他过日子的。 可他喜怒无常,不就是另一个魏永良了? 是人就有脾气,无事他不理她,有问题了又来问她。 何婉如,没有解释的义务! 而且非但不解释,她还对磊磊说:“你周叔叔好像有几天没来了吧。” 她只开个玩笑,但门外响起声音:“嫂子!” 是周跃,提个红布袋子,进门就说:“最近几天实在忙,没顾上来。” 再把袋子交给何婉如:“贾达送的,陕北的八大碗。” 所谓陕北八大碗都是成品菜,比如猪肉丸子,酥鸡,清真羊肉。 那也是特别费功夫的菜,人们总要等到过年才会做。 但贾达雇了陕北最有名的厨子专门做,然后用来送领导,送朋友。 何婉如一看是好东西,正好要做饭,就去厨房了。 闻衡下了炕,一路到屋后,这才问周跃:“你跟踪不成,还被贾达捉包了?” 贾达都给他送菜了,闻衡就以为他是跟踪不成,还被抓包了。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军人,却被煤老板抓包,周跃可就有点差劲了。 闻衡以为是,也很生气。 周跃也连忙解释:“营长,局里领导不让我查贾达。而且领导应该跟贾达通过气,他主动来找我拉关系,塞红包我没收,但是一点熟食,我就收下了。” 再说:“您知道的,他是闻海的合作伙伴呀。” 闻海准备投资的其中一个项目,就是贾达的能源公司。 领导们非一般的问题也就不会查他。 周跃倒是想跟踪他,但是领导不允许,他也没办法。 闻衡突然伸手,掸掉周跃肩头的头发:“今晚吧,咱们私下会会贾达。” 周跃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营长,你的眼睛好啦?” 再笑:“那您的病也会好吧?” 闻衡突然又语粗,说:“谈工作呢,你少扯七扯八的。” 周跃立正:“是!“ 但又问:“是去哪儿,咱在哪儿接头?” …… 前几天贾达一直静悄悄的。 但就在今天,他几个手下来附近踩过点。 看来他是准备在今晚行动,来偷闻衡奶奶的牌位了。 而闻海的恶毒在于,他明明只是让贾达把牌位藏起来,却误导大众,让大家以为牌位被烧掉了,他还推波助澜,让新闻登上台湾和香港的报纸,他安得什么心? 闻衡还没死呢,闻海就那么猖狂。 等他死了呢? 闻衡和闻海也早就不是父子了,是不死不休的仇家。 就在今晚,他要通过贾达给闻海致命一击。 哪怕马上就会死又如何,闻衡要闻海以后只要想起他就只有恐惧,无边的恐惧。 他对周跃说:“大概夜里十一点吧,你还来家里找我。” 周跃再立正:“是。” 但他摸了摸鼻子,闻衡立刻问:“你有心事?” 周跃的心情是这样,听说老营长能看见了,他当然开心。 他一进部队就是闻衡的兵,对闻衡也只有一个态度,无条件的服从。 他以为闻衡既复明,何婉如肯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而他本来有点昏头,面对嫂子时有点出格。 现在营长能看到了,他突然想起之前的事,就觉得自己有点荒唐。 现在当然也不敢再找何婉如了,就说:“那我走了?” 但闻衡却说:“去跟你嫂子打个招呼再走吧?” 周跃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再见!” 可闻衡厉声说:“快去!” 周跃不敢忤逆老营长,只好去厨房找何婉如,打个招呼。 但他心里可难过了,眼眶也红红的。 因为他们当兵时,部队一直是在备战武统的。 周跃他们在战场上最常干的事就是拿着对岸的地图研究,该怎么登岛,再该怎么反攻,多久能突进作战指挥中心。 闻衡器重周跃,跟他讨论的也最多。 但突然有一天上级开关门会,说要裁军,也就意味着武统计划的全面终止。 周跃还记得当时闻衡脸上的错愕和痛。 他准备了十年的复仇计划,在那一刻成为了泡影。 而且有一回周跃误判形势,没有仔细搜查一个童子军,那孩子突然拉爆地雷。 还是闻衡眼疾手快扑倒他,他才能侥幸活下来的。 可现在闻衡马上要死,还把媳妇托付给周跃。 周跃替老营长难过,难过极了。 他到厨房门外,吸鼻子,磕磕巴巴对何婉如形容:“嫂子,闻营当年为了救我,背部被炮炸的稀烂,后脑勺都破了,鲜血直流的,可为了不让我受罚,他甚至没汇报上级,就自己随便处理了一下,就又咬牙上战场了。嫂子,我们闻营长是吃过苦的,是个苦孩子,你可一定要对他好呀。”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心说她对闻衡不好吗,还得周跃来教她。 再一想,很可能是闻衡悄悄跟周跃诉了苦,说她对他不好,周跃才来搞苦情戏的。 菜刀剁到案板上,何婉如愈发生气了。 臭男人,对她甩脸子的时候甩的理直气壮,她才甩了一回脸他就受不了啦? 还悄悄跟下属告状? 等着吧,从现在开始,她要甩脸子甩个够! …… 既有现成的菜,何婉如就只多炒了个青菜。 晚饭的主食照例是拌汤,陕北人嘛,平时就爱吃个糊涂拌汤。 吃饭的时候闻衡试图交谈,但何婉如当然不接茬。 吃完饭也立刻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还哐啷一声,把门给关了。 一看她发脾气,闻衡也就识趣闭嘴了。 何婉如也准备好了,不交流不沟通,冷战。 她跟魏永良冷战过足足三年,论打冷战,她有经验的,她能打成持久战。 但之前那个爸爸磊磊不爱,可现在这个,磊磊喜欢到了心坎里。 所以孩子就成了变数,也成的沟通的桥梁。 那不,何婉如烧了一壶热水,再兑好凉水,要磊磊洗澡。 看孩子撇着小嘴巴,她就问:“怎么不开心啊?” 李谨年今天凶过磊磊,那叫他很不开心,不过他并不会跟妈妈告状,因为是他自己太顽皮。 可有件事磊磊必须跟妈妈说,而且现在就要说。 孩子关上厕所门,悄悄问:“妈妈,你不喜欢我爸爸了,而且很嫌弃他,对不对?” 何婉如当然说:“没有,不许胡说。” 但磊磊说:“可是你……” 小家伙盯着妈妈,再狭两只大眼睛,深深的瞪一眼,然后说:“我都看到啦,就像原来的爸爸嫌弃我们俩个,就总会拿眼睛瞪我们,你刚才一直瞪爸爸,瞪了一次再瞪一次,你都瞪了他好几次,我全看到啦。” 何婉如正给儿子脱衣服,手一顿。 磊磊学得维妙维肖,恰就是原来魏永良嫌弃她们母子时的样子。 她刚才也确实一直在那样瞪闻衡。 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嫌弃一个又瞎又病的人,岂不是跟魏永良成一种人了? 磊磊脱成光屁屁坐进了大洗盆,哀求妈妈:“不嫌弃爸爸啦。” 再坚定摇头:“我不要周叔叔当爸爸,我只要我爸爸。” 何婉如只得点头:“好。不换爸爸。” 她欠磊磊的,上辈子撇下他一个人走了。 就当为了磊磊吧,她不甩脸子了,跟闻衡好好沟通。 起身出厕所,她恰好看到他在小卧室里,正在脱背心儿,准备去跟磊磊一起洗漱。 他的背心还是从部队带回来的,太旧,领子缘边都絮掉了。 何婉如买了两件新背心的,而且今天已经洗了,这会儿也差不多晾干了。 她于是进门,一把收走了闻衡的旧背心。 再拿了新的进来,以为他看不到,她就把背心塞到了他手中。 闻衡觉得不自在,试图抽手的。 但何婉如没有松手,而且顺势坐到了小床沿上。 然后她说:“就算新区长脾气坏,他也想要政绩的。新区那么多破产的厂子,我只要随便挑一个,给他出个点子,盘活一座厂子不就行了,到时候他夸我还来不及呢,又为什么要骂我?” 西部几乎所有的三线厂全陷入了僵局。 造飞机大炮和枪械的就算有国家托底,也在削减职工福利。 而像纺织厂,日化厂,再或者劳保厂,归到地方后,地方也束手无策。 因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大量的私企,国营企业在销售方面根本打不过私企。 正所谓隔行如隔山,一个人按理也就能精通一个领域吧。 就比如奚娟,她一生都在研究铝。 再比如闻海,他一辈子只琢磨一件事,就是赚钱。 但何婉如的奇妙之处在于,她盘活了酒厂,又给铝厂指了一条明路。 但听她的口气,剩下的就比如纺织厂,日化厂或者劳保厂,她也一样能盘活。 所以只要她能出新点子,说服区长就不在话下。 至于如果奚娟当了铝厂的书记,闻海还会不会投资,闻衡觉得不会,因为他最知道了,闻海特别讨厌奚娟。 可听何婉如一解释,他就发现作为儿子,他完全不了解父母。 让奚娟当书记,也确实是最佳人选。 何婉如先问闻衡:“闻海和奚娟,一个是地主老财,一个是知识女青年,但他们不仅婚姻不和谐,不相爱,而且三观也有着非常大的差异,对不对?” 闻衡想了想,给了个确切的形容:“就像大陆和台湾。” 闻海只认资本主义,也认为人就该分三六九等,他是天生的富人,穷人也活该穷。 但奚娟认为人人平等,无产阶级,工农兵最大,就该消灭地主。 结果就是俩人相看两厌,还互相不服气。 可他俩的争论并没有结果,俩人之间也没有输赢,随着告密,他俩甚至没离婚就分开了。 何婉如再说:“铝厂就好比一块实验田,闻海就为让你母亲看到,他的观念才是正确的,他会毫不犹豫投资。” 又说:“你母亲对铝厂有感情,因为那是她年轻时代奋斗过的地方,她希望它发展,又不希望闻海抢走,就会出任书记。” 闻衡豁然开朗:“他们会相互较劲,只为比个高低。” 何婉如这才松开男人粗糙的大手,又说:“他们需要战场,咱们就把铝厂给他们,不好吗?” 奚娟能得罪铝厂所有的男人,就证明她是个不服输的性格。 闻海就更是了,作为老地主,他是土皇帝的心态,他们是前夫前妻,也代表着两种制度。 他们需要一个战场,铝厂也只有作为战场,才能让闻海爽快投钱。 但何婉如讲着讲着又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片刻,抬手绕过闻衡的眼眸:“哎,你在看什么?” 难道还是错觉吗,她总觉得他能看到。 见闻衡眼睛一眨不眨的那开,以为自己误会了,何婉如内心还特别愧疚。 …… 而现在,周跃和秦玺都知道闻衡复明的事,何婉如迟早也会知道。 闻衡也该主动说出来,那是最明智的选择。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他还极缓慢的挪开了眼睛,表现的就像个真正的盲人。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但女人坐着他站着。 她也只穿件小背心儿,他恰好能看到那条温柔而神秘的沟壑。 它是那么柔软,温柔,勾着他想一探究竟。 但闻衡能保证,这是他最后一回看。 他也想过等何婉如知道他已经复明却瞒着她时会有多生气。 但就在此刻,他不想她觉得他是个猥琐的,下流的,肮脏的男人。 也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自己上身甚至没穿衣服。 而且他和女人靠的那么近,女人居然也在看他,看他的身体。 闻衡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觉得浑身疤痕太丑陋,怕女人要嫌弃他的身体。 他仓惶的套着那件新背心,又匆匆忙忙向后退,结果咚的一声,后脑壳就撞到墙上了。 他本来头痛就没好,一撞之下眼冒金星,踉跄弯腰。 何婉如忙过来帮他揉脑袋,但一揉之下,就又觉得不大对劲。 因为闻衡的后脑壳有个疤,肉眼看不到,但揉的时候能感觉到,有块肉粘连头皮,形成了死结。 所以周跃刚才不是苦情戏,闻衡的后脑真受过伤? 后脑可是垂体,很关键的,会不会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他其实不是肿瘤,而是战场后遗症? 正好家里安了电话,何婉如立刻打给秦玺,讨论这一新发现。 …… 第28章 秦玺留的是医院的电话。 她今天恰好值夜班,何婉如打电话去就是她接的。 那么如果不是肿瘤,闻衡脑后那块阴影又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弹片? 秦玺否认:“CT能探测一切金属,所以不可能是弹片。” 但她又说:“让闻哥明天再来趟医院,叫脑科主任从外部再做个检查吧?” 何婉如用的免提,闻衡洗完澡出来听到了,他冷冷说:“不去。” 他也只对磊磊温柔,拍孩子的小屁屁:“早点睡。” 何婉如刚才也见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的在周围转悠,估计今晚贾达要来。 闻衡再狠他也是个瞎子,肯定需要她的帮助。 可她洗完澡出来,却发现他把小卧室的门给关掉了。 她拍开门,柔声说:“把门打开,万一今晚有人来,我得帮你啊。” 闻衡语气冷冰冰,硬梆梆:“不用。” 以为他是因为病情绪敏感才喜怒无常的,何婉如也没生气。 而且耐着性子哄:“听话,把门打开。” 但她去推门,闻衡来阻挠,不小心就碰到她的胸了。 何婉如虽然瘦,个头也不算高,但是天然有料,但要别人碰她,她会打人的。 不过闻衡是个盲人,就算碰到她也不会生气的。 可他仿佛烫了手般缩回手,而且嗓音冰寒:“婉如,我,我不是那种人。” 又呼吸急促:“我想,想给磊磊当个好榜样。” 他其实是想辩明自己不是外面那种臭流氓,也不是故意要碰她的。 是因为她的皮肤实在太软太滑,他的手就滑过去了。 他也确实想给磊磊做个好榜样,因为闻海走之前曾对他说,自己能做好父亲,也会疼儿子,但跟闻衡没有父子缘份,要有个好儿子,他会是楷模式的父亲。 所以是因为闻衡太差劲才被老爹抛弃的。 而现在,他有了个儿子,也是真心想给磊磊做个为父的榜样。 但何婉如又不懂他的心思,而且心说他不是那种人,难道她就是了? 他要给磊磊当好榜样,难道她是坏榜样? 就在刚才她还拉着这男人的手,语重心肠的跟他好好沟通呢。 但现在她明白了,全是她自作多情。 扭头就走,她撂了一句:“你爱咋咋,随你便!” 而闻衡之所以被很多家医院误诊,其实大部分责任都在于他自己。 他抗拒去医院,不跟医生交流才是误诊的关键。 上回何婉如能骗他住院,是因为那天俩人刚结婚,他不好驳她的面子。 但现在她想再劝他上趟医院就不能了。 而且他明明对磊磊很好,可是防她却跟防老虎似的,何婉如是真的生气了。 关了大卧室的门,她一觉到天亮,还是被电话吵醒的。 然后她听说了两个消息,一是闻衡人在医院。 二是,昨晚有几个小黄毛来她家偷东西,但是现在已经全部被抓包了。 何婉如有点懵,因为昨晚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但是小偷已经来过了,闻衡又还住院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电话来的是周跃,通知她消息的。 何婉如问:“贾达贾总呢,他没有被抓吗?” 闻衡要逮的是贾达,但怎么只逮了几个小黄毛? 周跃说:“嫂子,你先来区医院吧,来了咱们再详细聊。” 何婉如丢衣服给磊磊:“你爸在医院呢,赶紧收拾东西上医院。” 磊磊连忙起床,胡乱涮了口,找来了闻衡的牙杯子,内裤和背心儿。 何婉如全收拾到旅行袋里,拎着就往医院赶。 而新区医院,其实就是闻衡战友,邢峰工作的医院。 它和闻家大院隔一条街,也恰在贾达的能源公司的对面。 医院门口,周跃举着两个肉夹馍。 先给何婉如一个,这才说:“闻营刚才晕过去了,我就送来医院了。” 再给磊磊一个馍:“快吃,我跟你妈妈讲讲情况。” …… 昨晚是这样,有几个小黄毛鬼鬼祟祟来偷牌位。 周跃也在蹲守,然后和闻衡俩一路尾随到日化厂。 就在一间废弃的库房里,闻衡爷爷和他太爷爷等人的牌位全都在。 牌位不但在,而且摆在八仙桌上,供着香火。 闻衡当然要问是谁指使的小黄毛们,又为什么偷牌位。 但现在的小黄毛们因为看多了港台片,最讲的就是兄弟义气,所以他们一开始正义凛然,宣称就算把他们打死,他们也绝不吐口。 但挨了闻衡两捶就全吐了,说是李雪她弟,李刚指使的。 而且报酬低的可怜,因为不是钱,而是几台烂摩托。 黄毛们哀求闻衡,说只要他不报警,没收摩托,就任打任骂。 讲到这儿,周跃说:“最小的一个黄毛明天才17岁。” 纵火烧人祠堂,新闻甚至登上香港和台湾的报纸,但嫌犯甚至还未成年? 何婉如刚吃完肉夹馍,丢了纸说:“所以闻衡没选择报警?” 周跃解释:“刑事责任追究不到贾达,而且那几个黄毛会留下案底的。都还是小孩子嘛,闻营长怕害了他们的前途,就没有报警,只想私下教育他们一下。” 在招商大背景下,如果闻衡报警,那几个小黄毛得坐牢的。 可他如果不报警,贾达岂不会更得意? 贾达背后是闻海,如果这次不狠狠收拾,以后岂不是要变本加厉? 说话间已经到闻衡所在的楼层了。 何婉如刚上楼,一个人冲过来握她的手:“小何,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西装革履但又老鼻子老脸的,正是贾达。 他可是新区排名第一的大暴发户,小领导们见了他都客客气气。 而且闻衡又没报警,他怎么看上去那么着急? 他猛摇何婉如的手,先说:“人不敬祖宗,是要遭报应的。” 再说:“你现在是闻家的儿媳妇,闻家的祖宗要报应,你也躲不过的。”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看周跃:“咋啦?” 说话间磊磊两条飞毛腿,已经找到闻衡的病房了。 但孩子没敢进去,而是折了回来:“妈妈,你快,快去看看啊。” 贾达双手相请:“小何,快,闻衡就等你劝呢。” 周跃有点尴尬,但也说:“嫂子,我也觉得差不多得了,你劝劝闻营吧。” 何婉如一进病房,才明白贾达为啥急成那样。 …… 闻衡昨晚又晕倒了,到医院输了液体,这会儿刚醒来。 因为没了耳石症,他就不会像之前一样脱力,现在是坐在病床上的。 就在病床的对面,并排站着五个黄毛小混混。 但那个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小混混一人捧着一个祖宗牌位。 何婉如觉得空气中的味道有点不对,但直到磊磊说了声好骚啊,她才反应过来,那牌位全是湿的,而且应该是被尿尿湿的。 但那是闻家祖宗们的牌位啊,谁胆大包天,在上面撒尿了? 周跃指黄毛们,声低:“他们尿的。” 贾达急的直挠头:“小何,那是列祖列宗,咋能尿呢?” 闻海最讲迷信了,但是他的祖宗们,却被一群小黄毛的尿给浇了头? 这是闻衡对于闻海阴谋诡计的反击吧。 何婉如得夸一句,干得漂亮! 而且她觉得应该拍个照片给闻海看看,那才叫真爽。 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唆使未成年干坏事,他的祖宗就该被尿浇。 贾达以为她会劝劝闻衡,就又说:“小何,那些牌位就好比闻队长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奶,他们现在满头尿,肯定要降罪给你们,赶紧的,劝劝闻队。” 周跃也低声说:“嫂子,闻营本来就有病,这么折腾,万一……” 万一他的祖宗们报应他,让他早死呢? 闻衡自己阴沉着脸,却是一声不吭。 他非但要用尿浇祖宗,只要他不死,只要闻海再敢耍阴招,他会把列祖列宗的墓全部掘掉,就不说何婉如了,那怕他妈奚娟来劝他,他都照掘不误。 但何婉如并没有劝,只对黄毛们说:“你们也太臭了,去厕所待着吧。” 贾达失声说:“那可是你家的祖宗,你却让他们去厕所?” 何婉如挑眉:“不然呢,让他们去茅坑?” 贾达一噎,心说闻衡就够狠的,但这何婉如更狠,这可咋整? 他匆匆出医院,回到他的能源公司,进门就拜刚刚买回来的阎王雕塑。 他也不想害人,可是没办法啊。 如果不把牌位要回来,天天让闻衡拿尿浇,闻海就不可能给贾达投资的。 他也只能对着阎王不停的祈祷,让早点收走闻衡。 而且这回贾达是专门查了字典的,塑像脚上就写着呢,十殿阎罗。 他砰砰磕头,心说这一回总能磕死闻衡吧? 医院里,周跃正在问闻衡:“老营长,既然到医院了,再让大夫再看看吧?” 闻衡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他不愿意跟医生沟通。 但他才蹙眉头想说不要,何婉如却问磊磊:“儿子,你探头探脑,看啥呢?” 这楼层的厕所就在不远处,几个黄毛在厕所里面。 磊磊在门口,笑着说:“妈妈,好多人在笑话那几个染黄毛的哥哥呢。” 几个小黄毛,一人抱个牌位。 有人经过就要笑话他们,再或者翻个白眼。 而何婉如难过的是,上辈子的磊磊当过杀马特,也就跟那几个黄毛是一样的。 她故意说:“我本来有个很好的工作要给他们干的,但是,算了吧。” 周跃不明就里,说:“混混而已,嫂子你理他们干嘛?” 但闻衡一脸认真,却说:“婉如,是什么工作,你为什么不愿意帮他们?” 何婉如反问:“他们跟我有啥关系,我为啥帮他们?” 闻衡最近身体结实了点,但皮肤也变白了。 他的五官很好看的,因为睫毛长,一生气就是个凶相。 但如果心里不安,睫毛就会颤颤的,脸上的神情就仿佛他还是个少年。 他此刻睫毛就在微颤,显然,心里很激动,也很不安。 而他上辈子作为城管,不止对磊磊,对所有堕落的未成年人应该都很好。 磊磊也只是他帮过的,无数杀马特中的一个。 也有原因,他自己少年时过得太苦,就愿意去帮像他一样的苦孩子。 而小黄毛们涉世未深,调教一下就能改邪归正的。 何婉如作为一枚点子大师,给几个小黄毛找工作轻松随便。 那不,闻衡说:“他们都还是小孩子,如果你能帮,就帮他们一把。” 何婉如却瞪他一眼:“你都不配合治疗,你凭啥给他们找工作?” 闻衡不太敢看他这失明时,稀里糊涂娶的小媳妇。 她的胸会勾人,腰能夺命。 她就瞟一个眼神,他都会不争气的,心怦怦乱跳。 他嗓音都不自然,看周跃:“去请医生吧,让再帮我看看病。” 他对几个黄毛的热心,跟对何婉如的冷漠形成了反比,愈发叫她心里火大。 周跃去找大夫了,他喊磊磊:“儿子,去把那几个哥哥喊来。” 再看何婉如:“那几个孩子,身世都不太好。” 顿了顿再说:“全是父母离异,再或者父母有一方早死的,都是可怜孩子,不管是当民工,或者是当搬运工,只要你能帮忙,就帮他们一把。” 城里孩子要混社会,基本都是家庭出了问题的。 也就闻衡愿意当好人,帮他们。 要是原来的何婉如,只会觉得他傻,甚至脑子有病。 但想想她的儿子也曾沦落,正好有现成的工作,她就帮一把吧。 而在闻衡想来,小黄毛嘛,最多就是去当农民工。 怕他们不尊重何婉如,他还表现的特别凶,狠狠的瞪着几个黄毛。 但何婉如却是笑嘻嘻的,问:“你们喜欢做什么?” 几个黄毛抱碰上尿馊味的牌位,全哭丧着脸,但是异口同声:“骑摩托。” 闻衡也立刻说:“再骑摩托,我捶死你们。” 他觉得骑摩托就还是混社会,而且他这种方法,可教育不好黄毛。 那不,几个黄毛表面答应,但全在瞪眼。 他们还小,不理解闻衡的苦心,还觉得他是坏人,他们憎恨他。 何婉如却是笑着说:“我有个工作,需要你们每天都骑摩托车,而且是经理级别的工作,还会有人给你们报销油费,你们有没有意向,想不想干?” 能骑摩托,还是当经理,那工作可太诱人了。 几个黄毛异口同声:“啥时候上班?” 但这时脑科主任来了,何婉如就示意他们先出去。 闻衡也很好奇,骑摩长当经理,就几个黄毛,能胜任那么好的工作吗? 也罢,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得配合治病。 脑科主任是专业的,也一摸闻衡的头就摸出问题了:“伤到骨头了。” 何婉如带着CT片子:“您看看,是这儿吧?” 邢峰也在,也说:“他上过战场的,难道是卡弹片了?” 但脑科主任皱眉头,说:“不会,如果骨头里有金属,CT会看到的。” 周跃却说:“陶瓷呢,他曾经被陶制手榴弹轰过。” 陶瓷还能做手榴弹,何婉如觉得怕不能吧。 主任也说:“陶瓷做的手榴弹,我怎么没听过?” 但邢峰说:“如果是陶瓷,不属于金属,CT可探测不到。” 再跟主任解释:“那是当年日军为了‘玉碎’而准备的陶瓷手雷,在越南民间有小部分留存,当时好像是周跃去排查,没认出来,就被几个童子军给拉爆了。” 周跃点头:“那东西我头回见,所以没认出来。” 陶瓷手榴弹,日军为了‘玉碎’而专门烧的,也是二战时期的武器。 在越南,一个五六的孩子捧着它,周跃就没警惕。 要不是闻衡扑倒他,他就被‘玉碎’了,所以就是那回吧,是陶瓷弹片。 要说是弹片,邢峰有的是经验。 他说:“应该就是卡在这个死结处,我来取吧,很简单的。” 所以他不是癌症? 闻衡当然也激动,立刻说:“邢峰,开颅看看。” 邢峰是从野战军退下来,因伤才转业到地方医院的,取弹片是他的长项。 但既然涉及到脑垂体,区医院就不敢接,得转去三甲医院。 主任就说:“不行,这个得转院的。” 何婉如也说:“那可是后脑壳,开不得玩笑,咱们转去大医院吧。” 但闻衡坚持:“就在这儿取。” 他可以不必死吗,那他就要问问奚娟,为什么李钦山迟迟不跟她扯结婚证。 他也将有机会做个合格的父亲,做给闻海看。 他迫不及待,他下了床就往外走,他说:“邢峰,去手术室。” 邢峰是普外科的副主任,有开手术室的资格。 他也觉得取弹片,三甲医院生都不如他有经验,就跟着闻衡出门了。 但脑科主任不敢冒险啊,忙吩咐护士:“拉紧急呼叫铃,通知各科室,让抽调医护人员到手术室,立刻,马上。” 再对何婉如说:“准备献血吧,病人很可能大量出血,需要献血证。” 周跃一撸袖子就说:“嫂子别急,我去。” 何婉如还得交费呢,毕竟要做手术,价格可就高了。 而虽然贾达回了公司,在拜阎王,但他把李刚留在医院里探听消息的。 因为他已经耍过闻海一回了,不敢再耍。 他也还想赶紧把那些牌位全部搞回去洗涮干净。 要不然等闻海知道了,不但要生气,而且就不会给他投资了。 听到走廊有紧急铃,李刚忙赶到闻衡病房。 见里面没人,他忙问厕所那几个黄毛:“闻衡人呢,到哪儿去了?” 黄毛异口同声:“进手术室了。” 脑癌症人进手术室,还有警铃,那意味着他命悬一线,快死了吧? 李刚得赶紧给贾达汇报好消息。 但跑了几步他又回头,对黄毛们说:“跑啊,还愣着干嘛?” 可是奇怪了,这帮黄毛本来是他最忠诚的小弟。 可他们居然说:“跑啥呀,我们要等闻队长手术完,还有事儿呢。” 李刚比较着急,就先没理论,去给贾达报喜了。 贾达一听,先打个哆嗦:“是闻家列祖列宗的报应啊,可真快。” 再看面前的阎王塑像,又感叹说:“这他妈可太灵了。” 李刚笑着说:“要不要赶紧通知闻海老爷子?” 闻海其实也着急回来,因为不管能源公司还是铝业,他都需要尽早开始搞,才能抢占更多的供应市场,对于他来说,儿子死了他当然悲伤。 可是他一边投资,一边要报复渭安新区,他也等的很着急。 但毕竟谎报过一回军情,贾达今天就没敢轻举妄动。 边往医院赶,他边问李刚:“你那几个小弟呢?” 李刚很自信:“已经把牌位带回日化厂,供起来了。” 贾达点头:“今晚吧,我亲自去给闻家的列祖列宗们赔罪。” 又说:“你瞧瞧,闻衡为啥会死,就是因为他不敬祖宗,咱们可不能学他。” 李刚连连点头:“姐夫说得对,姐夫英明!” …… 人总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闻衡的头痛在很多年前就有了,只不过怕被退伍,他一直咬牙忍着。 但他失明也有足足三个月了,才刚刚复明不久。 而且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不说摸摸媳妇,他看都不敢看。 但进了手术室不过半个小时,手术就做完了。 真相也旋即揭晓,有两块瓷质的,薄且锋利的弹片卡在他的骨缝中。 而且只是个颅脑外科手术,用的是行军手术的方式。 所以半个小时后他就被推出手术室,弹片取出来了,他的病也好了。 周跃也才刚刚献完血上楼,半天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何婉如因为心里早有预期,倒是不惊讶,可是她佩服邢峰的技术,更佩服闻衡的忍劲儿。 因为据邢峰说,为了快速取出弹片,他用的是行军手术的方式。 其实就是只在浅表给点麻药,然后直接对着骨头搞操作。 幸好邢峰是个主任,否则的话,现代化的医院,是不允许他那么做的。 但也有好处,闻衡被推出来就是清醒的,也不需要术后观察,更不需要进ICU。 他直接就可以回病房了,甚至还能继续之前讨论的话题。 那不,进了病房,一半是邢峰搀扶,一半是他自己走,他就坐到病床上了。 伤在脑后嘛,他只能侧睡,或者是坐着。 他不想睡,就坐着,然后问磊磊:“儿子,那几个黄头发的哥哥还在吗?” 磊磊到门口一看,回来说:“在呢,在厕所里站着呢。” 要说不但天天能骑摩托车,还有人报销油费,那样的工作闻衡自己都很喜欢,因为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一个,骑摩托。 新区有很多小黄毛,也就是小混混。 闻衡帮不了所有的,但是只要有机会,能帮一个是一个。 那么何婉如要给几个小黄毛找的工作到底是什么? 对了,就在开颅时,脑科主任全程旁观,也跟闻衡讲了,陶瓷碎片虽然不能被CT探测到异常,但是它逐渐向颅内渗透,就引起了颅内高压,再就是,它毕竟跟人骨不是一种东西,所以在CT里,就会呈现不规则的阴影。 也就是说他不必死了,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他其实心里很自卑的,因为他的身上全是疤痕,他是那么丑陋。 而他的妻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 她还总有一些叫他惊叹的奇思妙想,只要她愿意,他要跟她过一辈子。 但先聊黄毛们的事吧,别的等回了家慢慢聊。 也就在这时,他听到走廊里,贾达在问周跃:“周公安,闻队长他,听说送去抢救啦?” 他太心急了,都没问大夫,直接来了病房,但也得再确定一下。 闻衡不必死,最开心的人就是周跃了。 老营长救过他的命,于他,就跟老父亲是一样的。 但难过的也是周跃,毕竟从今往后,嫂子就只会是嫂子。 他也知道贾达巴不得闻衡死,就没好气的说:“死了,你开心了吧?” 贾达眼睛在哭,嘴角上翘:“还没送太平间吧?” 再大声说:“我就说嘛,闻队长侮辱自己的列祖列宗,祖宗就要报应他,这叫现世报。” 黄毛们觉得不对,因为他们刚看到闻衡进病房了。 再就是他们被工作吊着胃口,也怕闻衡万一出了事,他们的工作得黄,就全跑到病房门外,抱着牌位探头探脑。 贾达身后的李刚暗示黄毛们赶紧跑,可是黄毛们非但不理他,而且还朝他翻白眼。 黄毛们可是李刚忠心耿耿的小弟啊,怎么突然就反水了,为啥? 病房里是有啥东西嘛,他们朝着病房里咧嘴傻笑。 但李刚朝病房里一看,哎哟一声。 贾达哭了几声也觉得不大对劲,也往病房里看。 何婉如正好看到他,就说:“贾老板,我家闻衡的病好了,他已经痊愈了。” 贾达惊的下巴差点脱臼。 他看到了,闻衡只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端端正正的坐在病床上。 他大逆不道,让帮黄毛给祖宗牌位浇过尿。 而且他还威胁贾达,说让转告闻海,再敢得瑟,就炸了闻海家的祖坟。 但那么一个逆子,他居然痊愈了,真的吗? 这到底是个啥情况啊,贾达精明的脑瓜子已经不会转了。 闻衡也没想到他的病居然那么简单,甚至还有点暗暗的得意,在跟闻海的斗争中,他终于赢了一局嘛。 但马上他就要不得意了,因为好死不死的,他说:“我记得贾老板早晨系的还是一条褐色的领带,这就换成红色的了,搞那么喜庆,是来庆祝我痊愈的?” 贾达刚才换了一条红领带,其实是为了避邪。 他怕闻衡死后心有怨气,要变成恶鬼缠着他,而因为领带像刀,西部男人的迷信,怕撞鬼的话就会系一条红领带。 但虽然被戳穿,他也顾不上尴尬。 因为他得愁一个问题,闻衡如果痊愈,那闻海岂不是永远都回不来。 那他的能源公司还怎么发展,他还怎么赚大钱? 何婉如一开始还挺惊喜的,笑着握闻衡的手:“弹片一取,你的视力也恢复啦?” 闻衡愣神间,贾达说:“他不早就能看到了?” 什么叫他早就有看到了,何婉如回头,几个黄毛顺势溜了进来。 他们也在点头,而等周跃进了病房,一言绝杀。 他笑着说:“闻营复明不是已经好久了嘛,嫂子你咋瞧着很惊讶的样子?” 黄毛们知道,是因为昨晚闻衡收拾过他们。 贾达也知道,是因为今早闻衡特地看过贾达戴的名表,价值18万的劳力士。 而闻衡没跟何婉如讲,是因为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死。 反正早晚要死,看不看得到都没啥意义。 但在何婉如看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丈夫复明了,就她一个人不知道。 而且他在能看到她的情况下还对她那么冷冰冰的,那算啥? 闻衡意识到不妙的时候,何婉如已经起身了。 他终于痊愈了,但媳妇也要离开他了? 磊磊感觉到不对,追出门,问:“妈妈,你怎么不开心啊?” 几个黄毛不明就里,还抱着牌位追何婉如,笑着讨好她:“姐,给我们介绍工作呗。” 李刚和贾达也觉得不对,但是觉得黄毛们不对。 不是他们最忠诚的小弟嘛,咋一个个的腆着何婉如,咋回事儿? 何婉如出到走廊,越想越气不过,又折回病房,指着闻衡,对黄毛们说:“好工作在那儿呢,问他!” 磊磊还不想走,可是妈妈一把狠拽,把孩子给拽走了。 …… 同一时间,李谨年在给后妈奚娟打电话。 不出所料,他才问奚娟还愿不愿意调回铝厂工作,她立刻一口回绝。 他于是劝她回来照顾他爸。 李钦山人老心不老,天天想老伴,想得哀声叹气。 李谨年自己离婚了,也很忙,迫切的需要后妈来帮忙照顾他爸。 奚娟却说她不会回陕省了,让李钦山调回西北来团聚。 理由也很简单,儿子都要没了,陕省是她的伤心地,她没办法在那儿生活。 李谨年也挺愁,就准备挂电话了。 岂知奚娟又说:“我寄了一份科研成果,是关于赤红泥再利用的,你把它转交渭安铝厂吧,我赠送给铝厂了。” 刹那间,李谨年只觉得头皮森森发毛。 因为铝业有个大包袱,就是它每天都在产生有毒的废料,学名就叫赤红泥。 赤红泥严重影响生态环境,对附近居民的健康也有害。 当铝的产能增高,废料也会随之增加。 但全国的铝厂都没有很好的办法来解决它,是在用破坏生态的方式求发展,也急需解决污染问题。 但奚娟不是早就安心当家庭主妇了嘛,可她居然一直在研究赤红泥吗? 他从来没尊重过的后妈,好像还真有点牛逼呢。 且不说他,说回闻衡。看媳妇走了他想追的。 但他脑壳才动过手术,需要静养,邢峰还守着呢,不准他起来。 眼睁睁的,他媳妇气呼呼走了,周跃追出去了。 留了五个黄毛抱着骚烘烘的牌位,又齐齐站到了病床对面。 他们的眼里,全是对工作的渴望。 第29章 闻衡当时就想出院的,但医院当然不答应。 压着他观察了24小时,邢峰还专门找了辆车,这才送他回家。 闻衡知道的,何婉如有一张17万的存折,她不缺钱。 他以为她已经离开,把磊磊也带走了。 回程的车上,他一直在想闻海逃亡那天跟他说的话。 闻海说自己心高气傲,为挑个漂亮媳妇,直到三十岁才结婚。 但没想到奚娟虽然漂亮,却个性刚硬,他调教了六七年都没调都过来。 闻海坚信追捕他的军人肯定会救闻衡,也知道儿子能活下去。 临别前还给了闻衡一句忠告,说娶媳妇不能只看脸蛋,而是要看性格。 否则,好妻旺三代,恶妇毁一生。 他还说自己无错,错全在奚娟。 而以闻衡的见地,何婉如比他妈奚娟更有个性。 但他不想离婚,想好好过日子,以向闻海证明,女人有个性不是错。 闻海婚姻的悲剧,也是他自己的错。 可昨天何婉如那么生气,今天大概率已经卷铺盖离开了吧? 但他刚在路边下车,就见蹲台阶上,双手托腮的黑皮小子。 看到爸爸回家,小黑皮蹦蹦跳跳就来接他了。 所以何婉如居然没走吗,难道她是在等着要跟他办离婚手续? …… 邢峰叮嘱闻衡:“最少一周不能出门,不然脑子钻了风,有你好受的。” 再把药给磊磊:“交给你妈,让她盯着你爸爸按时吃药。” 当弹片被取掉,那种尖锐的疼痛消失,闻衡痊愈了,一身轻松。 但他刚到屋外,还在想如果媳妇跟他提离婚,他该怎么留住她,就听到李谨年说:“要命了,现在这情况,闻海还怎么回来,铝厂呢,又该怎么办?” 闻衡的病好了,现在换成李谨年头痛了。 闻衡不肯低头,闻海也不肯,那新区还怎么发展? 何婉如正在扫地,笑着说:“我可以帮李处长出个点子,也不贵,收你十万块。” 李谨年说:“何小姐,你就一个缺点,太贪财。” 再说:“我才几百块工资,也是为老百姓谋福利,你倒好,张嘴闭嘴都是钱。” 何婉如反问:“政府没给你分房子,没给你配车吗,逢年过节没福利吗。等你退休了还有丰厚的养老金,我就一农业户儿,不贪财,日子咋过?” 作为处级领导,李谨年有房有车还有福利。 何婉如一个农民,没有任何福利保障,她当然要赚钱,不择手段的赚。 说话间帘子一响,闻衡进门了。 但本来笑嫣嫣的何婉如当即冷脸,李谨年更是脸像苦瓜:“你咋回来了?” 这是闻衡自己的家,他难道不能回来? 而且李谨年最头疼的,闻海的问题,闻衡也能自己解决。 他说:“李处长,请你转告闻海,振凯集团的商业投资我从来没有反对过,而如果因为我活着他就撤回投资……我会扒了他家祖坟,叫他的列祖列宗曝尸荒野。” 闻衡人如其名,行事就一个字,狠。 李谨年本来坐在炕沿上,双手抱脑袋,在苦恼的薅头发。 闻言他先松了手,再又站了起来,半晌,哑声问:“你真敢那么做?” 再说:“我当年做红小兵,也没扒过别人家的祖坟。” 何婉如也倒抽一口寒气,看李谨年,俩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何婉如想闻海投资铝厂也只有一个办法,请奚娟来做书记,激他下场。 至于李谨年,现在可谓焦头烂额。 因为他这种被培养的干部苗子,有政绩就能平步青云。 但要搞不出政绩就会被放逐二线,这辈子也就剩个混日子等养老金了。 他想干事业,想升官,男人嘛,都有点事业心的。 但当涉及外商时,他虽然也不想,可用他爸李钦山的话说,他简直就像曾经的清政府一样软弱无能,就只会牺牲政府和老百姓的利益,割地赔款。 他爸嫌弃还好,可他爸的同事也嫌弃呢? 作为大院子弟,他干不好工作,丢的是他爸的脸。 闻衡就一句话,出的也是邪招。 但这个邪招一出,不定还真能降服闻海那个狡诈的老奸商呢? 闻衡毕竟昨天才动的手术,上炕,闭上了眼睛。 他都没看李谨年,也语气淡淡:“你只管打电话,我个大男人,说到就能做到。” 但顿了顿又说:“我不会离婚的。” 他指使几个黄毛用尿浇他爷奶牌位的事,今天在全新区传的沸沸扬扬,但凡听说的人也无不咋舌,说他够狠。 他要扒的也是他自家的祖坟,有报应也报不到李谨年。但要有利益,李谨年能享受到。 李谨年都恨不能赶紧回单位,去给闻海挂电话。 但闻衡干嘛莫名其妙要提一句,说他不会离婚的? 难道是因为何婉如不想跟他过,提离婚了? 李谨年对闻衡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为别人在跟人交锋时,前提都是保护自己的利益,是为自己而争,但闻衡不是。 他不论小时候打架还是后来上战场,都是要跟人同归于尽的心态。 也就他敢掘自家祖坟,别人谁敢? 但今天下午李谨年和何婉如还有约,他得确定一下:“下午的事?” 就那么一句,闻衡目光恶狠狠的扫过来了。 李谨年心说自己堂堂正正,是为了工作,怕他闻衡个逑啊。 但脚底摸油,他溜的比兔子还快。 他才走,闻衡回头看何婉如,语气比刚才还硬:“我不同意离婚。” 他黑着脸,凶巴巴的,但其实内心慌极了。 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何婉如会骂他吗,还是会哭闹? 他既不知道她会怎么反应,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 但她的反应也超乎他的预料,她看着窗外,突然一声吼:“磊磊,不许胡来!” 又气呼呼举着笤帚出门:“几个狗怂,干嘛呢你们?” 是那几个黄毛,昨天被周跃撵出了医院,但是今天他们直接找家里来了。 他们还教唆磊磊,让孩子往牌位上撒尿。 听到妈妈一声吼,磊磊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回了屋子。怕妈妈揍他,还钻到了爸爸怀里。 五个黄毛脸簌簌的看闻衡,默契的又一人一个,抱起了牌位。 他们是来讨能骑摩托还能当经理的好工作的。 何婉如回看闻衡,却问:“你那么凶,倒是给他们安排工作啊。” 本来凶巴巴的闻衡应声垂下了眼眸。 黄毛大多初中都没读完,也只能当民工干苦力。 但他们出生城市没有力气,就算去到工地搬砖,搬几天就不干了。 要说轻松光鲜的工作,凭闻衡还真找不到。 他可以一招致敌扼住闻海的喉管,逼着他不得不回渭安来投资。 但给黄毛们找工作,于他来说是个大难题。 媳妇如果要离婚,闻衡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黄毛们的工作该怎么找,他心虚了,因为他办不到。 何婉如也再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随着一股蒜泥黄瓜的清香味,她已经捞好凉面了。 闻衡一家在吃饭,五个黄毛可怜巴巴的,还在外面蹲守着。 也怪何婉如,她讲的工作太诱人了,搞得黄毛们不死心,非要要个结果。 下午何婉如要出门,给磊磊安排的学写字儿。 她换了一件雪白的梦特娇衬衫,卡其色的裤子,一脚蹬的黑皮鞋,出门了。 人靠衣妆马靠鞍,何婉如一袭打扮,像港片里的白领。 几个黄毛正被太阳晒的无数打彩呢,但看她出来,齐唰唰站了起来。 而且跟李谨年一样,他们也刻意收腹挺胸,站得笔挺。 他们其实一直以为能帮忙找工作的是闻衡。 但看何婉如一身精干利落,他们也顿悟,要找工作,得靠这漂亮的大姐姐。 何婉如扫了一圈,先问其中带头的一个:“叫什么名字?” 黄毛立正:“袁激。” 何婉如点头:“小袁,看好你的手下们,不准逗我儿子玩,你们胆敢逗孩子,叫他不好好写字……你们这种小黄毛外面多得是,但是,好工作不可多得。” 几个黄毛愣了一下,但旋即齐声说:“是!” 他们当然也好奇,看她要去干啥。 所以见何婉如朝湿地公园而去,就悄悄跟上她了。 …… 湿地公园。 李谨年和几个管委会的主任正陪张区长在视察工作。 对手下所有干部,区长就一个态度,嫌弃,十万分的嫌弃。 虽然糖酒厂的麻烦解决了,但还有好几个厂子呢。 职工天天到政府闹事,区长心情很不美妙。 今天说是来视察工作,但其实就是换个场地,继续批评下属。 李谨年远远看到何婉如,悄悄离开区长,迎上她就说:“铝厂的书记,记得那个王总工吧,他今年59岁,还能干一年,他坚持要干一年,而他跟我妈,关系不太好。” 奚娟甚至愿意把科研成果无私分享给铝厂,是真爱那份工作。 要请她当书记,她也必定会答应。 但是铝厂那老头,王总工的资历比她老。 老头要上,奚娟就只能做副书记。 而且她跟王总工不对付,李谨年就觉得没必要了。 因为今天中午李谨年已经给闻海打过电话,转告了闻衡的原话。 治老爹还得儿子上,一招就是绝杀。 闻海的原话是:“告诉闻衡,我一切答应他,不要碰祖坟。” 怕坏了祖坟的风水,影响自己的财运,闻海麻溜儿的,向儿子低头了。 且不说后续如何,但他肯定不会再伙同贾达为非作歹了。 大概讲了一下情况,李谨年又说:“走吧,我介绍你认识区长。” 他给何婉如掏了二十万,得让区长知道他不是乱花钱,花的有理有据。 带她到区长面前,他说:“区长,这位何小姐,就是盘活糖酒厂的大功臣。” 再说:“铝厂改建材的方案,也是她提出来的。” 他想得是介绍一下她,相互认识一下就行了。 但何婉如却说:“区长,昨天我路过区政府,看到日化厂的职工在聚集,日化厂的经营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让铝业进军建材领域的点子,张区长也觉得很不错。 但他挺意外的,没想到出点子的女人这么年轻,又洋气又漂亮。 而且她提起日化厂,岂不是……张区长跟她握手,但说:“对不起,日化厂可掏不起二十万。” 但又试问:“你给日化厂也能出个点子?” 李谨年心说不是吧,这女人难道连日化,肥皂牙膏的她都能卖? 何婉如还真就点头了,然后她说:“日化类产品基本被外资买断了,可咱们渭安日化厂因为地理位置偏僻,外资不愿意收购,本地也无人接手,就只能倒闭收场。” 厂子倒闭,职工下岗,看来日化厂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但当它倒闭,就会有无尽的麻烦。可是想营改私吧,赔本卖都没人愿意接手,咋办? 何婉如再说:“如果能有七万块的广告经费,我就能帮它把滞销的产品卖出去。” 张区长提醒说:“小姐,到省级电视台打广告,一年就得三十万。” 这是广告的时代,不打广告就得死。 但想要打广告,中央电视台是百万起步,地方台也得三四十万。 是企业不想打广告吗,是打不起。 张区长是大领导,何婉如也不跟他卖关子,讲的全都是干货。 她说:“我知道一个用户群体非常庞大,但是广告价格特别低的渠道。” 张区长皱眉头:“什么渠道?” 受众多,广告价格还低,他心说那么好的渠道,难道别人都是傻子,没发现? 还真是,就有那么个好渠道等着他们呢。 何婉如说:“各个地方电台,午夜时分的性启蒙,两性秘密专栏就是。” 张区长皱眉的同时他身后有人说:“那不流氓电台嘛。” 就在去年全国还在轰轰烈烈的搞严打。 但在今年严打结束,如雨后春笋般,全国的电台都在半夜聊起了两性生活。 这也是野路子,但就张区长也不得不承认,那种电台的听众,比看电视的观众还要多。 毕竟刚刚经历过严打,人们性压抑的厉害,就喜欢听点流氓调调。 而且如果是地方电台,广告费当然便宜,物美价廉。 但是总有人投诉那种节目,说它们带坏了年轻人,要求电台取缔它。 会不会广告费投进去,节目却被严打掉? 何婉如猜到张区长的犹豫,说:“如果没有销量,我会全额退广告费的。” 日化产品,比如香皂,肥皂,国营厂的质量不错的。现在库房里堆积如山,只要能卖就是效果,何婉如也保证能卖。 张区长还在犹豫,身后有下属低声说:“现在这社会呀,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还有人说:“日化厂要能运转,咱们就算想卖,也就能谈上价格了,而不像糖酒厂,白白送给私人。” 糖酒厂算是被马健给捡漏了的。 那么大一个厂子,他只掏了25万就拿走了。 日化厂如果还有销路,就能卖一百万,甚至几百万。 而且何婉如说了,如果产品卖不出去,她会全额退款,这也太有诱惑力了。 日化厂就库存都有几十上百万,把产品卖出去,好歹能发发拖欠的职工工资啊。 还别说,野路子征服了正规军。 张区长点头:“那就试一把吧,李处长负责对接,让何小姐去打广告。” 李谨年点头:“是。” 但他滋了口气,心说自己就一百万的经费。 前几天才付给何婉如20万,这就又得付给她七万? 因为涉及广告经费,他不想再多花一笔,忙问何婉如:“广告费也由你出吧?” 她点头:“所有宣传,包括人工费都由我来掏。” 小电台的广告费估计一年也就几百块,又不多,她掏就行了。 但她显然对铝厂书记的事并不死心,张区长都准备走了,她又说:“区长,关于铝厂的经营,既然我拿了钱,就有必要参与,我想给您推荐一个书记人选,您有没有兴趣见一见?” 但这件事已经敲定了的,张区长就应付说:“再说吧。” 何婉如倒也没有逼得太紧,但也锲而不舍:“那咱们以后再约,再谈这件事吧。” …… 几个黄毛一直在远处偷听,看到何婉如跟张区长等人分开,就提前一步,又跑回了闻衡家,不过全都闷闷不乐的。 他们没文化,都没听懂干部们谈的是啥。 闻衡不知道该怎么让媳妇息怒,也没敢休息,歇了会儿就来厨房收拾晚饭了。 他从小自己做饭,倒也不难。 而且他现在有儿子,小家伙进进出出给他帮忙呢。 但面对黄毛们,他语气很凶的,他问:“听到什么了,怎么不说。” 黄毛们挠挠头,带头的袁澈说:“他们在讲午夜电话,就是教男女嗯嗯啊啊的那种节目。” 闻衡一听脸就黑了:“电台公然搞淫秽色情,流氓类节目?” 但顿了顿再问:“哪个频道,几点开播?” 黄毛们对视一眼,默契闭嘴。 因为闻衡这种老古董都是表面嫌节目流氓,但私底下听得比谁都认真。 他大概率还会打举报节目,他们当然不愿意说。 闻衡在瞪眼,黄毛们怕他,齐齐低了头。 还好这时何婉如回来了,而且远远就在笑:“你们几个都等急了吧?” 五个黄毛一溜烟跑向她,声音都是甜的:“姐。” 何婉如说:“三天后吧,把头发染黑,换件像样点的衣服,来找我报到。” 袁澈挠头,不太敢相信:“你就是老板,你雇我们?” 另一个黄毛怯怯问:“有没有工资?” 他们跟着李刚那种流氓混是捞不到钱的。 偶尔也就能蹭到一顿饭。 而现在比如民工,一月也就拿两百块。 但何婉如却说:“开始每人每月三百块,干得好还能涨到五百。” 那么好的工作,天上掉馅饼吧。 五个混混同时立正,异口同声:“姐,我们这就去染头!” 何婉如点头:“去吧。” 如今要染个黄毛很贵的,他们愿意染回黑头发,足以见得态度之诚恳。 但黄毛们要走,又看闻衡:“闻队,那牌位……” 闻衡答的干脆:“扔渭河里。” 那可是他祖宗的牌位,真就丢渭河里头? 黄毛们很听话的,抱起牌位扔进渭河,骑上破摩托离开了。 但就不说闻衡,磊磊都很好奇:“妈妈,你给哥哥们找的啥工作呀?” 何婉如循着声音才找到儿子,却原来孩子蹲在厨房地上,正在剥蒜头。 闻衡有点忐忑的,他想培养磊磊多干家务。 但也怕何婉如会不高兴,当妈的嘛,都比较护犊子。 但她并没有说啥,只笑着对磊磊说:“那几个哥哥会骑着他们的摩托车,带着妈妈画的广告去各个乡镇,把广告贴到每家商店的门口。” 磊磊知道一点:“妈妈画的广告好看!” 何婉如的广告画得漂亮,而且目前还没有地面推广式的销售人员,她是头一个。 在西部,乡镇,农村的消费者相对单纯,相信广告,再配合电台广告的传播。 雇小黄毛再加广告费,她大概能花两万块,就能把日化厂的积压产品一销而空。 而剩下的五万,就是她的利润了。 磊磊又说:“妈妈,我也想去贴广告。” 何婉如笑着说:“你得先去读书,等长大了再决定要干什么工作。” 又问闻衡:“你准备做啥饭?” 闻衡其实只会做两种饭,一是搅团,二就是拌汤。 他现在做的就是拌汤,但他手顿,问:“谁给他们发工资?” 小黄毛们喜欢骑摩托,那就让他们骑着摩托车去贴广告,过足他们的骑车瘾。 但一月三百工资再加油费,至少要五百,工资由谁来发? 五个人一月两千五百块,可不是一笔小开销。闻衡想知道这个,因为媳妇半天不吭声,于是抬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的光影里,雪白的衬衫解着三颗扣子,胸膛染着诱人的金色,因为热,她正搧着把破蒲扇。 她本来该跟他闹离婚的,可是她居然在笑。 她的唇瓣是饱满的,没有涂口红,但是自然而温润的红。 她的双眸仿佛能穿透人心,但闻衡看不透她,就只觉得心跳的怦怦的。 这会儿磊磊因为尿胀,跑厕所撒尿去了。 她声音格外温柔,先说:“多教我儿子干干家务吧,这样很好。” 但再说:“不管由谁发工资,几个黄毛的工作是我解决的,闻队长,你欠我一个人情,我要求你帮忙干一件事儿,不过分吧?” 她只要不离婚,提十个,一百个要求都不过分。 但闻衡是个务实的人,他需要知道是啥要求,他能不能做到,所以他问:“什么事?” 铝厂那位老不死的王总工居然要当书记,而在论资排辈的国企,奚娟要想上,就不是何婉如原来所想的,让铝厂的职工们去请她。 而是她主动回来,去争职位。 但作为一个年过半百,又曾经在斗争中落败的女性,心高气傲如奚娟,她会争吗? 据李谨年说,她手里握着关于铝业的科研成果的。真要愿意争,她就能上。 何婉如要闻衡帮的忙很简单,让他给他妈打个电话。告诉他妈他痊愈的同时,劝她带着斗志重返铝厂,来争当书记。 大概跟闻衡讲了一下她的计划,何婉如才又说:“就像磊磊他亲爸,总是嫌弃我们俩,可我闹了三年离婚他才点头,究其原因,他不愿意背负心汉的骂名罢了。” 闻衡正在切菜,抬头,目光凶的像要杀人。 她以为他不想离婚,只是因为不想背负心汉的骂名? 闻衡会放狠话,但是不会说求饶的话。 他只是脸凶,其实心里慌的一批。 但何婉如也挺怕他的,毕竟这男人是连自家的祖坟都敢刨的。 她壮着胆子,就又说:“先糊涂过着吧,只要你肯对我儿子好,我也会做个好儿媳,对你妈好的。至于咱们俩,以后等你找到喜欢的人,通知我一声,扯离婚证就是了。” 闻衡启唇,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起来。 磊磊从厕所出来,抢着接了电话,学着妈妈说:“喂,你好呀。” 顿了顿又说:“你是闻衡的妈妈?他是我爸爸,你是要找我爸爸,对吗?” 俩人对视,居然是奚娟。 应该是李谨年给的电话,那她应该已经知道闻衡痊愈的事了。 但何婉如是个带娃的二婚妇女,磊磊还是个男娃,她会不会心有芥蒂,不高兴? 显然没有,因为磊磊看到闻衡就高举电话,说:“她说她是奶奶,要爸爸听电话。” 闻衡接过电话,听着他妈的声音,凶凶的目光只盯着何婉如。 半晌,他说:“磊磊?他皮肤有点黑,倔倔的,但是个聪明乖巧的男娃。” 应声,何婉如听到电话那头响起抽泣声。 是奚娟在哭,哭的泣不成声。 曾经的她大概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吧,虽然不想,可是也不得不离开儿子。 而她离开时,闻衡就是如今的磊磊一样黑黑的,倔倔的模样。 …… 第30章 其实李谨年已经跟奚娟讲过了,说闻衡娶的是魏永良的前妻。 而魏永良曾经的相好李雪,现在是贾达的二奶。 奚娟上回来陕省,恰好就见过李雪一面。 巧的是,贾达的原配妻子名字叫龚庆红,她也是奚娟曾经的老熟人。 如今社会的变化也叫人匪夷所思。 要知道,在奚娟她们年轻时,谁如果敢乱搞破鞋,那是要被押着游街的。 可现在,煤老板甚至会公开养小老婆? 而且龚庆红曾经是锄奸队队员,是一名积极的革命分子,闻海就是被她揪出来的间谍。 如今她的丈夫公然包二奶,她居然能忍? 且不说八卦,奚娟有一件事情,恰好要闻衡代自己去找一趟龚庆红。 那就是,索要她和闻海的离婚文件。 听到这儿,闻衡蹙眉:“所以您直到现在还没拿到和闻海的离婚证?” 李钦山直到八十年代才跟奚娟结婚。 他当时讲的原因是,因为奚娟和闻海的离婚证一直没办下来,他又在部队工作,害怕万一搞出个重婚罪,他得坐牢。 但当时以为闻海再也不可能回来,李钦山就和奚娟俩领证结婚了。 而龚庆红曾经的工作单位,锄奸队,就是专门帮敌特家属办离婚手续的。 她拿走了奚娟的结婚证和断亲声明。 那么离婚证也就该她来给。 但照龚庆红的说法,是她的上级一直不肯批准奚娟离婚的请求,事情也就一直拖着。 但早在1965年奚娟就写了离婚申请的。 那么即便没有离婚证,那张申请也能表明她的态度,而且可以作为起诉离婚的直接证据,毕竟婚姻大事,赶闻海回来之前,奚娟要起诉,并跟他解除婚姻关系。 因为早在七十年代锄奸队就解散了。 闻衡现在就需要问龚庆红,看那些资料在什么地方,而且得要把它们找回来。 闻衡答应帮她找东西,然后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奚娟语气里带着忐忑,先问:“我再回铝厂,对你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她是受过革命创伤的人,虽然革命已经过去了,但她对革命的惧怕在骨子里,担心政策会变,也担心自己要对儿子造成不良影响。 何婉如也敏锐的发现了,磊磊逐渐变得温柔,耐心,细心,其实都是因为闻衡。 他虽然神态总是凶巴巴的,可是对他妈,他很温柔的。他说:“不会的。” 顿了顿再说:“跟原来一样,您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不用担心我。“ 奚娟干脆的说:“那我马上回来。” 又说:“我还很年轻,也没有落下专业。” 这语气,一听就是个不服输的,何婉如可算是找对人,可以一起做事业了。 …… 挂了电话,闻衡头上还裹着纱布呢,就又回厨房做饭了。 何婉如刚才是因为跟他赌气,就没管他。 但他是病人,得休息几天再干活。 而且他虽然会做饭,但做得很粗糙,一块豆腐就改了四刀,太大了,没法入味。 西红柿也是随便剁剁,那么做出来的拌汤就不可能好吃。 无声挤开闻衡,何婉如又给菜重新改了一遍刀,这才起锅炒臊子,烧水下拌汤。 做好了饭她回头,就见闻衡和磊磊俩并肩站在厨房门口,一大一小,立正着站军姿。 她于是吩咐磊磊:“去摆炕桌,该吃饭了。” 磊磊去摆炕桌了了,何婉如把饭和菜全归到托盘里,准备要端上桌。 闻衡堵在厨房门口,伸手:“我来端吧?” 何婉如却问:“你不是因为嫌弃我不正经,睡觉都要反锁门的吗,却愿意跟我一桌吃饭?” 她是气不过他那天晚上锁门,要戳他短处。 但闻衡当真了,止步在小卧室门口:“那我自己,单独去小卧室吃?” 何婉如没好气的说:“弄脏我的画板,有你好看。” 小卧室是她的工作间,怕弄脏,她自己都不在里面吃饭的。 闻衡以为自己明白了:“我去院子里吃?” 何婉如起兴趣了:“是不是我让你去哪儿吃,你就愿意去哪儿吃?” 但闻衡虽然看似耿直,脑子转得很快。 他立刻说:“厕所不行,我不去。” 何婉如套路不成,气的翻了个白眼,又说:“贾达的老丈人就是土地局的龚局长吧,李钦山的老上级,儿子好像是在革命年代,也是牺牲在工作岗位上了?” 闻衡说:“那人是闻海的手下,民政干事,溺水死的。” 再说:“那几年渭安内涝特别严重,闻海有好几回都差点溺水而亡。” 当年闻海是民政干部,而民政的工作就是抢险救灾,他有好几回也差点死掉。 或者说刚解放那几年,闻海也是真正干过工作的。 闻衡端着饭碗却不肯吃,就只顾着说话。磊磊给他夹块肉,还像之前一样喂给他:“爸爸,先吃饭吧,吃完再说话。” 磊磊个傻孩子,直到现在还不太理解闻衡的失明和恢复视力。 因为在他看来,爸爸还和之前一样,没啥变化。而且他很喜欢帮爸爸说话来哄妈妈开心。 所以他认真说:“妈妈,不要生爸爸的气啦,他好辛苦的。” 再指闻衡头上缠的纱布:“他就是因为太辛苦,所以才会受伤的呀。” 何婉如看儿子,柔声说:“妈妈知道了,快吃饭吧。” 她之所以不考虑离婚,是因为闻衡算个孝子,言传身教,他对磊磊的影响很大。 还是那句话,父爱,太多亲爹都没有,但闻衡愿意给磊磊,何婉如就愿意凑活着过。 考虑到闻衡要养伤,不方便出门,她主动请缨,说:“我明天正好要去日化厂谈销售,贾达爱人,龚庆红就在那儿工作,离婚文件我可以帮你问,你在家休息就好。” 闻衡同意了:“好。” 何婉如直觉奚娟迟迟没有离婚,怕不是锄奸队的问题。 而是贾达原配,龚庆红自己的问题。 因为闻海说要投资铝厂,是因为岳建武父子和闻霞都是他的仇人。 他以投资为名,耍的仇人们团团转。 那么他选贾达做合作伙伴,会不会是因为贾达老丈人,以及他爱人和闻海之间有积怨,闻海打着合作的名义,其实是在报复龚家? 她正分析着事情,就听闻衡又说:“我再休息三天吧,就回去上班。” 再指门外,又说:“咱们还缺个院子,用胡墼先简单搭一个吧,很快的。” 何婉如有点生气,但没直接反驳,而是说:“要不多打点胡墼,再盖一排房子?” 闻衡明显一噎,没吭声。 打胡墼属于苦力式的工作,健康的男人干一天都会累倒,何况病人? 何婉如就坐在他对面,她做的饭有股说不出来的好吃,她的声音也那么好听。 但闻衡甚至不敢看她的脸,而他逞强逞凶,也只是为让她不提离婚。 在男女关系方面他是不懂的,他也不善于说好听的。 他之所以表现得很勤快,也还是部队教育他的,只要男人足够勤快,那么女人有再多的怨气,都会消的。 既然他想打胡墼,女人不愿意,那就改干别的吧,但总之,表现自己。 那不,磊磊吃完饭就去院子里了。 闻衡盯着何婉如手里的饭碗,准备等她一吃完就抢过来,去洗碗。 但恰这时磊磊在外面喊:“爸爸快看,我打倒瓶子啦。” 用鹅卵石打饮料瓶,那是磊磊每天都要练的。 而就在闻衡侧身的瞬间,只觉得手肘撞到个柔软的地方,他的唇也凉过何婉如的脸,碰到一处时他吃惊的发现,她脸上的皮肤是光滑的,柔软的,还带着香气。 但旋即何婉如一声大叫:“哎呀,好痛!” 磊磊停了石子,在阮子里问:“妈妈你怎么啦,哪里痛?” 闻衡的胳膊肘还悬在半空,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把女人给碰了。 不但碰到了她的胸,甚至还蹭到了她的脸。 他本来想耍凶耍狠,可一点都没耍出来,反而被她吓唬的到了,手足无措。 她一手抚着胸,一对磊磊说:“又是你爸爸把妈妈撞了,撞得我好痛。” 闻衡本来就紧张,听她这样说,愈发紧张了。所以不只这一次,之前他也碰疼过她吧,这可怎么办? 磊磊扔下鹅卵石,冲进门来了。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只懵懵看着爸爸和妈妈。 何婉如这才对磊磊说:“你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体息,要不然他摇摇晃晃的,就要碰到妈妈,还会把妈妈碰的好痛,你来盯着他吧,让他不许再乱动了,好好休息。” 今天让闻衡休息,是因为他刚动完手术,不能太疲劳,但将来家里的活儿还得他来做。 所以何婉如就又说:“但磊磊爸爸是个勤快的,喜欢干活儿的人,等到他病好了,家里的家务活儿,可就得他来干了。” 闻衡不傻,而且脑子很好使的,这才反应过来了,女人是故意的,要故意将着他休息。 所以她算是不生气,原谅他了? 难道就那么简单吗,原因呢,是什么? 他正想着,磊磊突然神来一句:“爸爸,你的爸爸是不是就像我原来的爸爸一样,从来不下地干活,只会嫌弃人,是个好吃懒做的大懒虫?” 闻衡不知道孩子为什么提闻海,愣了一下,但客观的说:“不,他是个非常勤劳的人。” 磊磊嘟嘴巴:“可他不是地主吗,地主都是坏人啊。” 闻衡说:“他是个勤快的坏人。” 人们的刻板印象,总觉得地主都是狡猾的,懒惰的,荒唐堕落的。 但其实恰恰相反,能代代相传的大地主们,全都特别勤奋,而且自律。 就比如闻海的父亲和他爷爷,太爷爷们。 据闻奶奶说,闻家一代代的老地主们雷打不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非病得实在起不来,否则都是听到鸡叫声就起炕,再亲自,一个个的喊长工们起炕。 而且他们经常亲自下田,是比长工还要优秀的庄稼把式。 也是因为他们本身都精于农务,又够凶,长工们才不敢偷奸耍滑。 对于租田的佃户,如果谁不好好种地,他们是会提着鞭子上门抽人,收地的。 闻海因为长辈的教育,精于农务,也特别勤快。 恰好六十年代的渭安雨水特别丰沛,渭河还曾经改过道。 闻海当时负责民政工作,只要下雨就得下乡帮农民抢收,天晴就得修水利。 解放后那些年,他吃足了苦头。 闻衡如今回想,几乎每天闻海回家时,都是筋疲力尽的样子。 可是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晃晃回家,奚娟就会把儿子塞给他,要他来抱。 闻海又累又烦,就会一脚踹开儿子,上炕呼呼大睡。 闻衡原来从不回忆往事,因为只要想起挨过闻海的那些打,他就会浑身不适。 但今天再回想,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能赤手空拳在台湾拼成大富翁,他的勤劳和肯干,能吃苦才是关键,闻衡都不得不服。 也罢,还是专注于眼前吧。 最重要的还是,他得让何婉如消气。 毕竟复明了却还瞒着她,他确实做错了。 但晚上一吃完饭,何婉如打开画板就开始画广告了。 她画的是日化产品的广告,看来是为了盘活日化厂而做的,闻衡不好打扰,今晚就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何婉如还在睡觉呢,就听到外面有摩托车在响。 她才在揉眼睛,就听闻衡说:“留三个人打胡墼盖院子,剩下两个去买配件,就在这两天吧,我把你们的摩托车收拾一遍。” 几个黄毛,喔不,今天统一染成黑毛了。 但就不说他们惊讶,何婉如端着牙杯出门,问闻衡:“你居然会修摩托” 闻衡还是洗的泛白的老军装,只拿一把改锥,正在拆摩托车。 何婉如很惊讶,因为只看手法,他很专业。 混混们也很惊讶,叫袁澈那个就笑着说:“闻队你是个丘八呀,你应该没骑过摩托吧” 闻衡正弯腰在拆一台烂摩托,专注的蹙着两道修眉:“几乎所有的美式摩托,我都拆过。” 混混们听了愈发吃惊了:“在越南吗,那儿居然有摩托车,哪里来的?” 越南的摩托当然是美军遗留的产物。 闻衡他们也不是骑,而是拆,因为那东西通常都装着炸弹,拆多了,他也就有经验了。 现在一台烂摩托都要三四千块钱,就跟将来的汽车一样,属于大件。 黄毛们的烂摩托在城市里骑一骑还好,要出了市区,准得坏。 有闻衡帮他们修一修,何婉如就能省一笔维修费。 几个黄毛也是迫不及等,围着何婉如问:“我们能不能今天就开始工作?” 再问:“今天就报销油钱吗,我们的油箱全都见底了。” 何婉如大概讲了一下要卖的产品,以及去那些区域,这才说:“任务比较艰苦,你们既然急着要干,那就今天吧,先去跑跑市场。” 混混们都特别自信:“到乡下卖肥皂是吧,我们可是城里人,骑的是大摩托,到各个乡镇去给农民们卖产品,那很容易的。” 还有一个说:“只怕产品不够我们卖!” 其实他们大错特错了。 因为虽然目前的西部,还没有那家大型企业专门派销售人员来系统性的跑网点。 但卖假酒假烟,假百货的骗子特别多。 乡镇的批发商和商店被骗了太多回,看到推销员,给个白眼都算不错的,有脾气爆点的人会暴揍销售人员一顿,俗称打一顿。 但先让几个混混去吃点闭门羹,吃点亏吧。 然后何婉如再来教他们该怎么跟商店小老板,二级经销商们搞好关系。 销售是要讲技巧的,那个叫课件,但是等他们挨了打,吃了闭门羹再讲,效果会更好。 闻衡坚持要修摩托车,何婉如也就没拦着,收拾完早饭,独自一个人前往糖酒厂。 她还挺好奇贾达那位原配,龚庆红女士的。 听说她不但哥哥出了意外,她自己的儿子也出车祸死了,而因为李雪生的是儿子,她虽然也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向贾达低头。 而就何婉如所知道的,当年女性要跟叛逃的间谍离婚并不算难。 毕竟男的已经跑掉了,不可能回来,女的大概率还需要再嫁,组织都会劝女方离婚的。 那龚庆红为什么要一直压着奚娟,不肯给她申请离婚证呢? 而且闻海目前和奚娟还有婚姻事实,真要被逼急了,他会不会跟闻衡一样也耍阴招,就比如说,告奚娟和李钦山的重婚罪? 当然,那一切都得她见了龚庆红才知道。 她骑的摩的,刚在日化厂门外下车就迎上李谨年,他带着钱来的,而且笑容一言难尽。 何婉如看他那眼神,大概一猜,说:“该不会你妈这就准备从西北回来,入职铝厂了吧?” 事情比何婉如想的还要夸张点。 因为看时间,此刻奚娟已经坐上火车,在往渭安新区而来了。 李谨年都有点想不通,他爸更是一头雾水。 因为奚娟好像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再跟前夫闻海见面会不会尴尬,以及,给最讨厌自己的人做副手,她一把年纪了,值不值得。 而且她甚至在临出发前给李钦山打电话时,特地说,如果他觉得自己出去上班会影响到他,那俩人索性离婚算了。 李谨年因为之前就大概知道一些,还能接受,但他爸今天破天荒的没上班,还在家里发呆呢。 他想不通,一直以来贤惠顾家的媳妇,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而且变出来的是事业心。 她还要去铝厂工作,那她以后跟闻海也会频道接触吧,那李钦山呢,他该怎么办?【..top】 30-35 第31章 李谨年和何婉如此刻是在日化厂的门外。 而他坚定的认为继母奚娟当不了女领导,是因为在日化厂,就有俩特别优秀的女领导。 她们或者有心机,再或者作风强硬。 总之,李谨年都有点怕她们。 …… 他指着院子里分成两列,站着的两帮人,介绍说:“看那个皮肤白,微胖的,那是办公室主任龚庆红,贾达贾老板的爱人,她带了一派。另外那个皮肤黑,瘦的,她叫刘芳,是厂长,她带着一派,那俩个女人可都了不得,那也才是女领导的楷模。” 何婉如了解过日化厂的情况,女厂长刘芳是渭安第一个带头,带着工人们外出摆摊推销产品的厂长,也是因为她,日化厂虽然经营困难,但没有欠外债。 她秒杀了一众男领导,在如此艰难的大环境下,还带着职工们在苦苦坚持。 龚庆红是另一个风格。 那就是,区里几乎所有的领导干部都很喜欢她,而据说,她搞招待特别有一手。再加上她老公是大款,就人人都要给她面子。 但刘芳偏偏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总和她对着干,而且刘芳有能力,龚庆红都得让着她。 看到李谨年,她俩率领着手下同时迎了出来。 李谨年主打一个不得罪,同时跟她俩握手:“刘厂长好,龚主任好。” 再介绍何婉如:“政府请来的点子大师,来盘活厂子的,不管你们俩之间有啥矛盾,你们私下解决,销售方面一切要听何老师的……” 但他还没说完,刘芳就指着龚庆红说:“我们摆摊卖肥皂卖得很不错的。但是总有小混混来砸摊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混混就是她丈夫,贾达贾老板派的。” 龚庆红没说话,但她身后一个女的说:“刘厂长,你摆摊不也只给自己人发工资嘛,我们的工资可全是龚主任补贴给我们的,她对职工,可比您负责多了。” 再说:“你有啥证据能证明,你的摊子是贾老板派人砸的?” 刘芳要有证据,不早就报警抓人了? 她说:“龚庆红,你总在背后耍阴招,当面又做好人,活该你男人包二奶。” 贾达包二奶的事,大家都很同情龚庆红的。 而且她性格相对温柔,反而刘芳张牙舞爪的,看着就不讨喜。 李谨年生气了,就说:“刘厂长,我们要谈工作,你扯七扯八的干嘛呢,有意思吗?” 另有个女的说:“包二奶也得有钱。刘厂长,你男人如果有钱,他也会包二奶的。但是你男人是劳保厂的普通职工,还下岗了,在外面摆摊卖肥皂呢,哼!” 只要能放下道德包袱,人就无敌了。 龚庆红微微勾唇,她身后的女人们也全发出刺耳的笑声。 男人包二奶确实可耻,但相比之下,下岗后靠女人养的男人岂不更可耻? 刘芳被人揭了短,终于把那么咄咄逼人了,低声骂了一句:“臭不要脸!” 龚庆红不理她,只看李谨年:“感谢政府来帮我们渡过难关,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刘芳却直接开骂:“你放屁,你压根就没想日化厂好过。” 再看李谨年,又说:“我知道她的用心,她想逼着日化厂破产,然后让她男人,贾达贾老板只花二三十万就买走它,以后用日化厂的地皮盖高楼,她根本不顾职工们的死活。” 龚庆红当然说:“我没有。” 再说:“作为厂长,您是领导,我尊重您,可是您不停的给我造谣,还拿我丈夫的丑事取笑我,而我只想好好工作,刘厂长,您才是那个不想日化厂好过的人。” 她身后一帮女同志也纷纷说:“刘厂长,您别太过分了。” 刘芳大吼:“明明过分的是你们!” 听到这儿,李谨年大吼:“够了!” 再说:“都给我闭嘴,听何老师安排工作。” 何婉如也带着文件来的,观察了一下俩女人,看出来了,刘芳的执行能力更强。 她就安排说:“你去统计咱们西部所有县级电台的午夜节目,联络他们,谈广告合作。” 再拿出海报样品来,对龚庆红说:“各三千份,用铜版纸印刷。” 因为何婉如盘活过糖酒厂,刘芳对她抱着很大希望的。但接过海报一看,她立刻说:“这就一些通讯录表格而已,这个不行的。” 她很强势的说:“这广告不行,我们不要。” 龚庆红也在看广告,心里也觉得不行。 因为何婉如设计的海报是个大通讯录,上面列着姓名,地址和电话号码。 倒是有八个字:渭安日化,国营品质。 而如今很多厂子会把海报做成挂历,也有请明星拍照片的,但还没有人做通讯录的。 何婉发搞那么一大张通讯录做什么呢? 上面都没有产品,怎么做宣传? 不过只要刘芳反对的,龚庆红就会赞成。 所以她说:“我倒觉得这海报很好,我马上安排印刷。” 刘芳眼疾手快来撕海报:“印刷得好几千块呢,我不同意,不许印。” 何婉如拦住了她,并说:“宣传费用由我来掏,所以刘厂长,你只管执行就好。” 刘芳不服气,就又问:“何老师,广告要是没效果呢,咋办?” 何婉如答的干脆:“我全额退款。”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刘芳也只好说:“我这就去联络电台谈合作。” 她走了,龚庆红却笑着对李谨年说:“中午就在厂里吃点便饭吧,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专门从老贾那儿调来了厨子,而且还有您爱吃的甲鱼和黄花鱼。” 李谨年爱吃海鲜,但在西部,好海鲜市面上买不到的。但贾达财大气粗,会专门派人到南方采购海鲜,他的厨子做得也确实好吃。 正好快中午了,李谨年看何婉如:“那就吃个便饭?” 何婉如点头同意了,一起往大楼里走着,李谨年低声说:“区里很多领导都在提议,要不直接让贾达拿走日化厂,去盖商品楼。” 再说:“成败在此一举,我来掏钱,你来盘活它,如果能盘活,职工们的饭碗就能保住,但要不能,厂子关门,她们全部下岗。” 何婉如明白,李谨年看不懂她的营销策略,也担心她搞不好。 只不过她之前从无败绩,也不好怀疑她,就拐弯抹角说厂里的难处,让她重视工作。 何婉如没跟他多说,而是大概跟龚庆红讲了一下奚娟当年离婚,以及龚庆红拿走结婚证的事,这才问那份离婚材料的去处。 如今的国营企业不但有食堂,而且有专门的招待包房。 龚庆红亲自打开包房门,把李谨年和何婉如让了进去,再请他们入座。 坐下来才说:“真是太不巧了,那是大概1976年吧,我当时的单位,锄奸处起了一场大火,所有的资料全都烧光了,所以东西已经没有了。” 再说:“闻海老先生想必也不会专门追查婚姻,奚娟又何必找它?” 所以离婚材料居然被烧掉了,就那么巧? 但李谨年也经历过那个年代,有经验的,他笑着说:“看来锄奸处没少造冤假错案。” 再看何婉如:“当年的锄奸处黑的要死,怕被清算,就把证据全烧了。” 1976年政府开始清查革委会和锄奸处。 因为造了太多冤假错案,为免被政府问责,全国的革委会和锄奸全不约而同失火,把资料全烧光以销毁证据,大家也算心照不宣。 尤其陕省锄奸处,因为提前烧掉了东西,成员就几乎没被清算。 而当年能进革委会的已经是牛逼人物了,能进得了锄奸队的,那是人才中的人才。 所以龚庆红当年很厉害的。 但如今她对往事避之不及,也特地弱化自己。 她说:“我当年在锄奸队只是个小文书,负责抄笔记的。也没负责过任何人的案子,之所以收了奚娟的文件,也是因为我俩关不错,我想帮帮她。” 再说:“也是因为我一直跟领导说好话,锄奸队就没有上门为难过她。” 李谨年可不傻,他反问:“难道不是因为她在西北的原因?” 再笑着说:“而且我听龚老局长说过,你当时可是风云人物,组过一个小队,专门对地主阶层搞思想教育的,闻海就曾经是你教育的对象,对吧?” 锄奸队一个省只有一个,出省就不灵了。 所以哪怕锄奸队想审问奚娟,但去不了西北,就审不成。 而且虽然1966年才有红小兵。 但在之前,学生们就已经针对地主阶层展开批评和调查了。 龚庆红居然专门针对过闻海,那她哪里来的自信,闻海会给她丈夫投资的? 她被李谨年问的有点尴尬,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好这时服务员端来了茶,她亲自站起来斟茶,也顺带改了话题,说:“这是老贾从香港买来的茶叶,味道很不错的。” 如今的人痴迷港货,李谨年尝了一口,点头了:“果然不错!” 但何婉如尝了尝,就发现茶叶其实很普通。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去:“龚主任居然调查过闻海,那您批斗过他吧,是文斗还是武斗?” 李谨年也笑着说:“随便聊聊呗,我们年龄小没经历过,爱听听过去的事儿。” 他逼着,龚庆红就不得不说了。 但她说:“名义上是调查,但其实我们一帮女孩子是在辅助闻海的工作,他负责修河堤,我们就帮忙运水泥搬沙子,充当劳动力。” 再看李谨年,诚恳的说:“我哥是被水冲走的,你可以问问闻海,他当时想跳下水去救我哥的,但是我眼疾手快抱住了他,要不然,他跟我哥一样,也早就没了。” 李谨年看何婉如,说:“原来如此。” 闻海虽然成分是地主,但当时才三十岁,有知识有文化,是个年轻帅气的干部。 龚庆红打着教育他的名义,却天天帮他干活,他心里应该很开心吧? 但是等他回到家,妻子奚娟不但冷鼻子冷脸,而且还要强迫他做家务,带孩子。 再加上龚庆红在生死关头,舍了亲哥而救了闻海。 那么闻海就算不出轨,面对奚娟的时候,心里也难免会有怨气吧。 而且龚庆红不阻拦贾达包二奶,也就意味着,她的思想其实很传统的。 她不但慕强,而且有服务男性的意识,那么她的性格,就恰恰是闻海所喜欢的那种。 李谨年这一听都明白是咋回事了。 他笑着说:“怪不得闻海老先生愿意投资贾老板呢,却原来,他投资的其实是您。” 龚庆红忙说:“李处长您可别瞎想。人家闻海在台湾,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何况我一把年纪,他投资贾达是因为我哥,也是因为我的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李谨年说:“你对贾老板很好,但他对你,就有点忘恩负义了。” 龚庆红笑了笑,没吭声。 而相比奚娟那种漂亮女人,龚庆红的外貌堪称平庸,就一普通人。 她也没有刘芳那么强的业务能力。 但贾达算是新区的首富。 而龚庆红,是当仁不让的首富太太。 而且属于李雪哪怕生了儿子,都顶不掉她位置的,稳如泰山的首富太太。 她还能让闻海就因为她,愿意投资她的丈夫,以何婉如看,这个女人非常厉害。 那么离婚材料呢,真就被一把大火烧掉了? 说话间菜来了,有鱼有虾,也确实烧得不错,李谨年的肚子吃了个滚圆。 他自己开车,何婉如正好蹭他的车回去。 上车之前龚庆红要握手告别,何婉如握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突然问:“真烧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按理,如果东西真被烧掉了,并且没什么隐情的话,龚庆红不会在意它,首先反应也该是发懵才对。 但不是的,她反应快的惊人,而且特别坚定的说:“何小姐,东西确实烧掉了。” 她在抽手,何婉如没有松,反而问李谨年:“你下午是不是要去接你妈?” 再回看龚庆红,又说:“他妈马上就要回渭安了,他下午得去接站呢。” 果然有鬼,龚庆红手猛得一颤:“奚娟吗?” 再说:“但她之前跟人讲过,说自己以后都不会再回渭安了,怎么又回来了。” 何婉如说:“她不但回来了,而且要回铝厂工作。” 拉开车门上车,她再挥手:“改天见。” 龚庆红显然特别害怕奚娟回来,都丧失表情管理了,目瞪口呆的。 何婉如也能确定了,那份材料并没有被烧掉,还存在于世。 以及,龚庆红听到奚娟要回铝厂上班就表现的那么焦急,只有一个原因,她不愿意奚娟和闻海之间再有直接接触。 所以闻海和奚娟之间有误会吧,而且那误会一旦解开,会伤到龚庆红的利益。 那会是什么误会? …… 李谨年一脚油门,先带何婉如回她家,然后才要去接奚娟。 边走他边说:“女性要当领导,或者像刘芳一样能吃苦,而且性格刚烈,没人能欺负得了她,再或者就是像龚庆红,你别看她相貌一般,但是特别善长服务男性,在官场上,有很多男的愿意吃那一套,就愿意提拔她。” 他这意思是奚娟虽然有点脾气,但比不上刘芳泼辣,论哄男人开心,又比不过龚庆红。 那么即便做了铝厂的书记,也很难做长久。 或者说,她的能力,不够当国企一把手。 何婉如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她说:“如果铝厂属于奚娟呢,她不是国企的领导,而是私企的老总呢?她精于专业,也懂管理,岂不是很够资格?” 私企和国企不一样的。 国企的领导,就比如刘芳那么优秀,都要吃龚庆红的明枪暗箭。 而且大多数上级领导还会偏袒龚庆红。刘芳出力不讨好,不要挨领导批评。 而在她和龚庆红的斗争中,她大概率也会失败。 但私企老总只需专注一点,经营企业。 李谨年经何婉如提醒,仔细一琢磨,就发现她说得没错。 如果奚娟就是老板,她能把铝厂经营的很好。 只可惜没有那个如果,因为即便铝厂要私有化,价格也得上千万。 就不说奚娟了,贾达都买不起它。 说话间到闻衡家了,但李谨年一脚刹车,皱眉头:“那帮人是干嘛的?” 再一看:“一个个流里流气的,全是混混吧,混混在帮你家盖院子?” 闻衡帮黄毛们修理摩托车,黄毛们就帮他打胡墼收拾院子。 不过半天的功夫,围墙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小混混,大家最讨厌的人。 可是他们居然会人干活儿,李谨年不明白怎么回事,只觉得惊讶,特别惊讶。 …… 几个黄毛有说有笑,院子里散着几台摩托车,闻衡在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个人,此刻正在哀声叹气:“哎哟,等嫂子回来,怕是要骂死我的,这可咋办呢?” 听到是马健的声音,估计是糖酒厂出了什么事。何婉如直接问:“马健,出啥事了?” 听到她回来,马健立刻迎了出来,一脸的如丧考妣:“咱那俩歌手啊,被人挖走啦。” …… 歪瓜和裂枣俩丑男,本来是马健卖酒的利器,但是就在广州,被别的酒厂看上,在回程的火车上,就有人把他们给挖走了。 马健这趟又卖了26万,还计划马上去趟西北,再参加几个糖酒会呢。 可是歪瓜和裂枣就好比是他的活招牌,现在被人挖走了,他还怎么卖酒? 在他看来天要塌了,他也要完蛋了。 何婉如倒是很淡定,只问:“你接下来是不是计划去西北?” 马健急的直跺脚:“西北人爱喝白酒,那边市场也大,我正准备好好去赚一笔呢。可是我的得力手下没了,这可咋办呀?” 何婉如却说:“你之前搞的只是入门级营销,而你现在去西北,见的都是老客户,就需要更高级的推销技巧了。你先跟着袁澈他们去商店搞推销吧,完了听我讲推销课。” 马健愣了一下,反问:“推销还有课程?” 黄毛们凑了过来,也问:“推销难不难学啊,我们要是学不会呢,咋办?” 推销不但是门学问,而且还有些秘诀,都是师父传徒弟的。 所以有些人推销搞得很好,有些人就不能。 何婉如知道的,恰好就是推销的秘诀。 她看马健,说:“只要你肯认真学习,这趟去西北,你至少可以拿到五十万。” 再看黄毛们:“以我看,你们都特别有天赋,但是你们还需要入门,所以得先了解市场,先去附近推销推销吧,攒点经验再上课。” 马健以为歪瓜裂枣一离开,他的天就塌了。 何婉如却说能让他一次性卖50万? 啥课程啊,他现在就想听。 黄毛们也很感兴趣,又问何婉如:“姐,等学会了推销技巧,我们也能去西北不?” 何婉如笑着说:“行啊,你们一起去,只要听了我的课,成交十万不在话下。” 再说:“我会跟日化厂谈好,成交一万,就给你们一百块的奖金。” 十万,五十万都是天文数字。 但如果能卖十万块的货,他们岂不是可以拿到一千块的奖金? 黄毛们对视一眼,正好胡墼打完了,他们就说:“要不我们现在就去试试?” 马健只贴过海报,也还没有做过推销,这也是头一回。 但为了能早点听课,他说:“走吧孩子们,咱们先去附近吧,推销推销去。” 黄毛们的摩托还没修好,用步行的,就去各个商店搞推销了。 何婉如刚才还看到闻衡蹲在地上,在修理一个摩托配件,这会儿却不见人了。 她心说他难道也出门搞推销了,他也想当推销员。 但突然听到厨房里有磊磊的笑声,过去一看,就见闻衡洗干净了手,正在切菜。 对了,切的是西红柿,但不像昨天那样随便剁剁,他一个个都切成了丁。 还有豆腐,他也仔仔细细切成了丁。 看何婉如过来,他低声说:“今晚还做拌汤吧,我来做,也保证叫你满意。” 所以昨天他全程看着她做饭,就是为了学习,今天正式交作业? 磊磊在剥蒜,也说:“妈妈快去休息,我们来做饭。” 就何婉如上辈子的观察,男孩天生愿意学习父亲,所以如果一个男人喜欢做家务,那他的儿子也就必然爱做家务,也尊重女性。 而且男人做饭其实很好看的。 就比如闻衡此刻,只穿个背心儿,薄肌,身上一层薄薄的汗,何婉如要双手才能举起的锅,他两根指头就能拎起来。 他力气也大,她总要费力去擦的油污,他抓起抹布,只是顺手一把就能抹干净。 该怎么说来着,厨房,就该是男人的战场。 而且既然闻衡愿意表现,她也就等着享受了了,正好今天太热,她准备去洗个澡呢。 但她才准备走,闻衡突然唤她:“婉如。” 顿了顿再说:“除了做饭,还有什么要提,你可以尽管提,我吧……保证做到。” 他好大的口气,好像真的啥都能干。 何婉如本来想说那你上天,给我摘颗星星? 但闻衡也想到了,立刻打补丁:“是比较实际的事情,摘星星摘月亮什么的,不行。” 其实何婉如还真有一件比较实际,但是闻衡作为陕省男人,做不到的事情。 她本来想说出来为难他的。 但她突然想起来,还有件很重要的事。 她遂问:“闻海和奚娟当初就单纯只是性格不合吗,他们之间没有什么过节或者误会?” 还真有,而且是天大的误会。 闻衡先让磊磊去买两瓶汽水,然后才说:“在猪头那桩事情发生前,他俩就吵过好凶的一架,而且跟李钦山有关,他吧……” 李钦山当时也新丧偶,有人给他说了个媒,让他去相亲,而那个对象其实是闻霞。 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到三秦管委会后,正好闻霞和奚娟在路边聊天,有人给他指人,但是指错人了。 他以为奚娟就是那个相亲对象,特别满意。 而那时,男女之间相亲,因为都害羞,远远看一眼,觉得合适就由媒人传话,再接触。 李钦山满意的不得了,媒人也说女方对他也特别满意,准备跟他领证。 按耐不住激动,他当天又跑来看未来的媳妇。 结果正好奚娟和闻海吵架,赌气把闻海赶出门,李钦山不明就里,看奚娟在哭,追上闻海就给了一顿训,还问他是不是在耍流氓。 闻海问他是哪颗葱,他说自己是那女人的对象,而其实当时哪怕闻海把李钦山带回家,当面一对质,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可是他没有,反而,他以为奚娟早就找好下家,想跟他离婚了,所以才会找着由头挑他的毛病,跟他吵架。 在或者说,在那场革命风暴到来的前夕,意识到他将来的日子会很难过,奚娟处心积虑要离开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逼他离婚。 然后第二天就出了猪头票的事。 在闻海看来,就是奚娟不但勾搭了李钦山那个军人,还勾搭铝厂的同事了。 那也才是他能果决扔掉家,逃离的关键。 他觉得自己无牵无挂,虽然愧对老母亲,可是他要为自己寻条生路。 但其实奚娟头一回正式见李钦山,是在闻海出逃后,在医院里。 之前,她都没见过对方。 可偏偏那个误会最终成真,李钦山和奚娟结婚了,那件事,也成了闻海咽不下的恶气。 说话间磊磊提着冰镇汽水回来,何婉如和闻衡也就不聊了。 其实今天晚上奚娟就会回来,有很多事情可以问她,但何婉如估计,关于是谁故意指错人,把闻霞指成奚娟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考虑到龚庆红在听说奚娟回来后慌成那样。 那么故意捉弄奚娟的,会不会就是她? 因为喜欢人家丈夫,她就背地里悄悄离间? 第32章 但要知道那件事的真相并不难。 当初是谁给李钦山做得媒。 又是谁在他去见闻霞时故意指错了人。 他是当事人,再清楚不过。 而今天奚娟既然要来,李钦山肯定也会来。 何婉如正好问问他,看从中作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就真相大白了。 …… 闻衡也算个行动派,实干家了。 他饭虽然做得一般,但也不算难吃。 吃完饭,他就主动带着磊磊去洗碗了。 他刻意表现的勤快,当然只为一点,希望何婉如原谅他,好好过日子。 但想想他当初明明能看到却故意瞒着她。 而且她都说了自己能谋生,还执著要撮合她和周跃,搞得人家小伙子心神不宁。 而且她那么努力的和他沟通,帮他,他却嫌弃她不正经,何婉如就气不打一处来。 想了想,她换掉的内衣就放在厕所里,先没洗。 西部的男性基本是不碰女性内衣的,迷信,怕碰了会沾染上晦气。 何婉如准备让闻衡帮自己洗回内衣。他要做不到,也就会自己识趣,以后就不烦她了。 但她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却发现内衣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挂在屋檐下了。 难道他就不迷信,不怕晦气? 而如果他不那么咄咄逼人,何婉如也就借坡下驴,顺势下台阶了。 但她去闻家大院转悠了一圈,跟王大娘聊了会儿八卦,刚回来,闻衡立刻追着问:“婉如,你还有什么要我做得吗?” 他不但复明了,而且眼神里透着狡黠,一看就是猜透她的用意了。 但磊磊也偏向他,说:“妈妈,说吧,不管什么事爸爸都能做,你就原谅他吧。” 闻衡身长肃立,低头看孩子,眉宇间藏着赞誉,用眼神夸孩子:说得好。 所以只是做了顿难听的饭,洗了两件内衣,他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就要她原谅他? 何婉如索性问:“咱们日化厂就肥皂都积压着几十吨,你去帮我卖掉它?” 闻衡一噎,没吭声。 日化厂的职工全上街卖肥皂了,但都挡不住厂子破产,何况他一个外人? 何婉如遂又说:“你母亲的离婚材料没有被烧毁,而且闻海很可能会用存续的婚姻为难她,既然你很厉害,那就去把东西找回来?” 奚娟现在的情形算重婚。 如果闻海翻脸起诉她,她是要坐牢的。 闻衡再一噎,彻底哑壳,不吭声了。 磊磊不明就里,问妈妈:“东西在哪儿呀,妈妈,我和爸爸一起去找,成吗?” 何婉如只看闻衡,他说:“好了磊磊,不打扰妈妈了,走吧,和我一起去修摩托车。” 他还是个伤员,头上绕着一圈白纱布的。 出了屋子,铺开一块烂毡再跪到地上,就又开始鼓捣摩托车了。 分明手掌粗如沙砾,但他眉温眼润。 而且他逼着何婉如原谅他,气势咄咄逼人。 但他修摩托车时,沉默内敛,却仿佛有十万分的耐心,时不时还会跟磊磊讲点原理。 何婉如其实并不生气,看到他和她儿子仿佛亲父子一般,她就不气了。 但不管卖肥皂还是找离婚资料,闻衡当然都做不到,也是何婉如故意为难他。 因为既然他的病已经痊愈了,那就像现在这样,他们只做磊磊的父母就好。 真要说认真谈婚姻,何婉如提的要求闻衡不可能答应,他也会立刻跟她提离婚的。 先稀里糊涂过着吧,别的以后再说。 但还别说,正所谓有心插花花不成,无心栽柳柳成荫。 闻衡不但很快就能帮日化厂卖几吨肥皂,也是通过他,奚娟才能找到离婚材料的。 …… 说回当下。 奚娟从西北回来,第一站就该是来看儿子。 但不巧的是,据李谨年说,等他们回到家时,就见李钦山晕倒在客厅地上。 送人到医院又各种检查,奚娟就来不了。 第二天,恰好日化厂的海报印出来了,但刘芳不知道该怎么去张贴,于是找李谨年。 正好李谨年受奚娟委托,要接闻衡去医院,于是他就亲自拿着海报,又来了闻衡家。 先送闻衡和磊磊去医院,然后李谨年得找一家商店,亲眼看看,何婉如那平平无奇,连个产品照片都没有的海报要怎么用。 它又能达到什么样的宣传效果。 怕磊磊皮肤太黑了奚娟会嫌弃他丑。 何婉如专门给他洗了脸,还给擦了润肤油。 但其实也只是把个臭烘烘的黑皮小子,折腾成了个香喷喷的黑皮小子而已。 何婉如给他买了新的皮凉鞋,短裤和背心儿,今天正好穿着。 亲奶奶马宝娣不疼磊磊。 但愿继奶奶奚娟会喜欢这个黑皮小子吧。 但一家人正要上车,远处有人在喊:“何老师,快来,出大事啦!” 何婉如回头,见是糖酒厂的菲菲,遂问:“出啥事啦?” 菲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就在农贸市场,我们马厂长被人给敲诈了。” 再说:“而且是个大老板敲诈的。” 附近的农贸市场是个省级批发市场,里面有几个握着大量地级批发商的二级经销商。 而他们,也正是糖酒和日化产品需要公关的客户群体。 马健上门推销却被讹,很可能是因为,经销商之前就被人骗过,以为马健也是骗子。 误会而已,何婉如能解决的。 她上了车,先对闻衡说:“耽搁你几分钟吧,我得先去农贸市场看看马健去。” 再给李谨年指路:“直接从市场的后门进,去最后一排” 大经销商们不做零售的,他们的铺面通常也都在市场的最深处。 李谨年其实特别乐意去,因为他急于知道,何婉如要怎么用那新海报。 就在市场最后一排,马健和俩黄毛蹲在一家铺子门前,正恨恨的看着那铺面。 见何婉如来,他指铺面,声低:“狗日的,这家店的老板就是个狗怂,他不讲理。” 俩黄毛也说:“我们啥也没干,老怂打电话给监察队,非说我们是诈骗犯。” 何婉如问:“袁澈他们呢?” 共五个黄毛,只剩两个,另外三个去哪了? 马健看闻衡也来了,苦着脸说:“营长啊,管管那些监察队员吧,不由分说就要罚款,虽然一个人罚五块钱,可是我只带了十五块,就交了三个人的,另外三个就被带走了。” 却原来是闻衡的下属们欺负了马健。 他问:“收据呢,给我看看。” 如今的政策,对于寻衅滋事的流氓和骗子,监察队有权限进行处罚,最低就是五块钱。 但据闻衡所知,很多队员用假收据,然后私自截流罚款。 他马上回去工作,正好要清查乱罚款的事。 见马健递来收据,他接过去一看,眉头不由跳了两跳。 因为那一看就不是财政厅统一印发的罚款专用收据,而是仿制的假收据。 监察队是个鱼龙混杂,乱七八糟的地方。 闻衡原本以为自己会死,虽然知道它烂,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没管。 但今天,监察队员是自己撞枪口上的。 本来他想修养两天再收拾他们,但看来今天,他得提前动手了。 说话间何婉发从后备箱拿了一张海报,要进商店。 马健赶忙提醒:“嫂子,那老板脾气特别坏,你别说自己是来推销产品的,要一说,他会立刻打电话叫监察队,等会儿监察队来,就会以诈骗给你开罚单,你白吃一次亏。” 何婉如点了点头,进店了。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看报纸。 只看他眉心的悬针纹就可知,他脾气不好。 但说来也怪,不知道何婉如说了句什么,老头立刻笑着抬起头,跟她聊了起来。 李谨年他们在远处,他自以为明了,低声说:“那老头好色,是个色鬼,他是看何小姐长得漂亮,在给她献殷勤呢。” 马健也说:“应该是,要不然,那老家伙脾气可坏了,不可能态度那个好。” 但闻衡直觉不是,因为那老头指着报纸,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讲着什么,明显是在和何婉如聊新闻,他是因为新闻才开心的。 而何婉如一边聊天,一边拿笔在海报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她把海报一调转,老头皱眉头。 但过了片刻,老头扭脸从货箱里抓出一大把糖果来,不由分说塞给何婉如。 然后拿起海报,撕胶带,他把那张海报端端正正的,贴到了身后正中央的位置。 各家商家门口都贴满了厂家的海报,但也都是胡乱贴着,一张摞着一张。 可是老头把日化厂的广告直接贴到身后,还是正中央的位置了,那是为啥? 李谨年离得远看不清,遂问闻衡:“她写得啥啊,那老头为啥专门贴起来?” 闻衡也在看,但离得远,他也看不到。 倒是磊磊还是小孩子,眼神好,说:“我妈妈写得电话号码,好多电话号码。” 说话间老头和何婉如一起从店里出来了,走向马健,笑呵呵握他的双手:“原来你还真是咱们渭河大曲的老板呀,走走走,进店里喝杯茶去?” 再给俩黄毛递糖果:“小伙子,我误解你们了,快快,吃颗糖果吧。” 马健和俩黄毛也目瞪口呆了。 因为刚才就是这老头打电话喊的监察,说他们在搞诈骗的。 因为被举报,监察队要罚款。 马健带的钱不够,只好让监察队带走了三个黄毛。 而且他跟老板讲过的,说自己不是诈骗犯,是糖酒厂的厂长。 但老头一副王八念经,不听不听的态度,一口咬定他就是诈骗犯,自己是在为民除害。 所以何婉如到底说啥了,能叫老头翻脸如翻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 还有,马健每到一家店推销酒,得到的答复就只有一个字:滚! 如今的经销商们宁可自己去厂家拉货,也不信推销员的。 但何婉如看了一眼老头的店面,指着里面,就说了一句:“渭河大曲只剩三箱子了,明天我安排人上门给你送货吧,先送十箱子吧,补上那个空位,你觉得怎么样?” 老头回头一看,笑了:“你说得对,就缺十箱,送来吧。” 马健他们也纷纷回头去看,却只见堆积如山的各种酒类,看不出啥异常。 但为什么何婉如说送十箱,老板就会要十箱,到底是为啥? 恰这时李谨年和闻衡在店门口,在看那张海报,也可算明白它的牛逼了。 首先,何婉如把日化厂和糖酒厂的联系方式都写在了上面,那才是有效广告。 但更关键的是,她把老头压在玻璃柜下面,别的厂家的联络方式全誊抄了一遍,列在上面,那么老头想问哪个厂家要货,一扭头就能看到联系方式,岂不方便? 或者说,她是帮老头整理了一遍乱糟糟的通信录,并把它放到了最显眼的地方。 所以别的厂家只想推广产品。 但何婉如做的海报是功能性的,而且是利于商家的功能。 她那个办法,也恰好能叫她的海报,总是被贴在每个商店最关键的位置。 李谨年可算明白了,销售还真是一门学问。 说话间有人开着车来批发货物,老头喊出两个店员来帮忙,就要忙活着装货了。 何婉如跟他道别,莫名说:“中国足球,早晚能拿下世界杯!” 老头回头,深深点头,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李谨年毕竟搞招商的,也立刻明白了,那老头是个足球迷,而何婉如是从老头的爱好,足球入手并攻略了他。 那也意味着她是个公关高手。 但于公关一行来说,如何攻略人算是财富密码,是轻易不能透露给别人听的。 但是临分别,何婉如却对马健说:“明早来我家吧,咱们就拿今天这家店做为案例,我们来分析,我是如何取得店家的信任,以及,成功推销十箱酒的,记得来听课。” 马健和俩黄毛异口同声:“好啊。” 李谨年脱口而出:“我也来吧,我也得听听。” 公关技巧可是财富密码,但是何婉如居然愿意分享给别人? 李谨年不明白她咋想的,但是好奇,想听。 再看一眼头上还裹着白纱,病歪歪的闻衡,他心里又忿忿不平了。 他前妻是嫌他没出息,赚不到钱才离婚的。 但闻衡哪里来的狗屎运,娶的老婆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她还会自己赚钱的? 车开,闻衡提醒李谨年,说:“顺路去趟监察队吧,我得把那三个孩子捞出来。” 有三个黄毛被拘,闻衡得去捞他们。 因为何婉如坐在副驾驶,李谨年就忍不住又要献殷勤。 他说:“何小姐你见过的,监察队的龚腾飞龚副队长,那是我的好哥们。” 又说:“他是贾达的养子,如果没有李雪的那个小崽子,贾达的一切就都属于他。” 说来也算报应,龚庆红和贾达本来有儿子。 但因为老爹太有钱,他家儿子太猖狂了,喝了酒飙车,一脚油开进渭河里,人就没了。 龚庆红已经生不出来了,从娘家选来选去,过继了同族的小侄子,龚腾飞。 贾达表面答应,但和李雪悄生了小儿子。 不过因为是看妻子娘家发家的,再加上龚庆红本身能力够强,李雪就没有上位的可能。 而李谨年之所以专门提一嘴,其实想炫炫他的关系网。 他说:“那几个小混混,我跟龚腾飞打声招呼就能放出来。要不然,那种小混混,每个身上都有案底,真要公事公办,闻队长,就算是你,也捞不出他们来。” 闻衡却说:“袁澈他们,之前跟的就是贾达。” 顿了顿再说:“贾达唆使他们做恶,他的干儿子负责抓或者放,李处长难道没发现,在渭安新区,贾达一家已经能只手遮天了。” 自己是大老板,妻子在日化厂当领导。 干儿子还在监察队的副队长,贾达在新区确实算只手遮天。 但李谨年是这么认为的:“闻队长,水至清则无鱼,想求发展,很多事就不能较真。” 再说:“天下乌鸦一般黑,你能怎么办?” 他想的是,闻衡去找龚腾飞捞人,肯定捞不到。毕竟闻衡是才上任,他要搞交换利益,龚腾飞怕被捉把柄,不敢跟他交换的。 但要说公事公办吧,人都已经抓了,龚腾飞就随便罗列两条罪名,那仨小混混都要被拘留三天,那是内部的潜规则,闻衡不想被潜规则制约,只有一个办法,掌握监察大队。 可是龚腾飞已经当了五六年副队长了。 闻衡只工作了一周,队员都认不齐,真想掌握监察队,哪那么容易? 不过上述只是李谨年一厢情愿的想法。 那不,到了监察队的院子,闻衡下车,目标明确,直奔副队长龚腾飞的办公室。 李谨年估计他捞不到人,就笑着对何婉如说:“咱们闻队还是太年轻了。” 磊磊听不懂,但插了一句:“而且还瘦,没有小肚肚。” 李谨年低头看看小肚腩,有点生气。 但算了,童言无忌,他忍了。 他又对何婉如说:“部队那套在地方玩不转,所以闻队得吃瘪。但谁叫他跟我还算兄弟呢,放心吧,龚腾飞也是我的好兄弟,他要搞不定,我来帮你搞定。” 说话间只听哐啷一声玻璃碎裂,办公室里飞出几本收据。 紧接着一脸血的龚腾飞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别的办公室里,没出外勤的监察队员们也纷纷出门来看。 闻衡也出来了,还是那套快要磨烂的,褪色的老军装,额头上还裹着纱布。 他的脸实在好看,面庞清秀,五官俊美。 在如今,大多数男人都有个小肚肚,可他身材依然笔直,纤薄。 他举着一本收据,哑声问:“除了龚副队长,谁还在用假收据贪污罚款,中饱私囊?” 监察队员全是花了钱进来的,杂牌军嘛,平常站没站样,吊儿郎当的。 但此刻集体立正,所有人也齐齐摇头。 龚腾飞一看不对,忙说:“闻队,不光我,大家都用假收据的,全都用。” 闻衡却看队员们:“给龚副队长开拘留证,送去拘留,然后……自查假收据。” 李谨年看到这儿,不由说:“狗日的,他还挺厉害!” 监察队所有人都揣着假收据的,罚了款全装进自己腰包。 趁着政策的漏洞,他们一个个赚的盆满钵满。 但要说彻查他们,哪怕公安局长来都不灵,因为他们会相互偏袒,包庇。 但闻衡只逮龚腾飞,对别人却是自查,这就妙了。因为队员们为自保,就会指证龚腾飞。但龚腾飞不甘心,也要撕咬别人,闻衡也就趁势能掌握整个监察队了。 那三个黄毛只是顺带的。 他只要随便吩咐某个队员一声就捞出来了。 总共不过五分钟,他不能剧烈运动嘛,就处理完事情,上车了。 他刚才是用收据打的龚腾飞,纸割破了龚腾飞的脸,血哗啦啦的飙。 但此刻他上了车,声音却格外柔和:“走吧,李处长,上医院。” 何婉如觉得可笑,就忍不住戳李谨年的短处:“李处长,那龚队长不是你的好兄弟?” 再问:“你的好兄弟用假收据的事儿,你知不知道,他罚的款,就没分你一点儿?” 李谨年当然知道龚腾飞在捞。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社会已经变了,就他所知道的,大多数领导干部都在捞。 他能做到自己不捞,一半也是因为他爸的严厉约束。再就是他还太年轻,很可能前途无量,就不想为了几个小钱坏了金身。 可他也一直觉得,地方明一套暗一套的规则,闻衡这种丘八玩不转。 因为不像战场,面对敌人只有杀伐。 官场上人人都是笑面虎,表面讲制度,背后潜规则。 李谨年刚转业的时候也曾愤世嫉俗,看不惯,势要当个清官,整顿官场风气。 但后来被人挖坑整了几回,他就低头了。 他也以为所有军人退伍,都得褪去钢铁本色,要向世俗低头。 但闻衡不是。 他曾经是尖刀兵,如今也是尖刀式的风格。 跟他讲规矩,他直接把规矩砍了。 跟他谈条件,他把桌子掀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别人还怎么整他? 但且看着吧,他想金刚不坏永远硬气,就得坚持一点,出淤泥而不染,李谨年还在坚持,但他有点怀疑,他怕闻衡坚持不住。 …… 李钦山是在部队医院,而且是在干部病房。 在医院的最后方,而且是单独的,不接待普通患者的独立病区。 有专门的护士会帮忙整理各种检查单据。 李谨年关心老爸的病情,所以先问护士:“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什么情况?” 护士递来病历,指着诊断结果说:“就目前来看,病人只是营养不良。” 所以就是饿的吧,一个人活生生被饿晕了。 闻衡不理解,何婉如也不理解。 但作为儿子,李谨年能理解他爹:“他不爱吃食堂的饭,别人做的也不合口味,饿了一段时间,就把自己给饿晕了,唉,这要我妈上班,顾不上做饭,他可怎么办?” 他正说着,远处一个女人在轻唤:“闻衡?” 何婉如闻声回头,不由感叹,好美的女人! 那是个穿着砖青色的,老式工作装的中年女同志,剪的短发,高高瘦瘦白白净净。 何婉如估了一下,她的身高在一米七以上。 高个头,白皮肤,戴着银框眼镜,女人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的模样。 闻衡带着磊磊走了过去,没有叫妈,而是掏出了手绢,递给女人。 其实在奚娟看来,她儿子找的媳妇身材适中,面容娇美,堪称好看极了。 但对于别人生的孩子,她并不喜欢。 就比如李谨年,她其实只是没有虐待过,不是自己生的,所以她几乎没有管过。 在外人看来,她愿意帮李谨年洗衣服做饭,还给零花钱,就算是个好后妈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不但烦,还经常会没来由的厌恶李谨年。 就好比曾经,李谨年去西北时,因为糖果太多吃不完,就拿糖果来打弹弓。 饼干吃腻了,就扔到窗户外面喂鸟。 当时奚娟就特别恨他。 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连一颗糖果都吃不到,饼干就更甭提了。 她也知道那种想法不对,所以一直隐藏着,表面对李谨年客客气气,就闻衡,甚至都误认为她疼爱李谨年胜于他。 但她很担心,怕自己会不喜欢儿子的继子。 怕孩子的妈妈看出来,会不高兴。 因为她自己最知道了,当初如果不是李钦山救过闻衡,她是不会跟他结婚的。 女人嘛,一旦生了孩子,孩子就是最重要的。 但弯腰看了磊磊半晌,她抬头看闻衡:“真是奇怪……” 顿了顿再说:“这黑啾啾的小子,看他那表情,居然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曾经的闻衡皮肤就那么黑,也那么瘦,神情总是倔倔的,不是五官,而是神情,磊磊和曾经的闻衡像极了,那叫奚娟很想抱抱他。 但这时李谨年来问:“妈,我爸怎么样?” 奚娟闻言皱眉头,没说话。 李谨年于是又说:“他有没有说,想吃什么,我去做吧,做来给他吃,他如果还不吃……” 李钦山其实就是赌气,别人做的饭他不吃,宁可饿晕自己,也要吃奚娟做的饭。 再或者说,他就是不想她去铝厂上班,所以才会故意饿自己,但现在奚娟该怎么处理? 不是每个人都是优秀的公关,能在面对困难时,立刻找到最优的解决方案。 奚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她也更愿意聊聊工作,所以她看何婉如:“小何,据我所知,建材市场都是个体户,想让铝材作为一种全新的材料被建材老板接受,需要一批优秀的推广员,但依我看,铝厂没有那样的人才。” 推广员也就是推销员,在将来的企业,他们才是灵魂,但是铝厂只有呆板的技术工和流水线工人,没有推销员,怎么能打开市场? 奚娟提问题,而李谨年觉得哪里不对,再一琢磨,何婉如自己就是个优秀的推销员。 现在她还准备培养那帮黄毛。 真要培养得出来,那岂不是,所有的企业都要依赖她来推广,毕竟推销员都是她的人。 他后知后觉,才发现何婉如不仅仅是个点子大师,野路子,她在创立一个全新的行业! 但且不说他的惊讶。 李钦山输了液体正在睡觉。 怕吵醒他,大家就先不进去了。 而本来何婉如只想等会儿问问李钦山,看当初给他指错相亲对象的是不是龚庆红。 他又知不知道,他当初的马虎和冲动,对奚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但还没见到李钦山,她基本就可以确定,那个耍手段的人,就是龚庆红了。 那不,在隔壁一间无人的病房里,何婉如正在给奚娟讲,自己准备成立营销公司,专门负责帮企业做市场推广的事,李谨年拿着笔记本,正记的认真,有人突然敲门。 是两个人,龚庆红和贾达两口子。 而他们之所以在医院,是因为龚庆红她爸也是个退伍老军人,目前在军医院住院。 敲门进来,龚庆红先问闻衡:“闻队,刚才公安打来电话,说你把我家腾飞给拘留了?” 龚腾飞是她的养子,听说被拘留,她当然着急,正好也在医院,她就来问情况了。 闻衡皱眉头:“他犯了法就该被拘留,您有意见?” 龚庆红看奚娟,叹口气说:“我能有什么意见呢。当初本来你爸会被洪水冲走,是我关键时刻救的他,后来部队发布逮捕令,也是我提前只会,你爸才能逃出去的,也是因为我走漏风声最终被查出来,我爸才不得不退伍的,我拿你爸当亲哥哥,他也拿我当亲妹妹。当初你父母吵架,你爸怕你妈生气,不敢回家,总是要我提前到你家看看,看你妈心情好不好,每回我都会帮他。” “他说了,等他回来,有仇报仇有怨抱怨,但我这个妹妹与他来说,比他的骨肉亲人还要亲,所以……闻衡,腾飞是我儿子,也就犯了点大家都会犯的错,你就别为难他了吧。” 她这话说得可真高明。 名义上是跟闻衡讲,但其实威胁的是奚娟。 且不说她威胁奚娟的目的是什么,但既然她要掰扯往事,何婉如就直接问了。 毕竟李钦山就在隔壁,这是难得的,三方对质的好机会。 何婉如遂说:“龚主任,闻海要逃离之前一天呢,你也去过闻家大院,去帮他打探消息?” 就是那一天,有人故意把奚娟指成了闻霞,害闻海误以为她出轨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龚庆红? 第33章 话说,龚庆红一进门就咄咄逼人。在何婉如没开口前,一直是她在滔滔不绝。 李谨年看热闹不嫌事大,非但没阻止她,反而热情招待贾达:“贾总,坐下聊吧。" 贾达也一副吊儿郎当:“抽支烟?” 李谨年摆手,特地指奚娟:“我妈不喜欢烟味,别抽了吧。” 李钦山曾经也是老烟枪,但为奚娟戒掉了。 李谨年向来烟不离手,但只要后妈在,怕他爸抽他,他就不敢抽烟。 贾达收了烟,低声说:“闻队来势汹汹大刀阔斧,是准备在新区干票大的,好加官晋爵?” 闻衡纱布都还没拆,就把自己的副手给抓了,瞧着是要向上邀功,谋个更好的差事。 李谨年说:“关键是得看他能不能坚持,毕竟地方诱惑很多,我怕他经不住诱惑。” 贾达跟他对视,了然一笑。 …… 龚庆红为龚腾飞求情,讲的都是实际问题。 目前的情况就是,所有的干部都不清白。 龚腾飞他们收了罚款也不全是自己揣着,还需要各方打点,上供领导。 李刚那种小喽喽说开也就开了,但龚腾飞身后有大领导的。 闻衡又不像李谨年有爹罩,他就敢得罪人? 他就不怕别人给他做局,故意整他? 而且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龚庆红主要针对的,其实恰是奚娟。 随着她不断的说,闻衡倒没事。 但奚娟的唇逐渐失去了血色,面色也变的惨白,仿如惊兔,坐立不安。 李谨年反而来了精神,八卦听的兴致勃勃。 因为李钦山讲的是,闻海对待奚娟就好比奴隶对待奴隶主,也是他的出现拯救了奚娟。 但要说闻海甚至会因为奚娟生气就不敢回家,那他就是个正常男人吧。 他为工作也曾差点牺牲,奚娟作为妻子就没体谅过他? 奚娟的脾气李谨年最了解,冷傲清高。 而照龚庆红的说法,在上段婚姻里她非但不无辜,过错还占大头吧? 那她又何来自信,闻海能放下恩怨的? 本来李钦山绝食闹抗议,奚娟就很为难。 龚庆红再一威胁,她就畏惧了,退缩了。 而她之所以回来工作,其实是因为何婉如的那个好点子,它太有用了。 目前西部人口急剧扩张,但也都是贫困人口,对廉价建材的需求极大。 砖老百姓能自己烧,但门窗家具必须花钱买,而铝,能让建材降2/3的成本。 它能让西部老百姓用很少的钱,就能盖一个遮风避雨的家。 国企脱胎于人民,就该为人民服务。 在如今这个时代谈理想或者有点可笑,但奚娟是为产业转型,造福民众而来的。 她也非常重视她的工作。 可龚庆红勾起了她最痛苦的回忆。 也叫她想起她和闻海之间最深的矛盾,出轨! 当时,闻海是准备一刀攮死她的。 用他的话说,他的父辈世代大地主,个个梆梆硬,就他对个女人低声下气百般讨好。 结果偏偏他的女人出轨,给他了戴绿帽子,不杀了她,他难见列宗列宗。 幸好闻奶奶挡着刀,救了奚娟。 但本来奚娟以为他们离婚,闻海也消气,放下前尘旧怨了。 可听龚庆红的意思,他是回来复仇的吧? 龚庆红差点就得逞了,用一席话逼得奚娟放弃事业,重回西北了。 但何婉如半路插了一句,龚庆红就结舌了。 何婉如乘胜追击,再问:“闻海出逃前一天,龚主任您也去过闻家大院,对吗?” 龚庆红说:“去的次数多,我记不得了。” 她对何婉如也很有警惕,立刻又问:“跟你又没关系,你问这个干啥?” 所以只许她污蔑别人,别人就不能污蔑她? 何婉如笑着说:“闻海老先生不是你的情哥哥吗,你们俩不但在外面打得火热,你还天天上门偷窥他的妻子挑拨是非。你俩估计男女间该干的事全干了。你能干,我就不能问?” 被泼脏水,龚庆红急了:“你胡说,我和闻海只是单纯的兄妹关系。” 贾达也插嘴:“就老龚这样的,闻海老先生瞧不上她的,何小姐你就别开玩笑了。” 就一普通女人,贾达都看见她就烦。 何况闻海那种富翁? 被丈夫公开贬驳,龚庆红心在吐血,但也不忘攻何婉如,还要捎带奚娟:“何小姐,不像你这种个体户可以没皮没脸,我们公家单位的干部可是要脸的,也最恨勾三搭四的人。” 奚娟蹭的站了起来,她脸上挂不住了,想走了。但何婉如旋即反问:“因为要脸,龚主任你就天天帮已婚男人盯梢他的媳妇?” 走近龚庆红,再说:“不对,不是盯梢,是偷窥,偷窥奚阿姨,你安得什么心?” 奚娟蓦的止步,也说:“对啊,那是偷窥!” 她要说有啥缺点,就是太正直。 丈夫派个女孩天天偷窥她,她却没有怀疑过二人间有没有苟且,只教对方怀疑她? 儿媳妇给她的见面礼,一个全新的视角。 就算闻海没有婚内出轨,但他天天派生人监视她,他安得什么心? 龚庆红也没想到何婉如如此巧嘴,逼得她节节败退。 她突然说:“老贾,我爸的液体快输完了吧?” 贾达说:“那咱们回去?” 这俩人是看情形不对,要溜了。 但龚庆红才转身要走,闻衡堵在门口,说:“龚阿姨,护士去帮忙看你父亲了。” 龚庆红眼珠子一转,又拉扯别人:“市公安局的局长跟我约了见面。” 贾达也说:“局长想问一下腾飞的事。” 市局的局长是闻衡的直属上级,龚腾飞跟对方关系很好的。 闻衡拘了龚腾飞不说,还敢不给局长面子? 但他还真就敢不给,他声低但坚定:“龚阿姨,回去,坐下聊天。” 李谨年为了听八卦都能忍烟瘾,也说:“走什么呀,喝点茶,咱们慢慢聊。” 关于闻海逃亡前的事,还是闻衡跟何婉如讲的。父母的恩怨他不了解,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闻海居然有个‘好妹妹’。 那‘好妹妹’一直监视奚娟,她却一无所知? 李谨年突然凑近闻衡,低声说:“何小姐那野路子,还真有点厉害的。” 再说:“老龚也算官油子了,一生没吃过瘪,今天有点招架不住了。” 野路子,个体户,向来被公职人员瞧不起。 但国企倒闭得野路子来救,龚庆红这种官油子,似乎也只有何婉如的野路子能治她。 她明显着急了,但是李谨年也堵到了门口,堵着她,叫她和贾达走不了。 何婉如瞅准机会,正欲趁胜追击。 但随着一声咳嗽,李谨年和闻衡同时让开。 是李钦山,提着外套进门,病恹恹坐到了沙发上。 奚娟也很自然的接过他的衣服,他一伸胳膊,她就给他套袖子,他抬头,她就给他系扣子,照顾他,跟照顾孩子似的。 他伸手,奚娟端起茶尝了尝,又兑了些温水,这才递给他喝。 李钦山是被吵醒的,也听了些大概。 看到他,龚庆红就以为有救星了,忙说:“李哥,我和闻海是清白的呀。” 再说:“我爸是你老上级,你也拿我当妹妹的,你说说,咱们之间有苟且吗?” 闻衡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看何婉如,就见她在看李谨年。 李谨年当然表现得很正常,他最知道了,他爸是正经人,不搞那种七七八八的。 李钦山坐下,醒了片刻神,再看奚娟,她就起身去隔壁了。 他看龚庆红,张嘴就是批评:“小红你当年没做错,但是也没必要到处嚷嚷吧,这是医院,公开场合,说话要注意形象!” 时间证明闻海是受害者,龚庆红告密放人,做得都是对的。 但她麻溜道歉:“李哥,我错了。” 不过再指何婉如,她说:“那何小姐,个体户嘛,你懂得,她……”思想肮脏,粗俗下流。 说话间奚娟又回来了,剥了橘子喂李钦山。 而在李钦山看来,只要奚娟不去铝厂工作,就能避免和闻海的一切矛盾。 他也不想她和前夫再有任何接触。 而他看似在骂龚庆红,实则是在帮她说话。 他说:“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小红,你当初跟闻海走得也太近了点。” 贾达和龚庆红的婚姻其实是利益关系,他也会无条件帮妻子撑腰。所以他说:“司令放心,我家老龚不是那种人。” 李钦山再说:“给你嫂子道个歉,然后回去,好好照顾你爸去。” 事情这就算结束了。 按道理,奚娟也应该接受道歉的。 她该明白,闻海就算出轨,也会找个美人,而不是外貌平平无奇,还有点胖的龚庆红。 再说了,奚娟都到退休年龄了,在家休息就好,何必为了工作再去受气? 但岂知李钦山话还没说完,奚娟猛砸桔子,气呼呼问:“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 再指龚庆红:“以我看,你和闻海就是肮脏的,龌龊的,没有廉耻的关系!” 龚庆红忙看李钦山:“李哥,真没那种事。” 她战斗力很强的,再看奚娟,神来一句:“嫂子你其实是放不下闻海,才吃我的飞醋吧,但人家在台湾早有年轻貌美的媳妇了,而且就算你再漂亮,也一把年纪了,他不可能还想着你的,现在也只是不忿当年你给他受的气。” 好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奚娟气的浑身打颤:“你,你……” 之前她都是在自己身上找问题,反省自己。 她也总觉得闻海对她不满意,是因为俩人之间的阶级有壁,是因为他思想封建。 她一直在努力,想解放闻海的思想。 但何婉如的话糙,理不糙,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肮脏的,庸俗的,就好比龚庆红。 她明知丈夫包二奶却不跟对方离婚,她就不是受害者,而是男性的帮凶。 她明知闻海差点杀了闻衡,是奚娟平生最恨的人,却要用狭隘的爱慕,以及女性的年龄作为攻击,把奚娟说成是个笑话。 奚娟被气懵了,说不出话来了。 李谨年一看不对赶了过去:“妈你没事吧?” 龚庆红也见好就收,趁乱要溜。 但闻衡还在门口,直接出手拦住了她。 何婉如刚才一直在等机会,此刻机会来了。 她追问:“龚主任你说说清楚,到底是什么恩怨?” 龚庆红已经发现了,何婉如这个所谓的点子大师嘴巴利害,她惹不起,她想见好就收。 但何婉如直接说:“所谓的恩怨不全是你栽赃的,你明知闻海疑心病重,还故意在李伯父去相亲时,错把奚阿姨指成闻霞,你才是害闻海逃亡的罪魁祸首,不是吗?” 龚庆红这种说白了就是八婆,在别人的生活里挑唆事非混水摸鱼。 但当初那件事虽然是她干的,不过何婉如猜错过程了,这样一来龚庆红反而不着急了。 她还故意大惊小怪:“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 又看李钦山:“什么相亲,到底怎么回事?” 她声调太夸张,搞得本来趴在窗台上,在看外面军人们出操的磊磊都回头了。 那么当初那场相亲,李钦山到底是怎么认错人的,何婉如只是粗暴的猜测,也是抛砖引玉,得要李钦山来讲述过程。 他顿了片刻,说:“何小姐,原来我对你嫁给闻衡的目的有些想偏,是我不对,我现在郑重其事向你道歉。你给酒厂,铝厂出的点子都很好,我非常认同。咱们还有劳保厂,拖拉机厂也在寻求改革,需要你帮忙。但闻海出逃那事,是媒人韩胜拿错了照片,所以我才认错人的,它跟龚庆红没有任何关系。” 说话间奚娟手抚胸口,显得很难受。 李钦山忙看奚娟,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喊医生来给你测血压?” 相错亲的真相,居然是媒人给错了照片? 但何婉如还是觉得,只要继续深挖,就能把龚庆红给挖出来。 但她不了解渭安新区,更不了解部队。 韩胜是谁,跟龚庆红什么关系? 何婉如想找李谨年了解一下的,但那家伙熬不住烟瘾,溜出去抽烟了。 她再看闻衡,但其实闻衡跟奚娟性格很像,秉性正直,可惜脑子有点不太会转弯。 而因为李钦山帮她说了话,这会儿龚庆红倒不着急了。 她还假做好人,对奚娟说:“嫂子,咱们女人老的快,估计你血压有问题,测个血压吧?” 李钦山叹气:“你嫂子呀,还不服老呢。” 龚庆红闻言,露出会心一笑。 但就那一笑,愈发叫奚娟火冒三丈。 她之前从没跟李钦山红过脸。 但其实就和闻海一样,他们也是老夫少妻,她和李钦山之间差着八岁呢。 她也一直拿他当长辈,恩人照顾。只要他吩咐她的事,她基本都会照做。 但现在她必须去干事业了,因为铝厂需要她来拯救,西部人民也需要廉价建材。 李钦山明着不说阻止,但是从绝食,再到跟着龚庆红的话风说她老,不都是阻止? 她也有脾气的,她气冲冲说:“我才51,又不是你们,六七十岁的死老头子,老什么老?” 何婉如被她一句话惊到,但恨不能鼓掌。 龚庆红那种说白了就是男人的帮凶,伥鬼。 什么女人比男人老得快,什么女人天生就该伺候男人,她自己跪着,还要拉别人一起跪,但偏偏只要是男的,基本都吃她那套。 女的也总会被那种言论束手束脚。 但奚娟能自悟,能反抗,就不必何婉如再费唇舌引导她了。 不过她这样说,李钦山脸上就挂不住了。 因为他马上六十,确实是死老头子。 他也即将退休,相伴二十多年的妻子如今却嫌弃他了,那他退休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但龚庆红看到这儿,心反而落到了胸膛里。 只看表情就知奚娟很厌恶李钦山。 李钦山也对她生了嫌隙。 估计等李钦山退休,他们马上就会离婚。 但总之,当他们有矛盾,就不会关注她了。 那她再搞搞,说不定还能撵走奚娟呢? 而本来何婉如在部队没有认识的人,就准备等李谨年回来再打听,然后盘根究底的。 但她忘了一点,闻衡虽然正直,但是不傻,而且还总有些暗戳戳的精明。 他突然问:“军区换香皂了?” 病房门口就有洗手台,他举起架子上的香皂来:“什么时候换的,什么牌子?” 何婉如接过来闻了闻,也说:“这不是咱们渭安日化厂生产的肥皂。” 但贾达却说:“不对,就是日化厂产的。” 再说:“一块香皂,换它干嘛?” 闻衡又接了过去,仔细闻:“咱们日化厂的香皂有股淡淡的杏仁味,这个没有,而且它的香味特别刺鼻。所以香皂是换供货商了。” 龚庆红把香皂拿了过去,一闻,却说:“这就是我们厂的香皂,只是换了生产线。” 难道真是换了生产线的缘故? 李钦山刚到装备部不久,也不了解情况。 一块肥皂而已,最不起眼的东西。 但渭安日化厂的香皂一直供给着全西北的部队,也是以品质好而闻名的。 就比如它的油脂,加的是甜杏仁油。 它的甘油用的也是最好的。 经闻衡提醒他才想起,这几年他总觉得有些香皂不如原来好了,他伸手:“拿来我看。” 再说:“咱们部队可是大单,一年那么大的供给量,你们总不会搞偷工减料了吧?” 龚庆红忙说:“是因为有些原料厂家倒闭,换厂家来供,香皂的味道手感就有点差异了。” 日化厂之所以不像铝厂,糖酒厂停摆,就是因为部队采购,别的没问题,但怎么偏偏就用量最大的肥皂,说有问题吧,似乎没有。 说没有吧,大家又总觉得不对。 …… 市场经济下,私人作坊遍地。 商品变得廉价,但同时人们会发现,廉价商品,就比如香皂,从清洁能力到使用次数再到对皮肤的保护,香味,全都打了折扣。 而很多事情,总是有大聪明们先找到捷径,悄悄中饱私囊,然后问题才能被发现。 龚庆红就是那个大聪明,她玩的套路,按理也要过几年才会被发现,被整改。 而现在,西部这种落后的地方,人们甚至没有商业思维,更想不到她玩的把戏。 还得何婉如来说:“就是龚主任你自己干的吧,找南方的私人厂家,以劣质的配料,来生产外形,香味都跟咱们厂一样的廉价香皂,然后真假搀半,供给到部队?” 龚庆红提高了嗓门:“什么呀,何小姐你说的这都是什么,我听都听不懂!” 贾达也笑着说:“就一块小香皂而已,一吨才能值几个钱,就算用假货,成本能差多少,我家老龚又不缺钱,她至于赚那点小钱吗?” 李谨年刚抽完烟回来,一开始也觉得,龚庆红作为大老板的妻子,不值得赚那点小钱。 但等他想到原因时,何婉如已经说出来了。 她说:“是你们夫妻合谋,因为日化厂的刘芳刘厂长太顽强了,一直在救厂子,而你们想它早点死,拿下地皮好盖楼。” 龚庆红不说话了。 一直笑嘻嘻的贾达,也于瞬间收了笑。 要知道,虽然军区的采购不足以支持日化厂的发展,但是能给它输血,让它苟延残喘。 贾达想要地皮,龚庆红就努力让厂子破产。 这就是真相吧,他们夫妻的真相? 但显然,还有惊喜。 奚娟赌气站在远处,李钦山在朝她招手。 见她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反而好声好气说:“奚老师,你给韩胜打个电话,他负责日用品的采购的,让他来跟我解释,香皂到底怎么回事。” 韩胜,何婉如一个机灵,心说不正是那个故意给李钦山给错照片的人吗? 既然龚庆红的假肥皂就是他采购,那不自然证明,在背后捣鬼,栽赃陷害奚娟的人,就是她龚庆红? 她给闻海戴了顶莫须有的绿帽子,偏他还戴得很爽? 第34章 奚娟去隔壁找电话簿,打电话去了。 李钦山搓手指,李谨年会意,给他点了一支烟。 深吸口烟,他说:“小红,我记得你和闻霞俩人关系很不错的。” 顿了顿再说:“闻霞有过无数次机会,检举揭发岳建武父子。如果她那么做了,她就将是铝厂的新书记,可是她没有,她帮助岳家父子搞垮了铝厂。” 刚才闻衡强行堵着,龚庆红非要走。 此刻没人堵着门了,但她不敢走了,她磕巴着说:“我,我没有。” 李钦山抓起那块肥皂:“你有,你处心积虑,只为让日化厂早点倒闭!” 本来他以为只是奚娟和她前夫间的一点鸡毛蒜皮。 他不愿意家丑外扬,就想尽早结束。 但其实是各个国营厂的蛀虫们被挑出来了,是他们丑恶的嘴脸。 本来私有化冲击下,国营厂就摇摇欲坠。 但蛀虫们为能继续谋私利,才会逮着些破事,揪着奚娟那种实干家发难。 何婉如揭穿的,也正是其真相,叫李钦山愤怒的真相。 他突然抓起肥皂砸到贾达脚下,声愠而颤:“一个职工背后就是一个家庭,多少人的饭碗,你龚庆红却仗着国家给的权力就要砸了饭碗,只为这么个男人?” 贾达没敢动,龚庆红瑟瑟发拌。 磊磊害怕嘛,悄悄跑过去,抱住了闻衡。 铝厂前领导,岳建武父子一个坐牢,一个刑拘。 闻霞和韩欣母子上缴了赃款,目前在夜市上摆小地摊谋生。 且不说军区负责采购日用品的韩胜是被龚庆红耍了。 还是说他们二人是合谋的。 但明明日化厂可以靠军区的大单维持,等着政府救它。 龚庆红却为了帮贾达搞地皮,故意截留订单,那是不争的事实 她爸的医疗费部队全额报销,她还曾是锄奸队的骨干,如今也还是名党员。 而她以公谋私帮助的丈夫,甚至还公开包着二奶。 自以为聪明吗,其实龚庆红蠢极了。 以为当她不择手段的帮助丈夫,丈夫就会对她好吗? 其实当有事,最先抛弃她的就是丈夫。 李钦山再看贾达,说:“你在陕北的煤矿,有七成是战略储备矿,对吧?” 煤老板单凭双手可不到大钱。 真要发大财,借的其实都是国资和军产,就好比贾达。 他承包的全是陕北最优质的煤矿。 那是部队发掘的,也是部队的战略煤。 如果合同有啥猫腻,李钦山能直接撕毁合同的。 男人的翻脸无情,在贾达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 他好声好气,态度谦恭:“司令,老龚的事跟我可没关系。” 再说:“我又要搞煤矿,还要搞能源公司,没想涉足房地产,日化厂那块地皮也是老龚自己看上,想拿的,厂子破产了地才便宜,所以她想让日化厂破产。” 龚庆红一噎:“贾达,别忘了你怎么有的今天。” 贾达走向李谨年,却说:“日化厂滞销的香皂我来买,有多少我买多少。” 闻衡闻言,深瞥了何婉如一眼。 她昨晚跟他聊卖香皂的事,而现在,滞销的香皂找到下家了。 但贾达那么做,只是因为害怕李钦山撕他的承包合同,想用利益交换的方式守住煤矿,它只能解一时之急,形不成良性的售卖链。 真想让日化厂重新运转,还得何婉如的推销员们去打通二级市场。 但龚庆红算是完了,因为贾达翻脸了。 他是个陕北出身的穷小子,是被她一手扶持起来的。 当初李雪甩了他去找魏永良,其实就是想逼他离婚的,但他没有离。 龚庆红以为他待自己是真心,就拼力帮他。 可李钦山只提了一嘴矿他就要离婚,究其原因,损害到他的利益了。 那以后龚庆红怎么办,跟着闻霞去摆地摊吗? 闻衡轻轻碰了碰何婉如,她这才发现奚娟在门外朝她招手。 她于是带着磊磊出病房,到隔壁。 毕竟头回见儿媳妇,奚娟要给她们母子见面礼的。 给磊磊个大红包,但她给何婉如的,却是个半新不旧的小荷包。 她说:“好好收着,以后能卖大价钱的。” 她去隔壁了,何婉如打开荷包,却见里面是两枚小象牙戥子。 俩戥子上都有个‘闻’字。 但如今老式秤都没人用了,这两枚戥子难道是文物吗,能卖多少钱? 何婉如正看着,窗外响起龚庆红的哭声。 她到窗边去看,就见贾达粗暴的把她搡进越野车里,司机开着车走了。 李钦山下午还有检查要做,奚娟要陪着去。 关于龚庆红的事也就先告一段落了。 李谨年要去日化厂,教李芳正确使用海报。 把闻衡一家捎回家,他就开车离开了。 下了车,何婉如忙问闻衡:“那个叫韩胜的咋回事?” 曾经给李钦山和闻霞做媒的人名叫韩胜,也是他把奚娟的照片给李钦山的。 他是军区专门负责日化品的采购员。 恰好到了年龄退休,他已经不上班,回家休息了。 关于他在任时的账目,安保部会重新盘点,他也会被喊来配合调查。 凡事要有证据,龚庆红也要拿日化厂的账本来对账的。 明天一早,他们才要一起对账。 至于他为啥调换照片,目的是什么,也得见了面才能知道。 何婉如琢磨了片刻,遂又问闻衡:“那个韩胜,是不是负责承包煤矿的?” 贾达的煤矿也是军产,承包出来的。 如果是韩胜负责承包,肯定有利益输送,而要是那样,合同就会无效。 要没了煤矿那颗金蛋,贾达估计也得一夜返贫。 大煤老板呢,变成穷光蛋可还行? 闻衡点了点头,却又说:“就算贾达不买,部队也会采购日化厂的香皂的。” 再说:“我大概猜到离婚材料在哪,一会儿我去确定一下。” 既然部队发现香皂是假的,肯定要采新的,日化厂也就能拿到订单了。 昨天何婉如说过,只要闻衡能帮日化厂卖香皂,再找到奚娟的离婚材料,她就原谅他。 所以他不但卖了肥皂,还知道离婚材料在那儿,真的吗? 其实他比何婉如更可能知道,因为奚娟之前不在,但他一直待在家。 他经历过所有的事,了解所有人的过往。 何婉如也成功被吊起了好奇,准备追问情况的。 但磊磊在推爸爸:“外面风大,会吹到你的头,快点回家吧。” …… 闻衡家已经有围墙了,胡墼垒成的,但还缺个门。 他拉着磊磊才进院子又止步:“马健,你们不回家,在这儿干嘛呢?” 是马健和几个黄毛,在院子里坐着。 他笑看何婉如:“嫂子,我们在等着您上课呢。” 再说:“今天我请客,咱吃水盆羊肉,你省了做饭的时间,给我们讲课呗。” 几个黄毛也说:“姐,讲课呗,我们洗干净耳朵听着呢。” 她刚才不过三言两语就卖掉了十箱酒。 黄毛们才明白啥叫个推销,想知道技巧是啥,急的等不到明天了。 何宛如今早发了一盆黄面,再不蒸,面发过头就糟蹋了,天天吃羊肉也腻,她更想吃拌汤。 蒸馍也不耽误讲课,所以进了厨房,她先说:“今天那位老板,玻璃柜下面就压着咱们国家足球队的照片,看的报纸也是足球专版,你们就没一个人发现?” 马健和几个黄毛齐齐摇头:“没有。” 何婉如说:“他爱好足球,只要你跟他聊足球,他就会把你当知己。” 马健挠头:“所以你才说,中国足球一定能进世界杯?” 别看今天那老头脾气古怪,但只要有人夸一句中国足球,他就会掏心掏肺。 见何婉如点头,一个黄毛说:“那不就是拍马屁嘛?” 何婉如再点头,但又说:“是要拍马屁拍到,让客户觉得你比他的爹妈还亲的程度。” 黄毛们集体呲牙:“怕不能吧?” 但又笑问:“姐,你是不是可以,教教我们呗。” 怎么拍马屁,才能把人拍到连爹妈都不认的地步,技巧呢? 何婉如问大家:“你们觉得最铁的关系是什么?” 马健下意识看闻衡,说:“那必然是战友啊,我们一起扛过枪。” 黄毛们却坏笑:“还有,一起螵过娼。” 闻衡带着磊磊还在收拾摩托,闻声唰的抬头,盯着几个黄毛。 黄毛们被他滇人的目光盯着,害怕,袁澈连忙说:“闻队,我们也是听别人讲的。” 磊磊小声问:“爸爸,螵……” 闻衡朝儿子摇头,低声说:“是脏话,不可以讲。” 他是个正经人,连脏话都不愿意讲的。 岂知何婉如却叫他大跌眼镜,因为她对黄毛们说:“你们说得没错,有些聪明的推销员为了卖货,就会花钱请老板去色情场所,效果也很好,因为只要去一回,双方就能处成知己。” 黄毛们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点头,以为果然找到财富密码了。 男人好色,试问哪个男人不爱螵的? 倒是马健皱眉头,说:“嫂子,那样搞,怕不长久吧?” 闻衡看磊磊,小家伙嘴痒,想要说螵娼二字的,可是又不敢说。 何婉如再点头,说:“不但不长久,而且万一打黄扫非就会被拘留,而且一家商店如果不是女人管钱,最多两三年就会倒闭。所以想长久搞推销,搞定女老板更重要。” 想搞定男老板可以带去螵,女老板呢,咋搞定? 袁澈想了想,举手问:“姐,为啥只要是男的管钱,两三年就会破产呀?” 何婉如说:“螵风宿酒再被小姐骗,他不破产谁破产?” 再说:“课讲完了,明天你们每人跑一家店,作业是,如何攻略女老板。” 黄毛们还在沉吟,马健带头鞠躬:“谢谢老师!” 别看何婉如讲的浅显,就几句话,但她讲的也是市场的大规律。 能长久经营的商店,经济大权都是女人在握。 因为社会太污糟,男的必然经不住诱惑,只要掌钱,也就离破产不远了。 黄毛们也朝何婉如鞠躬:“谢谢老师。” 他们再看马健:“马总,给我们宿舍呗,还有生活费。” 昨天何婉如跟马健讲过,黄毛们的油钱和工资,都将由酒厂负责。 她做广告赚的钱也会归到酒厂,助它还清债务。 他们俩算是合伙人,所以黄毛也是他的职工,住处,食宿都得他负责。 而刚蒸出来,松香软糯的黄馍配一锅酸香开味的糊涂拌汤,才是何婉如最爱的家常饭。 等课讲完,她的饭也做好了,开始吃饭。 她本来想问闻衡,她都没听龚庆红提过,他是怎么知道离婚材料的去向的。 但她准备换了衣服去洗澡,却摸到那两颗戥子。 那是奚娟给她的,她遂问闻衡:“这东西是干嘛用的?” 但她一问,他突然就不自在了。 其实是因为她脱了外套,只穿着小背心儿。 闻衡竭力跟邪恶的思想对抗,但脑子里却充斥着rua和吃。 他不是流氓,面对别的女人他当然不会。 可所有人都知道,一个男人死了,魂魄甚至会缠着媳妇不肯走。 更何况他是个活生生的人,还没经过那种事。 但他当然不能耍流氓,她提了条件的,卖香皂,找到离婚材料,他得做到了才能提要求。 背过身,他解释戥子,他说:“地主以粮食为天,粮食要秤来幺,而秤的关键就是戥子。戥子也是印,地主婆的印,是我奶奶传给我母亲的,她如今把它交给你了。” 就好比有个老板开商店,得媳妇握财权。 粮食是老地主的命,幺粮的戥子也得地主婆握着,才能家业兴旺。 何婉如明白奚娟的意思了,她说:“闻海肯定想要这个,我要拿它,好好敲他一笔。” 话说,闻海因为担心漂亮女人爱出轨,所以到台湾后找的二房相貌很普通。 生的儿子名字叫闻振凯,据说为赶好时辰,专门剖腹剖的好八字。 他也特别疼爱,公司和儿子一个名字。 何婉如还真能敲一笔巨款,因为于闻海来说,闻振凯才是地主家的传人。 闻振凯的妻子,也才是最有资格握着戥子的人。 但说有点奇怪,闻衡把祖宗牌位扔渭河里的事,贾达肯定汇报给闻海了。 闻海也知道闻衡不是癌症,不会死的事了。 他们不是父子而是仇人,闻海该出招的,可他怎么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且不说这个,闻衡出了门又回头:“婉如,香皂,是我卖的。” 何婉如在收拾新内衣,没听清,回头:“你说啥?” 在她看来闻衡简直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欠。 因为他说:“婉如,我长得难看,但我不欺负女人。” 何婉如心说这人有毛病吧,明明一张俊脸,却说自己长得丑? 其实是闻衡自己词不达意。 他虽然脸还行,但是有一身的疤痕。 在他想来何婉如长得那么漂亮,还优秀,必然不喜欢他,而是喜欢周跃那种身上没疤,白白净净的。 但话没说完,何婉如一回头,他其实是羞的,就不说了。 晚上他回了闻家大院,也不知道是去干啥去了。 直到半夜不见他回来,她就提前睡了。 次日一早,骑了一台刚新修好的摩托,他带何婉如和磊磊直奔医院。 奚娟应该是从早起就在等的,在等磊磊。 见面先递磊磊个纸叠的小青蛙,教他放到地上,再用用一下下的拍地板。 纸青蛙农村孩子常玩的,但大多只是样子货,拍不起来。 但奚娟不愧高级技工,手够巧的,她的青蛙只需轻轻一拍,就能嗖嗖的往前蹦。 磊磊可太喜欢了,拍着青蛙出了屋子,满走廊的拍拍。 突然碰上一双颤颤的腿,他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爷,遂礼貌问侯:“爷爷好!” …… 李钦山是坐在沙发上的,闻衡站在窗户边。 一起看进门的韩胜,也就是那白发老头。 但也正是他,一直在收龚庆红给的劣质香皂。 今天他到场,人才算齐了。 何婉如在看窗外,龚庆霞倒是按时赴约了,但是贾达肘着来的。 她眼睛肿的像两颗大桃子,时不时就要吸一下鼻子。 而闻衡能猜到离婚材料在哪儿并不新鲜,因为他经历过所有的事,是当事人。 韩胜进来之后他并没有吭声,一直等着,直到龚庆红进来。 他掏出一封信来,开门见山直接说:“那是1979年,闻海头一回和大陆通信,我奶奶把信撕掉了,我因为不在家,也没看,昨晚,我在闻霞娘家的柜子里翻到了它。” 再说:“他于信里说,只要我母亲需要,他会立刻寄《休书》来。” 奚娟闻言,从儿子手里接过了信。 所以本来闻海第一次能和大陆通信,也是好话好说,心平气和,还愿意给她休书的。 怎么后来就变得那么古怪,看谁都成仇人了的? 龚庆红撇唇:“是你奶奶撕信在先。” 闻奶奶生气,是因为闻海离开前要杀妻弑子,猪狗不如。 可是当她把信撕掉,它就落到闻霞和龚庆红等人的手里了,那也是祸事的开端。 因为当时闻衡已经去前线了,不在家。 而其实要说闻海十恶不赦吗,奚娟如今想想,似乎也不是。 他为什么执著的怀疑她出轨,又直到现在还怀恨在心,总该有原因吧? 闻衡再说:“你当时把那份离婚材料寄给了闻海,应该还有附带的各种告密信,揭发信,那明明全是你自己收集的,但是你跟他说,那是我母亲收集的,对不对?” 何婉如可算找到谜底了,闻衡揭开的谜底。 所以闻海深沉的恨来自于,前妻不但嫁给了出轨对象。 而且在他走后不但要离婚,还招集了很多人来揭发他,告他的密。 于是那顶绿帽子在刹那间还魂,就又成崭新的了。 奚娟止息半晌,问:“龚庆红,为什么?” 她和闻海就算真有苟且,睡到一起,奚娟都懒得多给个眼神。 但是为什么,两地刚刚互通,龚庆红就那么着急的再给她泼脏水,为什么? 龚庆红抽了抽唇,神经质的笑了,但笑的比哭还难看。 且不说她当时的动机,闻衡再看韩胜:“是龚庆红教你用的我妈的照片吧,而你之所以听她的,是因为她爸是你上司,而且把你调到了采购处,对吧?” 韩胜立刻就把龚庆红给卖了,而且他让整件事合乎了逻辑。 他说:“其实主要怪那闻海,他总跟龚庆红说,他自有办法轻轻松松到对岸,龚庆红就以为闻海要跑,会带她一起跑。” 再说:“不怪我,我也是被逼的。” …… 真相就是,作为锄奸队的骨干,龚庆红疯了一样想去对岸。 她也以为只要让闻海误会老婆给他戴绿帽子了,逃跑时就会带上她。 可闻海只身而逃,想都没想到她那个‘好妹妹’。 但更讽刺的是,两岸一解禁,她就死皮赖脸的,又去纠缠闻海了。 第35章 何婉如毕竟不是当事人,真要解密得闻衡来。 但他也很难理解,因为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俩是合谋。 闻霞是因为奚娟发现了她和岳建武俩的苟且,怕她万一告诉常琴,自己要身败名裂,于是栽赃了猪头票。龚庆红则是为了和闻海一起去台湾,去过好日子。 闻海确实牛逼,四个篮球往身上一绑,就好比带着游泳圈。 但那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之后海岸线附近,谁带篮球,军警就会没收掉。 无数人也想绑几个篮球游过去,但全被军警给抓了。 可是1979年,两地复通之后呢? 当时奚娟都到西北了,龚庆红为什么还要害她? 闻衡疑惑,在问:“为什么?” 奚娟以手捂脸许久,也抬头问:“龚庆红,到底为什么?” 何婉如大概猜到她的动机,但李钦山先说了:“投其所好而已。” 闻海那时已经是个大富翁了,而龚庆红甚至没了年轻,就是一个平庸的,胖乎乎的中年妇女,要怎么才能重新吸引闻海的目光,继续做‘好妹妹’。 答案就是投其所好。 他最恨背叛,龚庆红偏偏就讲背叛。 如果奚娟不漂亮不优秀,闻海早把她忘了,也能一笑泯恩仇。 可她太优秀,还不爱他。 龚庆红于是成功点燃了他的嫉妒之火。 但无利不起早,龚庆红那么做,当然是为了利益。 李钦山敲击沙发,突然说:“贾达,你包矿的钱其实是闻海掏的,对吧?” 奚娟闻言突然一笑,自嘲的笑。 她是清高的理想主义者,但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没有理想,也只爱金钱。 龚庆红是为了钱才一回回的抹黑她。 闻海则是用钱来证明她的认知是错误的,理想,也终将被他踩的稀碎! 而想当初部队的煤矿对外,谁不想承包? 哪怕那是十年前,要同时承包所有的战略储备矿,也需要花费上百万。 贾达对外,一直都说自己是贷的款。 渭安上下的领导都夸,说他有魄力也有能耐,能从银行搞到那么多钱。 但当时的闻海是连他妈都不搭理的臭狗屎。 而龚庆红成功勾起了他对奚娟的恨,也让他愿意借她展现金钱的魅力。 所以刨着刨着,刨出了贾老板的第一桶金。 他特别尴尬,但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好声好气跟李钦山解释:“闻海老先生当时跟我讲的是,他投资心切,又觉得我诚意可嘉,所以才会栽培我。” 再说:“钱已经还了,而且光是利息我就还了十万块。” 刚开始解禁那几年两地汇款没有金额限制,但闻海给的是有息借款。 所以等贾达把钱赚回来,就又还给对方了。 来自闻海的复仇,渭安新区的首富,他一手缔造的。 如果不是今天刨根究底,到将来闻海回来,贾达就是他的战利品。 他要带着贾达,来羞辱渭安新区所有的领导。 …… 李钦山沉默半晌,指龚庆红:“法律不制裁人品,但你的行为简直卑鄙!” 贾达忙说:“女人家家嘛,头发长见识短。” 再把问题抛给李钦山:“司令,您要我离婚,我马上就离,但您要说看我岳父的面子,私下教育她,我就私下教育,就看您是啥态度。” 奚娟闻言再冷笑,何婉如也不禁叹气。 龚庆红想靠闻海跑台湾的,但是失败了,于是又悉心栽培贾达。 而女人要投资男人,就是她的下场。 贾达意义很明显,奚娟不就是想出气嘛,他也乐得踹开黄脸婆,所以要他离婚他马上离,都不带隔夜的,要不离婚就捶一顿,作为陕北男人,他最会捶媳妇了。 但他自以为说得很好,哪知李钦山却勃然大怒:“错的是你!” 贾达唯唯喏喏:“司令说的是,我当初就不该拿闻海的钱,而是该自己奋斗。” 再赔笑脸:“但事已至此,矿上那么多工人,能源公司的职工们,可全指望着我呢,司令,给个机会吧,让我继续为咱社会主义的事业添砖加瓦。” 马无夜草不肥,英雄不问出处。 现在贾达只求一点,保住他的煤矿。 李钦山先不说煤矿的事,只看曾经的老战友,韩胜。 他一直很感激对方,因为虽然拿错了照片,可是帮他找了个好媳妇。 但他当初为什么帮龚庆红,煤矿的事呢,有无利益输送? 答案当然是有,65年那回,龚庆红给了韩胜二十块钱,十年前,作为采购员的他一手促成了煤矿承包,龚庆红给了他回扣的,两万块。 之后龚庆红为了整垮日化厂截留订单,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只是情情爱爱吗,错了,全是钱,是利益。 …… 李谨年因为区长找他,去了趟区政府,才回来。 在走廊碰上磊磊在地上玩纸青蛙,他止步看了片刻,苦笑着摇头。 那青蛙一看就是奚娟叠的,她向来喜欢做手工。 但她从没给李谨年玩儿过,都是自己叠了默默的看会儿,再丢垃圾桶。 李谨年懂,后妈叠着青蛙,心里想的是亲儿子闻衡,对他不过面子活儿。 但继父还不如后妈,闻衡如今也是为了巴结何婉如,才那么疼爱小磊磊的。 等以后她给他生一个,小磊磊的好日子大概也就到头了。 李谨年这样想着,进了病房,就见站了一地的人,龚庆红正在掩面抽泣。 他走向何婉如,轻声问:“有结果了吗,我好给闻海打电话。” 从闻家祠堂被烧,到闻衡让黄毛们用尿浇祖宗。 再到后来他大手一挥,让黄毛们把牌位扔进渭河,闻海全都知情。 但昨天的事因为没结果,李谨年也就还没汇报。 但只要有了结果,他得第一时间讲给闻海。 隔着一道海峡,闻海快气疯了,也一直在关注事情的进展。 何婉如没吭声,倒是贾达走向李谨年,说:“我们正在严肃批评我家老龚呢。” 委屈自己到能容忍丈夫包二奶,但要说踩龚庆红,贾达踩的最狠。 他再问:“听说区长在发火,出什么事了?” 李钦山也问儿子:“铝厂那新书记呢,他什么情况,关键时刻尥蹶子?” 李谨年说:“他说,我妈要敢去,他就带着所有技工去邻省。” 李钦山气的抓起茶杯又生生放下:“杂怂,狗日的!” 再说:“他早就想走了,是在找借口。” 李谨年点头:“据我从那边打听的消息,私人老板给的工资高,把他挖走了。” 是这样,奚娟有一份铝的废料,赤红泥的环保化科研成果,本来她说的是要免费送给渭安铝厂,但后来发现闻衡不会死,于是改了条件,说要回去当副书记。 区长也同意了,毕竟科研成果就是实力,证明她没丢专业。 但是才被提拔的王总工听说奚娟要去,当即就表示,说要带着骨干技工们去邻省的私人铝厂,还说是因为他一个大男人,接受不了跟女人搭班子。 李钦山又不是傻子,难道能看不出来? 王总工早跟邻省的私人铝厂谈妥,准备带技工们去那边了。 奚娟的事于他就好比瞌睡碰上枕头,让他不但能走,还能走得光鲜体面。 说来李钦山最惭愧,也最丢脸的那个人。 抓捕闻海其实是龚庆红她爸下的令,可是那老爷子马上就要归西了。 而李钦山呢,娶了闻海的媳妇,也因为是渭安本地人,原来工作又还比较出色,就被上面委以了重任,要他配合政府,把三线企业们,一家家的安置妥当。 那是个重任,但也恰叫闻海逮到机会好羞辱他。 铝厂王总工的事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从李钦山到区长,大家待他都礼遇有嘉,亲自陪着他上门,一个个的找技工,他也拍着胸脯说自己临危受命,会好好干。 结果呢,关键时刻掉链子。 老杂毛,他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他妈是利益。 但当他带走技工们,铝厂还怎么搞? 连技工都没有,生产都搞不起来,还怎么招台商? 闻海随时电话问李谨年,或者贾达,听说之后估计得笑死吧。 李钦山现在当然不耍小孩脾气了,甚至,他都恨不能求着奚娟想办法救铝厂。 但最实际的问题,技工们全走了,没有人才,奚娟也无济于事啊。 铝改建材,多好的点子,但没了技工还怎么上马? 事实证明,何婉如那二十万要的一点都不高。 甚至可以说,她的价值远超20万。 她说:“因为铝在工业中占比较小,初始是一帮有文化的女同志们在小打小闹,但后来生产线扩大,才开始规模化的。而最初的元老们,如今大都还健在。” 再看奚娟:“要不您问问常工,她能召集多少同事呢?” 奚娟站了起来:“常工是我师傅!” 何婉如说:“她也才刚六十,她的同事们应该都还健在吧。” 奚娟跟铝厂的元老们当然一直有联络,她掰手指数了数:“有十几个。” 何婉如说:“曾经就是她们筑起铝厂,如今难道不能叫它重生?” 奚娟没有一刻犹豫,拎起皮包就走:“我去找人。” 李谨年目瞪口呆,看老爹。 李钦山手抚着胸口,一脸的错愕。 何婉如的点子闻衡见识得最多,但也被惊呆了。 过了半晌,李钦山才喃喃说:“所以还是得靠那帮娘子军?” 李谨年说:“是老娘子军,一帮老太太。” 铝厂有个老太太,常工,就是奚娟的闺蜜,常琴的大姐,她也是解放前在陕北根据地长大的,革命者的后代,作为元老,她和她的伙伴们,曾经大家就叫娘子军。 王总工和技工们被邻省铝厂挖走了,技术岗空缺。 那就让娘子军们上,曾经她们用双手筑起铝厂,如今难道不能叫它重生? 那帮娘子军一个个,可都是奚娟一样的理想主义者。 她们之间既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事非,只有单纯的干劲儿,事业心。 仇人龚庆红还没处理,奚娟就走了,不,是跑了。 她也不是为了跟前夫斗,单纯的就是想改造铝厂,叫铝能继续服务大众。 书记不干了,正好,她自己来当。 还是曾经的那帮子娘子军,她们要复活铝厂! 且不说她,李钦山回看贾达,才跟他算账:“你给了韩胜两万块的贿赂?” 他是合法承包的煤矿,在经营中也没出过死人或者透水,塌方一类的事故,但那并非他干得好,而是,战略煤矿在五十年代,是由工兵勘探并做好规划的。 只要照着工程师给的图纸去挖,就不会出事故。 而贾达的煤矿是租了三十年,等合同到期,煤当然早就采光了。 合同是上任领导签的,李钦山现在想推翻也不容易,毕竟要重新找承包商,找谁承包,万一承包人和贾达一样也各种找关系塞钱,最后李钦山也得闹个灰头土脸。 但因为怕麻烦就甩手,不是李钦山的性格。 奚娟能与他相伴多年,也是因为他和她有一样的信仰,和她一样纯粹。 这个麻烦,李钦山必须淌。 韩胜也是愚蠢,只为两万块,养老金都得丢。 至于贾达,这就得说说,龚庆红今天怎么突然间就哑巴,战斗力全无了。 她自我矮化,只为男人做配,直到现在还在矮化自己。 她抢着说:“李哥,那两万块是我给韩胜的,跟贾达没有关系。” 贾达则说:“要不让李处长问问闻海呢,他肯定支持我。司令,我是合法承包煤矿,也没有任何问题,给韩胜的那两万块,是我家老龚为了她自己,跟我无关。” 其实是他私下给了龚庆红承诺,说不会抛弃她,她才站出来背锅的。 而只要她背了锅,煤矿在,金娃娃就在。 哪怕贾达明面上和龚庆红离婚,也依然会养着她,不叫她像闻霞一样去摆地摊。 李钦山寒目盯着,但龚庆红无动于衷。 她也不想的,可如果贾达没钱了,那她才叫真完蛋,她必须顶着。 但李钦山拿她没办法,闻衡有。 或者说,闻衡早就想收拾贾达了,只是之前一直有病,就耽搁下了。 他和磊磊的亲爹,魏永良还有个赌局呢。 只要他能把贾达搞趴,魏永良就会喊他叫爷爷,叫磊磊做爹呢。 而本来李钦山想叫安保部来查龚庆红,就两万块,达不到上法庭的标准,也只能是用谈话的方式让她吐口。 经济犯罪嘛,金额又不大,只有那么一种办法。 但闻衡给了个眼神,李钦山猜到些什么,就让贾达和龚庆红先离开了。 何婉如也去外面找磊磊了,闻衡这才说:“李雪她哥李伟帮贾达杀过人,本来他都吐口了,但是龚腾飞利用职务之便私下见他,用钱让李伟帮贾达顶了罪。” 李钦山一凛:“你怎么不早说?” 其实煤老板涉黑,杀人并不罕见。 而如果贾达真做过那样的事,他就得坐牢,煤矿也可以重新找人承包。 虽然说来有点不地道,但重新承包价格可就高了,那钱,都将用于退伍军人们的安置。 李钦山再说:“愣着干嘛,快去查!” 贾达个狗日的,以贿赂拿煤矿,钱多了就敢突破底线了。 反正只要肯花钱,就有人愿意帮他背黑锅。 再任由他坐大,岂不成真正的地头蛇了,闻衡还不赶紧去查? …… 闻衡骑来的摩托是小黄毛的,几个黄毛今天又去推销酒和香皂了。 昨天何婉如说,想要搞定男老板,就带他们去螵娼,闻衡也得承认那一招很灵。 但她也说过,更好的办法是搞定老板娘。 老板娘都是女人,她们又不可能螵娼,那么,搞定她们的秘诀是什么? 媳妇的销售小课堂,闻衡都迫不及待想听新的。 但他的伤口还得清创,换药,所以去门诊换了个药才要回家。 他先自己挎上摩托,再等磊磊上来,深深看了媳妇一眼,勾了一下唇角。 那眼神,何婉如都二婚了,当然懂。 但别看闻衡现在兴致勃勃的,可是她有个条件,他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他今天最后一天休假,回到家,就准备亲自去买个院门。 如果以后他夜里加班,有一重院门,媳妇孩子待着也安全点。 但他数好了钱,来找何婉如打招呼。 而在他想来,媳妇已经原谅他,俩人能好好过日子了。 她在小卧室里写着什么,侧眸,就一句:“我不会再生孩子了,你也能接受?” 陕省男人最重香火,也绝无可能接受绝后。 在何婉如看来,就这一条,闻衡就不可能接受,他俩的婚姻也得散伙。 岂知他几乎没有迟疑,说:“那就不生。”【..top】 35-40 第36章 闻衡说得轻巧。 但他现在答应,以后反悔了呢? 或者像贾达一样,悄悄去跟别的女人生孩子了呢? 何婉如回眸一笑:“我不信。” 闻衡恍了一下神,他都还没敢仔细看过他的媳妇。 有人眼睛好看,有人嘴巴好看,但他媳妇是整张脸都好看,眼神还特别会勾人。 闻衡但凡要细看,就会忍不住心跳加速,胸膛里敲锣打鼓。 她不止懂点子,还很懂男人,立刻又说:“别跟我发誓,磊磊亲爸还曾说他一旦负了我就被车撞被雷劈,贾达也跟龚庆红赌咒发过誓的,可他们不都还活得好好的?” 女人要不恋爱脑,山盟海誓可就不灵了。 而在何婉如想来,她不信誓言又态度坚决,闻衡就该放弃了,琢磨怎么体面离婚了吧。 但他却说:“魏永良和贾达吗,快了。” 顿了顿再说:“那就等他们俩遭了报应,咱们就搬到一处……” 也知道自己吃相难看,下半截闻衡就没说出来,但他就那个意思,想回大炕一起睡。 可听他这么说,何婉如只觉得可笑。 要知道,贾达有钱,而有钱能使鬼推磨。 魏永良贪污的工程款也全返还了,法律都不判他,他还怎么遭报应? 总不会,闻衡要亲自开着车去撞他们俩吧? 他说完,就带着磊磊去买门了。 而他刚走不久,马健带着五个黄毛回来了。 只看几个小伙子喜气洋洋的神态就可知,他们今天收获满满。 袁澈是黄毛们的大哥,但一瓶酒都没卖。 倒是最不起眼的,年龄最小的赵保保卖了五箱子,还有个徐战卖了两箱。 王旭卖了一箱,黄明卖了三瓶。 虽然不算多,但是他们以能力推销出去的。 也证明一点,何婉如所说的,通过观察老板喜好来拉进关系的销售技巧非常有用! 那么他们卖十万也就不是梦了。 而本来今晚何婉如该教大家公关女老板的。 但她却说:“从明天开始每人去一个县城推销酒,末尾淘汰,买的最差的那个人,抱歉,就请另谋高就吧,一瓶酒不卖,我也养不起呀,对不对?” 五个黄毛因为卖了货,正乐的手舞足蹈呢,瞬间同时愣住,语气都磕巴了:“啥意思?” 所以本来他们是手足兄弟,但从明天起,有一个要被退货,丢工作啦? 几个黄毛愣了片刻,同时看老大袁澈。 就他卖的最差,最危险。 何婉如还故意问:“小袁,你今天一瓶酒都没卖,明天呢,有没有信心卖酒?” 说来也是邪门,袁澈可是大哥,但去搞推销,就是不如一帮小弟。 那么好的工作,可他因为表现太差,要被赶走啦,以后怎么办啊,没学历没文凭,找不到像样的工作,难道继续去当混混? 但另外几个混混同时朝他挤眉弄眼。 很简单嘛,他们帮袁澈匀一点钱不就行了? 何婉如看在眼里,但并未说什么。 她只吩咐马健:“你全程盯着,后天扎账。” 正好后天马健要去西北,选俩最优秀的带着,帮他去卖酒,他爽快说:“好!” 再招呼黄毛们:“把油加满,继续卖货去。” 看着一帮黄毛离开,何婉如内心有点惊讶,因为她想激着他们相互竞争,然后把不会玩心眼,也不会搞销售的开除,再补充新人。 可是几个黄毛而已,他们很团结。 团结当然是好事,不管任何团队,想成大事就必须团结,但黄毛就好比社会的渣滓。 她准备用几个月来招人,再挑人,可五个黄毛都很优秀,那算什么,她捡到宝啦? 闻衡卡着时间也想听课的。 但等他买了门回来,黄毛们都已经离开了。 那到底要怎么才能公关女老板? 闻衡不当推销员,他就是单纯的好奇。 转眼吃晚饭了,何婉如炒的荞面煎饼,配的糊涂酸拌汤。 磊磊吃饭快,完了就去院里撒欢了。 屋里就剩他们俩,闻衡正想问问该如何公关女老板,何婉如却神来一句:“现在抓螵娼,是公安和监察一起执法吧,所以监察队应该有个螵娼名单的,对不对?” 闻衡愣了一下,以为媳妇是想摸底,看他没有干过脏事。 他先说:“监察队确实有名单,但非警方,非刑事案不能查。” 再说:“虽然作为监察队员,那方面比公安还方便,但我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有。” 何婉如正在喝汤,闻言抬头,舔了舔唇。 闻衡连忙别开眼,他绝对是疯了,看到媳妇的嘴唇就会有满脑子问题。 她的唇必然是甜的,软的,可是有多甜,多软? 何婉如撕纸擦了嘴巴,这才说:“我是想你查查袁澈他们,那几个孩子,看有没有螵过。” 她还是想开除几个,再添两个新人,找不到别的理由,那就找螵娼,因为推销员经常会手握大额现金,如果有螵的习气,就很可能会卷款潜逃,那样的人可用不得。 闻衡立刻也说:“他们绝对没有。” 再解释说:“闻海特别讲迷信,他家的祖宗牌位只能是童子抱,而且还要挑八字的,那几个孩子,是贾达专门挑的。” 五个小黄毛分别是袁澈,王旭,黄明,马战和赵保保。 除了袁澈面相比较凶,剩下几个都长得白白净净,模样儿很讨人喜欢的。 而且他们都很聪明,一点就透。 何婉如还在想,怎么随便捞几个混混,还都挺优秀。却原来是闻海让贾达严选过的。 那她也不换人了,就调教他们几个吧。 闻衡该去洗碗了,但突然又问:“磊磊亲爸,魏永良,你想他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何婉如反问:“我要他死呢,他就能死?” 她恨魏永良,恨不能他死。 但闻衡想了想,却说:“毕竟娃的亲爹,而且真要碰上凶杀案,我不能坐视不理的。” 何婉如更好奇了:“有人要杀他吗,谁?” 魏永良就一基层小公务员而已。 谁要杀他啊,为什么杀他? 闻衡说:“贾达。” 何婉如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贾达虽然买凶李伟杀过人,可是他自己没有动过手。现在他想杀魏永良吗,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李雪旧情难忘,又和魏永良好上,刺激到贾达啦? 但是大煤老板呢? 贾达就不能雇个人,非得自己上吗? 说话间电话响了起来,何婉如接了起来。 一听,她忙说:“奚阿姨,您好?” 是奚娟,早晨去铝厂召集娘子军们,此刻已经完成任务了。 她没求何婉如改口,何婉如就还叫阿姨。 她笑着说:“还有七位老技工,足够用了。” 再说:“事不宜迟,我们计划今晚准备,明天开始做实验,三天后启动车间。” 不愧娘子军的速度,铝厂这就能复工了。 但何婉如却问:“奚阿姨,车间职工们啥情况,他们愿意上班吗?” 再说:“王总工会不会煽动他们罢工?” 老技工们迫不及待复工复产,是因为她们拿铝厂当成自己的家,有主人翁的精神。 但车间的基层职工基本都是男性。 而王总工就为踩奚娟,也会煽动他们,叫他们不肯回来上班的,奚娟要怎么应对? 经何婉如提醒,奚娟才发现还有个难题。 可她甚至有点社恐,不善于跟人,尤其是男性沟通,怎么办? 她本来兴奋的不得了,可一想到还跟原来一样,车间职工会和她对抗,一下就蔫哒了。 何婉如却笑着说:“三天后是吧,等我去帮你动员基层职工吧,叫他们愿意展开工作。” 奚娟犹豫了一下:“你动员,你怎么动员?” 大男子主义也是一种风气,铝厂那个风气特别严重。奚娟之前就是被那种风气给逼走的,她深恶痛绝,可是她也解决不了。 何婉如难道有特别的技巧吗,那是什么? 何婉如说:“到时候再看吧,奚阿姨您也可以学学,以后您就懂得该怎么管理男职工了。” 奚娟想不到她的手段,但当然答应。 如何面对,甚至管理男性,她之前从未想过,可是既然当了书记,就必须学习。 聊完了公事,她又问:“你儿子在做什么?” 何婉如说:“在玩儿。” 奚娟喔了一声,再没多说就把电话挂了。 也是奇怪,她直到现在,心里都对李谨年有种难以扼制的厌恶,可是对磊磊没有。 她甚至想抱抱那个小男孩,闻闻他的味道,因为那孩子身上的味道,总叫她想起闻衡小时候,但她当然不敢说出来。 毕竟她不是亲奶奶,那也太唐突了。 说会何婉如这边,闻衡去洗碗了,磊磊依然在院子里打石头。 但突然,孩子喊说:“妈妈,你快来看,有人来钓鱼啦,哇,好多人呀。” 他们家的围墙是用胡墼垒成的,胡墼之间有空隙,可以看到外面。 按理钓鱼都是一个个的,但今天来了一帮子。也不对,那应该是一帮来游泳的人。 因为他们一个个衣服一脱,换上游泳装备,一头扎进水里了。 磊磊跑到厨房找闻衡:“爸爸,你会游泳吗,我也想学。” 小屁孩们没有一个不爱水的,之前没见人下过渭河还好,今天见了一帮子,磊磊也心痒痒,石头都不玩了,要爸爸教他学游泳。 可能就像李谨年想的,闻衡只是为讨好媳妇。但对于继子的各种要求,他都无条件满足,还问:“你最爱的动画片叫什么?” 磊磊经他提醒才想起来:“黑猫警长,已经开始播啦,爸爸,我要去看电视啦。” 闻衡洗完碗出来,见媳妇站在台阶上望着外面,遂问:“你也想学游泳?” 虽然他头上的伤还没好,但如果媳妇想学,闻衡现在就愿意下水。 但何婉如摇头,只说:“来了帮游泳的,好洋气,还戴着脚蹼和泳镜呢。” 西北男人游泳,大多裤衩子都不穿。 戴泳镜和脚蹼,确实洋气。 闻衡洗完了碗再出来,就见一群戴着脚蹼和眼睛的人从河里爬了出来。 说来挺奇怪的,因为那帮人皮肤格外白,讲话都是港台腔调,他们从哪来,来干嘛的? 闻衡晚上还要和周跃聊案子,约的时间到了,没时间关注那帮港台腔,就先走了。 何婉如看了片刻,也去忙自己的了。 第二天正式上班,闻衡就愈发忙碌了,磊磊也由何婉如带着。 而她第二天正式到日化厂,给厂长刘芳和她的职工们做培训,教她们如何搞推销,以及,盯着刘芳在电台打广告。 渭安日化,品质国货。 从现在开始,人们但凡午夜想听点脸红心跳的节目,就要先听渭安日化的广告。 再配上拥有推销经验的职工们到二级市场推销,那才是良性的销售方式。 最多三个月,它就能被盘活。 转眼又是一天,五个黄毛正在疯狂推销酒。 奚娟带着一帮娘子军在实验室里,据说已经连着两天没休息,一直在工作了。 而何婉如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到贾达亲自杀魏永良的理由。 但就在这天傍晚,在三秦管委会的门口,恰是贾达那辆三菱越野,而且何婉如亲眼所见,撞向了魏永良。 她带着磊磊,准备去农贸市场买菜的。 随着砰的一声撞击和尖叫声,她看到周跃。 他扑向贾达的三菱越野,砸窗户,大吼:“贾老板,你干嘛,你疯了吗!” 但当驾驶座打开,周跃一愣:“龚主任?” 贾达也在车上,但开车的是龚庆红。她是为了贾达吧,想直接撞死魏永良,为什么? 派出所的民警们也全赶了出来。 磊磊追了过去,何婉如也只好跟过去。 魏永良躺在管委会门外的几辆自行车中间,正在呻吟:“疼,好疼!” 看到何婉如,又朝她招手:“婉如,快来扶我一把,婉如,疼啊,我好疼!” 民警在打电话喊区医院的医生来接。 龚庆红则大声说:“对不起,我刚刚拿到驾照,我是新手,刚才也是失误了,对不起!” 贾达慢悠悠下了车,也说:“老龚啊老龚,我都说了不让你开车,你看看,出事了吧。” 他倒是很从容,对周跃说:“不管撞了谁,该赔钱赔钱,该治病治病,我们绝不抵赖。” 派出所的老所长闻礼觉得不大对,说:“贾老板,你爱人是故意撞的人吧,她这是犯罪!” 何婉如虽然讨厌魏永良,但也觉得贾达夫妻故意杀人太可恨,说:“你们就是故意的。” 龚庆红嗓音尖利:“你们拿我当什么人啦?” 再说:“我头回开车嘛,难免紧张,再说了,我们会赔钱的,你们着急啥?” 贾达翻出她的驾驶证,递给闻礼,说:“她真不是故意的,才拿到驾照,意外而已。” 他也够厉害的。 明明差点杀了人,只用意外就想搪塞过去? 但魏永良也是活该,应该是又悄悄招惹李雪了吧,管不住裤裆才惹得祸,不值得同情。 不过龚庆红今天能杀魏永良,明天岂不要杀别人,法律也不制裁她,她还无法无天了? 磊磊这几天白天都没见过闻衡,但见他从三秦管委会出来,大喊了一声:“爸爸!” 何婉如也才发现,闻衡居然也在。 贾达本来嬉皮笑脸的,但看到闻衡,莫名的打了个寒颤,龚庆红一看,脸也绿了。 俩人对视一眼,眼神一样慌。 显然他俩也没想到,闻衡会在这儿。 闻衡头上的纱布今天终于取掉了,因为手术剃了头,是光头,额顶的美人尖格外明显。 他也没穿监察的绿色制度,而是已经洗到褪色的,土黄色的越式作战服。 土到骨子里的衣着衬托着骨骼分明,秀致帅气的面庞,叫他整个人有种怪异的好看。 但他整个人的气质是凶的。 当然,他动不动就捶人,本来就很凶。 他显然知道贾达为什么会唆使龚庆红杀人,甚至知道大概时间,所以才会在现场。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走到贾达面前,他直接开问:“把李雪送到美国去,贾淼归由龚庆红扶养,所以她不但帮你担各种脏事儿,甚至愿意为了你杀人?” 再看龚庆红:“龚腾飞听说你们夫妻捞不出他来,就把你们犯罪的证据交给魏永良了?” 闻礼一听就知有问题,准备掏手铐的。 但周跃已经把贾达拷上了。 龚庆红只看贾达:“老公,这可怎么办?” 贾达对她其实还挺不错的,准备把李雪送出国,再把贾淼交由她来扶养。 贾淼是贾达的亲骨肉,只要龚庆红养着,就不怕贾达会抛弃她。 贾达除了龚庆红,也找不到会真心对待他的人,因为他有段时间螵得太多,染了脏病,就李雪都巴不得赶紧离开他。 别的年轻女孩子爱他的钱,可是不会像龚庆红一样,彻底站他的立场,只为他着想。 他们杀魏永良,确实是因为龚腾飞。 他们夫妻也想过捞龚腾飞,但关系不够捞不出来,而据公安局里,贾达关系好的公安透漏,魏永良昨天专门去见过龚腾飞。 恰好龚腾飞有贾达买凶杀人的直接证据,俩人暗猜龚腾飞怕是把证据给了魏永良。 他们就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弄死魏永良。 可既然闻衡在这儿,总不会…… 贾达蹙眉,压低了声音:“你他妈玩老子?” 闻衡却说:“新区公安局,经侦科的吴公安是你在内部的线人,他给你透漏的消息?” 贾达连忙说:“我可不止吴公安一个关系,市局还有大领导会保我,闻衡,你敢动我,小心被高层领导盯上,永远升不了职。” 某种意义上来说,闻衡是玩了个钓鱼执法。 贾达在公安局有个朋友,姓吴,是经侦科的人,但既然被翻出来,他肯定也得完蛋。 而闻衡其实是让周跃给那吴公安传了个假消息,贾达也是最近倒霉太多,慌神了,就相信了,正好有龚庆红,他就来杀人了。 现在他已经明白了,知道是闻衡给他做局,又想闻衡害怕,就搬出市局的领导来。 但要是别人会受他威胁,闻衡还真不会。 他反而问:“市局哪个领导能帮你,报名号吧,我帮你联络人,让把你捞出去。” 再看周跃,问:“录音了吗?” 周跃今天专门提了录音机来的,这会儿举到贾达面前,说:“说吧,我录着呢。” 贾达可能在市局有关系,但也可能只是虚张声势,可是领导们都是珍爱自己的羽毛的。 贾达要把领导供出来,他还能活吗? 五十多万的三菱越野车撞坏了前引擎盖,此刻还怼在道牙子上,机油汽油流了一地。 贾达于慌张中再看魏永良。 他已经被医生抬上担架了,也幸好伤的不严重,贾达可算松了一口气。 只要没死人,他就还有救。 但就在这时,闻衡大手抓上他的脖子,说:“听说你坐牢,你觉得李伟还会不会帮你背锅顶罪,嗯?” 魏永良没死是好事,可是李伟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供出杀人的事,贾达不就得完蛋? 说话间公安局的车已经来了。 闻衡恰好把贾达搡给来抓人的公安们。 龚庆红可算知道怕了,嗷嗷的哭了起来,居然还哀求闻衡:“闻衡,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算你阿姨啊,你帮帮我,帮帮我吧!” 贾达则在疯狂的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人把自己捞出去,还别说,真有那么个人。 就是闻海,他老人家已经确定来渭安的日期了,贾达是被他培养的,他也需要贾达。 所以闻海会捞贾达的吧,但愿他会。 …… 因为闻衡不是公安,所以后续的事都将由周跃处理。 对了,周跃这段时间刻意躲避着何婉如,都没有打招呼就走了。 闻衡看到何婉如背的是日化厂的帆布袋,里面是各种产品,还挺沉,于是接了过去。 她穿的那条黑白色调的裙子,腰肢纤细到,闻衡怀疑自己一把就能握住。 她已经看到了,他也就不说了。 但魏永良被车撞了,贾达也被抓,他们都遭报应了,现在,她也该原谅他了吧? 想想即将重新和媳妇睡到一张炕上,闻衡就没来由的紧张。 算了,叉开话题吧,他问:“袁澈他们……” 那五个黄毛可厉害的,昨天有一个居然卖了十二箱子渭河大曲,价值九百块。 对了,袁澈还是一瓶都没卖出去,全靠手下们暗中接济,他是老大,但也好惨的。 不过先让他惨一段时间吧,只要他耐得住寂寞,何婉如就会再教他个销售小秘诀。 到那时,他就能搞好销售了。 何婉如大概讲了讲,又说:“我夜里睡得早,你帮忙听听吧,夜里会有日化厂的广告。” 也就她能想出来的鬼点子,三更半夜,擦边节目上打广告,但是她居然让他帮忙听? 闻衡郑重其事说:“好。” 其实是他于两性也完全不懂,做了个春梦吧,也只rua了一晚上,需要听节目攒经验。 帮忙听广告,难得的理由。 而一路走着,何婉如时不时就看一眼磊磊。 磊磊不明就里,妈妈看一看,他就蹦一蹦,被爸爸妈妈关注着,小家伙好开心。 但闻衡突然就猜到何婉如的心思了。 他们真要睡一起,磊磊得去小卧室睡。 他会不会哭闹,会不会不愿意? 话说,闻衡突然就顿悟了,何婉如所说的,如何公关女老板了。 其实就好比只要请男人去螵就会无往不利,女人是,谁对她的孩子好她就喜欢谁。 所以要公关女老板就一点,对她的孩子好。 何婉如的最后一个要求也恰是磊磊。 她不可能当着娃的面跟男人有过分的举动,娃也还没跟她分炕,得慢慢哄着来。 闻衡对贾达和魏永良风卷残云式的报应叫何婉如有点怕,她甚至怕她再推脱,他会捶她。 因为刚才她看到了的,塞贾达进警车的时候,闻衡对着贾达的腰子捣了两拳头。 那两拳外面看不到伤,但贾达的腰子至少要爆一个,那能生生疼死贾达的。 而闻衡不但喜欢捶人,而且喜欢把人捶疼。 估计他在炕上也会把她弄得很疼,但只要不离婚,夫妻间,那种事就是必须的。 何婉如怕闻衡翻脸,看磊磊往前跑了,于是吞吞吐吐,讲了一下要求。 她需要慢慢的哄磊磊,直到他愿意主动跟她分房间,去小卧室睡。 那个可急不得,至少也得十天半个月。 已经走到新房的正大门外了。 闻衡也知道因为自己太凶,媳妇不大喜欢他,于是尽量表现得温柔点。 止步,他说:“婉如,你不用管了,磊磊交给我就好,就明天,我让他乖乖住小卧室。” 何婉如一噎,差点要说你怕不是想屁吃? 从小没离过妈的孩子,你能哄走他? 但还别说,闻衡虽然瞧着凶巴巴,但是哄小孩很有一套,第二天晚上,磊磊主动睡小卧室,而且何婉如想再哄他睡大炕都不能了。 …… 第37章 闻衡这房子,据说是他自己设计的。 但以何婉如专业的眼光看,设计的简直稀巴烂。 主卧室既是客厅也是起居室,还是房子的正门和走廊。 人不管是要去厕所,厨房还是小卧室,都要从大卧室穿过,大卧也是正门。 何婉如得重新买房的,但暂时她还买不了。 因为她赚的钱全用来给糖酒厂还债了。 早点还清糖酒厂的债务,她才能用它再生财。 而如果把磊磊搬去小卧室,还有个麻烦,她的工作台怎么办? 大卧室有地方,但不够安静,会叫她分心。 留在小卧室吧,万一磊磊三更半夜起来玩她的颜料呢? 看闻衡怎么解决吧,反正着急的是他。 何婉如也很想不通,他干嘛要盖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丑房子。 …… 五个黄毛的业绩比拼结束,也该看结果了。 按理该末尾淘汰的,但是为保住老大袁澈,他们均分了销售额,大家卖得一样多,也就没有谁吊尾巴了,那是不是就可以不开除? 黄毛们很忐忑,因为马健知道他们的底细。 何婉如要认真要追究,袁澈依然得滚蛋。 她也非常严肃的看着袁澈,搞得五个黄毛心里毛毛的。 她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了,她准备怎么做? 她从屋里搬出一只箱子,吩咐马健发给大家,然后进厨房,开始洗洋芋擦洋芋。 黄毛们交换个眼神,馋的暗暗流口水。 因为何婉如顿顿饭不重样,还都特别好吃。 今天她做得是洋芋擦擦,而且用的还是羊肉臊子炒。蒸熟的洋芋擦擦就够香了吧,细嫩的蒜苗配上羊肉臊子一炒,简直绝了! 糖酒厂要值几百万,何婉如是它的大老板。 但是黄毛们每回来见她,她都是在做饭。 偏偏她做的饭还特别好吃,只可惜他们不是闻衡和磊磊,没有那个福气,吃不到。 罢了,先看箱子里是啥吧。 而马健这趟去西北,本来心里也没底。 因为歪瓜和裂枣被另一个酒厂挖走,据说也准备去西北卖酒。 有他俩抢风头,马健只怕竞争不过。 但打开何婉如给的箱子一看,他心里就说,这把稳了。 五个黄毛的惊呼和笑声,把闻衡和磊磊俩都从小卧室给吸引了出来。 是西服,何婉如给几个黄毛每人买了两套西服。另外还有皮带,表和领带,皮鞋。 但更叫他们爱不释手的是名片,印着他们名字的名片。 要知道,在如何的渭安城,可只有贾达那样的大老板才印得起名片。 因为一盒名片一百张,就要一百块。 可他们竟然拥有名片啦? 袁澈尤其激动,他以为自己会被撵走的,结果他都拥有自己的名片啦? 马健招呼大家:“快快,换上衣服看看。” 又说:“这白白净净的大小伙子,穿的西服,嘴巴又甜,咱们这回呀,肯定能大卖!” 歪瓜和裂枣唱难听的歌能搏人眼球。 但西北本地丑人多得是,大家都看惯了,估计都不稀罕看他们。 可是渭安大曲的推销员有昂贵的西服,还会拍马屁,试问哪个经销商看了不迷糊? 这又是一个好点子,用西服革履的正规军,去打歪瓜裂枣那样的杂牌军。 必然是他们赢啊,因为在如今,西服就代表着诚实可信,有实力。 马健可太激动了,甚至想哭。 他心说,给推销员穿西服也不算啥新奇点子,但还是他太笨了吧,他就想不到。 当然,何婉如是聪明人,就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要不然,一个点子能卖20万? 而他本来想的是,这趟能卖10万就顶天了。 但随着何婉如这又一个好点子,他有信心了,他觉得自己能卖30万。 糖酒厂已经还掉八十多万的债务了。 努力一把嘛,说不定今年就能把债还完呢。 忙着还债嘛,顾不上多说,今晚就出发,他得去西北卖酒了。 但他只带走了赵保保和王旭,马战和黄明,袁澈几个留了下来。 何婉如还交待,说晚饭后要他们再来一趟。 且不说是为啥,他们走了,闻衡在小卧室里折腾了半天,直到吃饭时才出来。 但他才端起碗就皱眉头:“他们怎么还在?” 何婉如看院子,见空空如也,正要问闻衡说得是谁,磊磊凑过去一看,说:“妈妈,是那帮像鸭子一样游泳的人,他们又来游泳啦。” 何婉如皱眉头:“你爸爸坐的位置,可以直接到看到院子外面?” 磊磊给妈妈让位置:“你自己来看呀。” 前几天来了一帮子港台腔,在渭河里游泳。 闻衡最近一直在忙,没关注。 发现那帮人又来了,于是放下碗出门去了。 何婉如坐到他的位置也才发现,坐在这儿,从厨房到闻家大院,渭河,全都一览无余。 所以以居住来论,这丑房子简直是个灾难。 但它其实算是个堡垒,因为假设在战时,渭河将是行军的必经之道,那么闻衡常坐的位置,就是个最佳狙击点,在这个位置能观察四面八方,但是又很难被瞄准。 何婉如觉得,闻衡大概是打仗打魔怔了。 盖房子的时候也不图方便,只想一点,给他一架机枪,这地方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出门交涉,半天都没回来。 倒是三个黄毛回糖酒厂吃完饭,穿着西服又来报道了。 袁澈个头最高,面相也凶,但穿上西服也最好看。他搓着手问:“姐,你有啥吩咐吗?” 另两个也西服革履的,搓手说:“姐,你是不是要给我们讲课呀,今天要讲啥?” 其实涉及营销,重要的不是讲,而是做。 何婉如本来想讲讲的,但见闻衡还在河边跟人交涉,心说不如直接来场实践算了。 她收了碗,认真对袁澈说:“一会儿不管我说什么,你们都必须做一件事,就是给我鼓掌,而且要笑着鼓掌,掌声也要热烈。小袁,你的能力到底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比我更明白。所以,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就一点,鼓掌,卖力的鼓掌。” 袁澈试着问:“真就不管你说啥,我们都要鼓掌吗?” 见她点头,袁澈当即鼓掌:“好。” 只要鼓掌就能留下来,那可太简单了。 袁澈为了当经理,就算把手掌拍烂,他都在所不惜。 …… 何婉如收拾了碗,带着仨黄毛和磊磊出门,往河边去了。 河边是湿地公园,有些人来乘凉散步的,但此刻凑在一处,正在围观热闹。 有个中年男人大声说:“你凭什么查我身份证,讲啊,凭什么喔。” 另有个老头说:“哪怕你是警察,随随便便查人身份证也是不对的。” 中年男人说:“你是在侵犯我的人权。” 是俩穿西服打领带的,一看就是南方人,闻衡被他们堵着。 围观的都是附近的居民,有人摇着扇子,还有人磕着瓜子,抽着烟。 何婉如挤进人群,直奔穿西服的中年人,问对方:“您好,出什么事了?” 刚才她说过,不管她说啥袁澈他们都要鼓掌。马战和黄明有点不好意思,但袁澈怕丢工作嘛,就啪啪啪的,疯狂鼓掌。 中年人被这阵仗吓到了,试问:“这位小姐,你是个官员,喔不,干部吗?” 人设在于烘托,一个人再吹身份也没用。但有三个黑西服负责给她鼓掌,人们就会觉得她身份特殊。 以为何婉如是大领导,那老头指着闻衡说:“我们是南方来的商人,是来旅游考察的贵宾,想看看你们西部有没有商机,但是这个人,他居然查我们的身份证。” 再举身份证:“看到了吗,我们可是胡建人,是良民,而且还是商人喔。” 围观的人劝都发出哇的惊呼。 如今人们最羡慕的,就是南方的有钱商人。 中年人又说:“我们被这个人给冒犯了,我们现在非常生气,我们也讨厌这个地方。” 何婉如暗猜,闻衡是在怀疑,这俩人是闻海派来,来捞牌位的。 她觉得也是,否则这帮人不会天天来游泳。 但在如今的西部,只要有南方人说是来投资的,就不能惹,他们去螵,公安都不抓。 想招商,就要给商人以适当的优待嘛。 这俩人带的是福建身份证,要再是商人,身份就没问题。 他们也愿意把事情闹大,因为只要闹大,闻衡得受上级的批评。 闻衡也拿他们没办法,毕竟人家又没有触犯法律。 何婉如没介绍自己是谁,只问这俩人:“二位既然是商人,觉得咱西部怎么样?” 中年人说:“穷死了啦,穷山恶水……” 他想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闻衡就是刁民。 但何婉如握住他的手,边摇边说:“您可是商人啊,还是南方商人,也就是总书记说得先富,咱们西部也确实穷,但我们想当后富,就在着等你们来支援我们呢。” 本来只有仨黄毛鼓掌的。 但围观的人听完,也跟着鼓掌了。 还有人说:“对啊,觉得我们穷你们就扶贫呀,把我们也扶富起来。” 中年人急了,试图抽手:“什么先富后富,听不懂你们在讲什么。” 何婉如才不让他抽走手,又说:“总书记说的,先苦一苦西部人民,等你们南方人富起来,就回来支援我们,您是南方商人,就是先富,您必须支援我们当后富呀。” 除了闻衡,就连磊磊都在蹦蹦跳跳的鼓掌。 还有人说:“说得好!” 何婉如再说:“要不就现在吧,您先一人扶我们五百块的贫,展示一下您的实力呢?” 这是民意,掌声哗哗,围观者全说:“对。” 还有人伸手:“我最穷,您先扶我。” 再一个人打掉这人的手:“明明我更穷,来来来,大老板,您先扶我五百块吧。” 而这中年人确实是闻海派来捞牌位的。 他认识闻衡,所以才会故意堵着闻衡,阴阳怪气的羞辱他。 但本来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来个女人,而且一说话就有人给她鼓掌? 而且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要给大家发钱啦? 中年人心说这不抢劫嘛,他急了,大声说:“你们大陆人简直土匪,土匪都不如。” 他才说完何婉如就松手了,但闻衡又上前了,声音低沉:“你,不是大陆人?” 他剃的光头,脑后还有新缝的伤疤,眼神凶神恶煞。他再问:“你既然不是大陆人,哪里来的身份证,你到底是谁,来干嘛的?” 中年人一噎,态度突然就变软了,笑着说:“哎呀,有话好说嘛,你凶什么凶,都吓到我了呀,先生,我身体不好,你不要吓我。” 那老头也立刻说:“高原反应,我胸好闷啊,我好晕,走吧走吧,咱们快走吧。” 中年人举起喇叭,对着河里喊了两声。 不一会儿,从河里钻出几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一行人整理好装备,急匆匆的走人了。 围观的人看他们走,也就散了。 何婉如这才看袁澈几个:“鼓掌不错,但是笑容还不太好,回去多练练吧。” 再说:“明早来找我,咱们还有新的工作。” 袁澈沉吟了一会儿,突然来了句:“姐,我才发现你特别优秀,说话还好听。” 马战和黄明也说:“我们是真心觉得你说得好才愿意鼓掌的。” 何婉如说:“保持真心,明天继续鼓掌。” 几个黄毛也走了,只剩闻衡和磊磊。 磊磊只觉得好玩,就问妈妈:“还要不要我和爸爸给你鼓掌啊。” 何婉如把儿子抱了起来,香了他一口。 然后才对闻衡说:“那帮人应该是闻海派来的,而且,那样的人以后应该还会有很多。” 往家走着,她再解释:“袁澈他们还是在学习如何搞销售,做广告,你不习惯,觉得肉麻也正常,以后见得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闻衡完全不懂销售。 但直觉它是个需要夸张的表演和戏剧化的行业。他确实很不习惯,刚才看着袁澈他们鼓掌,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甚至想逃离,躲到个没人的地方去。 但时代变了,新时代的风格大概就是肉麻的吧,闻衡很不习惯,可又必须接受。 闻海会派专人来找牌位并不奇怪。 他不想祖宗躺在渭河里嘛。 而且如果闻衡猜得不错,闻海那得意的二儿子,闻振凯应该也快来渭安了。 那是一种拳头打上棉花的无力感,不管闻海还是闻振凯,都不会跟闻衡直接对线的。 而是会像今天一样,派他们的手下来故意挑衅闻衡,激怒他,羞辱他。 闻衡还不能动手,动手他就输了。 要说跟他们吵架,闻衡吵不过,也不想吵。 为了眼不见心不烦,他都准备喊来黄毛们,让他们去捞牌位了。 捞出来还给闻海,换个清静吧。毕竟他可以重活一回,那就退一步,求个安稳日子。 闻海要的是金山银山,大把的钱。 但闻衡和李钦山一样,只喜欢吃洋芋擦擦和糊涂拌汤,过平淡日子。 但是最近何婉如培训几个黄毛,闻衡看在眼里,他怎么觉得,要说在招商大背景下,有谁还能在面对闻海时与其斗上一斗的话,那个人不是奚娟,而该是何婉如? 她不过三言两语,就把闻海的手下们搞的灰头土脸,要是面对闻海本人呢? 以她的牙尖嘴利,只怕也不会输吧? 但且不说久远的,此刻太阳已经落山了,而闻衡又陷入了另一重痛苦。 不是何婉如的错,她只是很平常的生活,烧水,洗澡,换衣服,晾衣服。 然后搬来炕桌,团着磊磊教他认拼音。 磊磊总会习惯性的,拿小脑壳去撞妈妈柔软的胸脯,他撞一下,闻衡的心就要颤一下。 而且他本来该去小卧室的,鬼使神差,却一直坐在炕沿上,在盯着媳妇看。 突然电话响起,何婉如猛得转身,恰迎上他的目光,她被吓了一跳,磊磊也被吓到了。 小家伙问:“爸爸,你是不是在生气呀?” 闻衡虽然没生气,但目光显得很凶。 他伸手,磊磊就跳他怀里了。 他温声问磊磊:“你最喜欢的动画片就只有《黑猫警长》吗,还有没有别的。” 磊磊说:“我还爱孙悟空,还有海尔兄弟。” 孩子又问:“爸爸,你刚才到底为啥生气呀?” 闻衡不是生气,而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当然,他也不是猥琐的辛超,不会下流到,整天想着那种事。 但他必须知道媳妇的嘴唇到底是什么味道,知道团着她睡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烧了水的,既然何婉如打电话,他就带磊磊去洗澡了。 …… 电话是奚娟打来的,没开口就先叹气。 因为虽然之前何婉如就提醒过,可是她没想到问题那么严重。 毫不夸张的说,她此刻快要崩溃了。 有七个六旬的老技工,跟着她熬了三天三夜,计划明天车间复工,改造生产线。 总共有八个车间主任,之前也谈好的,明天带着所有职工到岗,开始工作。 但就在刚才,他们先后打电话来,集体说是生病了,无法到岗。 其实就是罢工,而且是在开工前尥蹶子。 奚娟怕李钦山笑话,还没跟他讲。 她也是真心想做事业,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何婉如还是那句话:“等明天吧,明天我来帮你动员职工们。” 再说:“看看您就知道了,想他们听话其实很简单的。” 明天还忙嘛,挂了电话,等磊磊回到炕上,何婉如就团着孩子睡觉了。 而回到小卧室的闻衡叮叮咣咣的,先是把何婉如的颜料和画笔,画板全部归纳到了一起,再把八仙桌,她工作的小桌子全部拆掉,并直接扔到了窗外。 这么一来,小卧室就整个空出来了。 第二天他当然得先去单位。 而一个男人,据说一辈子只会在某件事上,使出跟吃奶一样多的力气。 那当然就是,爬上媳妇的床。 要哄磊磊心甘情愿分房也没那么容易,所以他是直接开了台大卡车出门搞采购的。 先到农贸市场,他买挂画儿。 既然孩子喜欢黑猫警长和孙悟空,海尔兄弟,那就统统都给他买,买一堆。 磊磊还喜欢小汽车,也买一大堆。 闻衡喊了一个叫郭杰的手下帮忙拎东西,而此刻才是大清早,俩人在床品区转悠了半天,闻衡突然止步,对老板说:“这个我拿走了,多少钱?” 那是一套上面印着各种小动物的床单被套,而如今的市场是习惯讲价的。 老板说:“诚心要就20块。” 郭杰看闻衡不讲价,就帮他讲,说:“也太贵了,便宜点吧,15块钱我们就买。” 其实那么点小孩的床单被套,最多也就值10块钱,老板也答应了,说:“行啊,就15。” 但是闻衡掏了20块,丢下就走。 提上东西看表,他风风火火上卡车。 郭杰等老板找了5块钱,紧赶慢赶追上,笑着说:“闻队家是继子吧,您可真够疼的。” 闻衡确实疼磊磊,但今天主要是为了他妈。 试问,当小卧室里摆满小汽车,墙上还贴着孙悟空和黑猫警长,被子上也全是各种小动物,还需要哄吗? 不但不需要,磊磊会主动住小卧的。 闻衡也曾是个小男孩嘛,懂得小男孩想啥。 但其实东西还没有置办齐全呢,还差个何婉如工作用的柜子。 不过时间来不及了,开上车,闻衡得赶紧去趟铝厂,去看看,何婉如到底要怎么动员男职工们,她又能不能动员得了。 因为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西部男人,他最知道这地方的大男子主义有多严重,也最知道了,男人们要是团结起来,心又能有多齐。 全渭安也就日化厂有个女厂长。 但它也有其特殊原因,那就是,日化厂全是女职工,没有男性。 铝厂可不一样,车间全是男性。 再加上奚娟之前就名声不好,王总工又一直在厂里很有威望,就算何婉如真的嘴巴巧,她就能动员所有的男职工吗? 闻衡帮不到奚娟,也帮不到何婉如,但他得去看看情况。 今天是个大晴天,八百里秦川但凡一遇晴天就是尘土飞扬。 闻衡开个破卡车,碾了一路的黄尘。 而他刚到厂门口,就碰上李钦山的车,李钦山就在车上坐着。 闻衡下车,走了过去:“您怎么来了?” 又说:“我妈刚开始工作,可能难一点,但她能坚持的。” 因为李钦山之前绝食抗议过,闻衡就以为,他是听说铝厂职工闹事,来接奚娟回家的。 但其实并不是,而且李钦山虽然不当官,但是土生土长的渭安人,这儿是他的家。 又有谁不想自己的家乡好,经济发达,人人富裕呢,所以,他也很忧心铝厂的事。 奚娟突然的叛逆其实也有迹可循,她是因为那场革命而被迫退出的,现在革命结束,新的改革到来,她也就站出来了。 李钦山其实也是因为,何婉如说要动员工人们,才专门来的。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他说:“闻衡,你那媳妇,就好比一根针。” 顿了顿再苦笑:“要不是她戳破,大家还以为形势一片大好呢。” 闻衡说:“有贾达那种人,渭安新区就好不了。” 李钦山叹气:“唉!” 因为有一帮像贾达,龚庆红,岳建武那样的人占据着领导位置,还欺上瞒下。 不止李钦山,很多干部都以为形势大好。 就好比李谨年,以为渭安新区会成他最闪亮的政绩,他也将因为渭安新区而继续高升。 他甚至一直以为通过铝业,岳建武父子就能成一方首富,贾达也一样,能成巨富。 要直到邻省的私人铝厂在闻海的支持下搞起来,渭安的国营企业全都死完,他们大概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 到那时,闻海也只会更加响亮的嘲笑他们。 而在国企干了一辈子的老职工们,拿不到养老金,就还得去摆摊补贴生活。 等贾达被养成黑老大,上面震怒,来一场严打,到那时,渭安新区所有的领导干部,没一个能躲过,运气差的要坐牢,运气好点的,仕途也得完蛋。 所以李钦山才说何婉如就好比一根针。 是她戳穿了真相。 马健昨晚给李钦山打了电话了,说来简直奇迹,不过俩月,他还掉了一百万的债务。 日化厂因为军区采购,目前还能维持。 但最关键的是铝厂,它最大,问题也最多。 奚娟是最痛恨闻海的人,这个李钦山比谁都知道,那叫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她要来工作,李钦山懂,她是为了理想。 但他之前之所以反对,就是因为铝厂的风气,那是哪怕他都对抗不了的。 职工们不是明着反对,就说病了,你能奈他们何? 但据李谨年说,何婉如说她有办法,能叫铝厂今天就复工复产。 李钦山也好奇,就得来看看。 西部的大男子主义是几千年沉淀下来的风俗,男人们涉足的行业就会排斥女领导。 那么,何婉如到底要怎么做? …… 铝厂的男职工们大多外出谋生了,是最近才被喊回来的。 因为有从岳建武那儿收缴来的赃款,拖欠的工资也全给他们补发了。 但今天所有的男职工都在家里装病。而只要他们不去上班,按理奚娟就会知难而退吧? 但就在家属区的院子里,有人搭起了台子,摆起了黑板。 职工们不知道出了啥事儿,却也全趴在窗户里,好奇的看了起来。 有个女人,远远就能看到,特漂亮特时髦的一个女人,正不断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有人离得近,看到了,她写的全是数字。 那是啥数字,她写那个干嘛? 终于,有人觉得好奇,就出门,过去问了:“这位小姐,你这写的那是啥呀?” 写字的当然是何婉如,她还带着小喇叭的。 举起喇叭,她一本正经的说:“这么说吧,只要你回去上班,以后你想穷都难。” 有三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她一说完就鼓掌:“说得好。” 男职工被吓了一跳,但也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就是个穷光蛋,但啥叫想穷都难? 何婉如敲击黑板,给他解释:“建材市场将为咱们铝厂带来一年几千万的利润,我们还将跟台资企业合作,一年能赚几个亿,而我们的奚娟奚书记,她规划在明年就盖新的家属楼,那将是高层电梯楼,每栋楼还都将配备一个娱乐休闲中心,她还会给所有职工涨工资,目前金额不便透露,但是……你想想,你是不是想穷都难?” 袁澈他们是真相信,鼓掌鼓的啪啪的。 来了几个围观的男职工,不明就里,但越听越对,于是也跟着鼓掌:“好像还真是!” 何婉如再举喇叭:“只要敢复工,你想穷都难。” 袁澈他们高举拳头:“想穷都难。” 她和几个黄毛一唱一和的,就有更多的工人们下楼,来问到底是个啥情况。 何婉如再敲黑板讲一遍,再举着拳头重复:“只要敢复工,你想穷都难。” 袁澈他们再喊:“想穷都难!” 渐渐的声势越来越大,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从众心理,只要何婉如讲一句,所有人就都会跟着鼓掌,还有人喊:“想穷都难!” 何婉如也不说别的了,只举着拳头重复一句:“只要敢复工,你想穷都难!” 职工们受了她的感染,也跟着她一起喊。 如此贫穷得年代,想穷都难,那四个字有魔力,叫人们反复的喊都不会腻! 而等李钦山和闻衡找来的时候,基本所有的男职工全到场了,除了喊口号就是鼓掌。 李谨年也在台下,全程围观,鼓掌叫好。 李钦山来找儿子,大声问:“怎么回事?” 再问:“大家喊啥呢?” 要说何婉如讲了啥有用的吗? 仔细一想其实啥也没有。 她就是画了个大饼,虚报了几个数字,让职工们觉得自己要发财了而已。 但是‘只要敢复工,你想穷都难’,那句话就好像能洗脑,李谨年都在不停的念叨。 他甚至都有点相信,想去复工了。 终于,何婉如大声问:“同志们,想穷都难的机会就在眼前,你们自己说,要不要复工?” 李谨年负责捧场,跳起来喊:“要!” 还有人在拍同伴,说:“装个逑的病啊,走啦,复工啦,下车间啦!” 另有人说:“没逑病装的啥逑病,再不上班的都是逑有病,赶紧走啦,上班去。” 李谨年也趁乱喊:“再不去车间的,都他妈逑有病。” 不复工就是逑有病,这也太狠了吧。 职工们啥也不说,呼啦啦的往车间去了。 李钦山和闻衡没听全,也看不懂,只看到职工们呼啦啦的往车间去了,到底咋回事? 李钦山转悠到讲台后面,才找到奚娟。 奚娟是呆呆的,眼神也直勾勾的。 她连着加了三天班,眼眶下面是好大的黑眼圈,李钦山心疼,但想劝又不敢劝。 他看到职工们复工了,但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就又问奚娟,何婉如到底在搞什么? 其实奚娟也很震惊,一开始何婉如给她讲的时候,她甚至反对,也觉得何婉如做不到。 因为照何婉如说,男领导不是比女领导更优秀,也不是说,男职工就一定爱男领导。 而是,当领导要善于画大饼,或者说吹牛。 奚娟是严谨的,她不爱吹牛。 她觉得职工们肯定也是严谨的,不喜欢吹牛的领导,但事实证明她错了。 何婉如所说的建材市场的几千万,台资企业的几个亿,电梯家属楼,统统都是画饼。 至于想穷都难,简直做梦的口号。 可她喊了几句,就把一帮男职工哄得主动进车间了。 所以呢,真情无用。真想实现清高的理想,奚娟就得学会吹牛逼,画大饼吗? 但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浮夸,可是要想成功,就得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吗? 且不说她的痛苦,闻衡是来凑热闹的,没看懂,但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就安心了。 今天可是周内,他开着单位的车,带着手下却在干私事儿,当然是因为他表面看似波澜不惊,但其实心里在着大火的原因。 就今晚,他必须睡到大炕上去。 但他正准备要走,却见何婉如跟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处,正在大声的聊着什么。 对了,她今天穿的也是西服,梦特娇的灰色西服配雪白的衬衫,衬的她修挺飒爽。 而那几个男的,都是铝厂的车间主任,就是他们带头,叫职工们罢工的。 何婉如脸不红心不跳,正在给他们画大饼。 她说:“以后营改私,铝厂会变成股份制,你们都是老板,厂里一年几个亿,你们一个个的不都得分几千万?你们不是想穷都难,你们得担心一点,赚得钱呀,三辈子花不完。” 袁澈和马战,黄明三个啪啪鼓掌。 几个车间主任也只好跟着,一起鼓掌。 闻衡看了片刻,也可算明白,为啥何婉如需要三个黄毛给她鼓掌了。 他们一鼓掌,别人也得鼓掌。 而大家一起鼓掌,人们就会以为,别人也认同何婉如的说法,也就会从众性的认同。 潜移默化,大家也就觉得她说的对了。 当然,看到这儿闻衡就出来了。 但之前他就在考虑一个问题,当闻海和闻振凯回来,闻衡只能守得住闻家大院。 奚娟也斗不过他们,但是何婉如能吧。 经过今天,他莫名的自信,觉得何婉如能。 但是她会怎么做,闻海又会怎么被她打败? 第38章 不止闻衡觉得,何婉如能对付闻海父子。 李钦山大概听奚娟讲了一下,再看何婉如举着小喇叭一通的说,把八个车间主任全哄得眼冒精光,争先恐后的往车间跑,也萌生了同样的想法。 如果有一个人能对付闻海,就是何婉如。 得说说最近闻海那边的情况了。 关于龚庆红和贾达的事情,李谨年给他打了长途电话,并且原原本本的讲了一遍。 还专门问过,那份离婚材料他会怎么处理。 闻海没说要怎么处理东西,但是问李谨年,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夺妻之恨。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闻海借那四个字表态,他不会放过李钦山。 …… 奚娟这几天住在厂里,没回过家,但她当然知道情况,李谨年专门电话跟她讲过。 婚姻的事必须在闻海回来之前处理干净,不然只怕会闹得很丑。 奚娟也已经有决定了,所以聊完工作,她就主动说:“老李,以闻海的性格,咱们俩要不离婚,他肯定会针对谨年的。” 再诚心说:“离婚吧,也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但现在,咱们也该分开了” 明明是闻海的错,错信了‘好妹妹’。 可他就算不针对奚娟了,但他还恨李钦山。 他恨李钦山带兵抓捕他,逼得他不得不弑子,并且带走他的妻子,那就是夺妻之恨。 而李谨年在负责招商,闻海想要收拾他易如反掌。 奚娟不想李谨年遭殃,也就想尽快离婚。 李钦山没回答这个问题,指远处的何婉如,却说:“她和你一样,也是老区妇女。” 奚娟笑着说:“其实铝厂的老技工们,也全是老区妇女。” 再说:“我们可是革命先辈教育过的。” 陕北老区的妇女们,在延安时代是最先接受新思想,投身革命的。 改革开放后她们也是最早一批进城务工的。 陕北的大男子主义极其严重,但女人们并没有屈服,一直在与之对抗。 李钦山顿了顿再说:“我看不惯何婉如那一套,但是,她那一套却意外的管用。” 奚娟也承认,她说:“我以为她是错的,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何婉如在上台之前专门跟奚娟讲过,说想要职工干活,就必须学会画大饼。 也不要因为画饼而觉得羞耻,而是去努力,把大饼变成现实。 换言之,只要不是空许诺言,切身给职工们福利,职工们就会服她的。 要是她真的能带领着职工们致富,职工们甚至能喊她叫妈。 奚娟还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但她也是老区走出来的妇女,能接受新思潮,也会改变自己的。 不过她不想跟李钦山聊这些,绕回话题,她就又说:“约个日子,咱们去把离婚证扯了吧,咱们也没什么可分的财产,我分文不取,以后搬到厂里住即可。” 李钦山点头,但再说:“所以本来是我们这些男人错了,却要由你承担后果?” 奚娟摇头:“我不这么想。” 但不管她怎么想,在李钦山看来,她就是在闻海的逼迫下离婚的。 闻海在台湾有妻儿,有美满的家庭。 可是奚娟要离婚了就是孤身一人,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再婚了。 那不就是由她来承担男人们的过错吗? 奚娟向来不服闻海,也咽不下对方一再给她的恶气。但她要离婚,并非是向闻海妥协,而是自己想离的。 她笑着说:“老李,跟闻海无关,主要是我现在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在工作上,顾不上你了,我也很抱歉,离了婚,你正好能重新找一个体贴的妻子,让她照顾你的晚年。” 李钦山说:“原来人总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嫁给我,就该我养着你才对。” 奚娟再笑:“所以特别感谢你之前照顾我,但是现在,我想自己养自己。” 李钦山默了许久,又问:“奚老师,你理想中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再说:“我懂,肯定不是我这样的。” 说要离婚了她那么开心,显然她并不爱他。 那她理想中的丈夫是什么样子的? 这会儿何婉如已经把八个车间主任全部搞定了,奚娟也准备去车间看看大家的工作。 都已经走到生产区的大门口了,她止步,摇头:“理想的丈夫?我没有想过。” 她们这一代进步女青年,丈夫都是组织介绍的。 组织派她去统战闻海,改造老地主的陈旧思想,她就去了,仅此而已。 至于李钦山,她单纯只为报恩。理想中的丈夫会是什么样子的,她还真没想过。 李钦山说:“抽时间想想,想好了告诉我。” …… 另一边,说到嘴巴冒火的何婉如端着水杯,正在汩汩的喝着水。 三个黄毛环绕着她,从三面在给她打扇子。 磊磊因为没上学,也跟着妈妈的,在给妈妈递冰棍儿:“妈妈,快吃吧。” 现在的冰棍基本都是糖水兑香精。 何婉如让磊磊给她买的大白冰棒,香精都没有,就是纯粹的糖水冰棒。 她连着讲了几个小时的话,舌头起泡了,又热又痛,忙的咬了一口冰棍。 满舌头的水泡火辣辣的痛,一口冰块含着,嘴里可算舒服了点。 李谨年看看三个黄毛,再看何婉如,笑着说:“看来吹牛逼也是个苦差事。” 在他看来,她刚才就是在吹牛逼。 袁澈却认真说:“李处长你可别胡说八道,何姐讲的全是真的。” 黄明也说:“她说铝厂一年能赚一个亿,铝厂就能。” 毕竟离得近,三个黄毛已经被彻底洗脑了,现在看何婉如,就像在看神。 但其实她刚才玩得那一套有个专业名称,成功学,它将来会在国内特别流行。 究其原因,这个年代出了很多暴发户,人们也都渴望一夜暴富,就爱听人吹牛逼。 但何婉如也不算吹牛逼。 因为只要铝厂跟闻海合作,就能进入全球化的电子元件的供应市场。 就不说一年一个亿,几亿几十亿都有可能。 李谨年心服口服,也终于挤开一个黄毛,抢了扇子,来给何婉如扇风:“辛苦辛苦。” 再给她戴一顶高高的大帽子:“你是咱铝厂的大功臣。” 何婉如最近几天没见他,也想了解一下闻海那边的情况。 她问:“闻海敲定日子了吗,什么时间来?” 再问:“龚庆红那事呢,他咋说的?” ‘好妹妹’差点害死奚娟,他难道不羞愧吗? 何婉如是见不到闻海,不然得当面问问,他羞不羞,臊不臊,还有没有脸见人。 但李谨年避而不谈这个,却说:“何小姐,咱们下午再去趟日化厂吧,搞搞工作去。” 他对何婉如也算物尽其用了。 铝厂的危机已经搞定了,但还有日化厂呢。 刘芳她们拿着她做的海报,这几天推销搞得很不错。 但经销商们普遍反应,说日化厂的产品包装太土了,都建议日化厂更新一下包装。 换个新包装,产品就能卖得更好。 而要给香皂做包装,当然最好还是何婉如来做,但价格方面,李谨年自有想法。 他说:“日化厂的包装,再加上《城市招商手册》,我给你3万吧,你今年就算赚了30万了,就在咱们陕省你都是最牛逼的女人了。” 见她皱眉头,忙又说:“我还要搞招商广告,还得接待外商,你体谅体谅我呗。” 他一年只有一百万的经费,但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就比如闻海,是已经许诺好要投资的外商。 那么他和他的随从们来考察,落地后全部的费用都得由李谨年来埋单。 给何婉如30万,在李谨年看来已经够多了。 但她当然不同意,她说:“李处长,我帮你盘活了两家企业。” 再说:“《城市招商手册》就是城市企划的灵魂,它单个项目就值20万。” 李谨年却说:“账不能这么算。糖酒厂,你才是大股东,日化厂也只是没倒闭,至于铝厂,今天才刚刚复工,现在就说它被盘活,还为时尚早吧?” 袁澈仨人听不懂,但竖起耳朵听得专注。 磊磊在专心吃冰棍儿。 李谨年再说:“而且如果不是政府给你提供了平台,我给你施展的空间,你一个农村妇女,学历都没有,你怎么能参与到企业运作那么高端的局里的,你自己也要学习对吧,我能给你三万块已经很多了,对不对?” 本来20万的项目,李谨年给砍成3万块了。 他不是要打折,而是要打骨折。 或者说他认为她的价值,就只有区区3万块。 何婉如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谨年整个人,今天处处透漏着诡异。 琢磨片刻,她说:“你跟闻海聊过我,对吧” 再说:“是他说的,我一个农村女性,能参与国企运作那样的高端局已是我的荣幸了,政府也不该给我那么多钱,因为我,不配!” 李谨年没吭声,就算是默认了。 袁澈开骂了:“杂怂,我何姐咋就不配啦?” 黄明和马战也说:“杂怂,敢说我何姐,你不想活啦?” 李谨年觉得可笑:“几个小杂毛,算老几啊,你们就敢骂我?” 袁澈他们之前可是混社会的,要不是闻衡强行押着从了良,以后就是小hei帮。 而且他们已经被何婉如洗脑了,谁敢对她不敬,他们比她还生气。 袁澈提拳:“骂你咋啦,饿还要捶你呢。” 李谨年叫嚣:“你敢捶饿,饿叫你吃牢饭。” 袁澈三天两头进局子的,还真不怕吃牢饭,这就要出拳了,但何婉如厉斥:“袁澈,你可是销售经理,犯什么诨呢你,坐下。” 再看李谨年,她说:“闻海是不是还对你说过,我是个人才,但你要会利用?” 再说:“或者说,捏住我?” 李谨年刚才还在跟袁澈叫板,但这会心虚了,说:“不是吧,这你都猜到啦?” 仨黄毛同时说:“看吧,我们何姐多厉害?” 磊磊继续啃冰棍儿:“嘿嘿。” …… 自打魏永良因为贪污而被撤职,李谨年就和闻海亲自联络了。 而之前魏永良贪污,也是闻海的间接诱惑。 因为如今的干部们大多还有廉耻心,抱的也是为人民服务的心。 可闻海是老地主思维,他对人只有两个看法,利用,被利用。 对于人际关系也只有一个态度,掌控。或者你被别人掌控,再或者,别人就要掌控你。 按理何婉如做了那么多的工作,正常的商业合作,李谨年就该爽快付费的。 但是闻海在听说何婉如其人后,就告诉李谨年,政府的平台是无价的,如果没有那个平台,何婉如就不可能有所成就。 那么她就给予李谨年最大幅度的让利。 他省了钱,也正好向上邀功。 以及,闻海还告诉李谨年,何婉如那样的人才,早晚会踩着他爬到更高处。 到那时,他就是她用剩的皮套子了。 而要想一直利用何婉如,直到他登上高位,他就要学会掌控她。 李谨年也很聪明的,一点就透。从今天开始,他的态度就不是合作,而是利用了。 当然,即便官场,要到了更高处,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利用。 但何婉如多活了一辈子,以她看,只会利用人的官员,都注定干不长久。 而且李谨年想掌控她,那是不可能的。 日本的职场跟国内一样残酷,处处勾心斗角,但上辈子何婉如都没被人掌控过。 何况李谨年如今也才是个区级的小处长,还是个政治小白,就胆子大到,想掌控她啦? 她站了起来,嘘了口气:“很遗憾,但看来咱们的合作该结束了,江湖再见吧。” 李谨年忙问:“铝厂,你难道也不管啦?” 何婉如说:“铝厂要发不出工资,职工冲的是政府,可不是我。” 再说:“它是国家的,而且国家是你老板,给你发工资的,给我发个屁啊,我凭啥管?” 铝厂要破产,领导干部就应该着急。 因为它曾经为国家作贡献,是国家的企业。 何婉如一个个体户,有啥好着急的? 李谨年有点慌了:“你这就没意思了吧?” 但又虚张声势:“也行吧,不合作算了,外面点子大师多得是,我大不了再找呗。” 就这样,何婉如和李谨年闹掰了。 但那只是表象。 深层次的是,他们被闻海给离间了。 不得不说,闻海是真厉害,还没见何婉如的面呢,就已经在试图拿捏她了。 她既无学历也还年轻,要不是李谨年这种家世好,有人脉,还有点赤子之心,敢于干事业的年轻干部愿意用她,她就赚不到钱。 但要那样,渭安新区当然也发展不了。 所以她和李谨年算是相互成就。 但人人都有私心。 李谨年作为一名干部,更是有野心。 何婉如记忆里,他上辈子因为新区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十几年后会被政府问责。 现在看,那应该就是闻海的手笔。 干部不是说只有贪才会坐牢的。 工作出了纰漏也会问责,还可能坐牢。 李谨年倒不贪污,他应该是被闻海给整了,所以将来才会坐牢的。 但本来他们合作的好好的,这就被闻海给分裂了,怎么办? 何婉如想的是,别的干部说不定比李谨年还蠢,收拾收拾他,等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们还是要继续合作的,毕竟她的目的是从铝厂赚大钱,也得铝厂发展,她才能赚钱。 只要不是太蠢太坏的人,就好比袁澈,胸肌大但无脑,她不也在用? 但当然不是今天。 因为李谨年实在太蠢了点。 她得给他时间,让他吃个教训,并且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闻海利用并犯蠢才行。 话说,魏永良原来总说,领导干部全是一帮蠢货,何婉如也深信不疑。 但其实能把闻海那么精明的老地主都给打跑,就证明大多数的干部并非蠢货。 他们懂得反省,会认错,也会知人善用。 那不,何婉如带着她的兵正要走,有个绿衣服上前,立正再敬礼:“大姐,您好。” 再指远处:“首长找您。” 李谨年也走了,但走了几步,撞上他爸。 走到老爹面前,他低声问:“您和我妈……喔不,奚阿姨俩约好扯证的时间了?” 因为闻海的逼迫,奚娟要离婚了。 李谨年觉得挺好,他爸退休金高着呢,再找一个能伺候他的老太太呗。 至于奚娟,李谨年的直觉,闻海还想再续前缘,但能不能续得上可不好说。 毕竟虽然闻海阔气,可是偏偏奚娟不爱钱! 李谨年就问句离婚的事,很正常吧。 岂知他爸勃然大怒,说:“杂怂,奚娟是你妈,再敢叫阿姨,我捶死你。” 李谨年心说不是吧,老爷子都一把年纪了,难道非不肯离婚吗,为啥呀? 李钦山再不理儿子,走向了何婉如。 他说:“点子大师这个职业,在咱们国家古已有之,就比如三国时期的荀彧,郭嘉,诸葛亮,都是有名的点子大师,而在部队……” 示意何婉如跟他一起走,他又说:“在部队,我们叫他参谋长。” 李谨年也跟着,但搞不懂老爷子想干嘛。 他刚刚给了何婉如一个下马威,目前俩人正处于较劲的阶段。 何婉如必须低头,以3万的价格给他做20万的业务。 她做了,也就等于被他掌控了。 因为如果她不听话,不按他的意思做事,等她再出去接触别的客户时,只要他拿出收款发票来,她的业务将永远谈不上价格。 那么,她就得乖乖听他的,配合他的工作,帮助他搞政绩,升职,给他打辅助。 但他爸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拿诸葛亮,荀彧和郭嘉比何婉如。 那帽子会不会戴的太高,捧野了何婉如的心,她反而敢跟他较劲了? 但还不止,因为李钦山竖三根手指,然后说:“在每个开发区,政府特设了三个顾问岗,给予了超高的工资,以及优厚待遇。” 何婉如默了片刻,问:“是年薪吧,多少?” 政府的工资有上限的,在目前来说已经很高了,李钦山说:“三万块。” 三万块,正好是李谨年要给何婉如的下一笔报酬。作为广告费它当然很低,但是,目前高校教授的月工资也就两千多。 所以它已经是政府能开的,最高的工资了。 李钦山再说:“而且政府顾问的企业会被免税,政府还愿意给顾问无息的创业贷款。” 顾问不是政府内的人员,没有退休金。 但是除了工资,还有一笔无息的创业贷款。 其意义就是鼓励顾问自己开公司,解决地方的就业问题。 何婉如当场表态:“您能帮我争取一下吗?” 再说:“能帮政府当顾问是我的荣幸,我也相信自己有那个实力,希望您能帮我争取。” 一个政府顾问的名额可不多得,那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而且一笔无息贷款,免税额,那都是何婉如想要的。 李钦山既然提了,就是想让何婉如干,那她就必须争取。 但李谨年一听急了,大声说:“别的开发区,顾问可都是高校教授和退休老领导。” 再说:“爸,你别胡乱推荐,免得闹笑话。” 李钦山还没意识到,他教育了三十年的儿子,只用了三个月,就被闻海勾引到忘记劳动人民本色,要玩弄权术。 他挺疑惑:“小何的能力,你不是最了解?” 再说:“正好还缺个招商顾问,你来给小何写推荐信,我给相关领导打电话。” 政府的顾问,那可是局级职级。 李谨年心说他爸没问题吧,居然要推荐何婉如去干? 他看何婉如,她的西服扣子敞着,衬衫雪白,双手插兜,她似笑非笑。 不愧米脂姑娘,她又美又明艳。 现在是,新区政府恰好缺个招商顾问。 而那个顾问在工作方面可以否决招商处长,也就是说虽然无冕,但是李谨年的上司。 这不就尴尬了嘛,他正准备降服何婉如呢,他爸却要她给他当上司? 李谨年不同意,急的跺脚了:“爸……” 李钦山还有事要跟何婉如聊,说:“快去啊,她坐我的车回去。” 李谨年还不肯走,说:“她太年轻了。” 李钦山反问:“不是你之前说的,我们要的不是老猫,是好猫!” 原来李谨年大力推荐何婉如,就总说,发展经济不需要老教授老领导,老猫们。 而是要何婉如一样年轻,有想法的好猫。 但那是因为当时实在太难了。 职工们天天到政府闹事,甚至冲击政府,上级天天问责,区长天天拍桌子骂人。 但现在燃眉之急已经解决了。 企业虽然还没盘活,但职工好歹不闹事了。 而且何婉如太精明了,李谨年都担心自己降服不了她呢。 结果他老爹拱手,就把她捧到他头上啦? 李谨年还想反对,但反对无效。 何婉如带着她的兵,跟着他爹走了。 独留李谨年气的拿脚踹他的桑塔纳,结果踹了几脚吧,还把他的脚黑崴了。 但且不说他的气急败坏,这边,几个黄毛和磊磊已经坐上李钦山的军车了。 磊磊因为坐过两回,还好。 但仨黄毛都屏着息的。他们虽然没啥脑子,但看看警卫员腰间的佩枪,就不敢吱声了。 李钦山先对何婉如说:“我会大力推荐,但不能保证一定让你上。” 再回头看几个黄毛:“还没影的事情,你们几个,也不许出去乱说。” 袁澈他们点头如捣蒜:“嗯!” 李钦山毕竟不是地方领导,只能给建议,没有任免权,而且按惯例,顾问都是高校教授,所以他想帮何婉如,但不一定帮得到。 何婉如懂得,她说:“就算做不了,我也非常感激您对于我的信任,谢谢您。” 不管事情成不成,有贵人愿意提携,不要钱的感恩,漂亮话必须到位。 李钦山默了片刻,再说:“地方需要发展经济,引入外商,但是吧……” 何婉如说:“要与狼共舞,也要提防被狼吃掉。” 李钦山蓦的侧首,没说话,但是深深点头。 闻海就是一匹恶狼,要合作搞经济,可是渭安新区也得提防被他吃掉。 而李钦山之所以突然提到顾问一职,还要推荐何婉如,就是因为他和闻衡一样,认为只有启用何婉如,让她全程参与到闻海的投资一事中,才能提防渭安新区被闻海吃掉。 没想到何婉如比他想的还有悟性。 与狼共舞,意简言阂,精准之极。 而既然何婉如那么了解,李钦山也就不多说了。默了半晌,他突然问:“小何,你们女同志,都喜欢什么样的丈夫” 何婉如心说奇怪,他问这个干嘛? 她说:“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吧,喜欢会做家务,尤其会做饭的男人。“ 李钦山噢了一声,点点头说:“谢谢你。” 但又说:“做饭还挺难得,而且依我看,男性也天生就不是做饭的材料。” 何婉如说:“不是吧,饭店的大厨,不都是男的,我觉得男性应该比女性更懂做饭才对。” 李钦山被她说到噎住,半晌没吭声。 关于闻海逼离婚的事,奚娟瞒着闻衡,何婉如也不知道,所以觉得李钦山问得很奇怪。 但虽然奚娟想离婚,但李钦山并不想。 他也是最近才意识到,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但他愿意学习,也愿意改变自己,就比如,学着做饭,看能不能挽回妻子的心。 至于闻海的怒火,他也愿意正面相迎。 蛮横霸道的老地主,他自己妻儿双全,却要前妻孤独终老,就因为他们曾经是夫妻,以及,对于地主来说,三妻四妾很正常? 李钦山不同意,也决心正面硬杠。 他要闻海知道,解放妇女的第一条就是,婚姻自由! …… 在路边下了车,几个黄毛也觉得奇怪。 因为那帮子捞牌位的人刚从河里出来,看样子是准备收工了。 袁澈挠头:“奇怪,他们咋那么爱游泳?” 黄明说:“怕不是淘金客吧,但是渭河里面也没金子啊,他们天天淘啥呢?” 何婉如也觉得奇怪,心说那帮蠢货,摸了那么久了,还没找到牌位? 她安排黄毛们:“回去吧,明天继续推销酒。” 三个黄毛却齐齐看她:“姐,你啥时候还会讲课呀,我们还去给你鼓掌呗。” 优秀的成功学讲师会调动人的情绪,让人兴奋,这仨被洗脑上瘾了,还想继续被洗脑。 但突然,背后响起闻衡一声咳嗽,几个黄毛对视一眼,啥也不说,乖乖回酒厂去了。 糖酒厂,现在瘸腿的张姐是副厂长,安排黄毛们的食宿,也会盯着他们工作的。 何婉如回看了一眼河边,对闻衡说:“真是奇怪,那些牌位,怎么还没有找着?” 闻衡却说:“在咱的炕洞里。” 何婉如愣了许久,指大炕:“你家的祖宗们,现在就躺在咱的屁股下面?” 又说:“不是扔了吗,怎么会在家?” 其实是这样,牌位是木头做的,会凫在水上,所以第二天有干活的民工捞到,打听了一下,就又送回来,还给闻衡了。 他嫌放在屋子里占地方,于是就塞进了炕洞,所以闻海的人捞啊捞,却总是捞不到。 东西都不在河里,他们捞啥? 磊磊听到爸爸说的,钻进炕眼里摸了几摸,还真的摸出个牌位来。 黑乎乎的牌位,上面写着闻氏先考几个大字。 何婉如一看,忙说:“儿子,快塞回去。” 她是重生的,也相信鬼神。 那牌位可是曾经渭安有名的老地主,如今却躺在她屁股下面,她有点害怕的。 跟着闻衡进了屋子,她问:“那些牌位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再说:“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炕洞里吧?” 炕里睡着一帮祖宗,不知道还好。 但现在知道了,她怕她晚上要做噩梦。 闻衡未语,却拍了拍磊磊:“儿子,推开小卧室的门,看看里面有啥。” 如他所愿,一开门磊磊就是一声:“哇!” 床单被套上满是各种小动物,墙上还有黑猫警长和齐天大圣,甚至还有海尔兄弟。 磊磊撩起被窝,又哇的一声。 周跃送过他一个铁皮小汽车,他特别宝贝,因为怕掉漆,都舍不得玩儿。 但是爸爸居然给他准备了满床的小汽车。 磊磊数了一下,就发现汽车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他是自己表态的:“妈妈,我今晚要睡在这儿。” 闻衡双目灼灼,盯着何婉如,直到她嗯了一声,答应孩子了,这才带她看另一边。 老八仙桌和破柜子他全扔了,换了一个到顶的大柜子,和一张新书桌。 柜子里面能放书和文件,也能锁起来。 书桌也有抽屉,重要的文件,等何婉如忙完工作就能锁起来,也就不怕磊磊乱动了。 看完,闻衡才又说:“晚上就吃炒黄馍吧,把你前天蒸的黄馍炒了,再烧一锅拌汤?” 糊涂拌汤,那是他的最爱。 但立刻他又说:“你等着就好,我来做。” 何婉如转身进了厨房,一把抢过闻衡手里的围裙,却问:“你是打算就今天做一顿饭,还是以后天天都做?” 话说,刚才李钦山问过何婉如,她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她说,自己爱会做饭的。 但其实男人如果要投女人所好,偶尔也会下顿厨,可让他们坚持做饭,那几乎没可能。 就比如魏永良,曾经也给何婉如做过两顿饭,但是等她怀上磊磊,他就不做了。 她孕吐,他就会说,女人都这样,就你矫情。她想吃点好的,他就会说,女人孕期嘴馋,生的孩子也嘴馋。 至于做饭的事,他更是推的一干二净。 那闻衡呢,只是为了上床,还是能坚持做? 他当然说:“如果你想,以后都我做。” 何婉如反问:“你加班应酬呢,尤其是应酬,你自己在外面吃了,我还不是得自己做?” 她突然就变得气势汹汹的,其实是因为生魏永良的气,再就是,她觉得闻衡做不到。 他就算发誓何婉如也不相信。 她最知道了,男人的誓言不可信。 而且她心里其实挺沮丧的,因为她知道闻衡是在讨好她,也认为他坚持不了。 她还觉得,男人都一个样。 但是闻衡一句话叫何婉如愣住,因为他接过围裙系上,低声说:“我不会有应酬的。” 顿了顿再说:“你应该知道,贾达在市公安局有人脉,而且应该是局长级别的。龚腾飞一直以来都在截流罚款,也是跟公安平分。” 何婉如搞不懂,心说他说这些干嘛? 闻衡从冰箱里取出黄馍来,菜刀一甩,开始切黄馍,接着又说:“我断了新区公安和监察队所有人的财路,如果有应酬,也只有一个可能,他们要给我设局,把我送进监狱。” 何婉如愣了半晌,才明白其中的勾扯。 还是那句话,当混浊成为常态,清白就成了原罪。 闻衡动了贾达和龚腾飞,也就等于得罪了所有的公安和监察,试问,就算有人请他喝酒吃饭,甚至螵娼,他敢去吗? 他不敢,因为那都是局,坑他的局。 而既然没有应酬,他也要吃饭的,干嘛不回家做饭? 而且做了那么多,闻衡今天就势必把事儿办了。他提着刀杀黄馍,凶的像在杀人。 何婉如还愣着,他突然回头,声哑,喉结咯咯的,说:“去吧,去休息会儿,晚上……” 他的样子真是又帅又可怕的。 一件单背心儿,虽然身形并不厚重,但是肌肉蟒轧,胳膊还好,身上,随着背心移动,隐约可见一条条的,全是伤疤。 又还剃了个光头,那美人尖本来该是好看的吧,可偏偏配上他的眉眼,就是一副凶相。 何婉如天不怕地不怕,也还不想那么早就跟他睡到一起,想推脱一下的。 但是被闻衡来势汹汹,非要办事的执着给吓到,啥也没说就回大卧室了。 磊磊今天跑累了,吃完饭就睡了。 太阳才落山闻衡就在洗澡,何婉如也以为,他搞得声势浩大,必然憋着大招。 她也还挺愁的,因为之前她和魏永良分居两地,那方面不但不多,而且体验很不好。 她怕疼,还怕就算不疼,但也不适。 已经是秋天了,一到夜里就呼呼的刮夜风,渭河里还有野鸭子咯咯的叫个不停。 何婉如提心吊胆,听到啪嗒一声,闻衡拉了灯泡,只怕他会生吃了她,心跳的砰砰的。 但他虽然气势汹汹的,手和唇却很温柔。 而且过了半晌,在男人一阵阵的粗喘中,何婉如发现一件不得了的,还尴尬的事。 那就是,闻衡好像根本就不会办事! 就那方面,他好像完全不懂。 …… 第39章 何婉如生磊磊那年,满打满也才二十岁。 婆婆马宝娣只伺候了她三天,就借口屁股疼不伺候了。 抱娃抱的腰疼,何婉如夜里靠着枕头,就让娃趴在她胸膛上吃奶。 别看婴儿只有一丢丢,但吃奶的劲儿可大了。从月子里到娃一岁断奶,何婉如的胸膛时断时续,总是溃破流血。 她甚至怀疑自己养的不是娃,是个狼崽子。 所以她有心理准备,准备好了溃破出血。 也估计闻衡必然粗鲁。 毕竟他头上的伤疤都还没掉就要办事,也算急不可捺了。 但事情完全超乎了何婉如的预料,因为闻衡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柔。 他极温柔的吻她的唇,就好像在品尝某种难得的美食。他吻了她好久,吻的何婉如都缺氧了,这才…… 渭河里野鸭子咯咯的叫着。 磊磊也还没睡,在被窝里假装小汽车嘀嘀打喇叭。 但已经好长时间了,何婉如虽然不疼,还觉得有点舒适,愉悦,但又觉得不对,就想提醒闻衡。 他又不是婴儿,哪怕最多三分钟,也还该干点别的才对呀。 可她才略微一动,他唰得摁住她的手。 粗声,他问:“不舒服?” 灯黑看不到人,但何婉如感觉得到,他就仿佛一条警觉的狼狗。 她好似猎物,被摁着,但就只是摁着。 估计他没经验,得摸索适应,何婉如就只说:“没有,我很好。”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都被弄的点躁了,直觉这人怕是开不了窍,于是去握他的手,轻轻哎了一声。 她想要教教他,他又不是婴儿,何必只动嘴呢? 可她才伸手,他立刻大手反压,恶狠狠的:“疼了。” 何婉如摇头,还想提醒他,但才说了个你字,男人已经吃,喔不,堵了她的嘴。 何婉如心说不会吧,总不能他连点本能都没有,就只会吻吻她吧? 但还别说,她终于撑不住睡着了,蓦然惊醒时天色已经大亮,闻衡带着磊磊在洗漱了。 所以他还真就只会吃,rua都不会吗? 那怕不成了老niania们口头故事里,地主家那娶了媳妇还只会吃奶的傻儿子啦? 趁孩子在外面刷牙,何婉如穿上衣服,端着牙杯出门。 但闻衡语气愈发的凶了,说:“娃该报名了,我陪他去,你也辛苦,多睡会儿吧。” 她没事,他自己倒臊的不行,都不敢看她。 何婉如心里也疑惑,心说看他人也不傻呀,生理也没问题,咋就是不会行人事? 目送他骑自行车,驮着磊磊去学校,她赶早去了糖酒厂。 目前糖酒厂还不用大规模生产,所以除了张姐和菲菲,就只有十几个职工上班。 何婉如问张姐要来财务账,问:“现在就只剩下两笔银行贷款了” 张姐说:“总共二百万。” 前任厂长特别有智慧,把厂子两次抵押,贷出来二百万,然后跑到日本去逍遥了。 也只有清掉那两笔贷款,糖酒厂才能无债一身轻。大家都盼望着清账呢,但何婉如对出纳菲菲说:“你再办一套两百万的贷款手续,从现在就开始办理,办好了通知我。” 办贷款要各种各样的手续,整理齐全也得个把月,所以要办就得提前办。 但张姐反对,她说:“何小姐,咱们的旧账还没还呢,咋又贷新账,贷来干啥?” 菲菲也说:“银行都知道咱厂的事儿,再想抵押厂子,没有银行会收的。” 因为银行间还没联网,倒是可以重复抵押。 但各银行的贷款经理都知道糖酒厂的事,就不可能放款给他们。 何婉如说:“抵押地皮的使用权吧,贷200万。” 又说:“我是老板,你们听我的就好。” 虽然厂子私有化了,但地皮还属于国家。 要抵押也只能是抵押使用权。 因为是在开发区,倒是能贷出200万来。 但把地皮抵出去,如果还不上,厂子不得彻底倒闭? 不过大老板有令,菲菲咬了片刻的唇,终于还是说:“好吧。” 何婉如再问:“账上还有三万吧,全给我取出来。” 张姐问:“你要买啥啊,取那么多钱?” 何婉如说:“买电脑。” 张姐倒抽一口凉气:“那可是个大件儿!” …… 如今一台好点的电脑就得三万块。 而且渭安没有电脑市场,得专门去邻省买。 但何婉如必须买台电脑了。 因为要做产品包装,她就必须依靠电脑。 她坐着火车直奔邻省,却发现这边的电脑全是翻新的老式386和486。 这种机子要装作图软件,会直接卡死的。 而且邻省的电脑商场里,就连盗版的Photoshop都没有,她就只能去深圳了。 那边不但有新机子,还有正版的作图软件。 但这一来一回就得花四天时间了。 她于是给闻衡打电话,说自己临时出个急差。 他语气挺着急的,盘问了好久,比如她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还特地承诺,他会照顾好磊磊,也叫她尽快回来。 揣着三万块坐上火车,何婉如直奔深圳。 如今的电脑还是大屁股,主机也沉得要命。 所以回来之前她专门给袁澈打了电话,让他骑摩托到火车站接她。 袁澈推销能力不行,但车技一流。 载上何婉如就风驰电掣,不一会儿已经到三秦管委会,回家了。 但他摩托才停,又哗哗的来了几台车。 周跃从一台丰田车上下来,迎面就说:“嫂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 何婉如笑问:“难不成我还能跟人私奔了?” 周跃嘿嘿笑,但没说话。 他家老营长以为媳妇跑了,这几天都快急疯了。但既然嫂子回来了,他就不说了。 李谨年从他的破桑塔纳上下来,打个哈欠说:“要我说啊,就闻衡那幅死样子,何小姐你就算真的跟人私奔了,我也支持你。” 何婉如急顾问的事,就直接问了:“李长处,我的推荐信,你给我写了吧?” 她要给他当上司,怕他不办事,得催着点。 李谨年没好气的说:“我爸催命一样催着我呢,我敢不写吗?” 但再说:“不过包装和画册,我就不劳你做了,我去趟南方,找人用电脑给我做去。” 用电脑做包装,他也算与时俱进了。 但在一台电脑三万块的年代,南方的平面设计报价也得十几万,就看他要不要掏了。 何婉如不跟李谨年闲聊了,开门进院子。 但老秃瓢闻明突然出现,气势汹汹的说:“小何,我家的牌位呢,快点交出来。” 周跃指他鼻子:“离我嫂子远点,听到没。” 又小声说:“嫂子,这闻明,跟魏科长俩人嚼舌根,说你跟野男人私奔了。” 何婉如不过出门四天,就被传成私奔了? 她要在外面多待几天,传言里,岂不是小孩儿都生了? 闻明不管别的,只伸手:“我们已经打听过了,牌位就在你们家,赶紧交出来。” 再看李谨年:“闻海可是华侨,拿不到牌位,他就不会回来的,李处长,你看着办吧。” 所以李谨年和闻明,周跃几个凑在一起等她,是专门来要牌位的吧。 何婉如开院门,先让袁澈把电脑搬进去。 回身瞪着闻明,她反问:“你要牌位应该找闻衡吧,找我干嘛?” 再说:“该不会是怕挨打吧?” 闻明确实怕挨打,他忙看周跃。 周跃说:“不就几个木头牌位嘛,又没啥用,嫂子,还给他吧。” 李谨年也说:“给我个面子,给了吧。” 说话间从丰田车上下来个人,大喊:“儿子,儿子。” 这怎么又来一个人,是谁? 何婉如回头,就见那人穿着盘扣立领大褂,再差一顶瓜皮小帽就是个行走的老地主。 他进了院子再喊:“磊磊,我的儿子呢?” 何婉如才认出来,那是魏永良。 上回因为周跃推了一把,所以他只被撞了个皮外伤。现在贾达和龚庆红,龚腾飞因为杀人一事被刑拘,他反而没事了。 何婉如看了好半晌,问:“魏永良,你是不是活腻歪,想死,偷你爹的寿衣来穿啦?” 大褂瓜皮帽除了旧时代的地主老爷们穿,现在也就乡下人当成寿衣穿的。 魏永良穿的怕不是他爹的寿衣? 他有病吧,穿寿衣干嘛? 李谨年哈欠打到一半变成了哈哈哈,眼泪都笑出来了,周跃和袁澈,闻明都笑了起来。 如今流行穿西服,魏永良却穿个大褂,也确实可笑。 但被人笑话了,他并不意味着,反而掏出个BB机来,说:“你们这些穷怂,懂个屁。” 他再递张名片给何婉如:“婉如,我下海了,现在是闻川公司西北大区的总经理。” 何婉如看名片,就见上面写着福州闻川投资有限公司。 但是,渭安新区曾经的名字就叫闻川。来帮闻海捞牌位的都是福建人,所以这个闻川公司其实是闻海的,只是设在内地吧。 她看魏永良:“你辞掉公职了?” 再问:“这是福建的公司,跑到西部来干嘛?” 李谨年再打哈欠:“这狗怂如今月工资三千块,开的还是皇冠车,是投资商的身份了。” 何婉如分析,应该是因为贾达被抓,闻海就把魏永良这枚棋子启用了。 今天来找牌位,他也来溜达一圈。 但他一个国家公务员,只要踏实工作,就还有机会被提拔的。 去给闻海打工,不就成个小打工仔了? 而且闻海最喜欢用皮套的。 给闻海打工,也不怕人家用完就扔? 魏永良也很委屈,阴阳怪气的说:“我可是大学毕业的,我也想像李处长一样,想要为人民服务,做人民公仆,但我没有李处长那样的好爹,升不了职,不辞职还能怎么办?” 他这样说,李谨年可就生气了。 他说:“别忘了,你他妈是因为贪污才被撤职的。” 魏永良反问:“如今的领导有几个不贪的?” 他说的是实情,李谨年反驳不了。 但半晌,李谨年又说:“贾达和龚庆红都查出淋病了,你呢,不去查查吗?” 袁澈正在掏牌位,抬头说:“哇,大哥,你螵的不少吧,都能得淋病那么时髦的病?” 闻明却撇嘴:“咦,真恶心!” 淋病会交叉传染,所以贾达有,龚庆红有,李雪也有,魏永良运气好点,没染上。 但事情太丢脸,他懒得多说,只想赶紧走。 为了巴结闻海,他抢着去抱牌位,闻明却说:“脏怂,赶紧把你那淋病手拿开。” 闻家的老祖宗,哪能让一个淋病病人抱? 魏永良挨了骂,气的脸色煞白。 李谨年赢回一局,笑的得意。 闻明找出块红绸缎来,一边擦拭着黑乎乎,骚烘烘的牌位,一边哭着给祖宗们赔罪,还低声诅咒了闻衡半天,这才红绸子一裹,把他家祖宗们的牌位全抱走了。 袁澈回糖酒厂了,李谨年蹲在院子里,揉着眼睛在打瞌睡。 魏永良得跟周跃去销案子了,但临走之前,他还得跟李谨年阴阳怪气两句。 他说:“李处长,我们闻川公司不差钱,也就只干一件事,扶贫西部,但想我们扶贫你得拿出态度来,我要求的事情,记得抓紧办。” 说完再看眼屋里,想跟何婉如嘚瑟两句的。 但周跃不乐意了,提醒说:“魏老板,快点吧,我赶时间。” 魏永良想想媳妇如今变得那么漂亮,却又不属于他了,心里五味杂陈。 但再想想只要他跟着闻海好好干,就能赚大钱,等赚了大钱,说不定还能把媳妇追回去,这才心有不甘的离开了。 何婉如在小卧室里装电脑,突然就听身后,李谨年恨恨骂了一句:“杂怂!” 她回头,他忙说:“别误会啊,我说的不是你。” 他再问:“你还懂电脑?” 何婉如说:“略微懂一点,不多。” 李谨年说:“那一会儿我教你怎么用吧。” 何婉如笑着说:“李处长应该很羡慕魏永良能拿三千月薪,还有皇冠车开吧?” 李谨年一直哀声叹气的,一看就是被魏永良给刺激了。 他冷笑:“杂怂而已,我羡慕他个屁。” 何婉如故意又说:“闻川公司是闻海开的,给魏永良的报酬想必很丰厚,我都羡慕呢,我就不信你不羡慕。” 在如今,月薪三千就足够诱惑人了。 魏永良下海,得到的优待远不止三千工资。 李谨年先感叹:“他妈的,闻海老先生也真是的,简直聪明绝顶。” 再说:“闻川公司办在内地,就可以直接拿厂拿地,早晚咱这渭安新区还会属于他的,而且吧,闻川公司会给魏永良赠股份,据说是要送3%的干股,他妈的,那可全是钱。” 何婉如一眼看穿他的心思:“其实只要你愿意,闻海能白送你10%的股份。” 李谨年未置可否,却又说:“贾达的能源公司被关门了。” 再说:“它要生产车用尿素,那可是大产业,老板被抓本来就是天大的麻烦,闻衡就个小监察,天天跑到能源公司查,也不知道在查个啥,区长嘴上不说,心里恨死他了。” 就算贾达被抓,能源公司也可以转让的。 但闻衡天天查啊查的,搞得它没法转让,政府领导当然着急,估计心里也恨他。 但何婉如听李谨年这么说,心却怦然一动。 因为她记得上辈子看新闻,李谨年后来被查,就是因为能源产业的问题。 那会不会,闻海给李谨年挖的坑就在能源公司? 李谨年现在恨闻衡查能源公司,可说不定查出来的雷,就足以叫他将来坐牢呢? 想到这儿,她故意又说:“现在只要领导就都会贪,要我说,你拿闻海10%也不算什么。” 再说:“就算你问闻海要20%,他也会给的。” 精明如闻海,专门启用魏永良,其实就是为了诱惑李谨年。 毕竟他能给魏永良3%,就能给李谨年更多。 李钦山打过仗,当然能坚持原则。 但李谨年是凡夫俗子,他爱钱,也难免想给自己也搞点钱,享受享受生活。 所以关于股份,他只说:“闻海托我帮他办点事,不是违犯乱纪的事,我也能办,收他点钱也是应该的,但万一以后被查出来,我就是收受贿赂了,得坐牢的。” 何婉如打开电脑,才要装Photoshop系统。 她说:“把股份转到你女儿名下不就得了?” 李谨年突然凑近,低声说:“其实闻海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闻海不但想给他股份,而且已经教过他如何规避被查了? 何婉如用键盘,已经是现代人的风格了,十指翻飞,敲的啪啪响。 李谨年一看愣住了:“你这技术,可以呀。” 再说:“股份落到我女儿名下确实是安全的。但是何小姐,要我猜得不错,闻海前脚给我股份,后脚就会告诉我爸,你懂吧,我爸是他的仇人,他的目的是,要气死我爸。” 何婉如冷笑:“我以为你不懂呢,合着你懂啊。” 李谨年拿闻海的钱,可以拿得很干净。 他也确实想贪点儿,毕竟现在大家都贪。 但有个麻烦,就是他爸和闻海的恩怨。 他怕闻海前脚给他钱,后脚就告诉他爸,然后让他这个逆子,活活把他爸气死。 可是眼看着大家都捞,就他是个穷光蛋,偏他工作最卖力,李谨年心里是真憋屈。 且不说这个,他看何婉如打开Photoshop,手指:“这个,这不是……” 再凑近:“这不是现在最先进的电脑软件?” 他刚才牛逼吹的山响,说要去南方,找人用电脑设计包装,本意是想打击何婉如,让她知道自己老土,不值高价。 但他玩电脑就只会玩点二指禅。 可是何婉如能盲打键盘,打的啪啪响? 其实西部人去南方很容易被讹诈,还浪费时间,《招商手册》又迫在眉睫,李谨年也耽搁不起,既然何婉如懂电脑,要不还是她来做? 但不能掌控何婉如,她还要当他上司,李谨年心里难免不爽。 而他弯腰其实是因为要看电脑屏幕,没有出格听举动,但只觉得脚踝突然麻了一下,回头,就见闻衡黑着脸站在他身后。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闻衡下班,磊磊也放学回来了,俩人刚进门。 妈妈出门都四天了,看她回来,磊磊当然开心,扔了书包就扑过来了。 他还是头回见电脑,要问:“妈妈,这是啥呀?” 何婉如不但买了做图软件,还买了游戏光盘的,就是专门要给磊磊玩的。 抱孩子坐到她大腿上,她先教孩子该怎么使用鼠标,又跟他讲电脑到底是个啥。 闻衡是个很古怪的人,明明是盲人的时候他很随和,也很亲切的,但现在又凶又拘谨。 他嗓音有点发颤,站在门口问:“婉如,晚上想吃啥?” 何婉如说:“洋芋擦擦吧,素炒就行。” 闻衡立刻说:“好,我去做。” 对了,李谨年今天来,还有个任务,就是来找闻衡,帮能源公司求情的。 因为别看闻衡只是个芝麻大的小队长,可是对企业拥有执法权。政府想促成能源公司的转让,就得让他先停止调查。 但跟着闻衡进厨房,李谨年突然想起一件事,笑着说:“我爸最近也学做饭呢。” 再说:“第一天烧了手,第二天烫了头,第三天,昨天,差点把房子给点了。” 李钦山学做饭,差点把房子都给烧了。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疯,但据说今天晚上还要继续做。 李谨年之所以一直打哈欠,就是因为,为了陪着他爸胡闹,他都好几天没睡好过了。 闻衡也知道他的来意,干脆直接的说:“能源公司有大问题,所以我们要继续查。” 再说:“这个通融不了,李处长请回吧。” 他要查,就会耽误转让,招商,一系列的后续工作,李谨年简直窝火,可他还在好好说话,闻衡直接开口撵人了:“没别的事的话,我就不送了?” 他之前脾气还没现在这么坏。之所以恨不能赶紧撵走李谨年,就一个原因,嫉妒。 嫉妒李谨年比他更了解何婉如。 李谨年心里不爽,也要故意给闻衡添点堵。 所以他大声说:“何小姐,咱们明天就签《招商手册》的合同吧,就按你说的,20万?” 闻衡在瞪他,但他笑着说:“何小姐,咱们可是最佳合作伙伴,你说对不对啊?” 何婉如笑颜如花的到厨房来:“合作愉快。” 李谨年跟她握手:“合作愉快。” 他心说反正钱是政府的,不也就20万嘛,他不但要做画册,还要气死闻衡。 敲定业务,他还得戳闻衡一句:“对了,十月初三,闻老先生荣归故里,准备好迎接吧。” 闻海敲定日子了,十月三号回来。 何婉如一算,国庆的话,就剩一个月了。 闻衡则一口气分成三截吐了出来。 十月初三,其实那正是闻海出逃的日子。 所以他是掐着点回来的。 也罢,他先专心做饭。 洋芋擦擦,之前他看何婉如做过,已经学会了,素炒的话,打两个鸡蛋,再加点干木耳和黄花菜就行了。 闻衡正在切土豆,何婉如进厨房了,说:“牌位,刚才闻明他们拿走了。” 她在弯腰从橱柜里拿木耳,闻衡下意识目光发直。 他是真没想到,她那个部位不止香甜,还那么的软滑好吃。 他吃了一晚上,没腻,还有点上瘾。但她起身,他也立刻收回目光,继续切土豆。 何婉如还得讲一件她比较生气的事,她说:“魏永良,早知道你该让贾达撞死他的。” 再说:“他下海了,而且还,简直丢人……” 闻衡刀一顿,哑声说:“是闻海授意他那么穿的,而且他还穿着去见过我母亲。” 魏永良穿个大褂,搞得跟个老地主似的,居然也是闻海授意的。 他还穿着那衣服去见过奚娟,为什么? 何婉如被吊起好奇心了:“为啥?” 闻衡切好了土豆,翻出杂面来。 何婉如自己配的杂面,不知道是个啥比例,但是不管做搅团还是煎饼,都特别香。 洗干净土豆拌着杂面,闻衡这才解释情况。 他说:“闻海在解放后,专门藏了一套大褂要做寿衣,但是后来被我母亲翻出来,要烧掉,闻海不愿意,然后,我母亲就……” 完了又说:“魏永良,确实该死。” …… 当初闻海悄悄给自己留了套大褂做寿衣,准备死的时候穿着,好去见列祖列宗的。 但是奚娟教他要拥抱新社会,接受新思想。 烧掉老大褂,穿上解放装。 还承诺说就算真有阴曹地府,闻家祖宗不认闻海,她认。 她还说,不管他俩谁先死,她一定不喝孟婆汤,到了阴槽地府,也要等着闻海。 闻海被奚娟灌了迷魂汤,就把寿衣烧掉了。 可是他拥抱了解放,解放没有拥抱他。 而且明明说好的,死了都要在一起,结果呢,奚娟现在和曾经追杀他的人在一起。 魏永良穿的那件衣服,就是照着闻海那件被奚娟烧掉的寿衣做的。 那是前天,一大清早的,奚娟去上班,结果就碰上魏永良站在铝厂的院子里。 幸好她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闻海也还没死,要不然,她得被活活吓死。 但就算没被吓到,奚娟心里当然不舒服。 她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和李钦山离婚。 要不然,她怕闻海还要作妖。 但是李钦山不同意,俩人正在较劲儿呢。 且不说父母的事,闻衡其实很想问问何婉如,她居然会用电脑,她是在哪里学的。 以及,他总觉得闻海让魏永良去铝厂,不单单是想膈应奚娟那么简单。 他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但那会是什么? 闻衡不懂经济,也想不到。 对了,还有件事,喜事,但闻衡的思绪从闻海又丝滑的转到了媳妇身上,就忘记说了。 还是磊磊想起来的,孩子跟妈妈说:“马伯伯昨天打电话啦,说他卖了,唔,40万,但他还不回来,因为他要去,要去……。” 马健去西北也才一周,居然卖了足足40万? 何婉如刚从厨房出来,又折了回去,问闻衡:“马健真的买了40万?他还不回来,是又去哪里?” …… 其实是这样,马健到西北以后,本来只想回访一下之前认识的老客户。 结果老客户拉新客户,经销商们你介绍我,我介绍他,客户越来越多,他暂时也就回不来了,得继续卖酒。 他预估,这趟说不定能卖60万。 闻衡大概讲了一遍,却突然问:“真不疼?” 他提着刀,目光凶的什么似的。 但何婉如秒懂他说的,连忙摇头:“不疼。” 闻衡切葱,又说:“如果疼,你得告诉我。” 不但不疼,而且他毕竟不是婴儿,不是吃妈妈的母乳,当他持续那样那样,何婉如就发现,她自己反而会渴望,想要那种事儿。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充满暗示意味。 对了,毕竟妈妈好几天不在,磊磊今天就不同意睡小卧室了,闹着要跟妈妈睡。 但闻衡也想跟他妈妈睡,当然就得解决掉他,至于是怎么解决的,何婉如并不知道。 吃完饭,烧水洗了个澡,看了会儿电视,磊磊本来窜上大炕,都钻进妈妈被窝里了。 但是被爸爸抱到小卧室,也不知道怎么哄了几句,他就乖乖睡觉了。 闻衡今天架势扎得更足,从洗完澡进大卧室,肌肉就在震颤,目光也凶的什么似的。 等到他关灯时,何婉如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小雨伞,他买的还是普通的,但她从南方买了些进口的。 就是李雪最爱的冈本牌,应该会好用一点。 但她以为闻衡憋了个大招,今天就算不生吃了她,也得活剥了她。 但过了会儿,她就发现更加不对了。 陕北老故事,说地主家的傻儿子,因为父母宠溺,从小吃奶吃到大。 终于讨了房媳妇,老地主夫妻眼巴巴的盼着抱孙子呢,结果儿媳妇怎么都怀不上。 地主夫妻气得不行,于是准备休了儿媳妇。 儿媳妇也终于憋不住了,哭着说,是你家的傻儿子只会吃奶,别的都不会,我能咋办? 那个故事陕省无人不知。 闻衡出身地主家,所以难道那方面是傻的? 何婉如尝试教他,比如rua一rua。 可是闻衡不,他只会像捧着掉出窝得小雏鸟,或者小兔子一般,轻轻的捧着。 转眼又一夜过去,天亮了,能把铝厂几百职工忽悠进车间,也能让日化厂起死回生,但何婉如面对闻衡,却懵了,心里没底了。 他不是生理有问题,而是憋着自己的。 可他自己不肯行动,总不能何婉如来吧,而且他那么憋着自己,最后还不是要弄痛她? 何婉如很愁,在想该怎么跟闻衡谈谈。 但次日一早,事情出乎预料的,被别人给捅开了。 那不,三个黄毛又来找何婉如办到了,昨天她通知袁澈的,今天要带他们去趟日化厂。 几个黄毛蹲在院子里,嚼着狗尾巴草,等何婉如梳妆打扮。 也不知道在聊什么,但突然,黄明骂马战:“杂怂,地主家的傻儿子都比你有出息。” 马战不甘示弱,回骂:“你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给你个媳妇你都不会弄,就他妈会吃奶。” 袁澈嚼着狗尾巴草,正乐呵呵看俩手下吵架呢,莫名背心一寒,回头就见闻衡。 闻衡脸色铁青着,眉凶目戾,指马战:“把你刚才说的话,再重复一遍。” …… 第40章 闻衡确实不太会做那种事,没做过嘛。 但男人有本能,他知道怎么做能叫自己爽。 Rua她,捏她,碾碎她,他就能受活。 但充斥他人生前二十年的记忆只有两个字,疼痛。 他被一拔拔,一群群的红小兵们吊起来打过。 蘸水的,带刺的,缠荆棘的皮鞭他都尝过。 没人比他更懂疼痛二字。 前几天何婉如突然打来电话,说她在邻省,还要南下深圳。 那一刻闻衡浑身的汗毛倒竖,只觉得天塌了。 他以为他把媳妇弄疼了,然后把她吓跑了。 心有猛虎,但他只敢细嗅蔷薇。 因为他怕媳妇万一疼,就会跑掉。 她曾经在陕北,就是受不了魏永良的捶,才跑出来的。 但几个小杂毛,他们听壁角啦,这是在笑话他? …… 黄毛们挨过闻衡的捶,怕他是肌肉记忆。 齐齐站了起来,几人异口同声:“闻队,我们开玩笑呢,没说啥。” 但在吃馍的磊磊偷听了他们所有的聊天。 他跟爸爸告状:“他们在说闻老地主,还有闻老地主的小媳妇。” 闻衡抬脚:“什么老地主,什么小媳妇,说!” 另两人吓得不敢说话,袁澈是老大,胆子大点,也敢说。 他说:“我们是听那位魏总说的,他说,闻老地主要给他媳妇送份大礼。” 魏总就是魏永良,闻衡一念之仁,救了那杂怂一命。 但他恩将仇报,穿着闻海的寿衣四处招摇。 而且听这意思,闻海是准备给奚娟送个啥东西吧,那会是什么? 闻衡再问:“他说了吗,要送什么礼?” 这个仨黄毛就不知道了,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小伙子长大了都想成家,他们在聊娶媳妇的事,聊得正开心呢。 闻衡穿的是六五式的作战皮鞋,前面有铁的,如果踢上小腿骨,重则骨折,就算轻的,也得瘸个两三天,看他抬着脚,仨黄毛吓的提心吊胆。 但闻衡并没有踹他们,收脚回屋了。 何婉如正在往头上敷护发素,看他气势汹汹进来,也吓了一跳。 她心说别他为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大白天要干点啥吧? 监察没有枪,执法工具就俩样,警棍和手电筒。 闻衡整束腰带,别上警棍和手电筒,声音温柔的何婉如直起鸡皮疙瘩。 他先说:“如果不忙,麻烦你去铝厂看看。” 顿了顿再说:“魏永良那杂怂,看来我还是得找个理由,送拘留所才行。” 他说完就要走,何婉如忙说:“哎,慢着!” 又说:“他现在是投资商身份,你拘了他,闻海会找领导施压。领导要找你放人,不管你放不放,领导对你都会有意见的。但是吧,我还算了解他……我来吧。” 不像贾达和岳建武,犯了罪,可以抓去坐牢。 魏永良又没犯罪,就算闻衡给弄进去,自会有人保他出来的。 而且闻衡查能源公司,就搞的领导们特别烦他。 他要总是得罪领导,那他这辈子升职无望,就得永远当个小城管了。 不就个魏永良嘛,何婉如了解他,她来处理他不就得了? 说来也是怪,城管制服土的冒泡。 闻衡又顶个大光头,头皮上也疤疤结结的,土匪一样。 但皮带扎上细腰,警棍手电筒,负负得正。 他非但不土气,还有种旧时代式男人才有的好看。 他唇角有酒窝,声音极温柔:“好,我听你的。” 但瞥了眼外面,又低声说:“今晚吧,我尽量,让你……受活!” 何婉如二婚了,本来不觉得有啥臊的。但被闻衡一句话说的莫名发臊,腾的红了脸。 受活,陕省方言,舒服,爽的意思。 但何婉如有点怀疑呢,他不是只会吃奶吗,真就有那本事,能叫她受活? 磊磊该去上学了,在自行车前蹦蹦:“爸爸,快走吧,要迟到啦。” 袁澈问磊磊:“学校有啥好的呀,你那么爱上学。” 黄明也说:“我最讨厌上学了,学校里有坏怂,逼着我吃烟头呢。” 马战也说:“对,我也讨厌上学。” 他们都是家庭不幸的孩子,读书时也总被霸凌,所以早早就辍学了。 但磊磊的爸爸是监察队长,还每天送他上学。 就不说班上的小朋友,老师和高年级的同学都对他特别友好。 环境友好,磊磊当然就爱上学。 坐上监察队长的二八大杠,他威风凛凛的去学校了。 何婉如暂时没钱,但等以后有钱了,也得给自己整台摩托车的。 现在连个车都没有,她出行也太不方便了。 今天还坐袁澈的车,她直奔日化厂。 厂长刘芳搓着双手在门口踱着步子,看何婉如来,远远就伸着双手。 握过她的双手直摇,刘芳说:“欢迎欢迎。” 再看袁澈他们几个,说:“这就是您亲自培训的推销经理吧,我听人说过,他们销售搞得特别好,各个批发市场的老板都认识他们。” 袁澈他们天天四处跑,酒没卖出去多少,但混了个脸熟。 何婉如问:“日化厂的推销呢,现在搞得咋样?” 刘芳带她往厂里走着,摇头:“主要咱们那个广告吧,很容易招流氓,我们的职工又是一帮女同志,出去就总爱被人开黄色玩笑,何老师你说咋办?” 就在院子里,并排站着二十多个女孩子,全都挺漂亮的,但也都苦着脸。 她们是才分配到日化厂的,年轻嘛,就被分配搞推销了。 刘芳又说:“因为总被问下流话题,她们就都退缩了,不愿意出去推销了。” 因为广告打在午夜节目上,渭安日化出名了,但名声不太好。 女孩子们脸皮薄,被说几句流氓话就不干了。 刘芳也很苦恼,亟待何婉如帮忙解决。 袁澈虽然销售不行,但在捧人方面,都够在相声舞台上当捧哏了。 见何婉如在清嗓音,他立刻鼓掌:“有请何老师讲话。” 几个黄毛掌声啪啪,日化厂的女推销员们也顿时肃立,认真听着。 何婉如一个个扫过,先说:“有结婚,生孩子的想法的,现在请出列。” 哗啦啦的,有一半人出了队伍。 刘芳气的一个个指:“才多大啊,瞧瞧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 才十七八,二十出头就想嫁人,确实没出息。 何婉如再说:“想穿漂亮衣服,名牌皮鞋,想旅游,想要高工资的,出列。” 剩下的女孩子沉默着,但有四个站了出来。 刘芳再批评:“女孩子就该踏实工作,整天想着高工资,还要旅游……” 但她还没说完,何婉如打断,问几个女孩:“如果给你们涨了工资,但是有任务。完成任务就有资金,完不成就要扣工资,这样的工作你们愿不愿意干?” 四个女孩再上前一步,无声表态,愿意干。 何婉如看刘芳:“把她们的工资涨到五百,任务你酌情制定,但是……她们四个能跑出来的业绩,会是之前的,大团队的好几倍。” 刘芳还是传统思维,而女工们的人均工资才180块。给一个女孩开五百,那也太高了。 但其实爱旅游,爱高薪的都是有野心的,女孩们说:“厂长,我们可以的。” 还有个刚才没出列的女孩也说:“加上我吧,我也想干。” 给普通职工好几倍的工资,就能出业绩? 刘芳低声说:“何老师,我听说你有销售秘籍,是想请你讲讲秘籍的。” 何婉如说:“其实秘籍就是高工资,高任务。” 搞销售其实很简单,高工资伴随着高额任务,能完成任务的,就必然是情商和智商双高,能力超强的人,那种人都不用教,他们可以自悟的。 就比如被马健带走的,赵保保和王旭,其实就是天赋推销员。 刘芳有点怀疑这样行不行,但也只得先试试看了。 何婉如解决了她的问题,下一站是铝厂。 但走到一半,她突然拍袁澈的肩膀:“小袁,快停车。” 袁澈一脚刹停,黄明和马战也停下了车。 迎面连着几台闽字开头的车,于黄尘中疾驰而来,别的全是皇冠车,但中间有一台宝马,开车的人戴了块闪亮的名表,一闪而过间,可见是个西服革履的年轻人。 那人一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摸下巴。 袁澈说:“我认识那车,豪车,港片里的大佬都开那个车。” 宝马还没正式引进大陆,名字都还没有。 但那是一台宝马七系,真正的豪车。 黄明和马战像应声虫:“对,我们也在录像里看过。” 几个人又同时说:“哪里来得大老板,开得起那么好的车?” 何婉如也疑惑呢,陕省都少见的豪车,开车的人会是谁? 她还真想到一个人,闻海的得意儿子,地主家另一个傻儿子,闻振凯。 …… 闻海的振凯集团在何婉如上辈子的记忆里,属于虽然不出名,但是现金流良好,闷声发大财的企业。 那证明闻振凯虽然能力不算强,可也不是个废物。 而只要是有钱人,别的方面可以低调,车不行。 因为豪车不论性能还是舒适度,都是普通车所不能比的。 闽字头的车,而闻海在内地的公司就开在福建。 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就来,而且他来,是要乘坐专门的包机来的。 所以刚才过去的应该是闻振凯吧,老地主的儿子。他不但来内地了,而且人就在渭安? 其实那表明一点,闻海下定决心要投资渭安了。 真要投资就要摸底市场,而且是绕开政府,悄悄的摸底。 那也是好事,闻海把钱投过来,把业务带过来,大家就都能富起来。 但闻振凯已经在摸底渭安了,却不公开露面吗? 那证明他虽然也才二十多岁,但不是夸夸其谈,好出风头的浮夸之辈吧。 要是朋友当然好,商人不浮夸才能赚大钱。 但要是对手可就麻烦了。 因为沉得住气的人,都是狠角色。 何婉如挺好奇的,得找个机会见见闻振凯。 摸个底嘛,看他到底啥水平。 她当然希望闻振凯跟闻衡一样,是地主家的傻儿子,那样她才好赚大钱。 但既然能沉得住气,就证明对方不好惹,是个狠角色,那她也得有所准备。 车快到铝厂时,何婉如又碰上魏永良。 或者说是魏永良的车,一台皇冠,也是闽南牌照。他带着一帮人,在铝厂对面的公路广告牌下面,也不知道在干啥。 且不说他,到了铝厂,何婉如安排仨手下:“去车间吧,去溜达溜达去。” 袁澈他们并不好奇车间,但也乖乖去了。 何婉如上楼,一路找到奚娟的办公室,就见她正在吃盒饭,边吃边打电话。 看到儿媳妇,奚娟笑了:“稀客啊,欢迎欢迎。” 又问:“午饭吃了吗,要不要我喊人去食堂帮你打点儿?” 何婉如看她吊了好大两个黑眼圈,却问:“奚阿姨您,就没睡过觉吧?” 厂子刚开久,还要改造生产线,忙的不得了,奚娟也确实没时间睡觉。 她本来想问问磊磊的,问孩子上学上的怎么样。但这时电话接通了,她于是说:“喂,是公安局吗,我要报警。” 何婉如还在想她是要报什么警。 走到窗户边一看,就见铝厂对面,好几块高空广告牌上有人在作业。 她再看窗台上,有几张广告效果图。 广告上有十个大字:殷殷桑梓心,拳拳赤子情。 还有一行小字:热烈欢迎爱国华侨闻海先生,到铝厂扶贫考察。 何婉如可算明白奚娟为什么要报警了。 闻海要来铝厂,但是考察投资,因为铝厂和他是合作的双方。 可是写成扶贫,铝厂就成乞丐,是等闻海施舍了。 哪个大聪明搞的广告,这简直谄媚,臭不要脸! 何婉如也才想起来,刚才魏永良为啥在广告牌下面了,他在盯着刷广告。 奚娟打电话报警,说是有人非法施工,让公安来驱逐。 但等她挂了电话,何婉如提醒说:“阿姨,这个事,咱们应该找招商办吧?” 再说:“如果招商办,李谨年李处长不愿意改正说辞,那咱们就直接打电话投诉到宣传部,投诉他李谨年是台湾间谍,宣传部会责令他整改的。” 招商办就是李谨年负责的。 难道是为巴结闻海,他就把合作说成扶贫? 他可是公职人员,扣他一台间谍的帽子,就问他怕不怕? 但奚娟摇头,却说:“那些广告牌属于能源公司,是转租给闻川公司的。” 再问:“你知道闻川公司吧,闻海在内地的公司。” 何婉如都得感慨一句,闻海不愧老地主,可太精明,但也太会作践人了。 那些广告牌是贾达的,但是租给闻海了。 私企的广告牌嘛,只要人家没违法犯罪,政府管不了。 可是闻川公司属于闻海,那么说‘扶贫’的,也就是闻海本人了。 奚娟作为铝厂的书记,是想抛开私情,公公正正,不卑不亢的跟闻海合作的。 他却买下她眼前的广告牌,标上大大的‘扶贫’,专门膈应她? 就一般的仇人都想不出如此毒辣的,报复人的手段吧? 说话间常工推门进来,笑呵呵说:“奚书记,看看3车间的数据,达标了。” 她一看何婉如,又笑了:“哟,这不咱的儿媳妇?” 奚娟接过她给的数据一看,签字,说:“都加了三天班了,让职工们休息吧。” 常工一头白发,都是老奶奶了,看来也在熬夜。她打个哈欠说:“行,我也熬不住了,必须回家补个觉,书记你也记得休息。” 她走了,奚娟继续吃饭。 但突然抬头看何婉如,她说:“那个魏永良,唉!” 只有离过婚的女人才懂,一个合格的前夫就该是墓碑。 可闻海不但不做墓碑,还指使着魏永良跟个小丑似的上窜下跳。 但凡人们知道他家的八卦,就是茶余饭后的好谈资。 何婉如心理素质强点,还好。 奚娟都快崩溃了。 但其实还有更叫她崩溃的事情呢。 那不,奚娟吃完饭,还有工作得去车间。 她刚进车间不久,黄明出来了,笑嘻嘻对何婉如:“姐,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何婉如示意他稍安勿躁,等到奚娟从车间出来,这才说:“现在说。” 铝厂有些事,底层的职工们知道,但是奚娟不知道,她手下的管理层,以及几个高级技工都不知道,黄明他们去,就是去听那种消息的。 黄明笑着说:“听职工们说,有个公司准备收购渭安铝厂。” 奚娟一凛:“哪个公司,我怎么不知道?” 黄明说:“好像是叫个啥川,闻川公司,说是财大气粗,能吃得下铝厂。” 何婉如虽然不知道,但通过揣测,大概知道了。 而她之前一直辛苦布局,其实也是为了铝厂的收购。 她也特别理解曾经奚娟想跟闻海离婚的心。 那老头精明至极,知道作为台资公司,他无法完全掌控一家国营铝厂。 所以他很早之前就在内地成立了一家公司。 那么一边是台资,一边让闻川公司收购另一半,铝厂不就彻底归他了? 但奚娟是被他负了的前妻啊,他现在是要抢她的公司吗? 当然,商人不讲情面,只讲利益的。 闻海如果投资邻省的私人公司,也会变相收购。而且还会更省事,因为会省一道由国企转为私企的程序。 现在要从国家手里拿铝厂,于他反而增加了成本。 那他的用意呢,多花钱,只为气死前妻? 她又没绿过他,还差点被他杀死过,可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看奚娟身体簌簌发颤,黄明问:“阿姨,你是不是不舒服,我扶您?” 何婉如示意他先离开,扶着奚娟坐到张凳子上。 她最恨的前夫,把膈应人的广告怼到她眼皮子底下不说,要买厂的事,至少八个车间主任都知道了,所以底层的职工们才会知道,可是奚娟却一无所知? 所以她有什么错呢,错在当初去统战他? 可是组织安排的呀,而且闻海是自愿跟她结婚的,又不是她逼着结的。 但现在她该怎么办,低头接受前夫的‘扶贫’,并在熬干心血,改造完生产线,贡献出关于废料再利用的专利知识后,就被踢出铝厂,回到李钦山身边,做个生活只有一日三餐的家庭妇女? 人们在二三十岁时,会觉得五十岁就很苍老了。 但奚娟现在五十了,可她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干劲十足。 她是想认真做事业,但怎么就那么难呢? 就在前几天,她都会休息时独自演练跟前夫的重逢。 她都想好了,一笑泯恩仇。 她甚至在想给他后来的太太和儿子准备什么礼物。 只要闻海不打扰闻衡,她为了铝厂,可以泯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 但闻海要赶尽杀绝,所以她该备把刀吗,见面就捅了他? 但就在这时,有只掌心粗糙的细手抚上她的手:“咱们,要把铝厂买下来。” 奚娟回眸,下意识要摇头。 但何婉如再说:“营改私是大势所趋,咱们不买,别人也会买走它的。” 其实以她看,闻海没有那么多感情用事,单纯就是逐利。 因为铝厂注定要营改私,而现在,它的价格比白菜还要便宜,是入手的最佳时机。 否则等到建材生产线改造完成,台资都进来,它的价值可就高了。 到那时也会有更高端的资本看到它,就算闻海想买,也要花更多的钱。 奚娟再欲摇头,何婉如却说:“我有钱。” 奚娟狭眸,不知道是自己在做梦,还是自己这儿媳妇在做梦。 铝厂的估值大概在三千万,但有一千万会被归到国家,也就是城市投资集团。 那么,至少需要两千万才能把它私有化。 李钦山工资高吧,现在也才一千五,一年也才一万多块。 他们住的房子还是军区的,虽然值个几万块,但是不能卖买。 在这种情况下,何婉如说她有两千万,奚娟都怀疑她说的是不是冥币。 但何婉如再给她算账:“因为阿姨你是铝厂的书记,私有化时,你是政府第一,优先考虑的对象,你不拿厂,它才会被投向市场。” 再说:“款可以分三笔,第一笔也就700万,而我的糖酒厂,地皮可以贷出200万,厂子的债务还清之后,抵押厂子还可以贷200万,剩下的300万……” 奚娟想起来了,何婉如只用20万就拿走了糖酒厂。 而且李钦山前天来时说过,她已经还掉差不多100万的债务了。 所以她不是空口无凭,她是有能力赚钱的女人。 但那么多的贷款,奚娟的头皮都麻了。 如果不是闻海把她逼到了悬崖绝境,叫她不得不反抗,她是坚决反对贷款的。 可是想得到铝厂的迫切心让她问:“那300万从哪里来?” 何婉如说:“号召职工们投钱,让他们做股东,将来拿分红。” 再看奚娟:“他们很愿意,会想办法找钱的。” 奚娟这时才想起来,上回何婉如动员职工们时,就跟车间主任们讲过私有化,股份制的事,还说他们的钱会三辈子都花不完,车间主任们确实很开心。 所以这件事还真有可行性,但是…… 她才张嘴,何婉如再说:“如果我是政府顾问,贷款就将是无息的。” 为啥她追着李谨年,让赶紧给她搞顾问。 以及,她虽然嘴上说不合作,却千里迢迢,南下买电脑。 她迫切的需要钱,要从各个渠道赚钱,因为她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铝厂。 之前她没提过,是因为奚娟还没被逼到绝境里。 或者说,奚娟天真的以为,铝厂能作为国营企业一直存在下去。 但时代已经变了,可私有化的企业,就好比梳妆打扮,待嫁的十八姑娘。 除非自己奋起反抗,否则就会有人夺走它。 铝厂就算渭安最美的十八姑娘了,暂时没太多人盯着,也还便宜,但是闻海也正在虎视眈眈,奚娟不拿下它,更待何时? …… 已经是九月了,八百里秦川,秋高气爽,但也尘土飞扬。 奚娟跟只雏鸟似的,一直在战栗。 从蓦然发现前夫的围剿,再到自己买厂的一线生机,和巨额贷款,她还需要思考。 何婉如也没想她现在就答应,给她时间考虑。 毕竟那么大的事,成了荣华富贵,要输了可就是烂债缠身了,几百万,怕要还一辈子。 对了,还有魏永良,何婉如估计民警赶不走他。 看奚娟缓得差不多了,何婉如就准备带着她的仨个兵去收拾魏永良。 但突然,外面响起喇叭声:“政府都在……铝厂的职工……你算老几?” 那是魏永良的声音。 是不是民警来了,但赶不走他? 正好今天车间改造,调试完成,加了几天班的职工们都回家休息了。 而且公路离家属区更近,何婉如出去时,厂门外面站了好多人。 奚娟从不敢跟人正面冲突,所以她没出来,而是回到楼上,办公室去了。 何婉如带着三个兵挤开人群,到公路对面。 这是一条国道,穿越陕省直通新疆,连通着欧亚大陆桥,是通往西北的运输必经之路,各种运货的卡车时不时开过,扬起黄土阵阵。 何婉如到对面,没看到魏永良,却先看到闻衡,双手抱臂站在远处。 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涉及招商的事,公安怕麻烦,就甩给监察队了。 监察队员们正往车上搬着竹架板和脚手架,油漆,那是施工工具,也可以叫作案工具。 魏永良今天倒没穿寿衣,穿的是平常的白衬衫,而他斯文白净,还是村里头一个大学生,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 沦落到今天的样子,何婉如都替他丢脸。 怕挨打,他躲在一群工人的身后,但举着喇叭说:“你闻衡也就能查查脚手架的质量了,你还能干啥,没收是把,我明天再买一批,我买合格的,我看你还能找到啥理由。” 监察要执法,也就只能逮个脚手架的质量。 就算没收了,魏永良明天还能买新的,到时候闻衡再找啥理由没收? 要让魏永良被拘留也没那么容易。 他当过国家干部,知道法律,也知道啥事该干,啥事不该干。 他吵吵,铝厂的职工就要看热闹,而聊一聊的,何婉如和他的婚姻,以及跟闻衡结婚的事,就跟奚娟的八卦一样,不就被铝厂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岂不更丑? 何婉如上前,先低声问:“你何必呢?” 魏永良关了喇叭,先反问:“婉如,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子很丑?” 再说:“你们不懂,闻海他其实是好心。” 何婉如抢他喇叭:“找份正经工作干去,不然你早晚得玩死自己。” 闻海公司的人全不让出面,儿子也隐在暗处。但是唆使魏永良出来当跳梁小丑,就是在拿他当皮套,在利用他。 他要再执迷不悟,早晚一天还得死,而且会死的很难看。 何婉如再抢喇叭,但魏永良躲开她,打开了喇叭。 他看着铝厂职工们,大声问:“大家欢不欢迎闻老先生前来扶贫?” 铝厂职工当然愿意啦,只要台资投进来,何婉如说过的,往后一年他们能赚一个亿。 职工们笑着鼓掌,大喊:“嗷~” 魏永良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在扮小丑,但他也没办法,从当初被李雪用那个小杂种讹上,再一步步的拖下水,他的家庭和仕途就一起完蛋了。 而且闻海其实是好心,对闻衡是,对奚娟更是。 他准备送奚娟一份大礼,就是铝厂。 但闻海得先得到铝厂,才能把它送给奚娟啊。 他还准备送闻衡一份大礼呢。 狗日的闻衡,杂种一个,他有那么好一个爹,可以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以矫情。 但魏永良只能做小丑。 他很清楚自己是小丑,可他只能靠当小丑赚钱,等攒够了本钱,他才能赚更多的钱。 他躲着何婉如再举喇叭,还想继续喊来煽动职工们。 但是猝不及防间鬓角挨了一拳头,一个小伙子抢走了喇叭。 是袁澈,他夺过小喇叭还擦了擦,然后才递给何婉如。 何婉如举起喇叭,袁澈和黄明几个立刻鼓掌:“有请何老师讲话。” 何婉如大声问:“同志们,有人扶贫,你们想要啥?” 对面的铝厂职工稀稀拉拉,有人说要钱,还有人说有彩电,有楼房。 但黄明却小声说:“我想要个媳妇。” 他这倒提醒了何婉如,她大声说:“什么,你们想要扶贫个媳妇” 举着喇叭,再说:“陕省十几万光棍呢,扶贫也不能只扶一个啊,必须一人扶贫一个媳妇,大家说对不对?” 这叫起讧,倒也没人当真,但铝厂职工全在嗷嗷叫:“好,要媳妇,一人一个。” 但黄明真情实意的大叫:“好!” 如果真有扶贫的媳妇,他第一个冲上去,挑个最漂亮的。 不过大家都觉得是开玩笑,所以说完,全哈哈大笑。 但何婉如可不是开玩笑的。 关了喇叭,她脚踩魏永良,呲牙:“写啊,就在广告牌上写扶贫,你前脚写,我后脚就给你添油加醋,让西北五省所有的光棍,都来问闻海要媳妇!” …… 政府管不了魏永良打广告。 因为这条路上的广告牌全归贾达。 哪怕贾达在坐牢,他拥有广告牌,就能租给别人,别人也能打广告。 闻衡再凶,也只敢没收魏永良的作案工具。 而何婉如其实一直很要强的。 她种的田地里,杂草永远都比别人的少。 她种的庄稼,产量也永远都是全县最高的。 她蒸的黄馍热腾腾虚膨膨,香甜可口。 魏永良想起那味道,就难过的想哭。 但那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媳妇,爱他,要跟他过好日子。 要不然,她就是头母老虎,一爪子就能挠死人。 这可是国道,通往西北五省。 而现在因为只有陕省有一个开发区,全西北的农村男人都在往渭安涌,涌来打工。 出来打工的男人一大半都没媳妇,而只要是个男人,谁又不想要媳妇。 在广告牌上写‘扶贫’,能让人们觉得闻海是个慈善家,有助于塑造他的光辉形象。 魏永良装疯卖傻的嚷嚷,是为了给闻衡施压,让他明天不敢再来阻挠。 还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毕竟闻衡娶了他媳妇,连他娃的姓都改了。 魏永良不甘心,逮着机会就要恶心闻衡。 但就算广告牌打起来,何婉如要在后面加一句,说是扶贫一个媳妇呢? 她就是搞广告的,写几个大字可太容易了。 而等闻海荣归故里那天,西北五省的光棍都等在铝厂门口,问他要扶贫的媳妇,他给是不给? 面对无赖,就得比无赖更无赖。 魏永良本身胆子很小,借的是闻海的势,发现自己玩脱,当然就不敢玩,得走了。 何婉如厉目瞪着,他上了车。 但大概是想耍个帅的。 所以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还在点烟,结果手一滑,只听咚的一声,车撞广告牌上了。 这大概就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了。 为了赚钱,魏永良年纪轻轻寿衣都穿了,可他怎么就那么倒霉,车都能撞广告牌上? …… 围观的职工们一惊,三个黄毛哈哈大笑。 何婉如懒得再理,正在往回走,却看到闻衡两手插兜,居然也笑了一下。 但偶然回眸,跟她视线相交,他就又板起脸,凶凶的了。 何婉如突然想起来,他郑重其事的说过,今晚要让她受活呢。 都二婚了,但在炕上,何婉如还真没受活过。【..top】 40-45 第41章 要说闻衡是闻海心头一颗大钉子。 那闻振凯就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的心肝宝贝。 闻振凯不但到渭安了,而且来了有十多天了。 怕闻衡知道后会下黑手,闻海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告诉他。 但最终闻衡还是知道了。 而且是通过闻海目前最忠诚的仆人,魏永良知道的。 …… 魏永良的车自打被撞后就启动不了了。 汽修工鼓捣了好几天才查明白,是有人把车的电瓶桩头给拔走了。 都过去快一周了,魏永良才回想起来。 就是在铝厂门外,他拿着大喇叭骂闻衡,闻衡一声没吭,但悄悄拔走了他的电瓶桩头。 皇冠是进口车,一个配件得上千块。 魏永良不舍得花钱,就只得低头,去找闻衡要电瓶桩头去。 找来找去,在小学门口找到他。 放学时间,闻衡正在等着接磊磊放学呢。 看到他,魏永良特别沮丧。 因为这狗日的哪怕是伪装爱继子,他能来接磊磊放学,魏永良就挑不出他的毛病。 魏永良说:“闻衡,我就是个皮影子,是被人操控着的,我身不由己。而且要不是我犯诨,你能娶到那么漂亮,还能干的媳妇吗?” 闻衡抬手,手里果然是电瓶桩头。 但手一攥,他冷冷问:“你整天往市里跑,为什么?” 呲牙片刻,魏永良只得抛出那个重磅消息来:“因为吧,闻振凯来了。” 闻衡了然,再问:“他住哪,在干嘛?” 魏永良说:“在国际大酒店包了两层楼,至于搞什么……” 等闻衡还了电瓶桩头他才说:“搞扶贫。” 说话间磊磊冲出了校门,但他刚要喊爸爸,看到魏永良就闭嘴了。 黑啾啾的小脸蛋上,圆溜溜的大眼睛警惕的眨巴着。 魏永良才想摸摸孩子,磊磊却打开他的手,说:“姓魏的,你应该喊我叫爹才对。” 魏永良呵斥儿子:“不许没大没小。” 又笑着说:“儿子,你还没玩过遥控汽车吧,爸爸改天送你一个。” 磊磊大声说:“你的臭东西,我才不要!” 再推闻衡:“走啦爸爸,回家。” 闻衡把孩子抱上车,问:“老地主的儿子来搞扶贫,怎么扶,扶谁?” 说起闻振凯,魏永良由衷感叹:“怪不得闻海疼他,那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谦谦公子。” 再说:“他呀,修桥补路,造福百姓。” 闻衡最清楚不过了。 闻海和他的祖辈们是把老百姓当成牲口的。 他儿子却跑来修桥补路了,认真的? 闻衡说:“反正脏事臭事有你做,不是吗?” 有人帮忙做脏事,闻振凯自然就有时间修桥补路,行善积德了。 就像贾达,见庙就烧香,虔诚的不得了。 但他能源公司排放的废料,能让新区居民人均得一回癌症。 魏永良却说:“闻衡你不懂,不愧闻海亲自教育过的,闻振凯他吧,有贵族气质。” 又说:“你懂吧,他虽然是咱陕人的外貌,但说话做事,就跟美国的洋贵族一样。” 闻振凯,美国的洋贵族? 要知道,闻海作为地主家的当家人,十二岁捉犁头挑大粪,十六岁就是庄稼把式了。 长工有没有偷懒,佃户有没有做假他了如指掌,谁都别想从他的田里多拿一根麦穗。 那样的狠角色,却把儿子培养成了个洋贵族? 闻振凯其人,成功吊起了闻衡的好奇心。 …… 骑车回家,磊挺好奇的:“爸爸,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会加班,你不会吗?” 其实大多数男人所谓的加班,要不是在桑拿房就是夜总会,卡拉OK厅泡小姐。 去了必定出事,因为据闻衡调查,当初给贾达批项目的领导,就是夜总会的常客。 现在闻衡卡着项目要求市政府彻查,那个领导就天天死皮赖脸,要请闻衡去夜总会。 摆明了的,想腐蚀闻衡。 他说:“我不加班,我陪你写作业。” 有爸爸陪着,其实小孩是不会烦写作业的。 磊磊哈哈笑:“我会快快写完的,然后咱们就一起玩石子吧。” 闻衡嗯了一声:“好。” 俩人回到家,何婉如还没回来。 她今天在糖酒厂,因为马健今天就从西北回来了,而且据说这次又赚了好大一笔钱。 而何婉如最近每天算账,只算一点,就是她怎么才能把铝厂买下来。 没错,她准备玩一手蛇吞大象。用糖酒厂那条小蛇,吃掉铝厂那个庞然大物。 闻衡准备打个电话,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天天吃拌汤,怕她吃腻。 但他才拿起电话,李谨年从门外丢进来一份资料,是何婉如申请做招商顾问的资料。 李谨年就说了三个字:“没通过。” 他说完就走,准备开车离开。 闻衡追出门,直接拔了他的钥匙,问:“李处长,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没见你?” 闻振凯来了,要修桥修路搞扶贫。 而且他属于低调的微服私访,李谨年都还没跟他正式见面,但一直跟着他的屁股跑。 因为闻振凯到处考察,看要修那条路。 李谨年哼哧哼哧,也跟着他跑。 闻振凯开的是进口豪车,跑起来风驰电掣。 李谨年开个破桑塔纳,屁股都跑冒烟了也追不上人家,连着几天,又累又憋屈的。 但这些事不好跟闻衡讲的,他打哈哈:“我又不是你下属,没必要向你汇报行程吧?” 再伸手:“抢我钥匙干嘛,把车钥匙给我。” 闻衡拿着车钥匙,却是扭头就走。 李谨年只好下车解释:“不是我不想何小姐当顾问,是糖酒厂的欠债太多了,省里的领导要求她先解决糖酒厂的债务问题。” 但他突然又问:“闻衡,你真爱何小姐不?” 见闻衡蹙眉,再说:“要是真爱,你也想对她好吧,那你放能源公司一马,我找人帮你,咱们走后门让何小姐当顾问,怎么样?” 其实政府领导都知道能源公司有问题,但想先把它转让了,赶紧把闻海的钱引进来。 可闻衡非要按规章制度,让先整改。 但问题是贾达至少要被判十年,没能力整改,那项目不就黄了? 闻衡也有理由,能源公司一直在释放毒气,居民吸多了,会得癌症,他要求直接关闭能源公司,搬迁到别的地方去。 他又不怕得罪人,大家就都拿他没办法了。 那么,他真爱何婉如吧? 如果爱,他会愿意用利益做交换吧? 李谨年很好奇,看闻衡会不会答应交换。 闻衡却说:“糖酒厂的欠债应该马上就能解决,你坐着等,等婉如回来。” 他说着就往糖酒厂打电话了。 因为何婉如在电话里跟奚娟讲过,说她准备在年底之前彻底解决糖酒厂的债务。 然后重新评估,重新再贷款。 而只有当了政府顾问,她才能拿到无息贷款,有无息贷款,她才敢去拿铝厂。 闻衡也不知道何婉如要怎么解决债务,但当然不会放李谨年走。 待客的礼貌,他吩咐磊磊:“给叔叔倒水。” 磊磊已经端来水了:“叔叔,喝水。” 李谨年接过水杯,看磊磊,忍不住笑:“狗娃,糖酒厂还有200万的银行贷款,你妈妈说马上能解决,难道她准备去抢银行?” 磊磊听不懂,就去小卧室写作业了。 闻衡给何婉如打完电话,就进厨房做饭了。 但毕竟大男人,在狭小的厨房里,他束手束脚的,看着比李钦山还要憋屈。 李谨年端着水杯到厨房门口,突然问:“闻衡,日子过得憋屈吧?” 又说:“想当年带着独立营,你威风凛凛,叱咤疆场,现在呢,当个小监察,每天面对的不是小摊贩就是包工头,农民工,好久没摸过枪了吧,我要是你,我得憋屈死。” 何婉如刚才说想吃搅团,闻衡准备打搅团。 削土豆拌凉菜,他说:“还好。” 李谨年说:“其实你只要肯通融能源公司的事,立刻就有领导能把你调回公安系统。” 闻衡鼻哼一声冷嗤,但没吭声。 俩人说话间有摩托车来,直接开进了院子。 马健才下车,何婉如就笑着说:“跟大家说说吧,你们这趟出去卖了多少钱?” 马健也才刚到糖酒厂,喝了口水。 他跟李谨年握手,但话是对闻衡说的:“差一点就能70万的,但没达到。” 闻衡知道西北人的酒量,没说啥。 李谨年惊得说:“那穷地方,倒成你的宝藏啦?但你不是吹牛吧,卖了70万,证据呢?” 马健把钱全存在折子上,打开折子,手指最后一个数字,清清楚楚69万。 李谨年看了半天,还得马健提醒他:“李处长,擦擦嘴巴吧,瞧您那口水。” 说话间何婉如从屋里拿出了文件,她也知道求李谨年无用,不如求自己,就对马健说:“这一趟实在辛苦,但再努力一把吧,咱们争取年底,把200万全部还清。“ 李谨年双手把肘,要看好戏。 马健确实厉害,但也才弄到了70万。 剩下的130万呢,从哪弄? 马健收了折子,却也忙摆手:“嫂子,咱的渭河大曲只剩一百来箱,没酒了怎么卖?” 李谨年噗嗤一声,愈发觉得可笑了。 但何婉如从屋子里拿出张照片来,说:“咱们不是还有原浆酒,准备招待美国总统那个。” 磊磊小声问爸爸:“美国总统是谁啊?” 李谨年抢着说:“美国是如今最富有的国家,总统就是老大,这么说吧,狗娃,美国人讲英语,我跟你妈合作,也是因为她懂英语。” 又说:“这个我记得,糖酒厂专门酿过酒,但是美国总统应该没喝它吧?” 那是1982年,因为会有美国总统来访,糖酒厂被安排酿造一批足以代表浓香型白酒典范的好酒,用的是最精良的粮食,也是最好的工艺,酿造出了一批好酒。 但美国总统虽然来过,可人家也只是为了看兵马俑。 招待用酒有很多,但人家是老外,喝不惯咱的白酒,就茅台五粮食人家都不喝,何况一款地方酒。 所以本来想靠着美国总统打个名气的,没打出去。 而且为了酿那批酒投入太多,后来连产品包装都换不起,它就经营困难了。 再被前任厂长卷走一笔,就经营不下去了。 但既然是为了招待总统,酒必然酿得很不错,何婉如现在就准备卖那批酒。 李谨年也才发现何婉如又有好点子。 给美国总统酿的酒,那就拿出来卖呗,只要能换成钱就好。 把账清了,她就能给他当上司。 但马健才是最了解酒厂的人,知道详细情况,他摆手说:“那酒我尝过,甜的像蜜,爽滑柔和,一滴都能香死人,但卖不了。” 不等何婉如说话,再说:“那酒在酿造时,成本就要十块钱一斤,都放了八年了,成本超二十块了,咱就算卖一百一瓶也赔钱。” 渭河大曲的成本是一块,卖九块钱。 因为酒还有各种附加成本。 原浆酒太珍贵了,卖一瓶少一瓶不说。 价格太低,卖出去不划算。 但何婉如说:“茅台230,咱们差一点吧,卖218一瓶。” 磊磊递来一支黄瓜,马健咔嚓一口咬,感叹说:“还是咱渭水边的黄瓜水灵。” 但李谨年忍不住又笑了:“茅台酒啥身份,咱们渭河酒啥身份,何小姐,既然买得起茅台,人家凭啥喝咱们的渭河酒?” 马健也说:“嫂子,这个不行,没客户。” 何婉如说:“贾达平均三天一箱茅台,他那样的老板,不就是咱的客户?” 李谨年看闻衡,笑得前仰后合:“何小姐,新区就一个贾达,还被咱们闻队给送进去了。” 这时闻衡递给何婉如一支黄瓜,说:“山西,内蒙,青海,多得是煤老板。” 马健看何婉如的黄瓜削了皮,但他的没削。 但也没啥,没削更好吃。 李谨年以为闻衡小气到连支黄瓜都不舍得给他,正想自己去厨房找,磊磊给了他一根。 确实,陕省煤老板不多,但西北五省,每个省都有很多煤老板,个个富得流油。 不过马健又说:“嫂子,煤老板是很多,可他们也是最认牌子的人,衣服要穿花花公子,裤子要穿皮尔卡裆,酒也只喝茅台五粮液。” 李谨年翻白眼:“那叫皮尔卡丹,什么卡裆不卡裆的,马健你没文化就少说话。” 但说话间,何婉如把张请柬递给马健说:“咱的原浆酒跟茅台五粮液是一样的,因为咱这是,美国总统喝过都夸好的酒,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请煤老板,咱要开个招待会。” 所以她卖酒的计划已经定好了? 就请煤老板吗,怎么请,请了人家会来? …… 李谨年和何婉如签了画册的合同。 这几天她抱着相机四处跑,拍照做画册,除此之外,还做了一张请柬。 闻衡看过电脑版,当时都吓了一跳。 现在的马健也是,一看照片,吓得差点蹦起来:“哎呀嫂子,我是不是酒喝得多了,把脑子给喝坏了,这怎么跟我的记忆不一样?” 李谨年一看也说:“美国总统拿着咱们的酒拍过照吗,之前我怎么不知道?” 何婉如印的请柬上有张照片,上面是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身后是星条旗。 那美国人捧着一瓶渭河原浆酒,另一只手还竖着大拇指。 所以他就是美国总统吧,他喝过原浆酒? 对了,请柬上依然是中英日三语。 请柬上还有文字:国庆佳节,恳请XX先生到渭安糖酒厂,品鉴好酒,英雄盟会。 马健看了又看,再问:“嫂子,这确定是美国总统吗,我看着挺像,但又不太像。” 何婉如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请了一位神秘富豪,银行存款超九位数,你请人的时候要打听存款,存款200万以下的可不能请。” 马健点头:“那当然,咱的酒可是美国总统盖章说好的,必须请有钱人。” 何婉如再看李谨年:“来的都是大煤老板,也不跌份,你从省里请个领导来站台?” 李谨年拿着请帖看了又看,也被整懵了:“这他妈到底谁啊,是美国总统吗?” 那当然不是美国总统。 人和酒,星条旗全都是何婉如PS的。 但上届美国总统已经去世了,现在的电视新闻很少报道他,李谨年是当官的都认不出来,更何况一帮小学没毕业的煤老板? 小小一个PS,就能给产品贴层金,营销嘛,说白了就是吹牛逼。 马健又问:“嫂子,咱这饭,想吃得交钱吧?” 何婉如说:“分文不收,而且席上会有鲍鱼龙虾,原浆酒畅饮。” 马健再问:“如果他们吃了饭,但不买酒呢,那咱们不就赔钱啦?” 李谨年生气了:“马健啊马健,何小姐既然敢叫人来,就必然卖得出去。” 等把人召集,以何婉如的嘴皮子,还有总统对着原浆酒竖大拇指的照片,她怕不得把那帮煤老板的钱包掏空? 马健的担心纯属多余。 骂的马健闭了嘴,李谨年再说:“何小姐,顾问的事,你准备好做就行了,我再找熟人帮你跑一跑,但是吧……” 但是他看了看闻衡,欲言又止,走了。 马健吃了碗老营长打的搅团,拿着何婉如早印刷好的请柬,休息一晚上,明天又得继续出差了。 西北五省的煤老板,他要全部请来,好叫何婉如大薅一笔,还清所有贷款。 雄心勃勃的,他也走了。 话说,之前几天何婉如恰好来了例假,身体不舒服,也跟闻衡讲过,俩人是分开睡的。 今天他依然把被子放到了远处,要去洗澡,却又回头说:“闻振凯已经来了。” 顿了顿再说:“说是在搞扶贫。” 其实何婉如已经见过闻振凯了。 当然只是远远看过几眼,没正面打招呼。 毕竟兄弟,虽然肤色不同,但额头的伏羲骨,鼻梁和眼睛,他和闻衡几乎一模一样。 熟人只要一看,就知道他俩是一个爹。 但同为地主家的少爷,闻振凯有两个贴身保镖,一看就是很牛逼的功夫高手。 他包了两层酒店,一个人住。 可见在台湾,也是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 闻衡却过着简单到质朴的日子。 而且闻衡本来该调去公安局的,之所以调不了,是因为贾达能源公司的污染问题。 何婉如要是领导干部,也会觉得他太烦人。 他太不识时务,太倔犟了。 但她是个老百姓,而且就住在能源公司附近,它持续散发毒气,她就可能得癌症。 而她这样的老百姓所需要的,其实恰恰是闻衡这种可以不贪仕途,坚持原则的干部。 只可惜好干部太少,多的是昏官,庸官。 至于闻振凯,商人嘛,无利不起早。 何婉如已经观察过了,他打着扶贫的旗号,先是把渭安政府摸底了一遍,然后就开始给他家画商圈,圈地皮了。 是好事,因为闻海只要来,渭安新区就能搞起来。 但也是坏事,因为闻振凯太厉害了,踩点的地皮,都是未来的黄金商圈。 但他薅走所有的黄金商圈,别人还赚啥钱? …… 何婉如月经结束都三四天了,闻衡再没主动提过,估计她要不提,他还能继续憋着。 等闻衡洗完澡上了炕,何婉如就低低说了一句:“闻衡,我身上干净了,一起睡吧。” 闻衡睡得上炕,离何婉如有两米远,但尖刀营的风格,他干啥都利索,唰的就过来了。 何婉如总忍不住怕他,就是因为他虽然对她说话温柔,但行动起来总是快得不像话。 她才说完,够着灯绳拉了灯。 一回头,吓了一跳。 因为闻衡已经在撩她的被窝了。 他是瞬移过来的吧,怎么鬼魅一样? 可他只是睡过来了,没有多余的动作,何婉如眯了半晌,忍不住就问:“你上回不是说要让我……”受活? 闻衡也还记得呢:“想要那个?” 何婉如咬唇:“嗯。” 秋凉的夜,今天晚上闻衡全程无声,但何婉如被他弄得忍不住漏了一声又一声的哼。 好几回她都怕吵醒磊磊,得咬着牙齿才能忍住。 终于结束了,闻衡语气忐忑:“受活的吧!” 何婉如懵了好半晌,深深点头。 她也是才发现,他说的受活居然只是,单纯的按摩头皮! 她晚上洗过头,头发半干,正适合按摩。 而他两只糙手,从抚上她头皮那一刻,爽感直冲天灵盖,而且他在她耳后,也不知道找到的什么筋,揉捏一下,舒服得要死。 正好这几天何婉如对着电脑长时间作图,肩颈都是僵硬的,经他于耳朵后面摁了摁,她的脖子都活过来了,可太受活了。 她都恨不能求着他在按摩一回。 但是不对,她受活了,可闻衡好像就没打算干那种事,完了就默默睡下了。 次日一早起来,何婉如都有点迷茫了。 凭她两辈子识人的老道,看得出来,闻振凯表面温润谦和,但精明到了骨子里。 不怪闻海疼爱,他就是个精明的地主二代。 但闻衡,他到底是不会,还是在怕啥? 还是说他就没那方面的需求了? 对了,李谨年昨天说了个但是,然后就走掉了,其实是应该,不想当着闻衡的面聊。 今天闻衡去上班了,她依然去糖酒厂。 才到厂里不久,李谨年来了。 他慕名而来,主要是想看看,能不能给他爸也弄点传说中甜如蜜的原浆酒。 但因为所有酒都处于密封状态,工人还没来调酒,所以何婉如只能承诺下次给他。 再就是闻振凯了,而他一来,李谨年就知道了。 台湾人入境,落地的那一刻政府领导就知道情况了。 但一开始李谨年以为闻振凯只想搞扶贫,再看人家张嘴闭嘴半英半中,也觉得闻振凯是个美国贵族,洋气人。 但跟了一阵子,他渐渐感觉不对劲了。 前段时间李谨年还试图掌控何婉如的,掌控未遂,就又准备甩开她自己单干。 毕竟他堂堂国家干部,哪能事事听个女人摆布? 但这回不行,他看不透闻振凯,虽然不情愿,可也不得不来。 他得让何婉如给他参谋参谋。 但是从李谨年找上何婉如那天起,从铝厂的产业改革,到日化厂滞销产品的销售,再到为糖酒厂还清大笔烂债,何婉如赚到的钱,是她的合法报酬,而李谨年获得的政绩是额外的,他不想着帮她,把她推向更高的平台,还试图掌控她? 何婉如可以帮他出谋划策,可是她需要报酬的。 她问李谨年:“招商顾问的头衔呢,你帮我搞到了吗?” 李谨年嘿嘿笑,和稀泥:“快了。” 何婉如正在给自己泡茶,抿唇一笑:“那算了,您且回吧。因为虽然我知道闻振凯是来干嘛的,我也能叫你彻底看清他的动机和真面目,但要拿不到招商顾问一职,对不起,我不过个小个体户,还忙着赚钱呢,顾不上帮李处长。” 李谨年也是经历过革命年代的,最知道糖衣炮弹四个字的意思。 而且上面领导三令五申,说合作要搞,钱要赚,但也要防着台商,因为虽然一衣同胞。 可大陆是社会主义,台湾是资本主义,而且它还是美国的小老弟。 与虎谋皮,与狼共舞,既要赚钱,还要谨防被对方吃掉。 闻振凯可能是贵,但也可能是小狼崽子。 因为他表现得太好,李谨年就有点怕,怕是糖衣炮弹。 可他看不清啊,他就只能再退一步:“就这两天吧,何小姐,我保证把顾问一职给你搞到手。” 这就对了,拿到报酬,何婉如才会分析事件,出谋划策。 她说:“讲讲吧,闻振凯来了之后都干嘛了,我来给你分析,看他到底给你挖了哪些坑。” 第42章 要致富,先修路。 这六个字是如今最响亮的口号。 闻振凯来渭安,住酒店的钱都是他自己掏,不要政府掏分文。 而且一来就说要捐两条路,简直大善人。 就不说李谨年,李钦山详细听了一下,都直夸闻海教子有方。 勤奋谦虚,行事低调,但又出手阔绰。 那就跟小心眼又睚眦必较,爱钻牛尖角的闻衡形成了强烈对比。 闻振凯有文化有教养,再兼优渥的出身,是真正的贵公子。 闻衡没教养还坏脾气,简直野狗一条,他当个小监察也是活该。 李谨年洋洋洒洒说个不停。 何婉如听不下去了,反问:“所以你说了大半天,就只是为了骂闻衡吗?” 李谨年一噎,反应过来了,忙说:“我也就开开玩笑。” 何婉如再问:“以你看,闻振凯就没缺点?” 闻振凯优秀的冒泡泡,要硬说有缺点,就一个,是太低调了。 他不跟政府接触,只通过魏永良传达意见,说是他计划收购贾达的能源公司。 以及,要在终南山下建一座度假山庄,再在开发区搞一个酒店商业综合体。 也就是说闻海父子不只投资铝厂,而是要投资渭安新区的方方面面。 而且是几十年的长远投资,是超大手笔。 听说他们想收购能源公司,李谨年当时就兴奋了。 闻海父子财大气粗,如果愿意把它搬到城外去,新区市民也少闻点有毒气体。 但美中不足是,目前别的一切都还虚浮着,没有落到实处。 只有一样,就是闻振凯带来了一个摄制组,准备拍摄一部关于闻海的纪录片,那个倒是已经开始工作了,但那个也叫李谨年隐隐有些担忧,因为他观察了一下,就发现纪录片剧组似乎在有意引导,抹黑大陆政府,洗白地主阶层。 而如果那种片子被带到境外去播放,对政府的形象会造成影响。 他于是想跟闻振凯谈一谈,让他改一下拍摄内容。 要不然片子真到外面播放,还火了,上面领导会把他骂成臭狗屎,他的前途也得完蛋。 但是闻振凯不接招,也不见他。 所有的投资也是空口承诺,还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 整体讲了一遍,李谨年看何婉如:“以你看,闻海父子到底投不投?” 再说:“我也算是个聪明人,但是那闻振凯心机太深了,深不可测,我看不透。” 何婉如先给他吃定心丸,说:“投,而且所有的项目全都会投。” 就连李钦山都叫她女诸葛,李谨年信她。 他也心情大好,因为闻海父子要投的全是他管理的区域,有成绩,都是他的政绩。 但立刻,何婉如又说:“尤其是能源公司,他必然要投,但是对你来说并非什么好事,因为虽然能源公司不是由你主抓,建设起来的,可现在是你主抓的项目,而它所造成的污染问题,闻振凯父子想让你来背黑锅,他们会投资,渭安的经济也能搞起来,可是你……” 李谨年一听急了,打断了何婉如:“能源公司是贾达建的,责任人是他,跟我有啥关系?” 何婉如一笑,反问:“贾达的创业资金是谁给的?” 李谨年一拍大腿:“闻海。” 又连着叫了两声哎呀,他心说他怎么就忘了呢。 贾达本身就是闻海的爪牙,把一座重污染的企业设在城区,也是闻海给的指示。 而众所周知,我党内部一直分了两派。 保守的左派和主张开放的右派,革命年代就是左派说了算。 现在现在改革开放了,是所谓的右派,开放性线路,所以要招商引资。 但闻海的所作所为放在革命年代,以左派的眼光来看,他资助贾达就是在害渭安新区。 也可以说,是被撵走的老地主,对于新区人民的报复。 李谨年本来是右派,可经过何婉如的提醒,他赫然发现,左派的警惕其实是对的。 但是闻海父子真要害他吗,怎么害? 可到这儿何婉如就不说了,不见兔子不撒鹰,她要等着当顾问呢。 李谨年也只好先去帮她跑顾问一职。 …… 说回工作。 何婉如准备给煤老板们卖酒,赚大钱。 她先联系模具厂,开模具做酒瓶和纸质的外包装。 再安排张姐,让去把老调酒师请来调酒。 因为目前所有的原浆酒还都是基酒,必须调制后才能出售。 然后就是灌装了,何婉如打算先灌装五百瓶,也得张姐去把灌装工人们请来。 她还得提前去酒店订招待煤老板的酒席。 她选的是新区最豪华的,南方人开的海鲜大酒店,就在这个年代,一条冰鲜的龙虾就要卖88块,一桌餐标下来要680块。 何婉如订了十桌,花了六千八。 但是值得的,因为那一场酒席她准备搞到130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饭也必须搞好。 订完酒席天也黑了,因为闻衡最近负责做饭,她就准备直接回家的。 但经过闻家大院,她却看见人们围了一攒,在闻明家的大门口,像是有热闹。 她于是转过去,去看是怎么回事。 刚走近,她就听到闻霞大声说:“地主为啥能当地主,是因为人家勤劳肯干,肯吃苦,就我堂哥闻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他十二岁就挑粪了,你们十二岁的娃呢,在干嘛?” 闻大亮说:“闻海叔是真吃过苦的。” 另有人也说:“我家十二岁的娃,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 闻霞再说:“曾经闻海可是被赶走的,如今要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给大家发钱。咱们这儿闻姓的,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他每人要发五百块,你们说说,他人咋样?” 所以等闻海来了,还真的要扶贫,所有闻姓的老人一人能扶五百块? 围观的人全在鼓掌,由衷的说:“好!” 闻霞再说:“你们总说地主坏,你们倒是说说,闻海他哪坏了?” 王大娘听着不对,说:“闻霞,我们可啥都没说过,倒是你,当年骂地主你骂的最凶吧?” 再看闻大亮:“当年斗地主,打闻衡,你不也打过吗,你忘啦?” 地主家的堂房们,当年斗地主斗得最狠了。 闻大亮打着斗地主的旗号经常打闻衡,只是他打不过闻衡而已。 老人们只是老了,又不是死了,往事哪能不记得? 但这王大娘因为丈夫有病,把房子卖了,儿子还是个瘸子,一直租住在闻家大院里,无权无势,闻霞也欺负得起。她大声说:“niania,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再问:“我啥时候骂我堂哥了,咱们说说清楚。” 闻大亮也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闻衡了,老太太,你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王大娘不爱跟人起冲突,拄上拐杖回家了。 有个老头说:“当年的闻海是真凶。我在他家当长工,就挨过他的鞭子,那一年他才十五,我也就偷偷吃了一把青麦而已,被他顺脊背三鞭子,打的皮开肉绽,现在还有疤。” 闻霞立刻问:“他就只打你,不干活?” 另有个老头摆手:“闻海啊,那是长工咋干他咋干,只比长工干得多。” 闻海是真正干过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 闻霞说:“所以啊,还不是因为你懒你馋,你活该挨打?“ 老头摸了摸脑袋,讪笑:“嘿嘿。” 闻霞拍掌,再问:“还有谁记得闻海,能讲讲他的故事的。快举手,明天摄制组要来采访呢,只要能被采访的,报酬就是一千块。” 李谨年早晨才说闻振凯搞了个摄制组。 看闻霞这上窜下跳的样子,是在摄制组谋到新工作了吧。 闻氏族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好几个六旬的老人站了出来:“我们都能讲。“ 一个老太太问:“这是又要斗地主啦?” 闻霞说:“可不是斗地主,要讲好听的。” 老太太撇嘴:“可真奇怪,原来天天斗地主,才过去多久啊,又要夸地主啦?” 有个老头笑着说:“要以我说,闻海没别的,就是能干,能吃苦。” 人群中有人拍了闻霞一下,何婉如看过去,就见是之前,在渭河边捞牌位的那个中年人,他姓冯,他的手下们都喊他叫冯秘书。 他应该是闻振凯的秘书,而他一直在暗中引导话题的走向。 要的就是夸闻海,歌颂闻海。 也就是早晨何婉如跟李谨年讲的,洗白地主。 闻霞会意,当即鼓掌:“四大爷说得好,明天就采访你,给你一千块报酬。” 话题是可以被引导的,一看四大爷夸闻海就能拿钱,另有个老头说:“要我说,地主其实就是大家长,旧社会的长工和佃户们,其实是被地主保护着的,我们应该感谢地主。” 就在二十年前地主还是坏分子,十恶不赦。 但因为闻海愿意给大家发钱,就成大家长,是长工们的保护者啦? 有些老人不太认同这个说法,叹气摇头。 但冯总显然觉得这个说法更好,笑着鼓起了掌:“这位说得好,非常好。” 闻霞也说:“明天你也接受采访。” 老人们渐渐明白过来了,其实就是夸闻海,说他的好话,只要夸了就能拿到钱。 一时间现场踊跃的不行了,不说老人,好多年轻人都举手,要讲两句。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看到闻衡骑着自行车带着磊磊,点脚在闻明家院门外。 他头发长起来了,但还是贴头皮的板寸,目光如狼,盯着院子里的人们。 他一来,那冯秘书最先察觉,立刻低头出院子,溜到马路对面,上车离开了。 闻霞一看不对,要回屋子,但何婉如喊:“闻霞?” 故意再问:“你不是铝厂的库管吗,我怎么听说你不干啦,干的好好的,你为啥不干啦?” 所有人顿时全怪笑了起来,因为岳建武贪污的事登上报纸新闻了,他和闻霞媾和的事报道上也写了。 她现在很可怜的,铝厂的房子被腾退了,女婿岳智中跑上海炒股去了。 她和韩欣娘俩无处可去,搬回了娘家,也就是闻明家,现在娘仨挤一间小屋子里。 何婉如问,闻霞得应承一句,她说:“有人拍点东西,雇了我当跑腿呢。” 何婉如说:“你的好朋友龚庆红也快从局子里出来了吧?” 龚庆红不会判刑的,过段时间就会被释放。 她俩不仅是朋友,曾经还是风头特别劲的红小兵。 而在闻海离开后,骂他最凶的人就是她们这种红小兵。 只不过男的红小兵基本都打过闻衡,现在也只敢装死,但女的没打过,也就敢继续跳腾。 本来是很好的朋友,现在却翻脸不认,闻霞说:“我和龚庆红认识,但谈不上朋友。” 何婉如说:“以我看,你能力不如她。” 再说:“如果让她负责调动大家歌颂闻海,她会搞得比你强一千倍。” 闻霞脸一歘:“龚庆红可是害了我堂哥的大罪人,她那能叫歌颂吗,那叫拍马屁。” 但人群中有人说:“你不也是拍马屁?” 另有清楚底细的人说:“你把人家闻衡妈害成那个样子,都没说声对不起,可真有你的。” 闻霞尴尬的要死,但是没办法,为了赚点钱,她只能忍着耻辱拍闻海的马屁。 而她这种,既不是左派也不是右派,属于骑墙派,墙头草。 可她这种人做喉舌也是最好的,因为她不要脸。 明明曾经地主把老百姓害得好苦,正常人懂廉耻,让硬夸,夸不起来的。 但是闻霞就能,她已经把闻海夸成一朵花了。 不过相比她,龚庆红拍马屁的功力更胜一筹,闻海如果用龚庆红,洗白的效果也会更好。 何婉如就又说:“如果不是龚庆红害得闻海离开渭安,他如今又哪里能成大富翁,他应该感谢龚庆红才对啊。所以我觉得,等龚庆红从拘留所出来,你的工作就会被她抢走?” 韩欣的儿子岳大宝跟磊磊在一个学校,她也刚刚接到孩子回家,她后知后觉,问:“妈,龚庆红已经出拘留所啦?” 闻霞摆手:“没有呢,别听人瞎说。” 但她心里止不住的犯嘀咕,心说等龚庆红出来,别真抢了她的工作吧。 那她怎么办,再回去摆地摊? 她得想个办法,让龚庆红继续待在拘留所才行。 韩欣看闻衡也在,拉着她儿子走了过去,笑着说:“我儿子大宝,也在读一年级。” 闻衡没说话,她又自顾自说:“看你每天接这娃上学放学的,可真有耐心。” 她儿子岳大宝是磊磊的同班同学。 此刻正羡慕的看着磊磊呢。 因为闻衡的自行车有儿童专用座椅的,上面还铺着皮垫子。 磊磊举着支冰棍,坐在儿童专用座椅上,边吃冰棍儿边看热闹。 闻衡要是只大母鸡,他就是小鸡仔儿。 岳大宝可羡慕他了,羡慕他的自行车座椅,更羡慕他有那么高大,凶猛的爸爸。 韩欣不止羡慕,还后悔。 因为当初但凡她别跟闻衡分手,而是跟他结婚,那现在,闻衡自行车上就是她儿子,而不是那个陕北来的小黑娃呢。 闻衡全程一言未发,寒目冷冷盯着,直到所有人散开。 磊磊摁车铃提醒爸爸:“咱们该回家啦。” 闻衡这才推上自行车往前走。 也不知道磊磊上辈子在何婉如离开后,到底挨过魏淼多少毒打。 也不知道这辈子,闻衡对他还能好多久。 但现在磊磊所拥有的,是大多数亲爹带的孩子都没有的,真正的父爱。 既然到闻家大院,就可以从院里穿过去。 磊磊不需要下自行车的,因为闻衡会连他带自行车一起搬起来,搬进院子。 经过两个月的清退,闻家大院里的租户就剩下王大娘一家了。 她在做饭,她的瘸腿儿子拄着拐在喂鸡。 见闻衡进来,王大娘忙问:“是不是要开西屋的门,要钥匙吗?“ 院里所有的屋子都锁了,钥匙就在她手里。 闻衡伸手:“除了你们住的那间,别的钥匙全给我吧,我拿着。” 王大娘又问:“要不要我们也搬出去?” 闻衡说:“不用,你们可以一直住着。” 王大娘又问:“那政府啥时候来收房子啊,等政府收房的时候,我们就得搬走了吧?” 她原来跟闻奶奶是好朋友,也无力买房子。 但闻衡对她和她儿子有安排的。他说:“政府也不会赶你们走的,而且等政府接手房子的时候,还会给你儿子安排一份工作,所以你们不用担心,住着就好。” 其实给王大娘儿子的工作闻衡早就安排了。 但他是个喜欢做事,不喜欢说得人。 所以今天才讲给王大娘听。 而要是政府安排的工作,那不就是铁饭碗? 王大娘搓手:“闻衡你这孩子,你帮了我儿子大忙,咋不说一声呢?” 再说:“我给你宰只鸡,带回去炒了吃。” 闻衡说了声不用,推着自行车就往前走了。 何婉如又推辞了王大娘一遍,这才跟他一起走,并讲刚才到底是咋回事。 她说:“闻振凯真是个大孝子,说是要给闻海拍个记录片。” 孝出强大,孝到不走寻常路。 不怪人人夸闻振凯洋气,居然能想到给他爹拍纪录片,让曾经的长工们夸老地主,他的聪明才智,何婉如都自叹不如。 但其实闻衡已经知道了。 因为大孝子闻振凯要给爹拍片子,就绕不开一个地方,闻家大院。 他自己没出面,而是让魏永良找区长,说让摄制组进闻家大院取景拍摄。 其实也就是让进不了家门的闻海看看,他阔别二十多年的家,现在是个啥样子,以慰他的思家之情。 但区长也得找闻衡来征求意见。 因为闻家大院虽然捐了,但说的是只有闻衡死了政府才能收。 闻衡非但不死,还越活越精神,政府收不走,院子也就还归他所有。 何婉如也好奇闻衡的想法,就问:“你啥想法,同不同意摄制组进来拍摄?” 已经到自己家了,闻衡把磊磊放下自行车,再拍拍孩子的屁股:“去写作业,写完一起打鹅卵石。” 何婉如印象里,写作业对小孩来说是一门酷刑,必须得家长盯着的。 但磊磊蹦蹦跳跳进门,搬来炕桌,掏出作业本就开写了。 他被闻衡带的,乖的简直不像话。 闻衡提着菜进了厨房。 他弟弟住着五星级高档酒店,是霸道总裁。 他屈居寒舍不说,还得负责一日三餐。 但只要他自己不反对,何婉如乐得。 不过闻衡不说同不同意拍摄的事,却要跟何婉如算个另外的账。 他说:“婉如,咱们假设一瓶酒卖220块,那么,就要卖4500瓶,七百多箱子,才能卖出一百万来,就算马健能请到50个煤老板,难道你能让他们一人买一百瓶酒吗?” 行业不同,人们的思维也不同。 何婉如目前只准备灌装500瓶原浆酒。 但是,她要卖出130万。 李谨年也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他选择相信。 因为那件事跟他没有利益关系,何婉如做成了他有政绩,她做不成,他也没啥损失。 只喊喊支持的口号,他随便喊。 马健也没压力,因为他甚至不知道买铝厂那个艰巨得任务。 可是闻衡今天和奚娟通话,详细算了一下账,就发现那个任务难以达成。 一次性卖出四千多瓶酒,做梦都不可能。 但何婉如那不是单纯的卖酒,而是商业操作,讲了闻衡也听不懂。 所以她说:“那个不用你操心,我既然搭得起台子,就搞得定。” 闻衡突然态度就特别强硬了,说:“不行,这次你必须听我的,由我做决定。” 再说:“把那两枚戥子给闻振凯吧,一枚一百万,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何婉如没听清,初时以为他说得是凳子。 再一想,想起来了。 是两枚象牙戥子,也算是地主婆的印章。 闻家的当家女主人,就会握有那两枚戥子。 奚娟之前都没想过当书记,当然,她也已经跟闻海离婚了,就不适合拿着戥子了。 她当作礼物给何婉如,是想让她卖给闻海,好变现成钱的。 而现在为了拿铝厂正好缺钱,闻振凯又愿意要戥子,她卖出去,不就能拿到钱了? 但闻衡和奚娟都不是商人,更不是奸商。 他们不懂,那两枚象牙戥子的价值远不止二百万。 何婉如也要把它卖给闻海,而不是闻振凯,才能卖出更好的价格来。 她早晨发了一锅黄面,准备蒸锅馍。 蒸好了放到冰箱里,可以存着当早餐吃。 从锅里搬出发面盆,她觉得可笑嘛,就问:“凭啥你命令我,我就得听你的?” 又说:“咱们是婚姻关系,但也是平等的,我命令不了你,你也不应该命令我。” 闻衡最爱吃酸拌汤,正在削土豆皮,准备做拌汤,此时恰好二人并肩站在案板前。 他突然扭头,呼吸急促:“就凭我一直忍着,没有欺负过你,难道你想我欺负你?” 何婉如误会了,嗓门一提:“你想打我?” 磊磊不知何时到厨房门口了,撇着小嘴巴,目光巴巴的看着爸爸妈妈。 他小拳头都是捏着的。 闻衡先看到,温声说:“回去写作业,爸爸妈妈只是聊天,不是吵架,一回儿咱们就吃饭。” 磊磊总还是担心,再看妈妈,何婉如笑着说:“妈妈没事,好好的,快回去吧。” 但磊磊才走,闻衡立刻又哑声说:“放心,我不是那种随便欺负女人的禽兽男人,但既然咱们结婚了,是夫妻,我还……这件事你必须听我的,把戥子卖掉,问题就解决了。” 何婉如恍然大悟,才明白他是啥意思。 他很奇怪的,就比如昨晚,也就只动了手,何婉如还当他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啥都不会呢。 但其实他会,可是在他的认知里,再深入一点就是欺负她了吧,他不想欺负她? 这该怎么说,何婉如难道要主动要求? 她总不能求着他干那种事吧? 想了想,她说:“如果我当天能卖100万呢,反正也就一个多月时间了,如果我能卖出来呢,那你这辈子都不欺负我,能不能做到?” 闻衡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男人嘛,一时当和尚还好,当一辈子,那他娶媳妇来干嘛的,就只摸一摸,看一看? 但其实他有心理阴影的,从他记事起,父母就躺在他的左右,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 还有就是,在特殊年代,他为了躲避红小兵的殴打,躲进一户人家,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女人被她丈夫边扇耳光,边做那种事,而那个女人一直在哭,不停的哭,闻衡却只能躲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时小小的他就发誓,自己如果娶了媳妇,结了婚,绝不跟媳妇吵架,更不会欺负她。 但一辈子永远不欺负,能做到吗? 闻衡怎么算,都觉得何婉如一顿饭卖不出去4500瓶酒,他牙齿咬的咯咯响:“行!” 看他这么硬气,何婉如觉得这个赌非赢不可。 而且那种事儿,男人馋,女人可不馋。 真要赢了,那她这辈子都不用担心意外怀孕了。 以后她和闻衡也不是夫妻,做室友好了。 …… 闻衡最终回绝了区长的请求,不同意摄制组进闻家大院拍摄。 而洋气的美国贵族公子,霸道总裁闻振凯,他给李谨年挖的是陷阱,暂时还也没有暴露出来。 但对闻衡这个大哥,用的是归招。 来了半个多月,他已经摸清闻衡的底细,要正式对闻衡宣战了。 他果然够精明,一出手就是漂亮的花招,而且玩的很妙,因为,是专门针对磊磊的。 显然,他通过观察,已经看出来了,对于闻衡来说,磊磊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那不,过了两天,何婉如正在酒窖里盯着调酒师调酒,菲菲来找她:“何姐,有找你的电话。” 是磊磊学校,班主任打来的。 她没有多说,只让何婉如立刻去学校一趟。 何婉如还是头一回到磊磊的学校,新区实验小学。 这虽然是个新学校,但老师都是从老城区最好的小学拔尖挑过来的。 也只有附近户口的孩子才能就读。 农民工或者包工头的孩子,就算拿着钱来,实验小学都不收的,它不收借读生。 何婉如刚到,在教师办公室找到了磊磊,但另外还有个孩子,就是韩欣的儿子岳大宝。 还有个人,就是闻振凯那秘书,冯秘书。 他大概四十出头,标准的南方人面向,西服革履双手插兜,笑眯眯站在窗前。 他在学校本来就很奇怪,再看到岳大宝,何婉如就已经明白了,是有人在挑事。 果然,就在何婉如进来时,岳大宝说:“魏磊,你爸是贪污犯,后来被单位给开除啦。” 磊磊大声说:“我爸是闻衡。” 岳大宝说:“才不是,你爸是魏永良。” 又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 如果是别的家长,至少会听前情后果,但何婉如不是别人。 她重活一回,卖力工作,要的就是儿子不受气,不吃亏。 她不等岳大宝说完,已经拧上他的耳朵了:“岳大宝,你爸可是登了报的贪污犯,那你也是小贪污犯了对不对?” 看到她,磊磊立刻说:“妈妈,我没偷东西。” 岳大宝被拧了耳朵,疼的脸都扭曲了,还好班主任赶了过来,劝何婉如松了手。 但她才松手,岳大宝躲到冯秘书的身后,立刻又大声说:“你有,我亲眼看到你偷的。” 磊磊脸黑,一生气就变成青黑色了。 他大声说:“你血口喷人,而且我爸爸可是公安,他会查出来小偷到底是谁。” 岳大宝躲在冯秘书身后,有恃无恐,说:“你爸才不是公安,而且他是临时工,大家都讨厌他,所以他马上就会被开除。” 才一年级的小孩,这孩子不愧是闻霞的外孙,和他外婆一样牙尖嘴利。 他以为冯秘书能护着他,但何婉如走过去,推开冯秘书又拽上他的耳朵,大声问班主任:“这孩子有什么证据就污蔑我儿子,说我儿子偷东西得有证据吧,说是放在书包里我可不信,万一是岳大宝栽赃的呢?” 磊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孩子原来没经历过,不懂,妈妈一提醒,他立刻想到了:“就是他栽赃我的,妈妈,手表其实是他偷的!” 磊磊的书包就在班主任的办公桌上,旁边还有一块名表,显然,表就是赃物,而且是被从磊磊的书包里翻出来的。 再有岳大宝作证,磊磊就成小偷了。 但万一是人栽赃呢? 何婉如也指岳大宝:“肯定是他栽赃的,就是他。” 说话间校长和教导主任一起进来了,看样子是想调停事情。 但何婉如指校长的鼻子,却说:“咱们学校不是看户口就读吗,岳大宝的户口在铝厂,怎么就能读咱们学校的,谁给他走的后门?” 再大声说:“我要报警,这岳大宝不但违规进学校,还偷东西,污蔑我儿子,我要求公安来调查他,看是哪个老师在背后指使他!” 再严格的学校,只要有关系就能塞人。 但凡事就怕较真。 如果有人报警说岳大宝的事,那老师收的钱就得吐出来,学生也要被遣送回原区域的。 而且真说报警,岳大宝害怕,因为表其实就是他偷的。 看何婉如把校长都骂了,他终于害怕了,突然冲向门外,哭着喊:“妈妈,不好啦!” 韩欣也在呢,但是躲在隔壁办公室。 她没敢出来,也想继续躲着。 但针对磊磊下手,何婉如不能忍。她也追到隔壁,推了几把推不开门,直接抬脚踹门。 踹了几下,韩欣终于把门打开了。 何婉如也不废话,拽起她的头发就说:“就是你吧,唆使孩子偷东西,还污蔑我儿子,走,咱们上公安局说理去。” 本来孩子偷了东西,而且是从书包里搜出来的,按理家长都会先问问孩子,再听听老师讲得吧,但这何婉如不讲理,护短到发指。 她直接否定所有人,只信自己儿子。 韩欣不如她妈闻霞,魄力不够,沉不住气。 而且她儿子能进实验小学不容易,她怕闹凶了,她家大宝得回铝厂小学去读书。 孩子是被她教唆的,而她,是被冯秘书教唆的。 被何婉如拽着头发往楼下拖,她急了,也大叫:“冯秘书,帮帮忙啊,冯秘书!” 冯秘书上回为难闻衡,被何婉如怼着手要钱,害的差点破财。 这回计划的好好的,要通过孩子盗窃一事让闻衡夫妻低头。 但闻衡还没来,这何婉如就把事情搞到,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块表是他的,而正常情况,从谁的书包里搜出来就是谁偷的吧。 这何婉如太凶,也太护短,怎么办? 恰好这时闻衡来了。 何婉如拽的韩欣头发都掉了好多,同为女人,也不想搞得太过分,就松手了。 但韩欣现在要认怂也就算了。 可她也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她说:“闻衡,那个魏磊不是好孩子,他偷东西。何婉如又凶又还护短,快,别跟她过了吧。” 何婉如还好,但磊磊于瞬间呼吸骤停。 其实闻衡从来没有叮嘱过盗窃,撒谎类的事。 但磊磊天然的觉得,要爸爸爱他,他就必须是个好孩子,那么,爸爸会信任他吗? 孩子看着闻衡走向冯秘书,依然屏着呼息。 毕竟不是亲爸,他怕闻衡不信他。 闻衡当然也看出来了,是闻振凯指使着冯秘书在捣鬼,他想踹对方一顿,然后撵走。 至于闻振凯再闹幺蛾子,他也踹。 来一个踹一个,闻海敢胡搅蛮缠,他也照踹不误。 但他才要抬脚,何婉如却说:“先生,我们可以同意你的请求,但是,你得给我儿子道歉!” 冯秘书一愣,心说只要给个小孩道个歉,他们就可以进闻家大院拍摄啦,就那么简单? 闻衡也一愣,心说媳妇怎么跟他唱反调? 其实哪怕让闻海进了闻家大院,又能怎么样呢,但闻衡就是倔犟,就是要闻海得不到。 媳妇跟他唱反调,他也很生气。 因为他爱她,爱她香甜的嘴唇,柔软的身体,但他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会咬牙忍着,绝对不欺负她,只求她跟他一条心,永远在一起,可她为什么? 就在他疑惑时,他媳妇眨了眨睫毛长长的,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 堵不如疏,闻振凯想进闻家大院,那就让他进呗。 但进去容易出来难,何婉如正好让李谨年看到,这位资本家的大少爷是怎么给他挖坑的。 也让闻振凯从此看到闻家大院都要绕道走,岂不是更好? 第43章 冯秘书是闻海手下中,最早到渭安的人。 之前他一直在渭河里捞牌位,捞半天才发现自己被耍了。 为了那件事,闻海臭骂了他一顿。 而闻家大院,其实就只是个大杂院,冯秘书进去过好几回,还拍过照片。 但闻振凯打着拍摄的名义,目的还是要让闻海正大光明的回家,做闻家的当家人。 在闻衡不死的情况下,那件事极难办到。 闻振凯年龄虽然小,但城府极深,他认为他自己能办得到。 …… 而在磊磊身上搞事的馊主意,其实是他亲爸魏永良出的。 闻衡要护磊磊,就得向闻振凯低头。 不护着,以何婉如的性格,必然要跟他翻脸,魏永良不正好坐收渔利? 所以本来是个及极妙的连环计。 可闻衡都还没来,何婉如就几巴掌破局啦? 而且闻衡一来就气势汹汹,搞得冯秘书都以为事情办砸了,没戏了。 但何婉如却又松口,同意他们进闻家大院了。 冯秘书都恨不能感谢何婉如祖宗八代。 但是,让他给个孩子道歉,不就是让他承认,是他在耍小把戏了? 冯秘书当然不愿意。他笑着说:“我们准备为贵小学捐赠一所图书馆,手表是我上洗手间的时候摘了之后忘记拿的,也不值钱,孩子拿了就拿了吧,算不得什么大事。” 所以他设计陷害孩子,却敢做不敢认? 何婉如语气坚定:“不道歉就没得谈。” 再哗的一把拉开门,说:“你冤枉了我儿子,就必须当着学生们的面,给我儿子道歉!” 学校来了外商,校长亲自接待。 结果莫名出了小偷,胆子大的高年级学生全竖着耳朵在偷听。 但门突然间被打开,孩子们呼啦啦全跑了。 冯秘书望着空空如也的走廊摊手,孩子们都跑了,他还怎么道歉? 何婉如看校长:“放学时间吧,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给我儿子道个歉。” 放学时全校师生会先集合再解散。 有什么重大事情,也是最合适做的时间。 但冯秘书是来捐赠图书馆的,她却非要对方下不来台? 校长左右为难,把目光投向了磊磊的班主任,想她站出来,再两面说服。 但班主任也很为难,看看冯秘书再看何婉如,她心说这该咋办? 不过她才把目光投向何婉如,何婉如就说:“如果老师觉得为难,那我再退一步,让这位先生和岳大宝的家长只在班级,在全班同学面前给我儿子道个歉吧,但他们必须道歉!” 毕竟磊磊要一直在这儿读书。 何婉如故意把事闹大,再给班主任让一步,以后她就会多照顾磊磊的。 而既然只是在班级,人少,道个歉也行,冯秘书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也愿意再退一步。 他说话还特别漂亮:“既然是我的疏忽伤害了善良的孩子,我是该道歉。” 他也特别会做人,又朝校长鞠躬:“对不起,因为我的一点小事,影响到学校的秩序了。” 校长忙说:“一点小事,您也太客气了。” 他担心一点,搞出这样的乱子,冯秘书怕就不捐图书馆了吧,那吃亏的还不是学校? 但就在他犯嘀咕时,何婉如突然说:“先生您那块表想必不便宜吧,多少钱?” 冯秘书摇晃手腕,笑着说:“也就三十多万而已啦,很便宜的。” 为了把事情闹大,他特地戴了块昂贵的表,刚才也跟校长提过价格,不好抵赖的。 何婉如故意说:“盖栋教学楼也就十万块,您一块表,就值好几座教学楼呢。” 走了几步,突然又说:“要不您就不给我儿子道歉了,误会一场嘛,给孩子们解释清楚情况就行。您一块表都值得几十万,也算大财主了,您帮咱们学校修一栋教学楼吧?” 校长也止步了,两眼冒星星。 教学楼的造价是图书馆的三倍,如果没人捐赠,就得等政府出钱,那要等到猴年马月? 但他们的教学楼还是五十年代建的,已经快成危楼了,孩子们上课都不安全。 那么这位有钱人,他会捐吗? 冯秘书一噎,本来想说他还是道歉算了。 但这时何婉如看校长:“求求这位先生吧,对他来说不过毛毛雨,但是可以改善学习环境,叫孩子们拥有明亮美好的童年回忆啊。” 校长全凭本能:“对啊。” 教导主任帮腔:“先生,帮帮我们吧。” 何婉如再说:“您也不用着急,回去慢慢考虑,我们校长每天去问候你,等您做决定?” 校长说:“您慢慢考虑,我等着?” 冯秘书后悔死了,早知道何婉如那么会讹人,他今天就戴块便宜表了。 但已经没办法了,他被她架起来了,那教学楼要不答应盖,校长肯定天天去烦他。 他倒没所谓,但闻振凯特别在意自己的名声,要被人天天缠着搞扶贫,闻振凯知道了会生气的,毕竟一栋教学楼撑死十万块。 但闻振凯一套西服就要十万。 钱不算什么。 但闻振凯在渭安大善人的名声可就坏了。 不得已,冯秘书只得答应。 当然,他话依旧说的很漂亮:“能帮贵学校修教学楼是我的荣幸,不需要考虑,我修!” 何婉如看校长:“看吧,这位老板果然是个大善人,咱们的教学楼,这就可以换新的了。” 校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个劲说谢谢。 但冯秘书擦着额头上的汗,心说他怎么觉得,何婉如的精明,都赶得上闻海了? 也罢,破财消灾吧,反正也是花闻海的钱。 能换到进闻家大院就不算亏。 …… 往教室去,磊磊故意慢走,怯怯看爸爸。 妈妈当然相信他,可是爸爸呢,他一直皱着眉头,难道是不相信他,觉得他是小偷吗? 到教室门口了,但磊磊不进去,还看爸爸。 班主任拉他他都不走,直到闻衡拍了拍他的小屁屁,他才进了教室。 冯秘书现在可是捐了教学楼的大善人,校长亲自说明情况,介绍,并感谢冯大善人。 等校长讲完话,班主任带领学生们鼓掌。 磊磊也鼓掌,但依然看着爸爸。 爸爸怎么闷闷不乐的呢,在生他的气吗? 闻衡暂且没心情,也顾忌不到磊磊敏感的小心思。 站在教室门外,听校长讲着话,他侧首,对何婉如说:“当初日军登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医院,打的旗号是救百姓于水深火热,可老百姓经历的却是伤寒,霍乱和鼠疫。” 何婉如愣了一下,偏见吧,她觉得闻衡没读过大学,应该不懂这些。 但他当过兵,应该是在部队了解的。 顿了顿,他再说:“地主的善与恶不重要,重要的是,地主是剥削阶级,就该被推翻。” 其实在何婉如读书时,课本里就写着,恶的不是人,而是制度,是剥削阶级。 但毕竟新时代了,现在的人们只专注搞钱,不在意什么阶级不阶级的。 闻振凯一来就说要修路,要买能源公司,连李谨年都觉得他是个大善人。 可他非但不是,而且打着拍记录片的名义,是要洗白闻海,也是要给被消灭的地主阶级招魂。 广电有审查制度,他拍的那种纪录片不可能在大陆的电视上播放。 但拿到国外,那就是抹黑政府和老百姓的利器。 闻衡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要收拾闻振凯的,那记录片,闻衡也不会让他拍出来的。 见何婉如看自己,他再说:“闻振凯可以去闻家大院,但是,我不会让他洗白地主的。” 说来挺讽刺的,李谨年曾经还是一员红小兵呢,都忘了啥叫个剥削阶级了。 要不是何婉如提醒,他就要被闻振凯给利用了。 闻衡可是地主狗崽子,但是他居然还记得? 不让洗白地主,他是要踹闻振凯吧。一脚踹断闻振凯的腿吗? 那可不行。 闻振凯是目前新区唯一的台商。 而到了将来,几十年后,西部都没有发展得很好的开发区,就是因为在这段时间,西部没能招到很好的,持续发展的工业项目。 闻衡要把闻振凯捶一顿,铝厂的投资不就得黄,他自己还得挨领导骂? 但任由闻振凯洗白地主,抹黑老百姓也确实可恨,毕竟何婉如就是个普通老百姓。 说地主都是勤奋的,善良的人,老百姓都是又穷又懒的坏人,那不是连她一起抹黑了? 想了想,她凑近闻衡,低声问:“你知道大家叫闻振凯,叫他是啥不?” 闻衡知道,人们说他是美国贵族。虽然长着一张华人的脸,他的内心是个美国人。 何婉如再说:“你急啥,既然他是贵族,等他来了,我要叫他跪着掏钱不就行了?” 让贵族跪着掏钱,她啥意思? 总不会还像刚才敲诈冯秘书一样,她要敲闻振凯一笔钱吧,她准备怎么敲诈? 打着扶贫的名义敲诈? 闻衡正要问,却听身后响起韩欣的声音:“闻衡,你来一下。” 闻衡蹙眉:“要说什么,就在这儿讲。” 韩欣咬唇片刻,目光却斜斜瞟向何婉如。 正好这时班主任在招手,何婉如进了教室,韩欣这才说:“我现在急缺钱,准备卖掉我哥的军功章来,换点钱来救急。” 她哥死在战场上的,也是二等功,但她居然要卖军功章? 闻衡再蹙眉:“那东西怎么卖,谁要它。” 他还头一回听说军功章可以卖的。 韩欣说:“阿凯愿意出五万块买它,但是闻衡,如果你能出三万,我就把它卖给你。” 闻衡反问:“闻振凯?” 韩欣说:“阿凯特别随和的,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也特地说了,我喊他阿凯就好。” 她哥是闻衡的大恩人,她就想闻衡掏三万块,买走那枚军功章算了。 她拿钱买套小房子,也就不需要寄居在闻明家,寄人篱下了。 岂知闻衡并不接茬,这时磊磊从教室出来了,他捞起孩子抱着,说:“随便你。” 走了两步又说:“我也有军功章,闻振凯如果想要,连我的一起,卖给他。” 韩欣一愣。 要知道,军功章可是军人用命换来的。 闻衡之前也把自己的军功章看的特别重要,甚至专门交待,他死后要放进骨灰盒。 但现在他甚至愿意买掉,还是卖给闻振凯? 所以曾经铁骨铮铮,视金钱如粪土的闻衡,如何也愿意为金钱而折腰了吧? 韩欣跟闻振凯见过面,也聊过,而据他说,闻海准备把铝厂买下来,交给奚娟来经营。 只要闻衡肯低头,自然也会有他的一份子。 原来的闻衡可恨就可恨在,面对金钱的诱惑他不动心,不低头,非要过穷日子。 但现在他终于肯低头了,却也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和闻衡,就真没可能再续前缘了? 还有何婉如那皮肤黢黑的儿子,他可是魏永良的种啊,不是说男人最在意血脉的吗? 闻衡怎么就那么疼那孩子呢? 他难道不吃魏永良的醋? …… 闻衡骑的自行车,何婉如正好一起回。 路过糖酒厂,她还得去拿几款调好的样酒。 她不懂酒,也不会品尝酒。 但奚娟打过招呼,说她和李钦山今晚会过来,而李钦山因为一直喝酒,很懂得品酒。 何婉如于是让调酒师把厂里各种类型的酒都分装了一小瓶,供李钦山品尝。 等他们到家时,奚娟俩人已经等着了。 李钦山抱着个半球牌的电饭锅,笑着说:“今天可是我亲自做的饭,尝尝吧。” 何婉如笑问:“您做了什么好吃的?” 她以为他技术有限,只是蒸了一锅白米饭。 李钦山却说:“今天我做的,可是咱们奚老师的最爱,新疆大盘鸡。“ 何婉如止步,认真说:“我早跟您说过,做厨,男人更有天赋。” 才多久没见面,李钦山都会做大盘鸡了,可见人们说得没错,男人才更适合下厨房。 李钦山见她提着样酒,也就不闲聊了,说:“来吧,让我品品你的酒到底怎么样。” 她说一瓶要卖两百块,李钦山就必须尝尝。 茅台五粮液卖200是因为味道好。 何婉如的酒如果味道不行却强行卖高价。 可就涉及到诈骗,宰客了。 而宰客金额达到十万以上,是要判刑的。 最近有个点子大师因为诈骗政府被逮捕,判了十年,李钦山可不想何婉如也去坐牢。 他要品酒,何婉如忙给他找酒盅,再到厨房油炸了一盘花生米,拍黄瓜给他做下酒菜。 磊磊拿来了碗和筷子,搬来炕桌,邀请李钦山坐到了炕上。 奚娟则抽空在问闻衡:“闻振凯,他肯不肯收戥子?” 一颗戥子一百万,奚娟打算用那东西换钱,但何婉如却拒绝去换。 一两句话也讲不清楚,闻衡就只说:“您不用管,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他要进厨房烧水,李钦山喊住他:“闻衡,你也尝尝我的手艺吧。“ 半开玩笑,他说:“我马上退休,准备专职给咱们奚老师搞后勤。你提提意见,有什么不足之处,我也好改进,再接再厉。” 磊磊盛了一小碗,端来给爸爸。 闻衡很不适应,因为他之前从没和奚娟,李钦山私下相处过,也不想吃李钦山做的饭。 但磊磊给他喂,他只勉强吃了一口。 李钦山再招呼何婉如:“你也尝尝,看我给咱们奚老师搞后勤,够不够资格。” 闻衡算是给李钦山甩脸子了,何婉如情绪当然给够:“特别好吃,好吃极了!” 李钦山再看奚娟:“奚老师也尝尝,给我点意见,我好继续改进我的厨艺?” 奚娟心思比较单纯,也是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李钦山专门带着锅饭,其实是想通过儿子和儿媳妇给她压力,叫她不闹离婚的。 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们习惯了彼此。 李钦山不像闻海,高兴的时候各种花样,哄得她心花怒放,生气的时候吵吵闹闹,要拉着她一起死,叫她每天都活在心惊胆战中。 李钦山寡淡无趣,但也适合过日子。 凑活凑活也就白头到老了。 可他们不离婚,闻海要整李谨年呢? 如今李钦山在职还好,出了什么事可以兜一兜,等再过两年他可就退休了。 但过两年铝厂的规模搞起来,闻海在渭安的影响力,就足以断送掉李谨年的仕途。 奚娟跟闻衡一样,也不信闻振凯表现出来的那一套,因为当初闻海就是因为态度良好,才能以地主的身份去当民政干部的。 闻振凯和闻海一个秉性,善于伪装自己。 …… 自己的婚姻都一团乱麻,奚娟也还要操心儿子,因为也不知道怎么的,闻衡全然没继承他爸哄女人的那套花花手段。 反而,他跟李钦山一样,是个寡淡无趣的性格,偏偏他找的媳妇又格外优秀。 而奚娟最懂了,能吸引女性的,恰恰是闻海那种人,不是闻衡和李钦山这样的。 她于是趁闻衡进厨房,塞给他一沓钱,说:“如今不流行看电影了,但溜冰蹦迪的,有时间带婉如和磊磊出去玩一玩,别总闷在家。” 闻衡一愣。 媳妇喜欢做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奚娟提醒他了,反正现在工作是冷板凳,区政府所有人刻意排斥,想逼着他辞工作。 他就为盯着能源公司都不可能辞职。 但也有空闲,何不陪媳妇孩子多出去走走? 奚娟又说:“你该跟婉如多聊聊天,别总像老李一样……” 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又闭嘴了。 闻衡却追问:“一样什么?” 其实他一直以为奚娟跟李钦山过得很好,他以为她厌恶闻海,爱李钦山,但难道不是? 而且闻衡自认自己没有那一点跟李钦山像,当然就要追问个为什么。 但奚娟没谈刚才的话题,再说:“孩子是责任,而且是非常大的责任,但如果你实在想要……” 也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但不巧,她正说着,何婉如来厨房了。 奚娟适时闭嘴,出去了。 何婉如也没说什么,假装没听到。 但到夜里,闻衡才发现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那就是,磊磊对小卧室的兴趣于瞬间归零了,他早早就上大炕,睡到他妈身边了。 闻衡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因为在学校里,他没有表现出特别信任孩子,让孩子伤心了。 他倒也沉得住气,先去了小卧室,等到磊磊睡着了才过来,准备把孩子抱走。 但他才要抱娃,何婉如拉他手腕:“慢着。” 又问:“听奚阿姨的意思,你很想要个孩子,你要真想,我不可能的,要不你找别人生?” 关于生孩子,何婉如说得明明白白,她也不觉得自己有啥对不起闻衡的。 因为只要闻衡待磊磊好,孩子爱他,等他老了,自然就会照顾他。 他真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可以跟她离婚,但是不能欺骗她。 闻衡也不知道奚娟那会儿到底想说啥。 想了想,他没抱走磊磊,而是睡到了媳妇的另一边,说:“我说不生就不生,睡吧。” 但何婉如又说:“韩欣应该很愿意给你生。” 闻衡没反应过来,说:“怎么可能?” 何婉如却又说:“你们俩那会儿聊什么呢,既然不是聊生孩子,而是平常的事,没什么可遮掩的,怎么都不敢告诉我一声?” 闻衡反应过来了,她是因为他和前对象聊天,但是又没主动给她交代才生气的。 他也直到这时才提起军功章的事。 何婉如一听来兴趣了,侧首过来,问:“军功章呢,你真愿意把它卖给闻振凯,为啥?” 她侧首间唇齿的香气就氤氲着,笼罩了闻衡了,他心猿意马,说:“不为什么,睡吧。” 其实他是想买台摩托车,毕竟现在大家都骑摩托了,就他还骑个老式二八大杠。 以及,他怀疑能源公司的排污问题比干部们所了解的更加严重,就想请外省的专业团队来做一次检测,拿到证据,逼政府处理那帮贪污,拿好处就弄虚作假的人。 但区政府不允许,他想私人请,就需要一大笔钱,而他之前的存款何婉如已经花光了。 他的军旅生涯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哪怕他军功章就有两个。 各种个人的,团体的奖状更是有一箱子。 但现在人们喊军人都是叫穷丘八。 还都说造导弹的,赚的不如卖茶叶蛋的。 闻衡虽然清高,但也务实。 他就想把军功章卖了,办两件大事。 闻振凯想要,那就卖给他。 闻衡也正好见那家伙一面,找理由捶他一顿。 但他之前估计过,他憋个一年半载没问题,隔个三五个月欺负媳妇一回也就行了。 他不想她总因为那种事而太痛苦。 他也以为只要尝过她嘴唇和小兔子的味道,就不会再想别的。 但其实不是,尝过之后,他想得反而比之前都多,心情也更烦躁了。 他甚至等不到下个月,她招待完煤老板。 而且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有多危险,居然主动翻身靠向他,笑着说:“你要真愿意把军功章卖给闻振凯,把它们交给我,我去帮你卖,才能把它们卖个好价钱。” 她是赞同拿军功章换钱的。 在她看来一切都可以交易,只要价格合适。 闻衡深吸一口气,却说:“睡吧,明早再说。” 何婉如还想说什么,闻衡哑声说:“我可是渭安新区有名的地主狗崽子,臭流氓,你再不睡觉,我就该忍不住,要欺负你了。” …… 且不说闻振凯得到许可,终于可以光明正大进闻家老宅,为他敬爱的父亲拍摄记录片时心情有多激动,又在做些什么准备。 第二天冯秘书亲自来找何婉如,约定好,下周周末,他带摄制组到闻家大院。 但最关键的是闻振凯。 他是纪录片的总导演兼编剧,他也必须去。 因为何婉如答应的太爽快,冯秘书心里有点害怕,事情太顺利,反而透着诡异。 但他又觉得,以闻振凯的精明,必然能对付得了何婉如。 而且闻振凯回老宅是大事,需要好好准备一番,他就去忙他的了。 另一边,何婉如分别给日化厂的刘芳,和糖酒厂的张姐两个打了个招呼,让她们周六在糖酒厂集合,她有稿子需要她们背。 紧接着她又给李谨年挂了个电话,大概讲了一下情况,才又说:“李处长,周末闻振凯要来一趟闻家大院,我来牵线,叫你俩来个正式会面……” 不等她说完,李谨年抢着说:“感谢感谢!” 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闻衡死都不肯让闻海进自己家的阶段。 没想到事情发展得那么快,闻振凯要正式回家啦,闻衡也同意啦? 现在是招商大过天的年代,就算闻振凯真要害李谨年,只要不伤及合作大计,他防着就行了。 与虎谋皮嘛,他有心理准备。 既然何婉如帮他拉桥牵线,李谨年也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 他就又说:“何小姐,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尽管吩咐,我立刻帮你办妥。” 何婉如还真有事吩咐,她说:“准备红毯礼炮,香花蜡烛,雇个军乐队,叫公安来执勤,咱们给闻振凯先生办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调查过,闻振凯父子资产几十亿,是真富翁,他头一回进家门,是该搞隆重点。 李谨年都不耽搁的,立刻就去布置会场了,还夸说:“何小姐,你跟闻衡不一样,你敞亮大气,高风亮节,简直咱陕省女人的榜样。” 何婉如笑而不语。 闻振凯不是喜欢做扶贫搞慈善嘛。 她搞个盛大的欢迎仪式,就是为了满足他的扶贫瘾,把他架到道德高地上。 给农民工扶贫媳妇当然是开玩笑。 但是等他进了闻家大院,她就要逼他掏钱,叫他狠出一回血。 第44章 新区的农贸市场,一到周末就会人满为患。 来批发货物的小老板,倒卖蔬菜的菜贩子,找工作的农民工,招工中介,还有各种卖狗屁膏药,假烟假酒的骗子们,沿路摆摊摆的水泄不通。 像何婉如一样的市民很喜欢这种热闹。 都不需要进市场,路边就有农民挑进城的各种新鲜蔬菜,随便买。 但苦了开车出行的人,因为交通会被堵瘫痪。 今天周五,但小学因为有事,特地放假一天。 何婉如带着磊磊早早到市场,就为挑点农民们带进城的蔬菜。 路上摩托车横冲直撞,汽车不停地鸣笛。 但摊贩们恍若未闻,就在马路中间摆开摊子,大声吆喝的。 那些卖假烟假酒的,能宰一个是一个。 如果客人发现被骗,跟摊贩理论,摊贩们甚至会亮刀子。 整条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磊磊紧紧牵着妈妈的手,但突然说:“妈妈,我好想家呀。” 何婉如挑了一把葱装到了篮子里,问:“想陕北啊,想你爷爷奶奶啦?” 磊磊摇头:“不是他们,是咱的炕,我想咱们的炕了。” 何婉如明白了:“你是不想要爸爸了吧?” 最近几天磊磊睡大卧室,才发现爸爸和妈妈睡得很近,心里就不太开心了。 何婉如问:“那以后,要不让爸爸去睡小卧?” 反正闻衡没那种需求,要不让他睡小卧算了? 磊磊却说:“妈妈,我没有偷东西,可是,爸爸好像还是在生我的气。” 关于冯秘书冤枉磊磊偷表那件事。 也不知道闻衡咋回事,但他一直没有表态说相信磊磊。 对于男孩来说,爸爸的态度特别重要。 所以从那天起,很明显的,磊磊对闻衡,就没有之前的亲昵了。 何婉如也能感觉到,闻衡最近特别烦躁。 他不止对磊磊没耐心,对她也是。 她也搞不明白什么原因。 暗猜是因为她同意闻振凯进闻家大院,他不高兴,才故意闹别扭的。 他坚持了那么久的规矩,被她一句话给坏掉了嘛。 那就只有闻振凯吃了憋,狼狈滚出闻家大院,他的气才能消了。 但还有一点,他总觉得男欢女爱就是女人受欺负,那个观念很有问题。 但难道让何婉如改变他吗,她该怎么做? 而且她心里对闻衡有点意见。 她虽然不求他待磊磊像亲生儿子一样。 但如果他心情不好就迁怒磊磊,那跟魏永良又有啥区别? 磊磊会因为他的冷落心里不安,其实还不如没有爸爸,她一个人来带呢。 何婉如正想着,就听磊磊说:“妈妈,我爸爸来啦?” 孩子话音才落,立刻有人大喊:“监察队来抓人啦,跑啊!” 来了一台东风大卡,上面全是监察队员。 在看到车的刹那,大部分摊贩就收起摊子,如鸟兽散了。 但也有一部分胆子大的还在继续叫卖。 而在工作方面,不说李谨年,何婉如都替闻衡憋屈。 因为农贸市场这条路,属于是新区的主干道,大家一摆摊,车就走不了了。 监察队要不驱赶摊贩,整个新区的交通就会瘫痪。 但要驱赶,就总有胆大不怕死的摊贩要跟监察队对着干,惹骂叫嚣。 监察队要想没收假烟酒假酒,那更了不得。 假货贩子虽然不敢动手,但是会围堵执法车,寻死觅活。 也果然,很快就爆发冲突了。 就在马路中间,一个卖假烟酒的男摊贩因为被执法队围堵了,就试图用头撞执法车。 女摊贩护着烟酒,在朝所有试图靠近她的监察队员吐口水,边吐边骂:“你们是土匪,你们强抢老百姓!” 监察队员跟她讲道理:“有人举报你售卖假烟假酒。” 女摊贩大声说:“我卖的都是真货,你们是在打击报复,在针对我。” 监察队员问:“进货单呢,营业执照呢?” 女摊贩拿不出东西来,但是呸的一口口水已经吐出去了。 监察队员被她吐了一脸,扬起了巴掌。 但男摊贩趁势大喊:“杀人啦,监察队杀人啦。” 如果没亲眼见过,何婉如也会觉得监察队员太可恨,不讲理。 但今天她是亲眼看着摊贩先挑衅的,也知道打人不对,可也觉得摊贩有点过分。 怕被误伤,她带着磊磊躲进了旁边的店里。 而闻衡就坐在执法车上,正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副队长小郭在窗外,低声说:“队长您看着的,我们今天可没有动手。” 又说:“可要不动手,就遏制不了他们卖假货。” 监察队员都是流氓再就业,是乌合之众,爱滥罚款,还爱打人。 但闹事的摊贩也都是地痞,是刺头。 某种意义上来说,监察队的存在,就是为了治那些地痞流氓的。 此刻闹事的那个摊贩闻衡其实认识。 他是曾经本地最大的红小兵头子,名字叫王兵。 他因为抢劫坐过几年牢,刑满释放后,就专职卖假烟假酒了。 监察队天天接到关于他诈骗的举报,要不处理,他只会肆无忌惮,变本加利。 不过处理也只是罚没货物,王兵没犯罪,监察队也无权拘留人。 监察队员们忍王兵很久了,但得闻衡发话才敢动手。 而闻衡非一般的情况是不允许队员们动手的,但今天他松口了,说:“收拾他!” 监察队员们有经验的,两个人负责架着王兵,另两个架他媳妇,剩下的人没收他的假货,装上东风大卡,在围观群众的叫骂声中驱车离开。 王兵被扔进了垃圾桶,在大叫:“狗日的监察队,你们不得好死。” 他媳妇被丢在马路边,哭的如丧考妣:“我的烟酒啊,全被土匪抢走啦。” 监察队员们则在协助交警疏散人员,疏导交通。 堵了一早晨的路终于通畅了。 何婉如和磊磊也是直到监察队员来赶人,这才回的家。 而在被堵成长龙的车队中,一台崭新的皇冠车上,就坐着闻振凯。 没错,就是闻海的心肝宝贝儿,他今天也来新区了。 这是西部,天干地燥的地方。 闻振凯因为水土不服,自来就一直在咳嗽。 此刻他一边咳嗽,一边望着远去的执法车,似笑非笑。 冯秘书坐在他身边,给他递水,说:“总裁您和闻衡,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说来也够神奇的,一父所生的俩兄弟。 闻振凯从小由闻海亲自教养,在台湾的青山秀水中长大。 闻衡却是长在偏远荒凉的西部,无人教养,如同野狗一般长大的。 闻振凯做的是以亿单位的大生意,是大商人。 但闻衡待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只跟市场里的小摊小贩们打交道。 在闻振凯看来,他俩也是天壤之别,没有可比性。 因为没有可比性,哪怕闻衡和他是一个父亲,而且还是他的长兄,但闻振凯一点都不担心闻衡会跟他抢家业。 反而,他对闻衡有股子莫名的怜悯。 咳了会儿,喝了口水,他笑着说:“整天面对一帮无脑的,短视的,愚蠢又恶毒的底层人,如果我是闻衡,那工作,我一天都干不下去。” 冯秘书说:“总裁您生来尊贵,不需要干那种工作。” 闻振凯又说:“闻家大院也不过一个破院子,只要他愿意敞开门,他就不需要再做那种既无聊也无意义,浪费生命的工作。他喜欢什么工作,我都可以帮他办到。” 冯秘书说:“他太愚蠢,理解不了董事长,也理解不了总裁您的苦心。” 只要闻衡愿意敞开家门,闻振凯自会协调关系帮他调工作的。 据说他很想当公安,闻振凯也很愿意帮他。 但如果他不认闻海,那么一切都没有可能,他也只能待在监察队。 而在冯秘书看来,闻衡就是太愚蠢。 但闻振凯却摇头,说:“他带过尖刀营,他不可能愚蠢的。” 战场如商场,玩的都是谋略。 所以会带兵的军官,也必然会是很好的商人。 既然闻衡带兵很优秀,就证明他不愚蠢。 那么,他为什么会那么固执? 冯秘书说:“所以就是像董事长说的,他是被洗脑了吧。” 所谓做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在闻海看来就是洗脑。 闻振凯认同这种说法,微微点头。 但他虽然在面对闻衡时有优越感,可也很头疼。 因为他跟闻海承诺过,说等闻海归来时,闻家大院就会敞开大门欢迎他。 可身在底层,每天跟小摊小贩们打交道的闻衡和他母亲奚娟一样,有个无法攻略的相同点。 那就是,他们都不爱钱,也不贪钱。 一个人要不爱钱,他就既无趣,但也很难被攻略了。 也罢,他还是专注攻略他的妻子,何婉如吧。 那个女人爱钱,也容易被攻略。 …… 闻振凯只是凑巧碰上闻衡,也就看了看。 他来新区,是来看能源公司的,也只找魏永良。 能源公司本身才刚刚建成,才在小规模搞研发,就被监察队给封掉了。 目前所有职工遣散,大门上贴着封条,处于停产状态。 站在能源公司对面,闻振凯感叹说:“太可惜了。” 魏永良先给闻振凯让烟,对方不抽,他于是点了一支。 但他才刚打着火,冯秘书来了,抓过烟扔掉,冷冷问:“没看到闻总在咳嗽?” 冯秘书很凶,但闻振凯态度很随和的。 他笑着说:“辛苦魏经理忍一忍,我的,呃,throat,不太舒服。” 魏永良把烟装了起来:“理解理解。” 闻振凯只皱眉头,冯秘书帮他问:“龚庆红什么时候才会被释放?” 魏永良说:“本来马上该出狱的,但最近又出了点麻烦。” 冯秘书问:“什么麻烦?” 魏永良说:“有人给公安提交了一份证据,证明她给经侦科的吴处长行过贿。” 闻振凯皱眉头:“吴处长,他难道不能,Destroyevidence?” 魏永良幸好大学毕业,懂英文。 这个单词他知道,是销毁证据的意思。 而公安局的吴处长,正是贾达一案的经办负责人。 有人向他举报,说龚庆红贿赂过他,那么,他能不能销毁掉证据? 魏永良解释说:“公安局有个叫周跃的,把证据入档了。” 证据要入了档案,可就不好销毁了。 闻振凯狭眸,柔声说:“周跃,容我想想他是谁。” 魏永良特别佩服闻振凯。 来渭安不久,但已经掌握了新区的方方面面。 想了片刻,他说:“周跃曾是军人,而吴处长,是他的前辈。” 冯秘书说:“其实吴处长可以帮周跃介绍一位太太,临时的也行,就比如,去夜总会或者桑拿浴池,只要有一次,吴处长就可以掌握周跃。” 吴处长和李钦山是同辈当过兵的,后来转业到了公安局。 冯秘书说的,其实是闻振凯的意思。 既然周跃握有吴处长犯罪的证据,那么,吴处长带他去螵一回娼,并且悄悄拍下证据,用来反将周跃,周跃不就会乖乖把证据上交吗? 那么龚庆红不也就来快快出来了? 魏永良摇头:“不行的,因为周跃他吧,是闻衡曾经的手下。” 听到闻衡二字,闻振凯显得特别烦躁。 咳了一口痰吐到卫生纸里,他丢给了冯秘书,紧锁眉头。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贾达必定会被判刑,但只要龚庆红能出来,就可以完成能源公司的转让,然后闻振凯就可以进行注资,并开始大规模生产车用尿素。 在西部因为生产成本低廉,他们的车用尿素也会特别便宜。 足够便宜,就可以快速占领市场。 但龚庆红出不来,公司转让不了,就还得继续拖着。 闻振凯沉吟半晌,突然伸手抹脖子:“吴处长就不能,Kill贾达?” 要搞一份大产业可不容易,贾达先是通过老丈人,选到了好煤矿,然后是闻海给了他,来租凭煤矿,并且,他还有个大靠山,就是公安局,经侦处的吴处长。 他的案子是吴处长在办,人在吴处长手里。 闻振凯想知道,吴处长有没有可能杀了贾达,让案子成悬案? 如果贾达死在拘留所,龚庆红也能立马出来。 魏永良连忙摆手:“法治社会下不能乱来,就公安局长都不能杀人灭口的。” 在国内,人命是警戒线。 不管哪个领导,小贪一点没所谓,但是如果杀了人可就完蛋了。 魏永良自己不敢杀人,也认为公安局的领导也不敢杀。 但闻振凯却说:“凡事皆有可能,吴处长他也只是没被逼急而已。” 这个话题就算终止了。 闻振凯转身步行,沿能源公司一路走下去就是渭河。 他鼻子不太舒服,于是戴了枚口罩。 他对气味很敏感,说:“能源公司是把废水直接排进了渭河吧,它都已经停工一个月了,但是依然能闻到废水的味道,我有鼻炎,闻不了那个味道。” 魏永良笑着说:“等咱们接手后把它搬出城吧,不然居民们总闹事,很烦的。” 闻振凯止步在河边,却说:“可惜,太可惜。” 魏永良不明白他在可惜什么。 冯秘书却问:“魏经理,你真就没办法搞定闻衡吗?” 又说:“早晨在路上我们见过的,闻衡的队员们在面对刁民时手腕非常狠,效果也非常好,那些刁民也很怕他。而如果能搞定他,我们又何必担心刁民闹事?” 魏永良琢磨了半天,蓦然明白过来,大惊失色。 他问:“所以咱们不搬能源公司?” 闻振凯未语,只笑了一下。 很默契的,冯秘书也笑了一下。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不会搬走能源公司的。 但魏永良和李谨年一样,以为只要闻振凯接手能源公司,就会把它搬出去。 可他非但不想搬,还希望闻衡给他做打手,把闹事的市民打服吗? 那闻振凯跟贾达又有什么区别? 沿着渭河一路向上游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就是闻衡的家了。 背靠着闻家大院,是个别致的土坯墙院子。 闻振凯止步在马路对面,看魏永良:“你那位前妻,好像酒卖得很不错。” 又说:“我打算送她一辆车,夏利吧,红色的,适合女性开。” 他后天,也就是周末,就要正式去闻家大院了,摄制组也会负责全程跟拍。 而何婉如虽然也是个老总,但甚至连台摩托车都没有。 闻振凯打算送她一辆车,皇冠太贵就算了,他打算送台夏利车。 它有红色的,也是目前大陆女性最喜欢的车。 而且他还会出资,让人把整个闻家大院重新修缮一遍。 他还打算代表闻海,给所有闻姓,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发五百块钱。 那么等到闻海归来时,路两旁,就全是欢迎他的族人们了。 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好,但魏永良有点疑惑。 他说:“闻总,如果咱们把能源公司搬出城,全渭安人都会感谢咱们的。” 闻振凯蹙眉时,神情和闻衡非常像,眸子里也满满的狠戾。 他当然不说话,冯秘书也不讲缘,只说:“魏经理,不需要你来教我们如何经商。” 魏永良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但他还是想不通,闻振凯又要捐公路又要发钱的,到处做慈善。 可他明知能源公司有害,为什么不把它搬走? 他如果不捐公路,只是修路用的钱,就足够再建一个能源公司了。 搬迁能源公司,能帮的可是整个新区。 闻振凯不是想做慈善,想对新区人民好吗,他为什么不做? 恰此时,闻衡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回家了。 闻振凯侧眸看魏永良,不明说,只简单形容:“他真的就没有,呃,唔……” 其实就吴处长都试过,想把闻衡约出去。 只要能约进夜总会,年轻漂亮的女孩们就有的是办法,能拿下他。 但很遗憾,迄今为止他从没出门应酬过。 他除了打黄扫非就不进夜总会,又有谁能腐蚀得了他? 但他也升不了职,永远只能待在监察队。 不过凡事无绝对,就比如说,在何婉如知道的上辈子,闻海没有投资渭安新区,渭安铝厂最终也倒闭收场了。 贾达的能源公司也因为市民的反对而关停了。 贾达的下场何婉如并不知道,但是李谨年因为污染问题而坐牢了。 何婉如只是个生意人,也只想经商赚钱。 但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她不想天天吸毒气,喝毒水。 也是为了催化矛盾,她前几天故意在闻霞面前提过龚庆红和闻海的关系。 她的经验,男人的情妇,女人的闺蜜,一旦反目都将是致命的。 也果然,在今天,她的挑拨离间终于出效果了。 …… 后天就要接待闻振凯了,李谨年正在安排红毯,找军乐队搞礼仪。 还有日化厂的刘厂长,糖酒厂的张姐,何婉如分别给了她们俩稿子,让她们去背稿子。 等到后天,她俩会陪着她一起,去欢迎闻振凯。 她今天在家里休息,炒下周要吃的臊子。 她向来不喜欢吃鲜肉,而是会把牛肉,羊肉和猪肉分别炒成臊子。 那么不管下面条还是做拌汤,舀一勺,饭就有滋味儿了。 磊磊今天不打鹅卵石了,蹲在院子里,双手托腮,在远远看着北边。 因为爸爸最近对他不好,他就开始想家了。 他想只有他和妈妈俩睡的大炕,想家里的小猪崽,鸡鸭鹅。 闻衡推着自行车进门来,他也没之前那么惊喜,就只是站起来,跑进了厨房。 但闻衡随后到厨房窗外,说:“收拾一下,咱们出去玩。” 磊磊躲在妈妈身后,两只大眼睛眨巴。 闻衡捕捉到他的目光,又说:“去溜冰场滑旱冰,有人教你和你妈妈。” 磊磊听说过旱冰,岳大宝就曾经滑过,听说那感觉就像在飞。 何婉如于是把肉收拾了起来,去换衣服。 磊磊好奇旱冰,但又有点怕爸爸,换了件新衣服,但并不出屋子。 直到妈妈出来之后,他才别别扭扭,坐上了儿童座椅。 要骑自行车从新区到市区,和一个多小时。 而在市里,就在一家最大的豪华海鲜大酒店的对面,有一家旱冰场。 闻衡刚才说过,有人教他们娘俩滑旱冰。 当时何婉如就猜了,应该是周跃,那家伙年轻,也好玩。 他之前还专门说过,自己不但会滑冰,甚至会蹦迪。 已经是秋天了,人们穿上了外套。 闻衡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青砖色的解放领外套。 他明明也才三十出头,但衣服太老气,就衬的他像个中年人一样。 但是周跃穿着褐色的皮夹克,还戴幅墨镜,年轻又时髦。 停下自行车,怕被人偷跑嘛,闻衡用铁琏绕了两圈,把它缠到颗树上。 然后突然一捞,直接把磊磊架到了脖子上。 他倒是经常抱磊磊,但是直接架到脖子上,这还是头一回。 周跃在等他们,也早看到,迎了过来。 他看何婉如时还是不太自在,含糊叫了声嫂子,跟闻衡打招呼:“营长。” 再竖大拇指:“既然您要帮我盯梢,我可就玩儿去了。” 闻衡掏钱:“票我来买吧,你们先等着我?” 现在的旱冰场特别热闹,不但要专门买票,而且还得排队。 旱冰场是在地下室,但排队买票的人不但排到了地面上,都排出去了好几米。 周跃搓几张票:“行了吧你,我早就买好了。” 他看何婉如,莫名的脸就红了。 其实他自己没那想法,是老营长非要拜托他教媳妇孩子划旱冰的。 教嫂子划旱冰,那需要搂腰的。 周跃虽然是过来人,但看看嫂子那细腰,心还是跳的怦怦的。 何婉如也猜到他不自在,就说:“你先带磊磊去吧,我过会儿下来找你们。” 周跃的不自在瞬间变成了失望,但也拉起磊磊走了。 城里的年轻人如今都喜欢玩旱冰。 当然还喜欢蹦迪,闻衡自己不会,但准备让周跃教何婉如的。 见她不去,有点疑惑嘛,正想问为啥。 何婉如却来了句:“咱们周跃周公安,最近是越来越帅气,越来越好看了。” 周跃生得白净,有点钱全买衣服了,确实好看。 但媳妇夸别的男人,闻衡心里很不舒服,不过他也只哼了一声:“唔。” 但他没看何婉如,而是盯着对面的中国银行。 何婉如又不知道他在干嘛,就又说:“有好多女孩子盯着周跃呢,你知道为啥吗?” 闻衡飞速的扫了媳妇一眼,就见她抿唇,笑的坏坏的。 他说:“不知道。” 结果何婉如一句话说得他差点跳起来。 因为她说:“和我一样,喜欢他,应该还想,睡他……” 闻衡依然没回头,但目光寒的像要杀人。 何婉如只是想改变闻衡的观念,可没想惹得他跟周跃反目。 就连忙又说:“古话说得好,食色性也,男人想睡女人,女人也想睡男人嘛。” 按理闻衡应该问一问,她想睡周跃,那么想不想睡他? 或者说,女人也会想睡男人吗? 他应该有这样的疑惑吧,认真讨论嘛,她也正好跟他聊一聊,啥叫个男欢女爱。 她都二婚了,却找了个地主家的傻儿子,只得硬着头皮教他如何做人。 也就在这时闻衡终于说话了,但说:“居然还是李雪!“ 何婉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到李雪。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怕腿寒,何婉如已经不穿裙子,改穿裤子了。 但李雪穿的还是裙子,而且依旧是红裙子。 闻衡看李雪进银行,也跟着去了,何婉如好奇,遂也跟着。 而在陕省,目前只有一个地方可以支取外汇,就是商场旁边的中国银行。 也只有一个柜台负责办理外汇业务。 李雪熟门熟路到外汇窗口,拿出几沓钱来,正准备放进窗口,却从玻璃上看到身后有人。 回头见是闻衡,她双手捂钱,警惕的问:“你想干嘛?” 再说:“离我远点,不然我可喊警察了。” 如果是周跃,是公安,有证件,就算李雪喊警察也不怕。 但闻衡只是个监察,没有搜查人的权力。 估计他搞不定李雪,何婉如就想上前帮忙,同为女性,她可以把李雪从银行扯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闻衡想搜查或者问什么,可以随便问。 但闻衡既然来了,当然就有办法。 他低头,压低了声音:“李雪,不想签证有波折,就跟我走一趟。” 这是银行里面,而因为九十年代劫案多,保安不但是年轻小伙子,而且身体素质都特好。 中国银行保安配得多,有三个小伙子,此刻也全围过来了。 李雪只要喊一声报警,柜员都会立刻报警的。 但她有点倒霉的是,本来贾达都愿意给笔钱,送她出国了。 结果就在给钱的前夕贾达被抓了。 但毕竟俩人之间有儿子,所以贾达还是找到办法,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可以出国。 签证马上下来,她也不想再有波折,只好起身,跟闻衡出了银行。 她胸前挂着个BB机的,粉红色,还镶着钻。 才出门走了不几步,闻衡一把摘掉BB机,翻了起来。 翻了几下,他立刻又说:“还真是经侦处的吴处长,他也是你的,情夫?” 李雪咬唇片刻,突然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这是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何婉如连忙拉她起来:“你这又是何必呢?” 李雪甩开她,只看闻衡:“我也很惨的,当年年轻不懂事,被贾达骗上手。他明明承诺了会离婚娶我的,可是等我生下孩子就反悔了,他还总让我去陪各种男人……” 再说:“闻衡,你一个大男人,没必要欺负我这么个弱女子吧,我也是被迫的,我没有犯过法呀。” 贾达和龚庆红是一类人,表面看上去温良无害,没有攻击性。 但他们没有道德可言,也无节操无下限。 所以哪怕李雪给贾达生了儿子,他为了钱和权力,还是会把她介绍给别人睡。 公安局经侦处的吴处长,年龄跟李钦山差不多。 但是贾达就曾制造机会,让李雪跟对方睡过觉,并且还保留了证据。 因为你情我愿,而且他们已经达成了默契,所以吴处长会给李雪一笔钱,让她带魏淼出国。 之所以事情会被曝光,是因为闻霞怕龚庆红一旦出来,要跟她竞争,并挤掉她的职位,就把吴处长给举报了。 而且她把举报信给了周跃,关于李雪曾经性贿赂吴处长的事也才得以被翻出来。 闻衡举BB机,不管别的,只问:“证据呢?” 李雪摇头:“我不知道。” 公安是不能威胁,恐吓犯罪嫌疑人的,监察当然也不可以。 但闻衡可是地主狗崽子,曾经新区最大的流氓,他说:“要不知道,我弄死你儿子。” 李雪嘤的一声,可怜巴巴看闻衡:“你是土匪吗,要杀个孩子?” 闻衡只问:“证据呢?” 李雪双手捂脸:“那种东西要交出去,我这辈子就没法做人了呀。” 闻衡依然只说:“不交,我就弄死你儿子。” 不管李雪品行如何,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把儿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她咬牙许久,终于说:“在楼上,我家。” 既然东西在她家,此刻直接上楼,拿到东西就好了。 贾达腐蚀领导的办法其实也很简单,先介绍李雪跟对方认识,再让俩人睡觉。 他则悄悄录下录像带,作为证据,来威胁领导们帮他办事。 吴处长也是军转干部,还是李钦山曾经的同事。 但是被贾达搞定之后,就帮他审批地皮,让他在居民区建了一座化学工厂。 这就要上楼拿证据了,这也是闻衡和何婉如头一回来渭安的有钱大老板们住的地方。 电梯就金碧辉煌的,走廊里铺的是大理石。 李雪打开房门,屋子很宽阔,至少200平米,而且一进门就是两根罗马柱,还有个壁炉。 确实豪华,但也显得不伦不类。 李雪整天哭诉自己命苦,但其实直到现在,她家还养着保姆呢。 别人说杀人是开玩笑,但闻衡不是。 他在战场上得的军功章,就是用杀人的方式换来的。 李雪不敢跟他犟,乖乖打开保险箱,交出了录像带,当然,她又没犯罪。 只要有钱,等签证下来,她就可以出国了。 她也必须出国,因为保险箱里有十几盘录像带,就算一个人一盘,也得是十几个人的。 公安局的吴处长,其实之前贾达就提过。 闻衡也想过,对方被他腐蚀了,也一直在试图寻找证据,但是从钱的方面找。 可居然有录像带,而且是色情录像? 进了电梯,闻衡抱着一堆色情录像带,忍不住又看了何婉如一眼。 他会撂狠话,做狠事,但真正聪明的人是不玩狠的。 就比如何婉如,随便几句话,就能叫闻霞毫不犹豫,主劝出卖她的‘好闺蜜’龚庆红。 但她刚才好像说她想睡周跃。 闻衡怀疑他怕是想欺负媳妇,想出幻觉来了。 女人怎么可能会想睡男人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对了,这是渭安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闻振凯所住的国际大酒店,就在渭安商场的旁边。 闻振凯也才刚刚从新区回来,下了车准备进酒店,却碰上何婉如和闻衡俩经过。 冯秘书认识他俩,而且闻振凯最近也正在找机会,想要‘偶遇’闻衡。 此刻恰好是个机会,冯秘书忙喊:“闻队长,何小姐!” 闻衡提着一袋子录像带,只想赶紧找个地方看录像,以便深挖贾达的背景。 看是只有吴处长,还是更高级别的领导。 闻衡还是想回公安部门的,但只要挖出贾达的后台,他才能回得去。 他想赶紧揭晓谜底。 但冯秘书拦路,他就只得止步。 何婉如才从冯秘书那儿薅了一座教学楼,也得应付,所以也止了步。 她跟冯秘书握手:“原来是您啊,冯老板,好久不见。” 闻振凯负着双手,笑意盈盈。 何婉如假装不认识,主动问:“这位是?” 冯秘书笑着介绍:“从来台湾来的大投资商,闻总,但是……” 闻振凯来跟何婉如握手,并笑着说:“其实商业只是我的工作而已,我的兴趣是慈善。” 何婉如一脸惊讶,浮夸的吹捧:“却原来您是位慈善家?” 闻振凯笑的谦虚:“不敢当,只是怜悯弱小者,喜欢帮助弱小者罢了。” 其实以何婉如看,他的爱好和她一样,都是赚钱。 只不过他深得闻海真传,就喜欢用慈善,扶贫来伪装自己罢了。 而他做的,都是浮夸的虚假扶贫。 但是不怕,何婉如有的是办法让他拿出真金白银,做真正的扶贫。 这是他们兄弟俩的头一回正式见面。 但显然,闻振凯和冯秘书预演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交换个眼神,俩人之间就已经有默契了。 而闻振凯在浮夸方面,跟何婉如也有一拼。 他故意直勾勾看着闻衡,又一脸无辜,语带忐忑的说:“冯秘书,这,这位先生,我,我怎么觉得,他是那么的眼熟?” 冯秘书毕竟专业的,捧哏的功夫可比袁澈高了太多。 他叹气又吸鼻子:“他就是,是董事长每天都要拿出照片来,反复观看的那个人啊。” …… 第45章 闻衡是陕省男人惯有的肤色,小麦色。 闻振凯的皮肤则非常白皙,面部线条也更柔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没吃过苦的。 闻衡那半新不旧的外套都洗褪色了。闻振凯的呢料西服闪着暗光,一看就质量很好。 他俩都有美人尖,但是奚娟没有,那应该就是从闻海身上遗传的。 目光交汇间,闻振凯笑的温文尔雅,闻衡则面无表情。 而从目前发生的事来看,闻衡上辈子应该病了很长时间,可因为不是癌症,他死不了。 又因为弹片没取出来,他就一直又病又瞎。 虽然闻海所谓的投资只是为了报复仇人,可他不来投资,人们就只会责怪闻衡。 所以哪怕后来他痊愈,也只能当城管。 上辈子铝厂最终破产收场了,闻霞母女的归宿估计还是摆地摊,因为岳智中那么蠢还炒股,大概率会把钱赔光光的。 能源公司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贾达两口子的下场必然也好不了。 但他们是罪有应得,闻衡又何其无辜? 而且闻振凯太精明,也太咄咄逼人了,或者说想对闻衡秀他的优越感了。 他也确实会说,只用一句话,就把闻海立上了道德的至高点。 曾经差点弑子又如何,现在老父亲每天摩梭着儿子的照片,那不就是爱吗? 一个深爱儿子的父亲,难道不值得被原谅? 且不说闻衡自己啥想法,何婉如憋不住了,准备收拾闻振凯一顿。 她先故作惊讶:“闻老板您不是台湾人吗?” 再挽闻衡的胳膊:“他是我男人,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又怎么会像个台湾人呢?” 揣着明白装糊涂,冯秘书说:“闻总他家祖上也是本地人。” 本地人又还同样姓闻。 按理何婉如该问问两家是不是亲戚吧? 闻振凯也正好说出闻海,再讲讲闻海这些年对闻衡的思念之苦吧? 可她却说:“咱们新区正在大力招台商,但是这位闻总怎么没登过报纸呢?” 冯秘书解释说:“我们闻总为人比较低调。” 何婉如故作疑惑,却说:“听说当年跑了台湾那些人,全都卷走了家里的金银还卖掉了粮食,可坑惨了留在大陆的亲人们,闻总这么低调,该不会是……”卷东西跑掉的吧? 但她立刻又笑着说:“理解理解,放心,我们会帮闻总保守秘密,不会传出去的。” …… 闻海可不是卷了钱财走的。 他是被冤枉后逃跑的,一分钱都没带出去。 但冯秘书想解释吧,又觉得不大对。 因为哪怕他是外人,他也知道,闻海曾经差点把闻衡给弄死,现在也只能谈愧疚和爱。 可何婉如也就一句话,就把闻振凯的低调说成了心虚了,这可怎么办? 他和老板交换个眼神,同时皱眉。 闻振凯必须低调,因为他需要用最少的成本去赚取最大的利润。 而要压低成本,污染就是必须的。 他既想要能源公司帮他赚取高额利润,又不想解决它的污染问题,也就必须低调。 但本来低调意味着谦虚,是美德。 可照何婉如这么说,他的低调就是心虚,是不敢面对闻衡啦? 因为魏永良比较愚蠢,闻振凯就以为何婉如作为他的前妻,也是个普通人。 但此时才发现,这女人牙尖嘴利。 幸好他聪明,适可而止了,要不然此时他亮明身份,她不正好当面问他是不是心虚? 到那时他又该如何回答? 闻振凯是个聪明人,发现不对就不接招了。 他笑着说:“我们还忙,也该回……Hotel了,咱们有缘再见。“ 何婉如也终于发现,为啥魏永良和李谨年会觉得闻振凯是个洋贵族了。 中文里加点英文单词,在将来不算什么。 但现在的人们崇拜西方,自然也就会高看闻振凯,而那虽然是小事,但那也是细节。 一个满嘴英文,但又谦虚低调的有钱人,李谨年那样的政府领导就被他给迷惑了。 何婉如很想再怼他几句,但想想还是算了。 等到后天吧,在闻家大院,当着闻氏族人的面,她再好好收拾他。 她还要当着李谨年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但她都要走了,一直没出声的闻衡却突然问:“是你们吧,想买韩自立的军功章?” 韩自立就是韩欣她哥,也是位烈士。 闻振凯专门跟韩欣聊过,说想购买她哥的军功章,而且愿意掏五万块。 他是认真想买,也承认:“是我。“ 闻衡一动,冯秘书立刻堵到闻振凯前面了。 他早听魏永良说过,闻衡喜欢捶人。 而对个军人来说,军功章至关重要,韩自立又是闻衡的老领导,听说他的军功章要出售,不会是想动手吧? 闻衡语气很差:“买回去做什么?” 台湾人买大陆军人的军功章,什么原因? 冯秘书很紧张,牢牢护着他老板。 但闻振凯面色和煦,语声轻柔:“准备收藏。先生您,难道就没有收藏的爱好?” 富人才玩收藏,穷人只考虑过日子。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止性格无趣,从小穷嘛,也不懂啥叫收藏。 她还以为他要推销自己的军功章,还在想要怎么阻止,因为那也有点太跌份了。 岂知闻衡却说:“其实我也很喜欢收藏。” 再说:“我喜欢收藏鞭子和榨子息的账簿,以及大小斗子,和大小戥子!” 收藏就是爱好,人有爱好,也就可以投其所好,闻振凯听说闻衡也有收藏的爱好,一下就感兴趣了。 想听听,看自己有没有可能通过爱好攻略他,但一听闻衡说的东西,他愣住了。 什么斗子戥子的,他都听不懂。 他目光询问冯秘书,看闻衡说的是什么。 榨子息其实就是高利贷,而大小斗子和戥子是地主和佃户,长工们交易时所用的。 不过那都属于所有的地主都会用到,可是也都心照不宣,否认其存在的东西。 用大陆人的话说,是地主剥削平民的工具。 闻海作为地主,是不会承认那种东西的,又叫冯秘书怎么好解释? 他含糊其词:“闻总,我也不懂。” 何婉如却笑着说:“我懂,那都是旧社会地主家的老物件,很好玩的。” 闻振凯一听愈发感兴趣了。 既然是地主家的老物件,他不如买两件,拿回去孝敬他亲爱的老父亲? 他朝闻衡伸手,说:“但不知我是否有幸,可以看看先生您的藏品呢?” 闻衡可算逮到这家伙的手了,大力一握:“当然。“ 闻振凯以为只是握个手,很简单的事。 岂知闻衡的手不但糙,而且比他的保镖们的手还要有力,一握间痛的他眼冒金星。 可今天他没带保镖,连个救他的人都没有。 他试图抽手,闻衡却猛得一拉。 冯秘书以为闻衡要打人,赶紧去拉他的手:“你,你可别乱来啊。” 闻衡拉得闻振凯靠近,却说:“1984,者阴山前线,军功章的价格应该更高吧?” 再说:“我有,你要不要?” 闻振凯也以为闻衡要打自己,吓的双腿发颤。 毕竟哪怕事后能报复,挨打毕竟不好嘛。 但是在自卫战中,者阴山战役不算是最残酷,可也是极艰巨的一仗。 那一仗也是分水岭,分出了战局的输赢。 闻衡去过者阴山,还有军功章? 那军功章的含金量确实高。 但叫闻振凯既惊讶,甚至有点恐惧的是,他以为的闻衡是个跟他母亲奚娟一样的,虽然聪明,但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变通的人。 而且不像韩欣是卖她哥的东西,不心疼。 闻衡还活着呢,军功章可是他自己拼来的,他竟然愿意卖掉? 但还有更叫闻振凯意外的。 那就是,闻衡甚至会讨价还价。 闻振凯斟酌了一下,出价:“八万块吧。” 闻衡依然反捏着他的手,却说:“有钱难买心头好,十万吧,我就卖给您。” 闻振凯不得不答应,因为他的骨头都快被闻衡捏碎了,他怕自己要被捏骨折。 随着他答应,闻衡终于松了手。 但闻振凯一只细手都被他捏成青紫色了。 而且他总觉得闻衡下一秒就要打人,不敢再逗留,带着冯秘书回酒店了。 闻衡寒目盯着闻振凯,直到他消失在电梯里,这才回头,要回旱冰场。 而这下,就连何婉如都觉得意外了。 毕竟就算她卖,一块军功章也就卖十万块。 可闻衡自己居然也卖了十万块? 她也一直以为闻衡不懂人情世故。 闻振凯可是人精,小狐狸,何婉如以为闻衡对上他,要吃瘪的,却没想到他表现很好。 所以他一直是装的吧,在装憨。 那么在炕上呢,他也不是真的不懂,而是装的吧,他故意装傻,是为逼着她主动吗? 皇帝不急太监急,何婉如还没见过闻衡这么能沉得住气的人,今晚她必须问个明白! …… 他们俩还得回旱冰厂去找周跃。 而在目前的渭安市,几乎没有私人的录像放映机,那些证据录像带,他们就还得带到公安局的证物室才能观看。 离得不远,转眼就到旱冰场了。 周跃因为迟迟等不到何婉如下去,把磊磊带了出来,在路边等着。 只看闻衡点头他就知,事情已经搞定了。 但周跃有点不敢相信:“还真是吴处长?” 闻衡嘘了口气,点头。 李雪的BB机上有公安局内部,吴处长传呼过她的信息,那就证明俩人关系匪浅。 而且李雪自己承认了。她今天准备兑换成美金的钱,正是吴处长给她的。 但在公安局,军转的干部们自成一脉。 吴处长年龄跟李钦山差不多,是市局资历比较老的领导了。 他也对军转过来的公安们特别照顾,他的口碑也一直很好。 但如果他不但收过贾达的钱,还跟李雪睡过,那就是贼喊捉贼了吧。 怪不得贾达的案子审不下去呢。 但是就吴处长了吧,上面再没别人了吧? 话说,李钦山跟很多领导都打过招呼,想把闻衡调回公安局的,但吴处长总说,因为周跃占了闻衡的名额,所以调不了。 公安局不像部队编制名额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李钦山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但既然吴处长本身有问题,那就是借口吧? 现在新区有好多地痞流氓,就好比王兵那种,原来都是干红小兵的。 现在他们要不是卖假烟假酒,就是坑蒙拐骗,甚至抢劫杀人的。 公安拿他们束手无策。 但闻衡应该有办法,因为那帮人,曾经就是专门逮着闻衡打的,他的仇人们。 而如果吴处长本身不干净,那么把他搞掉,闻衡就能调回公安局了吧? 想到这儿,周跃说:“走吧闻营,上公安局看东西去。” 又说:“查快点,就能让你尽早调回局里。” 闻衡想让媳妇孩子等着自己的。 因为是奚娟唠叨过,说他不会哄媳妇孩子,他今天才特地带他们出来的。 晚上,他还打算让周跃带何婉如去蹦个迪,听说年轻人都喜欢蹦迪,就让媳妇蹦一个。 而且她刚才特地说过,自己很喜欢周跃,那么正好让他们一起出去玩一玩。 但他正准备说,磊磊却闷闷不乐的说:“妈妈,我想回家。” 何婉如说:“妈妈准备带你吃好吃的呢,先不回吧。” 磊磊很执着的,坚持:“不,我要回家。” 刚才跟周跃玩滑旱冰,磊磊就不大开心。 这会儿闹着要回家,正好闻衡也有事,何婉如遂叫了台摩的,就和磊磊俩提前回家了。 回到家,她当然还是忙工作。 最近三个黄毛在日化厂,负责推销香皂。 何婉如得打个电话问一问,看他们推销香皂推销的怎么样,需不需要她帮忙。 再通知他们让把西服洗干净,周末要穿。 再就是马健了,只有他的业务跑得好,她才能一次性卖出130万来。 可惜不知道他人在哪儿,就只能等。 但晚上吃完饭,她正在电脑前做图,马健打电话来了。 他开门见山第一句,倒吓了何婉如一跳。 因为他说:“嫂子,这帮煤老板,现在等于是把我们给绑架了。” 真以为他被绑架了,何婉如忙问:“煤老板是要赎金吧,需要多少钱,我去送钱?” 马健一听她误解了,连忙解释:“我们本来是要坐班车的,但是煤老板们免费给我们当司机,车接车送,而且家家都是好酒好肉,甚至就连宾馆,都是他们帮我们掏钱。” 又说:“嫂子,西北人就够热情了吧,但这帮山西煤老板,比西北人还要热情。” 听他这样说,何婉如松了一口气,但又问:“有人来的吧,确定几个老板了?” 马健去的时候也担心,怕请不到人。 但是美国总统喝过的酒,那个概念太劲爆了,所以不管哪个煤老板,对他都是大摆筵席,毕恭毕敬,好酒好菜的招待。 而且没有一个人拒绝,都表态要赴约。 马健和俩黄毛现在的感受是,他们不是酒水推销员,而是下乡视察的干部。 但煤老板们看的是美国总统的面子。 而且他们对渭河原浆酒特别感兴趣,都想尝一尝它的味道。 马健就得叮嘱何婉如,一定要让调酒师把酒最佳的风味给调出来,争取煤老板一尝就会忘不了,然后多多卖酒,让他们大赚一笔。 但马健也依然不相信一笔能卖一百多万。 毕竟整个西北也就几十个煤老板,要卖几千瓶酒,懂算术的人就知道,那不可能的。 但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因为照现在的速度,大概明年就能还清欠债。 他媳妇还在深圳打工呢。 等把债还清,他准备开车去趟深圳。 到时候带着媳妇沿路一边旅游,再顺道卖卖酒,想想就美。 人嘛,有理想才有动力。 何婉如给马健承诺:“到时候咱们买一台皮卡,你拉一皮卡的酒,边走边卖!” 正好马健特别喜欢三菱皮卡。 想想自己即将拥有一台三菱皮卡,他乐的合不抡嘴,开开心心的把电话挂。 这边何婉如刚挂了电话,却听到外面,磊磊在大声叫妈妈。 因为孩子声音特别急,她还以为出了啥事。 出门,却见闻衡和周跃俩人都在院子里。 而刚才磊磊之所以尖叫,是因为闻衡不但把他抱起来,而且还把他架到了脖子上,磊磊原来没经历过,就被吓到了。 但周跃怎么又来了,来干嘛的? 何婉如要出门,闻衡却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回屋子。 不明就里,但何婉如又回了屋子 然后周跃清了清嗓音,笑着说:“闻磊小朋友,你爸爸委托我去调查你们学校,投资商的表无缘无故失窃的案子了,调查也已经有结果了,你要不要听一听啊?“ 这都快一个星期了,磊磊还以为爸爸不在意那件事情了呢。 他不是小偷,也想要爸爸一句肯定,但爸爸一直不吭声,他就以为爸爸并不在乎他。 可是爸爸居然报警了,周叔叔还专门调查过那件事情了? 这是磊磊头一回骑爸爸的脖子,现在他比周跃叔叔还要高,他还抱着爸爸的脑袋。 情不自禁,他大声说:“要!” 周跃负手,说:“经我调查,闻磊是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而且每天都能按时完全成作业,还愿意助人为乐帮助小朋友,是个好孩子,我也希望你能继续保持。” 磊磊声音比刚才还要大:“嗯!” 周跃朝磊磊敬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 因为儿子受了委屈,闻衡又没有任何表示,何婉如心里很不舒服。 可闻衡不但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了磊磊,还间接教育了孩子? 也是,他连几个小黄毛都不愿意放弃的。 而磊磊在上辈子,都是被他拯救过的。 看来是她小心眼,多心了。 他今天这件事做的,何婉如特别满意。 周跃只是来帮闻衡教育孩子的,这就得回去了,但闻衡送他出门时低低说了句什么。 周跃闻言,却是猛得回头扫了何婉如一眼,再连连摆手,然后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何婉如本来没觉得啥,片刻后却差点跳起来,她心说闻衡那个傻子,总不会跟周跃说她喜欢周跃,而且想睡周跃吧? 那是夫妻间的私房话,不能对外讲的。 闻衡要说了,周跃再告诉别人,她岂不得在新区社会性死亡? 孩子醒着不好问。 终于等磊磊睡着,何婉如得赶紧问问。 她刚洗完澡上炕,闻衡也在炕上。 但他面对着炕柜,正在翻一只丹麦曲奇的匣子,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怕惊醒磊磊,何婉如凑到他耳后,才轻声问:“你是不是跟周跃说啦?” 肉眼可见,闻衡耳朵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含糊不清,他嗯了一声。 其实他是因为心慌意乱,心猿意马。 他今天看了一堆色情录像,有点被刺激到,再看媳妇雪白软嫩的臂膀,丰盈鼓胀的胸,他的脑子里就全是污秽不堪的画面。 他还想做那种事,疯了一样的想。 但何婉如以为他真跟周跃讲了那种话,就搡他:“你疯了吧,咋啥都敢往外说?” 之前闻衡在炕上,要有多温柔就有多温柔。 还动不动帮何婉如按摩头皮,搞得她特别爽,那叫她有错觉,觉得闻衡不会攻击她。 但不过刹那间,她被他推倒在炕上,而且他整个儿压了上来。 孩子就在一旁睡着,何婉如害怕,当然要推搡,但闻衡突然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却是哑声反问:“你真就那么喜欢周跃?” 何婉如确实挺喜欢周跃的。 但是弟弟一样的喜欢,而且对她来说喜不喜欢一个男人并不重要,适合过日子才好。 只要闻衡对磊磊好,她就会和他过日子。 因为今天他独特的教育方式,搞得磊磊很开心,睡着了都还在笑。 而且最近天天被闻衡按摩头皮,又总像孩子一样吃她,搞得何婉如还挺想那事儿的。 柔臂一揽,她就准备主动一回。 岂知她才要吻他的唇,闻衡却扭开头,哑声说:“我只是约周跃,让他带你去蹦迪。” 他依然压着她,双手环着她,像野兽环着猎物般,浑身颤抖,薄肌轻颤。 也是到此刻何婉如才反应过来,今天去滑旱冰,他是特地给她和周跃制造机会的。 何婉如有点懵,按理闻衡应该很保守的,可故意给她和周跃制造机会,他怎么想的? 难不成他吃也吃过了,啃也啃过了,吃完嘴巴一抹,却还是要撮合她和周跃? 但他再说:“别的都行,睡觉不可以。” 所以她可以跟周跃约会,蹦迪,只有睡觉不行,这就是闻衡的态度吗,为啥? 闻衡有一点好处是想啥就说啥,不会憋着自己,所以何婉如还没问,他就主动说了。 他说:“那个赌注不能算了,你还想要什么,可以尽管跟我提,但是……” 但是他特地带她出去玩,就是为了先哄她玩开心,然后再好理直气壮的欺负她吧? 而他本来嘴硬,说要等到下个月,等她卖完原浆酒,看来是等不啦,要反悔? 何婉如说:“我想要闻振凯再掏30万来做慈善,但美名我来担,我还想他公开表态,让闻海永远不进闻家大院,你能?” 媳妇就像只雪白的,软软的小兔子,香气氤氲,每一下呼吸都会搔动闻衡的神经。 但闻衡了解闻海,所以了解闻振凯。 他们所谓的慈善,扶贫都是带着目的的。 就比如,冯秘书想给学校捐图书馆,其实是为了让学校给他施压,不让闻振凯进闻家大院人家就不捐,磊磊的学校也就会被针对。 何婉如要了一栋教学楼,等于抬高了价格,但闻振凯的目的达到了,他也就能同意。 但再捐30完,而且名声归何婉如。 闻振凯等于白掏钱,他怎么可能同意? 以及,让闻振凯公开表态,那得有电视台,或者报社记者做见证的。 闻振凯真要表态,就把闻海回家的路彻底堵上了,他真能表那个态? 这两样闻衡都做不到。 但他本来以为他只要尝尝味道就会满足,可事实是就像辛超说的,会上瘾。 可他想好要把媳妇哄开心,然后狠狠欺负她一回了,她又给他出了个难题,怎么办? 但还别说,转眼周末。 何婉如说得两件事情,都奇迹般得实现了。 也就是说,闻衡终于可以无心理负担的,欺负媳妇一回了。 但情况不太妙的事,有录像带全程记录,所有的事情,都是何婉如自己一手促成得。 …… 转眼周末,何婉如早早就倒了闻家大院。 但李谨年来的比她还要早。 天都没亮他就来了。 他也不愧招商处长,能力一流,不过三五天的功夫,不但找来了红地毯,鲜花礼炮,而且还专门雇了一支军乐队,负责奏乐。 还有何婉如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把电视台的记者也请来了,要用摄像机记录下海外游子,闻振凯归家的历史性时刻。 今天李谨年也特地打扮自己,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打了领带,胸膛挺得格外高。 闻家的堂房们想来帮忙的。 但李谨年不需要,他招呼一声,三秦管委会的王主任带着一帮公务员就来帮忙了。 整个闻家大院要清扫一遍。 王大娘家的鸡要关起来,她自己,李谨年也关到了屋子里,免得闻振凯见了觉得碍眼。 这几天李谨年还没跟魏永良沟通过最新消息,但就之前沟通的,总得来说形势很好。 李谨年亲自拿着抹布擦窗台,笑着说:“闻振凯已经敲定了一条路,就是走贾达煤矿的那条,那本来只是一条四级公路,因为被运煤车反复碾压,已经坏得不成样子了,但闻振凯愿意投资70%,把它提升为二级公路,等路修通,从煤矿到咱们新区,就从原来的五个小时,能提速到三个小时。” 何婉如说:“他是为了能源公司才修的吧?” 李谨年点头:“运输速度提上去,才能有大规模的生产,也就是总书记说的,要致富,先修路。” 但何婉如又问:“你确定他会买能源公司?” 李谨年身在西部,还没有领略过南方商人的狡猾,说:“那当然,他就是为了厂子才修的路,他干嘛不拿厂子,那不傻嘛。” 其实真正的精明就是大智若愚。 李谨年估计还得吃几次亏才能懂。 俩人正聊着,闻振凯雇的摄制组也来了。 闻霞也跟着一起来的。 她一看闻家大院里被洗刷一新,管委会的干部们都在忙忙碌碌,大为满意,夸李谨年:“李处长,您不愧是新区最有能力的领导,今天这欢迎仪式办得可真好好。” 李谨年凌晨四点就到了,一直折腾到现在。 特地今天才布置,只为给闻振凯个惊喜。 但他看到闻霞就讨厌,想翻白眼。 不过人在江湖,都是面子活儿。 他笑着说:“本来我想昨天就布置的,但为给闻总了个惊喜,今天我特地起了个大早。” 闻霞看红毯还没铺,自告奋勇说:“李处长你歇会儿,我来负责铺红毯吧。” 李谨年饿的肚子咕咕叫,但怕错过闻振凯来,就只得先忍着。 他安排了两个人跟闻霞一起铺红地毯。 而在闻家大院外面,闻氏族中的老爷子,老太太们特地穿上新衣服,在路口张望。 听说人人都能拿五百块,他们在等钱呢。 突然有人说:“就是那台车吧,是吧?” 来了一台白色的面包车,闻振凯怕不就在车里? 袁澈和马战,黄明三个在外面,和日化厂的刘厂长,糖酒厂的张姐,负责迎接客人。 看到面包车,他们也以为来的是大老板,本来准备去通知何婉如的。 但面包车停下,下来一帮子扛着摄影器材的,啥也不说,对着路口架起了摄像机。 那么有钱的大老板会开啥车,啥时候来? 突然,袁澈大叫:“是他!” 黄明也说:“就是他,那是香港大佬们才开得起的大豪车。” 闻氏族中的老头们一看,也纷纷说:“应该就是他了,瞧瞧那车,亮的跟镜子似的。” 豪车的车漆跟普通车不一样的,太阳一照,宝马车银色的车漆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那么漂亮的车,应该就是闻振凯了吧? 此时所有人盯着路口,就连李谨年和何婉如听到消息,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但宝马车刹停在了路口,车上的人迟迟不肯下来,怎么回事? 难不成闻振凯被大家的热情吓到啦? 再或者看老人太多发不起钱,所以犹豫啦? 就在大家疑惑时,魏永良一路小跑,到了车前,并对着车窗点头哈腰。 看来他不但认识闻振凯,应该还很熟。 好多人向他投以羡慕的目光。 但是磊磊看到魏永良奴颜卑骨的样子,很生气,咬的牙齿咯咯响。 而车里头,闻振凯此刻也咬的牙齿咯咯响。 他在问魏永良:“是你搞得欢迎活动吗,为什么还会有记者,是你请来的?” 魏永良说:“闻总,这是政府为您准备的,也是政府的诚意,您觉得规格还不够吗?” 又问:“要不要我去安排,让他们再多召集点人来,夹道欢迎您?” 闻振凯因为涵养够好,没有骂人,而是挥手,示意魏永良离他远点。 侧首看冯秘书,他说:“想办法把那些人赶走,要不然,咱们今天将不会有任何收获!” 冯秘书揉脸,却说:“闻总,那些不是咱们的人,我也不好驱赶他们呀。” 闻振凯终于发飙了,也不装了。 他的英文词儿也不加了,用台湾普通话说:“靠喔,他们在搞什么啊,这样的欢迎仪式应该给我阿爸啊,我要的不是这个啊。” 冯秘书很了解,说:“您想要的是亲自推开油漆斑驳的大门,要亲手抚摸断壁残垣,要独自跪在院子里默默流泪,还要给那些跟董事长同龄的人一个个的发红包。” 闻振凯再呲牙:“靠喔!” ……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闻振凯亦然。 闻海是白手起家,自己拼的事业。 而闻振凯他妈只是个白白胖胖的,没什么学识,更没有娘家做靠山的普通女人。 原则上来说,闻衡不会经商,也抢不走他的继承权。 可闻海明确表示过,会把铝厂属于闻川公司的那部分,送给他的前妻奚娟。 没错,他一直把前妻看的很重要。 闻振凯心里当然不愿意,毕竟在他看来,他父亲所有的产业都该属于。 不过表面他当然不会说什么,毕竟一切都还是假设。 奚娟想拿铝厂,也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能力。 人既要善于筹谋,也要居安思危。 闻振凯先于父亲而来,要的就是帮父亲吃该吃的苦,帮父亲破冰该破冰的关系。 他就是来帮父亲扫清障碍的。 为进闻家大院,他都花十万块盖教学楼了。 今天他要的,是独自推开父亲的家门,亲自拂去门框上的灰尘,并在院子里,为那座已经被底层人糟蹋的狼藉不堪的院子里洒回眼泪。 拍成记录片寄回去,既能让闻海感受到他的孝心。 重要的是,闻海会把它送到电视台,促成它在全台范围内的播放。 别的台商看了,以为西部的投资环境特别差,就不会再来。 普通老百姓也可以通过记录片一窥闻海的人生履历,那对于振凯集团,也是一种变相的宣传。 总之,闻振凯花的只是点小钱,但要办的是能宣扬企业,塑造闻海形象,还能让他们父亲独霸渭安新区这块大蛋糕的大事。 商人嘛,总是要以最小的投资,赢得最大的产出的。 但到底是谁搞得,礼花相迎,甚至还有军乐队,那他捐给学校的十万块不就白花了?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地主家也不能乱花钱。 越是有钱的人就越小气。 花了大价钱却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闻振凯竭力忍耐,但也气的直冒烟。 他都准备要撤了。 但冯秘书说:“既然他们这样欢迎总裁您,那也会这样欢迎董事长吧,等到时,咱们只要把功劳归于咱们,不就行了?” 到下个月闻海来时,明明是闻衡和政府欢迎闻海回家的,但闻振凯把它归为自己的功劳? 这个方案听起来还不错。 可闻振凯又有点担心,怕闻家大院的门虽然为他敞开,可并不欢迎他爸呢,怎么办? 他怕有诈,怕闻衡在故意耍他。 但闻衡此刻并不在现场。 他的妻子何婉如带着一支军乐队,穿着一袭不输于台湾女性的,时髦的裤式洋装朝他的车走来。 她一扬手,军乐队就围着车,对着他吹起了欢迎曲,还有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朝他鼓掌。 闻振凯稀里糊涂就被架起来了。 他不下车,今天无法收场。【..top】 45-50 第46章 车外,李谨年笑容满面,代表着政府的热情。 车里,闻振凯却是愁眉紧锁。 他看冯秘书:“事情没那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他一直以为闻衡才是他的敌人,但此刻才发现自己错了。 何婉如磨刀霍霍,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车上共四个人,除了他和秘书,就是保镖兼司机。 而在他的宝马车后面,还有两台皇冠车随行,那是他公司的职员们。 他不下令,保镖不下车,职员们也不下车。 他想调头走人的,但何婉如就贴车头站着,车调不了头。 转眼军乐队已经演奏完《欢迎进行曲》了,但他还是不肯下车。 乐队指挥看李谨年,李谨年看何婉如,大声问:“何小姐,现在该咋办?” 何婉如挥手:“接着奏乐!” 李谨年于是扬手,示意军乐队再重新演奏一遍。 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因为军乐队隶属部队文工团,要在之前,就只有全国劳动模范和见义勇为的英雄,烈士的骨灰才配得上被军乐团接待。 只是文工团工资太低,大家就悄悄出来接私活。 但今天这个私活,如果部队领导知道,要骂李谨年奴颜卑骨软骨头的。 军乐队啊,他给拉来接待台商来了。 是因为闻振凯前期表现出来的诚意,李谨年自愿担负骂名。 可都半天了,闻振凯只跟秘书,保镖们交头接耳,不肯下车,他啥意思? 随着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司机和保镖终于下车了。 他们一下车,皇冠车上的职员也下来了。 李谨年整整领带,笑容满面的就准备上前迎接人。 但随着人群又一阵哄闹,他却听到何婉如在大吼:“狗怂,你砸一下试试?” 刚还形势大好,怎么又出乱子啦? 李谨年回头,就见闻振凯的保镖举着摄影机,摄影师都快哭了。 而何婉如,双手托举着摄影机。 所以那保镖是想干嘛,抢夺摄影机,摔了它? 因为李谨年跟电视台的领导私交好,所以特地请了记者。 摄影机也是电视台最值钱的家当,一台得十几万。 闻振凯的保镖想砸它,他怕不是疯啦? 还好仨个黄毛一直跟着何婉如。 他们你扒我拽,从保镖手里抢回摄影机,还给了摄影师。 李谨年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误会。 但他看到了,闻振凯朝着窗外摆了摆手,那保镖才善罢甘休的。 所以是他授意砸东西的吧,为什么? 十几万的设备,真要砸掉,电视台都不知道咋弥补损失的。 但幸好被何婉如救下来了。 而且工作得干,李谨年于是朝着车里招手。 但他招手不管用,闻振凯握着纸巾只咳嗽,还是不肯下车。 所以这人有问题吧,他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李谨年对他大失所望,也对接下来的合作,终于有了警惕心。 这时何婉如挤进人群,来请人了。 她笑容满面,带着三个黄毛朝着车里热烈鼓掌。 她还大声说:“父老乡亲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慈善家闻振凯先生下车。” 人们爱凑热闹,再说了,有传言说闻振凯要给大家发钱呢。 乌乌泱泱,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鼓掌。 …… 闻振凯不想被大陆的摄影机记录下回家的场面,于是让保镖去砸东西。 但何婉如预判了他的预判,失败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还好这时职员们来了,保镖们也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保镖们的保护下,匆匆走个过场的。 但他在推车门,何婉如举起个喇叭高喊:“父老乡亲们,后退,快后退。” 几个黄毛受过训,她一发话就开始推人,维持秩序了。 不然以大家的热情,闻振凯甚至下不了车。 但他下了车,本来伸着手,是准备让保镖来搀扶他,保护他的。 可是何婉如抓过他的胳膊,怼给了李谨年。 冯秘书接着闻振凯的另一只手,准备保护他,但何婉如直接给了他一肘子,然后生拉硬拽,拽起闻振凯的胳膊就撞向人群,直接开跑。 俩保镖一看不好,赶忙到前面开路。 职员们眼睁睁看着闻振凯被拽走,跟在后面狂奔。 而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闻振凯是被架上红毯的,后面是追着鼓掌的市民们。 闻振凯表面在笑,心里气的流血。 因为西部虽然偏僻,地理位置不好,但矿产资源丰富,劳动力还非常廉价。 真正有财力的台商港商要好好经营,是能赚到大钱的。 但是在港台媒体的持续塑造,或者说抹黑下,商人都以为西部只有刁民。 他们蛮不讲理,也只会敲诈勒索,是一群土匪。 闻振凯是来渭安新区的第一个台商,他还是本地人,按理今天他的摄制组要拍的,是他独自进入自家残破的老宅,唏嘘落泪的场景,但现在呢? 民众们是那么的热情,夹道欢迎。 跑了几步后他头皮都麻了,因为居然还有,红地毯! 这种画面要拍出去,要能上港台的报纸,商人们还会认为西部全是刁民,土匪吗? 召集的人太多,挤挤攘攘,何婉如其实也很担心。 她怕场面失控,闻振凯会被人们给踩伤,要那样她也收不了场。 但只要到了红毯就好办了,因为红毯两旁,是日化厂和酒厂的职工们。 全都是女同志,也有危机意识,一看挤得人多,就一个个的把手拉起来了。 而在红毯尽头,刘芳和张姐打扮一新,在负责迎接。 把闻振凯架到她俩面前,何婉如先不介绍,而是招呼被挤掉了鞋子,刚才找到鞋子,紧赶慢赶来的李谨年,大声说:“李处长,快来戴证,来献花啊。” 闻振凯此时人已经麻了。 还要做嘉宾,要献花,这是整套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一招手,嘉宾证自有管委会的王主任送来。 就由李谨年亲自给闻振凯戴嘉宾证了。 还有鲜花,本来该是个小朋友来献,但现场太挤,也由王主任来。 紧接着李谨年一挥手,鞭炮响的噼里啪啦。 还有条幅呢,管委会的人负责打开,上面写着:欢迎慈善家闻振凯访问故里。 慈善家,本来闻振凯很喜欢那个名头,但此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行外人看不懂的,但闻振凯当然懂。 他只想微服出行,但何婉如策划了一场欢迎活动。 而且她不仅仅是策划人,主持人,还是亲力亲为的执行人。 所以她有能力的,号召力,策划力和执行力。 但她也够厉害的,那么大一场活动,在今天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证戴上了,花戴上了,所有人在鼓掌。 摄影机依然在录,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举着相机,正在啪啪摁快门。 而其实闻振凯只要肯配合,捐点钱,再跟大家拍几张照片,热热闹闹,毕恭毕敬的,何婉如就把他送走了,他的企业能打开知名度,政府也会肯定他。 何婉如也能帮糖酒厂和日化厂卖点货。 可他偏不让她占他一丁点的便宜。 这时冯秘书终于挤进来了,闻霞也来了,闻振凯就躲他俩身后了。 经商要重承诺,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发钱。 说过要发钱就必须发,不然,他可就把他爸的脸丢在闻家大院了。 但只要做完,他脚底摸油,就该溜了。 李谨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挤过来看何婉如:“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闻振凯想跑。 何婉如还是找袁澈,说:“砸锁进西厢房,去把椅子全搬出来,快!” 她握着喇叭的,也就意味着话语权在她手中。 闻霞按名单,已经把老人们全找来了,正一个个的进闻家大院。 闻振凯也急匆匆进了院子,从工作人员手里拿红包,他的随从拿起了相机。 赶紧发完赶紧走,他只想速战速决。 但就在门口,何婉如大声说:“闻先生,请等一等!” 她是举着喇叭在喊的:“听说闻振凯先生要磕头认亲,但是蒲团还没备好。” 冯秘书一愣,下意识看闻霞:“你怎么搞得?” 闻氏一族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曾经就是闻海的长工佃户们。 如今闻振凯愿意给他们发个红包,也是为了闻海的名声和面子。 几十个人呢,他要发将近两万块。 但让闻振凯给他们下跪磕头,闻霞怕不是在做梦? 闻霞不明就里,还在问:“出啥事啦?” 其实闻振凯如果心真够诚,全都是他的长辈嘛,就算跪一跪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时,袁澈刚搬出凳子,老秃驴闻明就坐到凳子上了。 何婉如还故意说:“去吧闻先生,我们会拍照寄给您父亲,您父亲看了肯定高兴!” 所以她让他去给闻明磕头,然后再双手奉上红包? 闻振凯是闻海亲自带着教养大的。 虽然没见过大小斗,榨子息的账本,没有提过抽长工的鞭子。 但闻海灌输给他的就是地主思维。 而地主就是勤人所不能勤,也要低人也不能低的头,但是,也绝不吃亏。 老秃驴闻明也是闻海最恨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他和闻霞知道藏匿大烟膏子的地方,可他们没有选择告诉闻海,却把东西举报到了部队,就证明他们当时报的心思就是要闻海死,他们占家产。 本来闻振凯是闻海最得意的儿子,来了也只能做漂亮事。 但稀里糊涂的,他做得全是蠢事。 他很精明的,关键时刻刹车,示意冯秘书先等等。 然后主动走向何婉如,他说:“对了,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吧。”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而且专门给她备了礼物,一台价值十万块钱的夏利车。 但因为今天她让他下不来台,车他就不准备送了。 可是直到此刻她亮出獠牙来,他才发现她不止是为难他,还要讨点利益。 但既然她要好处,那就给一点,他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那好处的价值可比不上一台十万块的车。 所以别看何婉如闹腾得欢,但其实她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这时闻氏一族的老头们全在院子里,摄影机还在怼着拍,院外挤满了人。 何婉如没有先介绍自己,而是介绍刘芳:“她是咱日化厂的厂长。” 再介绍张姐:“她是咱们糖酒厂的副厂长。” 俩女同志毕恭毕敬伸手,一一跟闻振凯握手,完了由刘芳说:“何老师说您不但低调,而且喜欢扶贫做慈善,叫我们来配合您,搞一个精准扶贫,深度慈善。“ 这些何婉如都没跟李谨年沟通过。 但他甚至比三个黄毛还要早的鼓掌:“这个好,政府必然全力支持。” 精准扶贫,深度慈善,且不说何婉如准备咋搞,光是名头就已经很好听了。 但她准备怎么搞,闻振凯呢,他又愿不愿意搞? 这是居民平均工资不到五百块的年代。 马健几个月时间赚一百多万,那是从南到北,跑遍了华夏大地赚到的。 何婉如宣称要一顿饭赚一百万,也好比是痴人说梦。 目前为止还没相信她能做到。 何婉如准备让闻振凯再掏三十万,但当然不是直接要钱。 那好比打劫,别的台商要听说就更不敢来了。 何婉如给闻振凯递文件,举着喇叭讲解:“咱们省内多得是贫困老人,但要直接发钱,可发不到他们手中,我们考虑置换成物资,闻先生,您看看我们的计划呢?” 她计划的是30万的商品,由闻振凯和厂家各担一半。 也就是说闻振凯只需要掏15万。 而她列的商品,是现在日化厂所滞销的香皂,洗衣粉,以及劳保厂的暖瓶,棉线麻绳,还有糖酒厂的醋和榨菜,发向全省的贫困老人,每人一个大礼包。 闻振凯一边翻文件,何婉如一边讲。 他还没有表态,但李谨年连连点头:“这个计划好,值得做。” 再说:“如果二位能达成意见,我会直接联络民政部门,让他们走访下发。” 如果直接发钱,发不到贫困老人手中的,因为太多人会贪。 可是物资,就比如洗衣粉,醋和麻线麻绳,一般人瞧不上,反而能发到位。 之前何婉如没讲过,但李谨年一听就觉得好,要夸。 刘厂长和张姐也皆在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闻振凯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不过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他不好说,他伸手邀请,就说:“这位小姐,您陪我逛一逛这座院子吧,抱歉,我对它并不了解,需要您的介绍。” 闻霞还想巴结人,抢着说:“她知道啥呀,我来吧!” 但闻振凯给保镖个眼色。 保镖反手一拧间,闻霞胳膊痛到脸都变形了。 闻家的老头们也想往前挤,另一个保镖抱臂上前,堵住了他们。 何婉如伸手:“闻先生,请跟我来。” 闻振凯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前院,西厢的墙就是照壁,拐过弯子才进院子,再往里走才是内院,曾经他家的祖辈们在住,而现在,所有屋子敞着门,但全是空的。 闻振凯进了内院,这才说:“这位小姐,事情好像有点……Drama.” 再狭眸:“我不理解,为什么今天会如此的……Drama。” 何婉如举喇叭,大声问:“抓什么,什么马?” 李谨年英文一般,但是带着英汉小词曲的,正准备查单词。 而因为何婉如用了喇叭,外院的人们也都在议论:“抓什么,什么马?” 闻振凯也药到病除,用全中文问:“您到底想要作什么?” 何婉如收了喇叭,诚心说:“如您所见,合作搞慈善,搞精准扶贫。” 闻振凯双手插兜,唇噙着笑,不停的点头。 但他说:“不。是帮您贩卖滞销的产品。” 再说:“三十万货物的成本是15万,我全掏了,而您分文不掏,还赢得美名?” 何婉如诚心说:“我们的厂家需要回笼资金,您需要名声,咱们双赢。” 再反问:“这难道不是扶贫,不是做慈善吗?” 闻振凯觉得,今天Drama的不是事情,而是何婉如这个人。 送她一台车也得十万,而且属于她。 但她如此折腾一场,却是要他给全陕省的穷老头和穷老太们送物资? 其实算下来,也就比闻振凯计划得多了五万块。 而他在兴趣方面,就不说买车或者是度假,再或者随便买套房子了。 他购买的最新款的电脑,一台就要五万块。 不就15万嘛,念在何婉如折腾了那么久,搞了那么大一场戏,他掏了。 但商人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掏了钱,就得有交换。 可想跟何婉如谈条件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只等他点头,她又举起了小喇叭,大声说:“乡亲们,闻先生他答应啦!” 再大喊:“他要给咱全省的贫困老人送温暖,送关怀!” 就不说外人了,闻氏族中的老人们都不敢相信。 闻海是个蛮横霸道的老地主,居然养出如此善良,大方一个儿子来? 但只要有人作好事,大家当然要夸奖。 所以前院挤满了人,此刻全都在鼓掌,在嗷嗷叫好。 刘厂长和张姐也喜笑颜开。 既然是扶贫,那就赚不了多少钱,但厂里可以倾销出积压的物资。 换句话说就是把东西转销给闻振凯。 再将由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送出去,那就是质量有保障的背书。 因为乡下人相信政府,也相信干部。 但闻振凯需要跟何婉如谈一件事,就是由她说服闻衡,放闻海回家。 之前他还没有太大把握,但现在有了。 因为他已经观察出来了,在和闻衡的相处中,何婉如才才是强势的一方。 她拿了他十几万,就该帮他办事。 那叫利益交换,也是商业精神,她如果不遵守,闻振凯就可以悔捐。 很简单嘛,他只要不掏钱就好了。 他想讨论这件事,但今天所有的流程,是由何婉如主导的,此刻她把闻霞放了进来,又把闻振凯请到曾经闻海住过的正房的屋檐下,让他来慰问闻家的老人们。 而因为他认捐了钱,何婉如也就不逼着他下跪,做跪族了。 进来一个老人家,递个红包,再合张影。 其实也才上午十点钟,算中场休息,何婉如找来水杯在喝水。 磊磊在家写完作业,听到热闹,也溜过来看。 抽空,何婉如得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爸爸又在干嘛。 李谨年本来想跟何婉如好好聊一聊的。 因为其实南方已经有过七个开发区了,经验教训就是,台商港商都不好对付。 之前李谨年被闻振凯的表象迷惑,以为自己撞上了大运。 但经过今天早上,已经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闻振凯比别人还难对付。 他倒是很爽快,捐款了,但他必然要闻海回家吧。 何婉如能说服闻衡吗? 但他正想着呢,却觉得头阵阵发晕,才想起来,自己早晨没吃饭。 别看他腆个小肚皮,但有低血糖。 扶着墙赶紧出门,他直奔大院对面的小商店,先买颗糖吃。 刚吃完糖准备回去,有个警卫员拍他:“李哥?” 李谨年回头,就见他爸的车停在不远处,含着颗糖,他于是走了过去。 闻衡居然也在车上,而且先问:“听说闻振凯捐了款,多少?” 此刻不但大院里挤满人,外面也有好多人。 关于闻振凯捐款的事,一个传一个,就把消息传扬出来了。 李谨年手扶车窗,嚼掉了糖果,竖了三根手指:“联合捐赠吧,30万。” 再说:“精准扶贫,直接扶给全省的贫困老人。” 闻衡瞬间就卡壳了。 他见过闻振凯的,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跟闻海一模一样。 而闻海曾经在民政局当干部奉献自己,其实只为一点,让奚娟开心。 闻振凯也必然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能爽快捐款? 而且精准扶贫,确定是他想到的? 李钦山不知事情的全貌,也以为是闻振凯的手笔,而本来他对闻海就有愧疚,这下心里更不舒服了,也感叹说:“闻海老先生在教育方面,一般人比不了。” 经过今天,李谨年得说,闻振凯虽然年轻,但不容小觑。 接下来那么多合作,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哑巴亏,也唯有苦笑。 李钦山突然皱眉:“军乐团怎么会在这儿,谁派来的?” 军乐团但凡出行,是一整套流程。 迎客的时候演奏《欢迎进行曲》,等送客的时候,还得演奏《欢送进行曲》。 他们隶属部队,还保持着优良作风。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就整齐列队,站在树荫里。 闻振凯可是台湾人,哪个部队领导派的军乐团,原则上那是不允许的。 闻衡大概知道,说:“私活吧,我常见军乐团在外走穴。” 李钦山怒了:“走穴可是违纪行为,你看到了,为什么不举报?” 闻衡一噎,李谨年反问:“爸,您能甘贫乐道,但是年轻人呢,他们能吗?” 再说:“工资那么低,大家总得找点活路吧?” 就不说军乐团,文工团的人都背着上级单位,在悄悄四处走穴搞演出呢。 毕竟走穴一场赚三五百,可他们的工资也才三五百。 而且部队还在不断裁撤文娱部门,走穴也就不可避免了。 但因为李谨年没解释,李钦山误会了,以为精准扶贫的概念是闻振凯提出来的。 而一个年轻人要有那样的觉悟,那么让军乐团迎一迎他也就很有必要。 现在各方面政策在放宽,他也就不追究了。 而且他又想到一件事,老调重弹,还是闻衡和闻海的关系。 虽然说闻霞和龚庆红太可恨,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错误的政策,就不可能造成闻海被冤枉,继而出逃的悲剧,但是错误已然铸成,也无法再改变。 李钦山坚持不离婚,但也能理解闻海的愤怒。 之前他也不敢想,但现在,既然闻衡都同意闻振凯回家了,那闻海呢? 李谨年太饿,见有个烤地瓜的,去买地瓜了。 李钦山就对闻衡说:“既然闻振凯那么优秀,就证明你父亲教子有方,人无完人,他又抱着扶贫的心,闻衡,好好考虑下吧,你也老大不小,有些事也该放下了。” 关于这个,闻衡就不跟李钦山讨论了。 因为之前何婉如就预告过,说闻振凯能捐30万。 她还预告过一点,说闻振凯会公开表态,闻海将来绝不回闻家大院。 如果这两件事都能达成,闻衡也就没必要多讨论它。 他今天专门跑到军备部去找李钦山,是因为吴处长的色情录像带一事。 闻衡只是表面看着呆板点,但做事可不呆。 吴处长眼看就要退休,而他收过贾达的钱,睡过李雪,这都有证据。 他找了很多相熟的单位领导,帮贾达开过绿灯,那是一拨人。 但如果以现有的证据来处理,那帮人最多也就挨个处分。 因为闻衡还无法证明化工厂的污染,也不能让公安局去调查,他们会相互包庇。 所以他找了李钦山,想让部队出面,来做污染检测。 而闻衡还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他知道贾达营业那段时间,在悄悄往渭河里排污,但是因为贾达搞得太隐秘,又是间歇性排放,他现在甚至还没找到排污管。 要找到排污管,还要找到帮贾达做排污的人,整个证据链才算完善。 那么之前抱团收好处的一帮人,就能集体被公诉。 他要下车了,再嘱咐李钦山:“拜托您催催专家们,让尽早来做检测。” 李钦山点头,但又感慨说:“等振凯集团吧,把那帮领导办的蠢事弥补一下,咱们政府里这帮蚊虫,败类,还人民公仆呢,明幌幌的害老百姓。” 闻衡想到什么,又说:“我的资历够的,我要回公安系统。” 怕李钦山推脱,他再说:“我是战场负的伤,可我甚至没找部队报销手术费。” 李钦山答应了,说:“不等武装部协调了,我亲自去帮你跑。” 能源公司的污染要不是闻衡够执著,翻不出来的。 而等周边居民健康出了问题,中央要追查,首先李谨年就得坐牢。 而在连文工团都要走穴的年代。 让闻衡这种不惜得罪整个公安系统,都会执著到底的人到公安部门工作,可太有必要了。 李钦山不可能凑热闹的,还要去铝厂看奚娟,就先行离开了。 秋老虎正盛,眼看中午,人人热的汗流夹背。 李谨年蹲在树荫里,正在大口啃着红薯,间或就一口冰锋汽水儿。 闻家大院门外依然攒着一群群的人,在讨论闻振凯。 有的在讨论他和闻衡的长相,说他要再晒黑点,简直就跟闻衡一模一样。 还有人在聊他给老人们发的钱,不但是新钞,而且是边号的。 声音清脆,哗啦啦作响的百元大钞呢。 他出手那么阔绰,又还要搞慈善,那闻海得是多大的老板啊? 估计得是台湾的首富吧,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来。 人们聊的口若悬河,不过在看到闻衡经过的刹那,所有人又都默契闭嘴。 看他进了闻家大院,所有人又都无声,但又默契的跟上。 是因为他同意,闻振凯才会来的。 他要跟闻振凯打照面吧,俩人会聊什么,又有谁不想听一听呢? 就连老所长闻礼,本是赶来执勤,维护治安的。 但见闻衡进院子,就把警棍交给手下,笑呵呵的,跟着闻衡进院子了。 别人当然不能进,民警把所有看热闹的人全拦在外面。 前院就刘厂长,张姐,还有胖姑娘菲菲,三个黄毛,以及管委会的人。 磊磊也在呢,拿着小石子儿,正在悄悄丢岳大宝。 但看到爸爸来,他就不顽皮,跑来找爸爸了。 闻礼见缝插针,得跟闻衡夸上一句:“你那弟弟,不是一般的优秀。” 也怕闻衡听了委屈,忙又找补:“当然,你也不差。” 闻衡也希望闻振凯如同表现出来的一般优秀。 但铝业和煤炭能源都属化工业,而化工业,就意味着化工污染。 化工污染又是必须付出高昂的金钱才能解决的。 闻振凯如果愿意掏钱解决它,搞安全生产,闻衡甘拜下风。 但他要不,跟贾达一样耍手段,可就不好说了。 内院,这会儿已经送走最后一个来拿钱的老人了,闻振凯也要正式谈条件了。 但他先不谈闻海的事,反而聊起了铝厂。 …… 依然双手插在兜里,他进了内院的正房,那是闻奶奶曾经住过的屋子。 闻奶奶死后,闻明俩口子就搬进来住了。 因为闻明喜欢抽旱烟,整个屋子被腌入味了,散发着一股类似狐臭的味道。 闻振凯受不了那味儿,就又戴上了口罩。 然后说:“何小姐应该知道的,我们主要想投资的,其实是渭安铝业。” 再说:“我大概了解过,铝业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完全不懂该如何去管理一家现代化的企业。我父亲的意思是,没有人生来就能任某样工作,只要一个人肯认真学习,那就能胜任,而以我看,何小姐您要愿意接受培训,会是个很好的管理人员。” 他再年轻也是个总裁,不会乱说话,更不会乱给人许诺言的。 闻海想买走铝厂,这个魏永良之前就讲过。 但现在闻振凯又说,何婉如能胜任铝厂的高管一职,岂不是想在私有化后,让她来当总经理? 那当然是假的,闻振凯的真实目的,是想挑起何婉如和奚娟婆媳互斗。 而她们婆媳如果翻脸,坐收渔利的,恰是闻振凯。 看破不说破,何婉如只问:“我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你怎么就知道我姓何?” 闻振凯不仅知道她姓何,还知道她喜欢红色,所以才想送她一台红色的车。 但他刚想辩解,说是别人喊她时他听到的。 何婉如却笑着说:“请像大家一样,称呼我为何老师吧,因为我不但是铝厂的咨询师,而且是政府的招商顾问。” 招商顾问的事前两天政府已经批了,只是还没有通知何婉如去报道而已。 但相比小姐,何婉如更喜欢别人叫自己老师。 而现在,闻振凯暗搓搓的,想分裂她和奚娟,以便他能独吞铝厂。 但何婉如的野心也不小,她要闻振凯自己来表态,叫闻海不来闻家大院骚扰闻衡,那是其一。 其二是她要卖原浆酒卖出一百多万,有两个噱头。 其中之一是美国总统,效果很不错,但另外,还有一个大老板。 她在请柬里写了的,有位身价超九位数的大老板要跟煤老板们见面,并分享财富心得。 那个大老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闻振凯。 他将是她能狂揽130万的秘密武器。 但先聊闻海吧,何婉如笑着说:“其实我早听说过,闻总您,是您的父亲亲自教养长大的?” 恰好这时闻衡进了内院,但没进屋,就在院子里。 而闻振凯的话,其实是跟闻衡说的。 他说:“人不能选择父母,也不能选择孩子,我父亲更爱另一个儿子,但用他的话说,我们既是父子,也是同道。” 要说闻海更爱另一个儿子,不就是说他更爱闻衡。 那不搞笑吗,爱到能下得了手,杀闻衡? 当初奚娟想把闻海争取过来,解放他的思想,但是以失败告终了。 倒是闻衡,哪怕是大家口中的地主狗崽子,经历过最残酷的批斗,可他拥有坚定的革命思想。 而闻振凯一点都不担心闻衡,不怕闻衡抢他的继承权。 就是因为,他和闻海不仅仅是父子,而且思想观念同频,是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人。 他们的关系,无人能分裂。 …… 第47章 闻振凯今年只有25岁。 也就是说闻海一到台湾就结婚,有他了。 他也更像是个活生生的证据,用他的优秀,来证明闻海能做一合格的父亲。 而人与人,夫妻可以离婚,父子可以反目。 但志同道合之人,关系却可以持之以恒,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奋斗目标。 闻振凯想要闻衡明白一个道理。 无毒不丈夫,所以闻海当初没有做错。 量小非君子,所以闻衡到放不下往事,就不是个君子。 而在他想来,何婉如想要他掏15万。 那么除非她答应,还用今天对他的规格来迎接闻海,否则的话他就不掏钱。 那么何婉如为了钱也得向他低头,闻海的荣归故里,也将顺利成章吧? 那么今天他虽然吃了点瘪,但还是达到预期的目的了,那么也算不虚此行。 但虽然他想得很美,可是因为何婉如,他所有的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他还得吃个大瘪! …… 此刻闻氏一族的老人们全都拿了红包,喜气洋洋的离开了,内院只有冯秘书和手下。 闻振凯本来以为闻衡不会来,还挺遗憾的。 遗憾于他不能在父亲的故居里当面说教,指责闻衡不原谅闻海就是不配为男人。 见闻衡来了,他还挺激动。 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当面教育闻衡一回。 可就在这时,何婉如突然直戳戳一句问:“闻总,您打算什么时候收购能源公司?” 闻振凯一噎:“何小姐,喔不,何老师您,能源公司您都要操心?” 她一个普通人,操心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吧? 何婉如笑着说:“当然要操心啊,因为我是新区的招商顾问。” 再伸手相请:“屋子里味道太大,去院子里吧,咱们好好聊聊能源公司的事。” 这时李谨年啃完红薯了,刚好回来。 现在他得说,他爸慧眼识英雄,招商顾问一职,也非何婉如莫数。 他之前阻止她当招商顾问,也简直愚蠢。 能源公司可是他的心头大患。 他那么卖力,甚至请来军乐队,就是因为闻振凯表态过,说要收购能源公司。 他自己不好直接问。 但何婉如居然帮他问了? 那于他,简直好比瞌睡遇着枕头。 几步上了台阶,他笑着说:“闻总,收购能源公司的事,您可以直接跟我谈。” 再伸手相请:“正好中午了,就去对面的海鲜大酒店吧,我略备薄酒,咱们边吃边聊?” 海鲜大酒店随便吃一顿都得五六百块。 但只要闻振凯愿意去,鲍鱼龙虾随便点,李谨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且既然要谈合作,那就应该坐下来慢慢谈吧,但说起能源公司,闻振凯却脸色骤变。 他显得很烦躁,为什么? 冯秘书笑着打岔,说:“李处长,我们闻总今天只为探访故居,商业方面一概不谈,他胃不太好,饭,我们也谢谢您的好意了。” 饭不吃,生意也不谈,这算啥? 何婉如说:“既然闻总胃不好,直接上我家吧,我给您熬点养胃的粥喝?” 她够有诚意了吧,都愿意亲自熬粥。 这下闻振凯该答应了吧? 但冯秘书皮笑肉不笑,却说:“对不起,闻总不习惯你们当地饮食,不用了。” 闻霞在门外,插嘴:“阿凯从台湾带了厨师来的,不吃咱的饭。” 所以李谨年辛苦招待一场,却是白招待了? 闻振凯始终不接招,这可怎么办? 说何婉如抓马,但其实闻振凯自己最抓马。 他一伸手,俩西装革履的保镖来搀扶他了,他依然笑声和煦,说:“实在抱歉,但我身体不舒服,咱们改天再聊吧。” 何婉如又不傻,看得出来,他刚才还想欺负闻衡的,这是一看不对就要跑了。 而且是怕她万一来硬的,所以要俩保镖牢牢护着他吧,那么他到底在怕什么? 何婉如毕竟多活过一辈子,而且上辈子在日本,跟台商打交道多,她早就猜到了。 但她先不戳穿,而是伸手相请:“我送您。” 但立刻又问:“闻总往陕北修公路,是打算置换地皮吧,您瞧上的,应该是市中心的区块吧,寸土寸金的地方,用来做商业?” 李谨年赶了上来,说:“虽然闻总是捐赠,但政府不会让他吃亏,会给他最好的地皮。” 闻振凯不想聊能源公司,他俩却偏要聊? 而他修路,政府会按价给他地皮作为补偿,他可以用地皮来开发商场和商品房,卖出去就能赚钱,那钱就足以涵盖修路的费用。 光明正大的生意,但他为什么总避而不谈? 李谨年越来越觉得问题严重了。 但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看何婉如,眼中满是问号。 而他之所以想不到,是因为他成长在按需分配的年代,没有见识过商业竞争,也不知道商人们能有多狡猾,多会耍手段。 但就在今天,就在此刻,闻振凯不想,可是何婉如偏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 说话间出了大院,碰上魏永良,他在外面。 看到他,冯秘书就说:“李处长,这位魏经理才是闻川公司在渭安的总负责人,不管有什么事情,您只管跟他谈就好。” 闻振凯也说:“你们慢慢谈,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酒店了。” 其实魏永良前天还见闻振凯和冯秘书笑的暧昧,也觉得不对,可是他也想不到。 而闻家大院的大门外面不止有围观热闹的人,还有摆小摊的。 饮料瓜子矿泉水,就连卖红薯的都来了。 军乐队看到客人出来,也立刻收拾家伙列队,准备演奏曲目。 闻振凯是在装病,也是在玩drama,但他外表斯文,温和谦虚,一般人还真拿他没办法。 李谨年军乐队都搞来了,但眼看就是白招待一场,花出去的招待费全部打水漂…… 但何婉如的经验的,要对付闻振凯这种人,就得比他更drama。 所以她突然声音尖锐,大声说:“所以闻总在咱们渭安成立的公司,魏永良是总经理。” 再大声问:“我请问闻总,那是分公司,还是子公司啊,要出了事,找他还是找您?” 正在看热闹的人们又全围了过来,几个黄毛也挤到了何婉如身边。 袁澈好奇的问:“那还有区别吗?” 马战问:“子公司是啥,公司还能生儿子?” 何婉如依然大声,说:“分公司和子公司的区别可大了去,牵涉到要不要坐牢呢。” 魏永良曾经是公务员,但毕竟才九十年代,没有几个人专门注册公司,所以他都搞不懂分公司和子公司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闻海想带他发财,就跟着干了。 但闻振凯当然懂,因为振凯集团在南方已经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他的法律团队早把大陆的各项法律法规和经商政策全部都摸透了,也知道怎么才能钻法律的漏洞。 这时他已经到他的宝马车前了,军乐队都准备开始演奏了。 可他蓦的止步,回头,示意何婉如过去。 魏永良依然不明所以,看到李谨年朝自己走来,反问:“李处长,出啥事了?” 李谨年问:“闻振凯给你注册的是子公司?” 见魏永良点头,再问:“你是法人?” 魏永良再点头,李谨年抬脚就踹:“狗怂,你被人卖了,他妈的还在帮人数钱呢你。” 魏永良于脑海中搜索着法律常识,突然踉跄后退,还是随后来的闻衡肘了一把。 要不然他就得摔个倒栽葱。 他磕磕巴巴:“闻海个,个老怂,我魏永良公职都辞了,要跟着他干,他,他居然坑我?” 磊磊跟着爸爸的,虽然不懂咋回事,但孩子翻个白眼说:“还我儿子呢,你可真丢脸!” 这回换闻衡了,说:“不许没大没小。” 他也只冷冷扫了魏永良一眼,就往前走了。 闻振凯会耍花招他并不惊讶。 毕竟对方是老地主的儿子,而且无商不奸,那是个奸商。 至于魏永良,愚蠢如他,也活该被骗。 闻衡只好奇一点,何婉如要怎么才能让闻振凯表态,叫闻海不回闻家大院。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去看情况了。 …… 就在前段时间,李谨年还在羡慕魏永良呢。 因为闻振凯在渭安新区成立了一家分公司,而魏永良占了3%的股份。 别看股份少,以闻振凯在渭安的投资来论,那股份到了将来,会是一笔巨款。 但要是分公司,刑事责任就是总公司担。 可如果是子公司,那么它的刑事责任,就将全由子公司自己来全部承担。 李谨年差点被坑,气的恨不能打人。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父子是真精明。 却原来闻振凯故意淡化自己,是因为,他给魏永良成立的不是分公司,而是子公司。 经由子公司拿走能源公司,魏永良就只是个傀儡,公司还是属于闻振凯的。 但闻振凯又会跟振凯集团签一份采购协议。 而本来合同的双方都是他自己。 但是当站到法律层面,政府就会很被动。 因为一方面,能源公司哪怕产生污染,法律追究不到闻振凯,要坐牢也是魏永良去座。 所以他只拿好处,风险别人担。 另一方面,目前的政策是,涉及台商的生产任务要完不成,地方政府就得站出来兜底。 也就是说,闻振凯自己跟自己签合同,但是生产不达标,政府要给他赔偿损失。 政府没有钱,赔不起,怎么办? 那就只能是继续装聋作哑搞生产,让老百姓忍受化工污染的苦了。 而且涉及化工污染,事情不可能被埋掉的,最终由谁来担责,不正是李谨年? 所以为什么闻振凯故意躲着他,被何婉如追问时还那么慌。 因为闻振凯表面和善,但他是个奸商。 他想耍点阴谋诡计,赚一笔横财的,但是,被何婉如给识破了,所以他才溜的那么急。 大中午的,秋老虎晒的人直冒汗。 要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以他的冲动,他甚至想狠狠揍闻振凯一顿。 什么他妈的贵族,就是贪得无厌的老地主。 李谨年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再狠狠斗一会地主,但当然不是斗闻衡,而是斗闻振凯。 …… 说回何婉如。 银白色的宝马740泊在路边。 闻振凯就坐在车上,手依然捂着胃。 而当他生气时,眼神里掩不住的戾气几乎和闻衡一模一样。 半晌,他问:“何小姐,你的属相是什么?” 何婉如说:“属兔。” 闻振凯点头:“我属龙,兔克龙,你是我的克星。” 何婉如笑:“闻总,我们大陆人不但解放了思想,而且只信马列,不讲封建迷信的,我建议您也不要讲得好。” 闻振凯差一点就给渭安新区政府做了个局。 但是被何婉如给识破了,随着她一声嚷嚷,李谨年反应过来了,局也就做不成了。 正所谓无商不奸,闻振凯当然不是什么慈善家,而是算计至极的商人。 但他也没错,因为政府,李谨年其实也是在算计他,想让他搂个烂摊子。 商场如战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是鬼骗鬼,拼的就是手腕和心机。 而本来闻振凯可以耍李谨年,继而耍了政府,并且大赚一笔的。 可是随着何婉如一嚷嚷,就什么都没了,她可不是他的克星? 闻振凯在渭安待了一个多月,本来可以大赚一笔,被何婉如一句话搞没了,他能不生气? 他此刻都快气死了。 要不是涵养好,脏话都该飙出口了。 岂知何婉如还嫌不够刺激,又笑着说:“闻总您能来,我们备感荣幸,我也希望您父亲能早点归来,到闻家大院走一走看一看。放心,我们是怎么接待您的,也会怎么接他。” 闻振凯在哪儿,热闹就在哪儿,所以周围站了好多人。 省电视台的摄影师也扛着机子来了,在拍。 而本来闻海回不了家,族里的老人们都觉得闻衡做得不对,只是敢怒不敢言。 但何婉如作为儿媳妇松口,要迎公公回家? 闻明首先就说:“这是好事,阿凯,快让你父亲尽早回来,来家里走一走。” 另有老人说:“回来吧,我们都特别想他。” 还有老人说:“我原来给闻海闻老爷当过长工,我也很想再见见他呢。”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就在刚才闻振凯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让闻海风光回家,回闻家大院。 但此刻当着摄影机的面,他却说:“抱歉,我父亲虽然思念故乡,想念故宅,但他身体不大好,为免触景生情,就不来闻家大院了。” 他话才说完,人群中一阵喧哗。 闻海年龄并不大,也才六十多岁,所以不存在行动不便的问题。 可他来了渭安却不回家,为啥呀? 要说嫌政府不够热情吧,军乐队都来了,管委会的领导们忙前忙后的,诚意满满。 家里头,何婉如也要欢迎他,他为啥不来? 且不说具体是为啥,闻振凯拍拍椅背,司机就开车离开了。 他的职员们除了魏永良,也全离开了。 目送他走,李谨年来找何婉如,说:“何小姐,闻振凯好像很生气,那捐款还算数不?” 闻振凯捐了15万,但只是认捐,还没给钱。 他如果赖账,何婉如岂不空欢喜一场? 李谨年因为她的提醒才免了吃亏,但还担心一点,闻振凯被戳穿了把戏,要恼羞成怒,撤回投资,他就打算再退一步,说:“要不,那捐款就别要了吧,只要他诚心合作就好。” 何婉如正在往回走,止步挑眉,反问:“他都已经承诺好了,凭什么不要?” 但再莞尔一笑,又说:“放心好了,我有的是办法叫他乖乖掏捐款。” 李谨年也知道自己面对台商时态度太软弱,可他是怕影响到上千万的投资。 要不然,刚才他都去揍闻振凯了。 地主家的狗崽子,他忙前忙后,跟着屁股的巴结,但那狗日的,居然想送他去坐牢。 可他还没说呢,何婉如说:“你可别忘了,只有咱们铝厂才能解决铝业的污染。” 再说:“放心吧,他只要不傻,就必然投资咱们,而不是邻省。” 李谨年一琢磨,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说:“所以关键还是咱们奚老师吧,是因为她的科研成果。” 是的,能源公司的污染影响居民健康,铝厂也一样,污染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上辈子闻海之所以投资了邻省,是因为奚娟最终留在了西北,也没有拿出铝业污染的科研成果。 这辈子奚娟回来了,带来了科研成果,就等于解决了污染,闻海不投资才叫傻呢。 何婉如今天也从早晨到现在也还没吃饭,饿的饥肠辘辘。 既然事情结束,李谨年要请电视台的记者吃大餐,正好邀请她也一起去。 但何婉如谢绝了,因为闻衡今天休息,有他带娃,她就带着三个黄毛到市场上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再回糖酒厂,还得盘盘账目。 刨开马健收来的大宗货款,厂里最近又卖了五千多块钱。 而现在,何婉如得给自己买一台BB机了。 那东西一台要两千多,但是何婉如咬牙买了,方便别人随时联络她。 她还想买台摩托车的,但如今正是摩托车贵的年代,一台差不多的摩托车得七八千。 算了一下囊中羞涩,她也只得再等等,等厂里有钱了再说。 等她回到家,闻衡和磊磊居然不在。 而如今这年头虽然有电脑,但上不了网。 因为只能用电话线上网,还是按分钟来计费的,特别贵,所以电脑也就只能做图。 正好马上要招待煤老板们,还得做点海报,没有磊磊闹腾,何婉如今天正好安安静静的做一些宴会用的海报。 转眼天黑了,她做了一锅热腾腾的拌汤,又蒸了个洋芋擦擦,热腾腾的饭都摆上桌子了,却不见闻衡和磊磊,正在想他俩怎么还不回来,却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声响。 接着是磊磊的声音:“妈妈,快来!” 何婉如才到院子里,磊磊朝她跑来:“妈妈快看,我爸爸买的新车,好看吗?” 院子里有好大一台哈雷摩托,那得八千多。 是闻衡骑着,难道车是他买的? 所以他把军功章卖给闻振凯了吧,这么快? 但她才出屋子,却见李钦山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院子里,老爷子深深叹气。 …… 李钦山是老派的军人,讲究比较多,他其实早来了,只是闻衡不在家,他就没进来。 他问闻衡:“你买的新摩托?” 闻衡想捂嘴巴已经来不及了,磊磊自豪的说:“我爸爸买了军功章,买了好多钱。” 何婉如赶了上来,提醒磊磊:“不许胡说。” 她想帮闻衡圆个谎,就说摩托是用她的钱买的,但李钦山摆手,却说:“我懂!” 再对闻衡说:“卖军功章也不算什么的。” 社会的巨变,已经到李钦山所无法直视的程度了,军功章,那是用命换来的。 但现在现役军人的工资都低的可怜,退伍军人,尤其有军功的,待遇也都特别差。 伤残军人一年也就几百块补贴。 可如今人们哪怕吃顿好点的饭,也得几百块,所以国家才需要引进外商,需要致富。 但要致富,也要防着掉进陷阱。 而李钦山之所以大晚上的专门来一趟,其实是来感谢何婉如的。 李谨年下午回家,跟老爷子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并详细分析,才发现貌似温良的闻振凯,差点就玩成了一桩瞒天过海的商业欺诈,李谨年是越想就越后怕。 台商不像国内的企业,不敢欺骗政府,就算骗了,是自己人,政府可以收拾他。 但涉及台商,哪怕是欺诈型的合同。 只要合同签了,政府不履行职责,人家就会起诉并讨要损失的。 李谨年还想干一番大事业呢,但差一点就被闻振凯搞成个愚蠢干部的典型啦? 设想如果能源公司的事最终走到打官司,李谨年就会登上新闻,成为反面典型的。 他一个革命性的后代,他爸的同事也都有头有脸,而如果哪天他上了审判席,就他爸的脸往哪儿搁? 李钦山一肚子的话,但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就问何婉如:“你烧的酸拌汤?” 何婉如今天做的是酸菜拌汤,也不用米,只把面揉成团,再剁成面碎,然后葱花呛的浆水碎菜,加土豆煮开锅,加上面一起煮。 再简单不过的饭。 可上辈子在日本她天天吃着咖喱饭,最想得就是陕北的食物,所以百吃不腻。 她请李钦山:“您也吃一碗?” 李钦山摆手:“不了,我一会儿还要去铝厂,给奚老师做饭呢,就不打扰你们了。” 但再看闻衡,他又说:“我听谨年说,闻海决定了,就算来,也绝不回闻家大院。” 又问:“为什么?” 闻海一直没熄了回家的心。 近来跟高层领导们联络,也总会提起他母亲,提起家里的老宅子,意思就是想回家。 可今天闻振凯态度那么坚决,就证明闻海决定好了,即使回来,也不回老宅,为什么? 出了什么事,叫他突然改变了想法的? 说起这事,闻衡下意识看媳妇。 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暗自揣摩,应该是因为何婉如的能力让闻振凯感觉到了危机。 闻振凯一直觉得整个渭安不论领导干部还是普通人,都是一群傻子,他谁都瞧不起。 可何婉如今天凭实力让他意识到,她的能力不输于他。 闻衡都知道,闻海向来喜欢的,不是像闻衡,奚娟一样正直,和善的人,而是像闻振凯那样,表面笑嘻嘻,满心算计的人。 闻振凯自以为很精明,却被何婉如拆穿阴谋诡计,他不但沮丧,而且会担心。 他担心何婉如太优秀,会让闻海另眼相看。 何婉如可是长媳,她又对闻海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闻振凯不免就要想到,虽然闻衡不争,但何婉如要跟他争家产。 那么,他也就不让闻海来了。 闻衡在看他媳妇,而媳妇在看他新买的车,她唇角噙着笑,手指还轻轻摩挲着。 闻衡喉头莫名一阵抽紧。 他总会在不适宜的场合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此刻,他恨不能自己是那台摩托车。 他想知道,如果被媳妇抚摸,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在走神,不说话,李钦山也就不问了。 但老爷子又对何婉如说:“闻海也马上回来,既然他的儿子玩起商业来那么精明,那他就只会更加精明。” 闻海要不精明,就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多年来,在台湾创出一家大企业来。 闻振凯的商业能力就够叫大家咋舌了吧。 闻海只会比他更加精明,也更加心黑。 何婉如明白李钦山的意思,她说:“政府对于台商,基本原则是互利互惠,但还会给予大量国企和私企都没有的优惠,也是因为他们是咱的同胞,两地一家亲。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防着闻海的。” 李钦山依然肯定闻海的能力,和他的教育。 但之前他都以为闻海再心黑,也只报复李谨年,作为一个渭安人,他爱这片土地,不会糟践它,也不会糟践这片土地上的人。 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能源公司,贾达已然铸成大错,就算闻海不弥补错误,也不该继续错上加错的。 因为附近生活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 可从今天闻振凯的作风来看,他们父子为了巨额的利润,压根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那么钱要赚,人也得防着。 李谨年哪怕被坑了,顶多坐牢。 可是化工污染就意味着癌症,白血病,还有别的要人命的疾病。 何婉如既然被政府聘做顾问,就得警惕起来,以为悲剧的发生。 李钦山说了半天,直到听到磊磊独自咕咕叫,才说:“孩子都饿了,你们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去给奚老师做饭了。” 但走到门口再回头,他又问:“小何,你了解过闻振凯的母亲吗,是个什么情况?” 闻振凯的生母,也就是闻海现在的妻子。 何婉如了解的也并不多,只知道是个很普通的女性,所以她摇头:“我不了解。” 李钦山点点头,走了,何婉如这才问闻衡:“你跑到酒店,把军功章卖给闻振凯的?” 又问:“他真给了你十万块,钱呢?” 闻衡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几沓钱来。 一沓一万,总共四沓。 何婉如一算,问:“就买了5万块?” 其实是十万,然后闻衡买了一台摩托车,而且给了周跃5万块,让他去买套房子。 周跃的父母有房子,但只有六十平米,而如今的姑娘要结婚,都需要单独买房。 所以他最近相亲总是被拒。 本来闻衡卖军功章,是打算在找不到办法的情况下,自己出钱做化工污染检测的。 但是李钦山答应,说部队会帮忙检测,他又不想周跃一直单身,就支持周跃买房子了。 进门就上炕,全家一起吃饭。 但何婉如听闻衡讲了一下,有点生气。 她说:“我也很缺钱的,周跃是你什么人,你就借钱给他买房子?” 闻衡愣了片刻,要下坑:“我去把钱要来?” 他知道她很缺钱,因为她准备在年底之前筹到700万,闻衡也不是没想过把钱给她。 他是跟所有人一样,不太相信她能一下子搞到那么多钱,也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既然她需要,周跃还没用,他去要回来。 看他这就要行动,何婉如忙又说:“算了吧,咱们把酒卖好点,争取卖150万吧。” 闻衡正在吃饭,手一顿,挑眉头。 他这媳妇,他无比佩服。 分公司和子公司,他都不懂其的法律关系,看魏永良和李谨年的反应,他们也不懂。 何婉如不但懂,还吓的闻振凯狼狈而逃。 他到酒店去买军功章时,闻振凯的脸色难看极了,还缠着问,何婉的履历是不是假的。 他还怀疑她是不是留过学。 但饶是如此,闻衡依然不相信她一顿饭能搞来100万,可今天她又涨目标,变成150万了? 洗碗,洗澡的时候,闻衡都在想,150万等于将近七千瓶酒,何婉如到底打算怎么卖? …… 虽然好多人有摩托车,但它还是很新奇的。 磊磊特地穿过闻家大院,去跟岳大宝,以及闻明家的小孙子闻乐等孩子显摆。 闻衡买的可是哈雷,最好的摩托,又大又威风,以后还会每天接送他上学。 磊磊描述的绘声绘色,羡慕的岳大宝和闻乐不停的流着口水。 磊磊还碰上魏永良,在闻家大院对面站着。 而虽然闻衡在的时候,磊磊就会自称是魏永良的爹,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狐假虎威。 魏永良怕的也不是他,而是闻衡。 所以磊磊特地躲着魏永良,悄悄就回了家。 转眼他困了,睡着了。 闻衡把他抱回小卧室,才又递给何婉如一个小小的锦缎红盒子,等她抓起来,才又说:“周跃说如今的女孩子不爱表,爱这个。” 何婉如打开了,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钻戒,黄金的,还别说,款式很不错。 她戴到手上端详了片刻,问:“周跃挑的?” 闻衡果然在点头。 何婉如都怀疑自己算是周跃媳妇,还是闻衡的媳妇,很想开几句玩笑的。 但马上煤老板们将来酒厂,英雄会盟。 她要给煤老板们卖150万的酒,才能初步拿下铝厂,而只要拿下铝厂,她以后大概率就能做渭安首富,所以现在是她最辛苦的阶段。 而从现在开始,她要布置活动,就需要经费。 十月三号招待煤老板们,四号闻海就要回来了,她还要帮李谨年策划欢迎仪式。 那么她现在缺的就不是戒指,而是钱。 把戒指装进锦盒再还给闻衡,何婉如说:“辛苦你再跑一趟,明天把它退掉,把钱给我。” 闻衡接过盒子,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把它放倒了丹麦曲奇的盒子里。 然后拆被子,睡到了上炕。 但何婉如躺回被窝,刚关掉灯,却听闻衡说:“那枚戒指是两千块,既然你缺钱,明天我给你两千块钱吧,但是戒指得留着。” 何婉如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脸皮薄,怕售货员笑话,所以不好意思去退?” 又问:“你一个月才500块工资,去哪里找2000快给我?” 就在刚才,闻衡还直挺挺的躺在上炕。 但何婉如觉得颊侧痒痒的,伸手去摸,只觉得一热间,闻衡已经吻上了她的手指。 从手指到手背,再到胳膊,锁骨…… 不像之前他总是轻轻的,今天他唇格外用力,吻得何婉如皮肤发痛,不舒服。 可她才要挣扎,闻衡立刻粗声粗气,语气凶恶:“不许动!” 何婉如只得忍着,终于等他折腾够了,想说点什么的,闻衡却又松开她,回被窝了。 何婉如想了想,哎了一声。 闻衡的嗓音在发颤,咯咯作响,语气愈发凶恶了:“好了,不说话了,睡觉。” 当然了,只亲一亲,又办不了正事,一天还好,都快两个月了,他语气不好也正常。 何婉如想了想,扭身过去,撩闻衡的被窝。 但他在发现的刹那,语气突然就不凶了,还带着沮丧。 他说:“你可能要说让我去卖酒,但是婉如,我做不到让闻振凯捐30万,也卖不了酒。” 顿了顿再说:“睡吧!” …… 她前天说过的,只要他能让闻振凯捐30万,让闻海不回闻家大院,她就让他欺负一回。 闻衡当时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是他也没想到,何婉如自己做到了,而且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做到的。 她当然不想让他欺负她,所以他送的戒指她都不愿意要,她还不断给他出难题。 下个难题就是卖酒吧,她会说,要他去卖150万的酒? 那是闻衡觉得何婉如自己都做不到的,更何况他? 再想想之前他冲动之下飙的那个誓言,闻衡直接这辈子,怕是也只能这样了。 如果是别的男人,倚仗体力的悬殊,就会蛮狠的侵占,强迫,欺负女性,以满足兽欲。 可是他小时候发过毒誓的,还是以母亲奚娟之名发的,他就不能坏了自己的誓言。 但是不对,女人如水蛇般蜿蜒进被窝。 她于黑暗中摩挲着,就像抚摸那台崭新的摩托车般,摩挲他身上那累累的陈年旧伤疤。 那伤疤叫闻衡自卑,被女人抚摸着,自卑变成了难堪。 他怕她会觉得丑陋,难看,会因为伤疤而讨厌他,可又舍不得她的手离开。 但是……闻衡只觉得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因为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在亲吻那条伤疤。 就是闻海亲自划开得那一条,它就像条狰狞的蜈蚣一般丑陋,难看。 可她居然在亲吻它! …… 第48章 闻衡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何婉如只差帮忙办事了,他犹还不知主动。 直到她撕开小雨伞递到他手里,见他仍不肯动,哑声问:“闻衡,你是不是不行?” 这句话适用于普天下所有的男人。说他不行的瞬间,闻衡喘息如狼,翻身就压。 可他依然不办事,而是如兽般轻拱着,突然问:“婉如,你准备从银行贷五百万?” 何婉如被他又rua又吃,隔靴搔痒了两个月。 他的热息洒在她脸上,痒痒的,躁躁的,她还挺想做点坏事的。 意乱情迷间没听清,她咬唇哼声:“嗯?” 他又问:“你是不是还要贷款?” 何婉如把酒厂的贷款还清后,还得再贷出来,那也是个难题,只怕银行不给放贷。 但先解决眼前的事吧,她暂且不操心贷款。 可都啥时候了,闻衡还想着钱的事? 他终于肯办事了,却说:“款,我来帮你贷。” 何婉如都被惊的忘了疼了。 闻衡居然说要帮她贷500万,他那来的门路,怎么贷? …… 今天白天还艳阳高照的。 但毕竟秋天了,一入夜就呼呼的刮大风。 闻衡想起闻海逃亡那天,风也这般大。 因为不知道闻海逃往了对岸,怕他还要潜回来杀人,负责照料闻衡的医护人员全被换成了男性,再加上情况太特殊,所以除了调查人员,别人面对他时都三缄其口。 足足半年,除了被审问和询问病情,没有人跟闻衡多说过一句话。 然后就是少年时代了,那时最风光的人,除了像李谨年一样家庭出身好的,就是像之前卖假烟假酒的那个王兵一样,语录背得好,专门逮着斗闻衡。 而女孩们要看到闻衡,是隔老远都要跑掉的。 但他的感情生活除了韩欣,其实并非完全空白的,相反,在部队时有不少女孩追过他。 那其中有去慰问演出的文工团团员,有战地医院的护士,甚至还有记者。 闻衡也曾参加过不少战地联谊会,而且意外的受欢迎,女孩们都想拉他跳支舞。 但女孩们因外貌而对他产生好奇,到对话环节,却最多聊两句。 她们只关注两点,他还要不要上前线,又什么时候能结婚。 闻衡的态度是只要仗不停,他就还要上。 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得看仗什么时候打完。 但这两点女孩们都无法接受。 因为只要想结婚的女孩子,要的就都是稳定。 有个文工团的女孩,是李谨年前妻,龚丽丽的好朋友。 她的父亲是位大领导,而她曾专门跟闻衡谈过,只要他愿意回调,她就能让她父亲把他调到机关,他的仕途必然也会高枕无忧。 而他要一直在战场上,势必会负伤的。 一旦负伤,他将一无所有。 因为在部队,负伤就意味着退役。 他有军功,趁着年轻回到机关再好好经营,以后才能走得更高。 在闻衡拒绝那女孩后,他的老领导韩自立曾心痛的说,闻衡看似拒绝了一个女孩,但其实拒绝的,是通往更高阶层的机会。 如果他拒不认闻海,就真要穷一辈子了。 而一个男人没钱没权,贫贱夫妻百事哀,会被女人瞧不起的,所以韩自立也劝他认爹。 闻衡拒绝认爹,也不可能学龚腾飞去滥罚款发脏财。 他卖掉军功章,给周跃五万块,是因为周跃再不结婚,何婉如怕就要跟他离婚,去跟周跃过了,她明确表达过的,她喜欢周跃。 剩下的5万块,他买了一枚戒指,然后就全交给了何婉如了。 她生意上要的钱,他能用贷款的方式帮她,而余下那四万八,他想的是给她零花。 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穷人,但不想夫妻间因为穷而闹矛盾,他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让何婉如的日子能过的宽裕点。 戒指是周跃挑的,他拍胸脯保证过,说嫂子肯定会喜欢,闻衡信了。 因为周跃时髦洋气,懂女孩子。 但刚才何婉如却要求闻衡退掉那枚戒指,显然,她并不喜欢那东西。 她其实没跟他吵过架,也没阻止过他的出格行为,闻衡过不了的,是自己的心理关。 他出生在错误的家庭,错误的年代,穷尽半生努力,奋斗的一切在眼前成为泡影。 他唯一的坚持与骄傲只剩一点,他哪怕满身疤痕,他的心是正直的,为人是正派的。 哪怕人人向钱看,他也会坚持理想。 可他抗拒不了想欺负媳妇的心。 他绝望的意识到,那比拒绝因为婚姻而来的仕途,和闻海给的钱要难得多。 可他依然在坚持,他也还能坚持。 但她居然用柔软的唇亲吻他最丑陋的伤疤。 她甚至还主动引着,叫他往更柔软,更能叫他受活的去处。 …… 外面风吹的依然仿如狼啸般刮着。 但炕上的折腾与喘息终于停了,无声了。 何婉如匆匆进了洗手间。 闻衡立刻到门口,语声急切:“弄疼你了?” 再紧追着问:“会不会,怀上?” 痛何婉如没觉得,她是怕要意外怀孕。 因为她是上次,专门从深圳买来的小雨伞,质量倒是好的,但尺寸太小,半路掉了。 明早她得上医院,看能不能开到紧急避孕药,否则万一怀上可就麻烦了。 但回到炕上,她不谈这个,却问闻衡:“你说,你能从银行贷到五百万?” 她和马健折腾了那么久,其实也只能赚到200万,还有500万的缺口需要贷款。 闻衡说他能贷到到款,何婉如当然感兴趣。 闻衡不想谈钱,只问一点:“痛吧,很痛?” 其实如今何婉如再回想,之所以跟魏永良每回都会痛,生理性的排斥,应该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是从他强迫她开始的。 因为从小在魏永良家长大,何婉如不可能报警。但她的身体从来就没有接受过魏永良。 但跟闻衡不一样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不适,可她喜欢被他rua捏。 也喜欢……只可惜时间太短。 她摇头,偎上他肌肤古铜的胸膛,再问:“你认识哪家银行的领导,是啥职位?” 现在贷款也得讲关系的。 500万呢,普通的关系只怕贷不出来,何婉如得摸摸底,看闻衡的关系到底够不够硬。 而闻衡认识的,其实就是那个在文工团的,追过他的女同志。 她叫林建英,转业后去了银行。 她也三十岁了,当然结婚了,丈夫在部队。 闻衡要找她帮忙,她肯定会帮。 因为她弟弟林建勇也上过战场,要不是闻衡一直带着,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何婉如听闻衡大概讲了一下,起兴趣了:“文工团的女同志的话,长得很漂亮吧?” 再说:“是因为你当时还想攒战功,所以才忍痛拒绝,才没能结婚的?” 闻衡一噎,纠正说:“我跟她也就见过几回面,反而跟她弟林建勇更熟。“ 但他又绕回了话题:“刚才,到底有多痛?” 他其实也专门听过一些午夜节目,但那些节目打着科普性生活的名义,讲得却都是讲偷情,出轨和螵娼,乌七八糟。 闻衡夜夜抱着收音机听科普,却没听到有用的信息,也是真的以为她痛。 而就在刚才,她曾用那双柔软的双唇,亲吻了他遍身的伤疤。 此刻她凑唇过来,声低:“我要说受活……” 不是应该很痛吗,她却说受活? 闻衡脑中嗡的一声,浑身汗毛竖立,何婉如却是探手下去,想教教这地主家的傻儿子,他要怎么做,才能真正让她受活一回。 岂知黑暗中响起磊磊冷不丁的一声:“妈!” 何婉如一把推开闻衡,问:“磊磊,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这屋里干嘛?” 磊磊撇嘴:“外面,好像有狼在叫呢。” 已经是后半夜了,风刮的愈发急了,响声呜呜咽咽的,确实犹如狼叫。 但孩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衡感觉到妻子的手滑向自己,只知道那会让他无比的受活,正唇干舌躁的等着。 孩子一来,就把他的好事坏掉了。 同一时间,在国际大饭店的豪华套房里,闻振凯闭着眼睛,也正在听窗外如狼的风声。 他在台湾,在南方,都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如鬼啼,如狼嚎。 但突然睁眼,他看对面的冯秘书:“吴处长,难道真的就坐以待毙,等死?” 冯秘书说:“大概吧。” 闻振凯揉眉:“靠喔,我还以为西部山高皇帝远,干部们会放的开,错看他们了。” 冯秘书说:“其实只要解决掉闻衡……” 闻振凯说:“解决闻衡很简单,吴处长和他的朋友们如果不想坐牢,就应该再搏一把。” 冯秘书说:“如果他们放的开,真的敢,咱们就能有三倍利润。” 闻振凯指电话,但又说:“明天你亲自去见见吴处长吧,催化一下事件,但切记,言语要艺术点,不要留下把柄。” 冯秘书起身:“我会的,我一早就去。” 已经很晚了,他去休息了。 闻振凯起身,拉开沉重的,猪肝色得的窗帘,隔空远眺,看新区的方向。 就在今天下午,闻衡亲自到酒店来送军功章,闻振凯说到做到,十万块买下了它。 但闻衡收了钱后,透露给他一个劲爆消息。 就是能源公司,军备部将向上级申请,请人来做污染检测,然后就将是无限期的停工。 也就是说它彻底完蛋了。 轰隆一声炮响,它会被直接拆除。 闻振凯可以重新再建一座能源公司的。 开发区政府也会无条件支持他。 但建厂需要时间,而且想要彻底解决污染问题,就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 那么本来他赚一亿的生意,就会变成只赚五千万,也就是说,利润要砍半。 而商人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利润最大化。 至于污染问题,非洲大把地方,人们都生活在核废料的污染中,癌症白血病遍地。 闻振凯真要怜悯,也该先怜悯非洲同胞。 他是来赚钱的,虽然不会做恶事,也不会触犯法律,但他不介意做个催化剂。 因为只要吴处长解决掉闻衡,别的人,哪怕李钦山那种强硬派,他管不了地方的。 而闻衡如果死了,案子会是公安来结。 吴处长那么聪明,还有很多帮手,必然能把案子结的漂漂亮亮,叫李钦山挑不出问题。 能源公司也就能复工复产了。 望着窗外,闻振凯不禁又想起何婉如来。 要知道,这可是西部,愚昧封建,男性大多都像魏永良一样,虽然贪婪,可也愚蠢。 但何婉如怎么会那么精明,拥有那么多商业经验的? 而闻振凯在见了何婉如之后,就不打算让闻海再回闻家大宅了。 原因也跟闻衡猜得差不多,忌惮何婉如。 之前闻振凯所以为的是,何婉如不过一个普通而平庸的西部女性,再加上闻衡的态度,他们跟他就没有可比性。 闻海的财产也只会属于闻振凯。 但谁知何婉如不但懂活动策划,广告营销,甚至还有那么强的控场能力,能做主持人。 或者说,她一个人就是一个营销团队。 如果叫闻海看到她的能力,要把她纳入到振凯集团,要大家一起做事呢? 她会间接拿走闻海想给闻衡的那份财产。 闻振凯目光长远,当时就看到危机了。 而闻海要来,最多也就待个两三天。 他自己执意要求的,要跟奚娟见一面,并且亲手把铝业公司送给她。 闻振凯表面答应,但却拖着收购的一事。 那么等闻海回来时,他还没买下铝业公司,闻海也就没得送了。 奚娟又因为魏永良故意在铝厂外打广告,而对闻海特别生气,也只会跟他吵架。 他俩就会不欢而散。 铝厂,也会顺理成章属于闻振凯。 但虽然闻振凯不会把铝业公司送给奚娟,却又希望她能一直待在铝厂搞科研。 还是基于污染的问题。 她的科研成果如果要买专利,也得花一大笔钱的,闻振凯精打细算,不想花那个钱。 换言之,他需要奚娟和闻海继续相互憎恨,又希望她会为他奉献科研成果。 可他已经来了许久了。 也约了奚娟好几回,但都被回绝了。 他于是考虑,通过何婉如来向奚娟传达自己的想法,通过何婉如来攻略奚娟。 想什么就来什么,第二天中午闻振凯正在吃饭,何婉如打来电话,说想跟他聊聊铝厂。 铝厂不正是奚娟? 何婉如找他,就是代奚娟来的吧? 闻振凯当即答应,并约在国际酒店见面。 奚娟奚书记,一位只讲奉献而不求回报的科研专家,闻振凯可太需要她为他做奉献了。 …… 说回何婉如,她最近专职在糖酒厂上班。 约好闻振凯晚上见面后,出到走廊,就见她的三个兵正在外面嬉笑打闹。 看到她出来,三人当然就停止打闹了。 何婉如一个个扫过,闻了闻袁澈:“你又偷偷抽烟了吧,我说过多少次了,销售人员除非客户也抽烟,陪一根,否则就不准抽,因为那会让不抽烟的客户反感你?。” 袁澈嬉皮笑脸:“姐,我就抽了一根。” 何婉如欻了脸,却说:“再被我闻到一回烟味,你,以后就不用来上班了。” 再说:“去把身上的烟味弄掉,再洗个澡,赶下午五点集合,晚上要见重要客户。“ 袁澈还要嬉皮笑脸,何婉如已经走远了。 新订做的酒瓶子已经来了,瓶子款式是何婉如亲自设计的,白瓷质地,款式特别漂亮。 目前正在消毒车间消毒,然后就会灌装。 而除了灌装的500瓶原浆酒之外,她特地让调酒师调了五大坛的原浆酒,香味比灌装的更加浓郁,口味也近乎极致。 用的是五十年代,酒厂成立时的老坛子。 厂里总共有俩调酒师,为了调出原浆酒的最佳风味,也已经干了好长时间了。 工作已经干完了,但何婉如要求他们把酒窖大规模的清扫一遍,俩人正在搞卫生。 酒窖重地闲人免入。 平常也有钥匙专门锁着门。 但何婉如当然有钥匙,开门进来,喊了两声,俩调酒师来了,问候她:“何老师好。“ 何婉如昨天叮嘱过俩人让找些东西,此刻她问:“细泥和硫黄呢,准备好了吧?” 一个调酒师揭开一只陶坛,说:“前天我从渭河的滩涂里挖来,筛过的,最细的黄泥。” 另一个端来一只笸罗,说:“这是咱们酿酒用的硫黄,这个是成色最好的。” 酒窖里用的还是毛笔和墨,红宣纸来封坛。 何婉如自己砚墨,裁宣纸,一笔一画,亲自写了六个大字:美国总统专供。 落款,她写得是十年前。 总共写了五副,再裁开,把宣纸浸进黄泥。 浸泡片刻后捞出来,调酒师明白她想做什么了,已经点燃硫磺,调好火候了。 何婉如再把纸搭到硫黄上缓慢熏烤。 这一熏,红宣纸就带上岁月的痕迹了。 然后她再款款将它们逐一贴到酒坛子上。 只要酿酒或者搞古玩的都懂,这叫做旧,其实就是造假,做赝品。 一个调酒师耿直一点,问:“何老师,咱们这不是做弄虚做假,虚假宣传吗?” 另一个比较机灵点,说:“外面假酒多得是,咱这好歹是真酒,而且咱们这酒可真是为了美国总统酿的,就稍微吹牛牛,能咋地?” 耿直的这个说:“但咱们是在骗人呀。” 机灵的一个生气了,说:“厂子都要破产了,骗骗人又能咋地?” 耿直的这个说:“万一被人举报到工商局呢,咱们渭河酒也是老牌子了,不是砸招牌吗?” 俩人争执了起来,耿直的那个不服何婉如嘛,还有点故意叫板的意味。 何婉如也不解释,只说:“马上要有一大批客人来咱们厂参观,要进酒窖,你们俩只有一个任务,守好这五坛酒,不让任何人碰它。” 再竖一根手指:“等到这五坛子酒卖出去,一坛子,我给你们俩各奖励一千块。” 本来这一坛子酒的成本大概在五千块左右,怕万一碰碎坛子,调酒师们就很小心的。 如果有人来参观,磕一下碰一下的,也确实危险。 既能得一千块奖励,它们就更重要了。 俩调酒师同时一凛,齐声说:“放心吧何老师,我们保证保护好它们。” 何婉如从包里翻出两份产品介绍来,再说:“把这份简介背下来,讲给来的客人们听,我会全程陪着客人的,由我来判断,你们俩,讲的好的那个,再奖励五百块。” 听她这么说,俩调酒师好奇了:“何老师,这一坛酒子酒,咱们要卖多少钱啊?” 成本价就要五千块的酒,如果卖得太便宜,只怕回不了本,那还能给他们发奖金吗? 再说了,那么贵的酒,能卖出去吗? 何婉如暂且不说多少钱,只说:“这就是咱们给美国总统备的酒,而且是十年前封坛的。” 因为高额的奖金,耿直的那个都愿意催眠自己,撒谎了,他说:“好吧我知道了。” 但机灵的那个已经在看何婉如给这五坛子酒编的故事了,现学现用,他笑着说:“这可是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咱们陕省最好的调酒师调出来的,我还亲眼看到美国总统竖大拇指,说哟西哟西……” 耿直的那个看同事已经吹上了,也不甘示弱,说:“对对,总统说,吆西吆西。” 何婉如抓过纸来,敲上面的英文:“什么哟西哟西,看看纸再说啊,是歪瑞古德!” 俩调酒师齐声说:“对对对,是歪瑞古德。” 何婉如再竖一根手指:“如果我听到第三个人讲这件事……” 机灵的调酒师看耿直的那个,说:“你敢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何婉如提醒说:“主要是一千块,你们要乱说,酒卖不出去,也就没有奖金。” 这整个事情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如果传出去,就肯定是他们俩散播的。 何婉如不可能说,机灵的那个也不会说。 只有一个可能,耿直的那个乱说了,但为了奖金,机灵的那个会盯紧耿直的那个的,何婉如也就不操心了。 从酒窖出来,夕阳也快落山了,何婉如也准备回家换件衣服,去赴闻振凯的约。 三个黄毛应她吩咐,洗了澡,清清爽爽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等着她了。 而不管闻衡还是李谨年,亦或者奚娟,马健,都不相信何婉如的酒能卖150万。 是因为他们不懂营销,也就不懂,产品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故事。 她要卖的也不是那分装的500瓶酒,而是那刚刚封装的五坛子。 只要她能讲好故事,再做点别的促销,物以稀为贵,它们,一坛子就能卖几十万。 对了,何婉如约闻振凯,是为了他捐赠的那15万现金,今天她要去拿钱了。 以及她要卖酒,得忽悠他去给她站台。 而之所以打奚娟的旗号,是因为她猜到了,奚娟那么优秀的人才,闻振凯舍不得丢。 他想通过她搞定奚娟,白螵她的科研成果,相互算计嘛,何婉如要拿到那15万。 要去国际大酒店吃饭,三个兵都打扮的西装革履的,何婉如也不能太跌份。 毕竟做营销的那,服装是排面。 她之前买了几套梦特娇的西服,其中有一套雪青色的,因为当时皮肤黑,没敢穿。 最近皮肤比之前白了许多,今天就穿它。 她的海鸥头,卷子都已经松弛了,洗完头还得好好抓一抓,喷点摩丝才好定型。 喷好摩丝,还是坐袁澈的摩托车,她就要去市里了。 这会儿恰好放学时间,她绕个弯子,准备跟磊磊打个照面再走。 结果就在大街上,她又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 但这回不是针对魏永良,而是针对闻衡的。 也是经了今天,何婉如才恍然大悟,上辈子闻衡能活到四十多岁,还牢牢守着城管局,闻科长的职位,其实已经算他牛逼了。 因为渭安新区一个铝业,一个能源业,都存在严重的化工污染,但是,只要老板和某些干部能丢掉良心,它们就能赚大钱。 很简单,不愿意解决污染,那就解决人。 …… 就在新区唯一一家,豪华海鲜大酒店的门口,正好是个红绿灯,有一台桑塔纳,还有呜呜泱泱的自行车,几台摩托车。 何婉如在看西边的路口,并让袁澈等会儿。 因为按时间,闻衡已经接到磊磊了,会经过路口,何婉如正好说一声,让他们自己吃饭。 闻衡才买了台新摩托车,还是大哈雷,很显眼的,远远的何婉如就看到了。 磊磊双手抱着爸爸,笑的得意洋洋。 三个黄毛是个车队,而且黄明和马战,袁澈几个都在朝闻衡招手。 他也要经过路口,于是就朝这边来了。 但已经好几个绿灯了,那台桑塔纳依然停着,没开走,而且何婉如瞄了一眼,就发现它没挂牌照。 她觉得不对劲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牌桑塔纳突然打方向,调头并朝着闻衡的摩托车撞了过去,然后又是一阵突突声,紧接着一台拖拉机从另一边也撞了过来。 何婉如跳下车,边跑边喊大喊:“磊磊!” 红灯十字,闻衡不欲跟桑塔纳撞上,于是猛打方向,但一把打过去恰好是拖拉机。 何婉如以为要撞上的,因为闻衡骑得太慢了,而且他还点了一下脚。 也就眨眼间,桑塔纳和拖拉机一起朝着闻衡怼了过去,何婉如再一声大喊:“磊磊!” 她以为撞到了,也以为磊磊凶多吉少了。 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却见桑塔纳和拖拉机撞到了一起,闻衡的摩托车却冲了出来。 今天绝对是有人故意搞事,要闻衡的命。 因为另一边的十字本来停着一台渣土车,此刻突然发动,目标明确,朝闻衡撞了过去。 袁澈他们齐声说:“闻营,好牛的车技。” 渣土车速度比桑塔纳还要快,虽然距离比较远,但很快就追上闻衡了。 而他本来在向前开,但突然刹车点脚,在差点撞上的瞬间侧转车头,跃上了人行道。 他骑得确实好,迅速躲开了渣土车。 但形势于渣土车依然有利。 因为人行道一侧就是墙壁,只要能把闻衡连人带车怼上去,他就得撞被成肉泥。 但还有磊磊呢,他就坐在后面。 何婉如跑了两步脚发软,差点栽倒在地,又被马战搂住,这时她都以为撞上了,推开马战继续往前跑。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渣土车撞上围墙,何婉如眼睁睁看着的,闻衡点了一下车,又在撞上的刹那加油门,冲了出来。 把车停到酒店门口,他转身走了。 何婉如跑了过去,抱起磊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磊磊却扬起条皮带来,说:“妈妈,爸爸好厉害的。他说今天会有车祸,所以要用皮带把我绑起来,还真的有。” 何婉如接过皮带也才明白,刚才磊磊没被甩下车,是因为闻衡用皮带勒着他呢。 所以有人要撞闻衡,但他提前知道消息了? 渣土车刚才因为用力太猛,撞上墙后就熄火了,司机正在反复打火,看样子是想跑。 闻衡一把拉开车门,朝着司机的眼窝怼了两拳头,这把他从车上拖了下来。 周跃居然也在,跑来说:“营长,拖拉机的司机当场死亡了,轿车的重伤,昏迷了。” 闻衡只说了两个字:“报警。” 周跃自己也没电话,还要负责疏散人群,就指着个小伙子说:“你,去打报警电话。” 再劝围观的人们:“这是车祸,有伤员呢,再挤一挤该挤到人了,快让一让!” 可他说了不顶用,人们只会往前凑。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说那边死人了,围观的人们这才呼啦啦的跑掉了。 劣质的城管服,半长的板寸,闻衡脸上的肌肉因狰狞而微微抽动,酒窝若隐若现。 侧眸扫了一眼十字路口,再回头,他蹲了下来,问:“王兵,是吴处长指使的你?” 又说:“觉得我刚买了摩托车,技术不好,今天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王兵? 何婉如想起来了,这人正是在农贸市场卖假酒的那家伙,他还有个情妇,俩人专坑农民工和外地人,不但售卖假货,还经常讹人。 本地人了解他,也躲着他。 但外地人和民工经常上他的当。 上次闻衡没收了他的假货,闻衡又在调查吴处长,所以是吴处长雇得他吧? 只为解决了闻衡,帮能源公司扫清障碍? 但显然,事情还不止那么简单。 渣土车质量好,所以王兵没受伤,但是,他被闻衡两拳头捶成了熊猫眼,晕乎乎的。 被闻衡提起来,他才看清楚。 他咧嘴笑了:“这不地主狗崽子闻衡嘛……” 他话还没说完,何婉如也只看闻衡脚踩上王兵的脚背,王兵立刻杀猪般嚎叫了起来:“痛,痛,好痛!” 先踩脚背,再提腿就是一脚踹。 何婉如都觉得疼,因为闻衡一脚踹上王兵的小腿骨,就是咔嚓一声响。 提王兵的衣领,闻衡再问:“能源公司的排污管道呢,你帮忙做过施工的,说,在哪儿。” 王兵还想狡辩:“我不知道……啊!” 立刻又说:“我们把它接到中学的废水井里了。闻衡快别打了,好痛啊,饶命。” 闻衡打人不是张牙舞爪的,就西部男人那种,踢一脚,捶一拳头。 可他一拳头能把人捶成熊猫眼,一脚就能把人的腿给踢断。 但贾达也是够聪明的。 废水井就意味着不出水了,可它只是水枯了,通道是通的。 把污水排进水井,整个新区的地下水不都得被污染? 地下水通向渭河,满了就会溢向渭河。 没有确切的排污点,它很难被查出来的。 但新区现在还有大量吃井水的人,不得中毒? 这个年代,多的是贾达那种既不守法,也不讲道德的黑心奸商。 因为监控还不完善,而且大多有钱人原本就是流氓,所以敢杀人,也敢放火。 但也有很多像闻衡一样执着追寻真相的人,所以到将来,城市的污染问题会被改善。 而闻衡的狠,是何婉如都害怕。 就在刚才,他一脚踢上王兵的膝盖,听那声音,应该是给踢骨裂了。 他也不像奚娟一根筋,不会变通。 那不,交警来处理问题了,他把王兵搀扶起来,对交警说:“车祸,手脚全部骨折。” 明明人是他打伤的,可他却说是车祸。 但也不怕,所有人全在十字路口中心,在围观死人。 这边就何婉如和磊磊,不可能指证他打人的。 现在马路上又没有视频监控,他打了也是白打。 他再看王兵:“你可以不指证吴处长,但只要你不指证,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吴处长派了几个人来杀闻衡,一个死了,一个重伤。 王兵没有受伤,但他参与过排污管道的建设,可以直接指证贾达违规排污。 以及,他能指证吴处长教唆杀人。 而且吴处长弄不死闻衡,但要弄死被闻衡打成重伤的王兵还是很容易的。 王兵曾经可是红小兵,精明着呢,想明利害,他立刻倒戈,哀求说:“闻衡,咱们可是老同学啊,你帮帮我呗,求你了,帮帮我!” …… 闻衡得去处理工作了。 但当然得跟何婉如打个招呼再走。 她向来善于打扮,闻衡天天见,可但凡她打扮一下,他多看一眼心里就要打鼓。 可她抱着儿子撇着唇,显然很不开心。 闻衡也很惭愧,当初她不嫌弃他又病又瞎,嫁给他,救活他,他却带着她的儿子冒险。 但闻衡昨天找到闻振凯,专门下了诱饵。 今天依然是在下诱饵,诱吴处长出手。 他不敢改变出行的动线,更不敢表现的反常,否则,被王兵他们识破,他们就不会出手了,他心里有数,护着磊磊呢。 但他估计今天何婉如要翻脸,要跟他吵架。 说不定她还得抽他两耳光。 但他走到跟前,却听她说:“闻衡,有一个是一个,弄死这帮违规排污的狗怂!” 再说:“捶死他们!” 何婉如确实愤怒,因为前段时间她和磊磊吃的都还是井水,她也总觉得水味道有点怪。 但她哪能想到,贾达拿地下水当排污管? 她原本也总觉得闻衡太固执守旧,不懂得变通,对待闻海也时太心胸狭隘。 但事实证明,板子打在谁身上谁疼。 吃过被污染的水,她得说,幸好还有闻衡这样的人愿意坚持站老百姓的立场。 否则,这个世界得烂成什么样子? 第49章 喝了那么多污水,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 何婉如正骂着呢,闻衡打个手势,示意她先闭嘴。 却原来来了几个公安,看制服都是领导。 其中一个双鬓花白的上前跟闻衡握手,说:“听说你差点被车撞到,怎么回事?” 闻衡却问:“吴处长来新区,是来办案子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吴处长。 他不胖,也不油腻,高高瘦瘦,制服笔挺。 何婉如都不敢相信他是个贪官。 但贪官不可貌相,他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来,何婉如下意识搂紧了磊磊。 吴处长眉宇紧锁,说:“我听人说是有摊贩因为被罚款,没收了货物就故意开车撞你的,那种不正之风可不能助长,必须严抓严判。” 但左右看看,他又问:“肇事司机呢?” 渣土车是铁疙瘩,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管多严重的车祸,撞死多少人,渣土车司机都不会受伤的。 而吴处长卡着时间出现,当然是为了监控事故全局,打补丁的。 此刻另两个伤员和死者才要上救护车,王兵却已经不见了,他很疑惑,王兵人去哪了。 陪着他的是新区分局的秦局长,也问:“闻队,肇事司机人呢,总不会溜了吧?” 闻衡说:“大概去医院了吧。” 吴处长反问:“渣土车的司机居然会受伤?” 秦局长嗓门一提,忙问:“是去哪家医院了,如果没有交警盯着,王兵跑掉了呢?” 闻衡立刻反问:“您怎么知道是王兵?” 秦局长一噎,哑壳了。 目光扫过所有人,闻衡却诡异的笑了,笑的酒窝深深,意味深长。 被他盯着,一帮公安领导全眼神乱瞟。 是啊,秦局长才刚来,怎么就知道司机是王兵的,他太着急,漏马脚了。 刚才现场太乱,何婉如都没注意到是谁带走了王兵。 还是磊磊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坏叔叔,是邢叔叔带走的。” 何婉如恍然大悟。 因为王兵和闻衡有私怨,被派过来杀人了,如果闻衡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挟私报复。 但三台车三个方位都没能弄死闻衡,吴处长就得出面来捞人了。 可是闻衡有邢峰帮忙呢,他捶人,邢峰再带走人,全程不过三五分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消失了。 秦局长,吴处长,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盯着,也第一时间赶到,却还是把人给丢了? 但这帮可全是闻衡的上级领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闻衡把人证给藏起来了? 领导们个个心怀鬼胎,闻衡却笑的嘲讽,笑的锋芒毕露。 眼神仿佛在说,有就接着来啊,看你们要怎么弄死我。 但他有底气的,他上过战场,能打,何婉如不行,她怕这帮领导会盯上她,报复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捶闻衡,说:“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再假做哭泣,又说:“我就知道,你病一好就嫌弃我们娘俩了,也巴不得我们赶紧死掉,你好换个媳妇,生个亲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害我儿子,你简直坏透了。” 骂完,她抱着磊磊转身就走。 吴处长连忙劝闻衡:“快去追媳妇啊,你还愣着干嘛?” 秦局长在吩咐手下们:“快去,找王兵去!” 闻衡不知道何婉如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发脾气。 他自己当然有把握,但万一刚才磊磊有个三长两短呢? 所以她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暂且他还顾不上媳妇,因为他得陪着周跃,盯着王兵录口供去。 这帮罔顾老百姓死活的领导们,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 何婉如带着三个兵和磊磊到国际大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天都已经黑透了。 国际大酒店也是渭安最高档的酒店。 因为有兵马俑,又是几朝古都,渭安可是老外旅游的首选目的地,他们通常下榻的也都是国际大酒店。 这儿最有特色的就是服务员了,是按着空姐的标准选的,一个个的都肤白貌美大长腿。 穿着迎宾服,她们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酒店现在普通人也不能随便进,门口有保安,要查身份证,登记访客的。 但一进门就有美女们齐齐鞠躬,说:“欢迎光临。” 还有美女伸手相请,把他们带进电梯,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个美女专门负责摁电梯。 等他们要出门的时候,美女还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这是最简单的迎宾礼。 但之前袁澈他们可没见识过。 早几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还动不动就会打骂客人呢。 仨黄毛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被服务员给弄的不好意思了。 下了电梯,该去闻振凯房间了。 但何婉如先不进,而是问袁澈他们:“看那服务员给你们搞服务,你们是啥感受?” 仨黄毛也不知道咋说,就说:“她们好热情啊,我们吧,就觉得受活,特受活。” 磊磊也说:“妈妈,阿姨都好有礼貌的。” 这是九十年代的西部,还没有服务的概念。 但服务也是何婉如卖150万的任务中重要的一环,而且那东西讲了没用,得看,得感受。 今天何婉如带他们来,就是来感受服务的。 她就又说:“不管谁被人伺候,都会觉得受活。但是全渭安能把人伺候到最舒服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冯秘书。一会儿进了门,你们只学一点,他是怎么伺候人的。” 马战追问:“姐,为啥呀?” 何婉如意简言骇:“你们谁要如果也能把我也伺候受活,我再给谁涨二百块工资。” 市场经济下大家只追求一点,赚更多的钱,钱也是一切的动力。 伺候人也能赚钱的,而且可以学的吗? 几个黄毛没见识过,也不敢再多说啥,乖乖低着头,跟着何婉如进了门。 闻振凯住的,就是接待过美国总统的房间。它的豪华跟土气的渭安城形成鲜明对比。 这叫总统套房,里面就餐厅都有好几个。 何婉如他们进的是西餐厅。 餐厅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样子是厨子,准备要烧菜吃的。 闻振凯当然没有等何婉如,也直到她坐了大概20分钟,他才推门出来。 冯秘书跟在身后,一手毛巾一手保温杯。 袁澈他们很疑惑,心说毛巾保温杯的,冯秘书那是要干啥? 但闻振凯一坐下他们就明白了,因为冯秘书立刻就拿着白毛巾帮他擦汗了。 闻振凯一伸手,冯秘书立刻给他递水杯。 就连磊磊都被惊的张大了嘴巴。 生长在人人平等的社会,哪怕有些人特别会溜须拍马伺候领导,但在公开场合,没有人会那么奴颜卑骨,去伺候另一个人的。 今天看到了,他们大开眼界。 袁澈几个站在何婉如身后,木头桩子一般。 但闻振凯略略一侧首,冯秘书行云流水的捧起烟灰缸,闻振凯就把水吐进去了。 他再伸手,冯秘书又递上雪白的热毛巾。 闻振凯擦完手,随手就撂掉了。 袁澈几个惊的口水都差点流到何婉如头上。 只是美女笑着说了个欢迎光临,他们就觉得受活得不行,但闻振凯这享受,是神仙过的日子吧,他得多受活? 何婉如回头瞟了一眼,袁澈从冯秘书身上受到的感召,帮她捧起了水杯。 马战和黄明没抢到,急的直瞪眼。 伺候何婉如也是工作,伺候得好,能多得二百块呢。 冯秘书在倒酒,闻振凯双手抱臂一脸戒备:“何老师约饭,是有事情?” 何婉如笑着说:“是铝厂,我婆婆……对了,闻总,我们那笔捐款您看什么时候……?” 闻振凯只是认捐,还没给钱呢。 他抬手,冯秘书递来支票和钢笔。 他不耐烦的说:“说吧。” 不见兔子不撒鹰,如果她说得不好,他就不会给钱的。 何婉如当着奚娟的面都没叫过一声婆婆,但是此刻,她婆婆长婆婆短的。 她说:“我婆婆,对您母亲特别感兴趣。” 闻振凯已经在支票上签好名字了,手一顿,拿起了支票:“去,交给何老师。” 冯秘书都一愣,心说老板咋突然这么爽快? 当然是因为高手过招,何婉如虽然只一句话,但成功勾起闻振凯的好奇心了呗。 就这样,轻轻松松,她拿到钱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钓鱼,再说:“关于令母……” 这时滋滋冒油的牛扒上桌了。 何婉如话说到一半又闭嘴,想教正准备用手抓牛扒的磊磊该怎么吃牛扒。 但闻振凯一个眼神,冯秘书赶来了:“宝宝,让伯伯来教你。” 他来教孩子,让他妈有时间好谈正事。 袁澈他们也溜了过去,要看冯秘书是怎么切牛扒的。 西部的小土鳖们,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正宗的切牛扒,必须好好学学。 何婉如举起刀叉,又说:“我婆婆吧,特别想邀请令母来渭安,交流谈心。” 闻振凯刀叉一顿,说:“奚书记非同凡响。” 再说:“何老师您也好胸襟。” 冯秘书都没搞懂,闻振凯怎么突然就开夸了,袁澈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 但其实是,闻振凯以为何婉如只会逮着他薅钱,所以对她一直很反感,也很警惕。 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个之前没想到,但她提出来,他就觉得妙的好点子。 要知道,虽然碍于大局,奚娟不得不低头和台资合作。 可她虽然爱奉献,却只喜欢为了国家和人民而奉献自己,再加上有闻海,闻振凯就很难搞,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攻略她的办法。 但他母亲虽然是个平庸的,胖胖的老太太,在闻海心里也没啥地位。 可是女人和女人好打交道,他妈说不定就能搞定奚娟,让她将来留在铝厂搞奉献呢? 据说何婉如一个点子值20万。 闻振凯之前只觉得可笑。 但现在他服了,她这个点子确实非同凡响。 但还有个问题,闻振凯他妈名叫吴月华,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在台湾也几乎没有社交的,闻海要来国内,也不会带她一起。 她如果要来,以什么由头来? 而且如果没人请,她也不好来,怎么办? 就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闻振凯正想着,对面的何婉如莞尔一笑。 他也立刻想到了,由她,或者奚娟邀请,他妈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了。 而本来闻振凯觉得何婉如是自己的克星,但此刻他的认知又变了。 他觉得她和闻衡,奚娟应该是一类人。 这类人就是所谓解放了思想的人,讲究人人平等。 所以何婉如和奚娟甚至会尊重他妈,一个在他家平平无奇的家庭妇女。 而这类人在商场上就算是大肥羊了。 因为他们是认真讲规则,讲道德,但别人只是表面讲,私底下,他们可不守规则的。 而人要太正派,吃亏就是理所当然的。 但闻振凯此刻在琢磨,他想何婉如邀请他妈,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示意袁澈给闻振凯递上请柬,并说:“下周末吧,劳烦闻先生您帮我做个资客,接待一些咱们西部的大老板,完事之后,我就和婆婆一起发函,邀请您母亲。” 她居然直接明着说出来了。 可是她要他做资客,什么资客? 闻振凯接过请柬,仔细一看差点喷饭。 什么美国总统英雄盟会的,不胡扯吗? 她印的那个白男压根就不是美国总统。 所以她是要用个假总统,骗一帮真煤老板? 闻振凯不知道山寨二字,要不然他得说,何婉如搞的这就是山寨。 而且这样一个LOW穿地心的西部老板聚会,要请他当资客? 见他皱眉,何婉如忙又说:“放心,您只要露个面,跟大家合个照即可” 闻振凯就连政府的饭局都没参加过,却要去应付一帮煤老板? 他想想就反感,想拒绝。 但何婉如突然问:“闻总虽然没结婚,但应该谈过恋爱吧,我很好奇,有没有女人拒绝过您,或者说,有没有一个女人,是您即便再有钱,也追不到的?” 闻振凯先说没有,但撇下请柬,又说:“希望您能遵守承诺,邀请我母亲。” 何婉如放下了刀叉,说:“如您所想,我是个正直的,且守规则的人。” 再端起酒杯,说:“就当时为了追不到的女人,咱们一起努力吧。” 她只差摆上台面说了。 而闻振凯虽然还没经历过,但他懂,于男人来说,追不到的女人才是最致命的。 他妈有个硬伤,不漂亮吧,也不会哄男人。 知父莫若子,闻振凯也最知道了,闻海一直对奚娟念念不忘。 不想他们闹丑事,他就只能配合何婉如,把他妈请来,让闻海断了对奚娟的念想。 这也算公平交易。 但何婉如是要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帮自己招待客人,她还虚假宣传骗煤老板,她不但不正直,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和他一样,也是个奸商。 这就让闻振凯又有点不爽了。 因为在今天的商业谈判中,他又没有从何婉如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饭吃完了,他抬手,冯秘书给他递餐巾。 他吃了亏,心里不爽嘛,就又说:“何老师您,跟别的大陆人不太一样。” 抹嘴丢掉餐巾,再抿一口酒,说:“你不是那种原生态的,质朴的大陆人。” 何婉如一伸手,袁澈也捧来了餐巾。 她笑问:“那谁算是质朴的大陆人呢,李处长,张区长,他们算吗?” 她在问,但闻振凯结束了话题,丢下巾,他懒洋洋的说:“我还有事,改天见吧。” 瞧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因为没占着便宜,心里不爽了吧? 而政府那帮子,就是他所谓质朴的大陆人。 本着爱同胞的原则,他们给台商各种让利,鞍前马后,最后又将得到什么呢? 地方生态被破坏,环境被污染,老百姓怨声载道,自己一身污点。 台商们却一边跟贪官做交易,一边坑有良知的官员,并赚的盆满钵满。 再想想前段时间吃的污水,何婉如就气的牙痒痒,但为了招商,她也只得先忍着。 不过既然闻衡那么刚,那么这辈子,她就商要招,但是污染也不能要。 她要让渭安新区在安全可靠的前提下,把经济发展起来,也让人人都富起来! ……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但闻衡还没回来。 袁澈他们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到了家还不肯走,就在院子里蹲着。 何婉如出来问:“你们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袁澈说:“姐,我们就算苦死累死,这辈子也不可能赚到闻总的钱吧?” 黄明说:“他那日子也太受活了,我眼馋。” 他们以为闻振凯那样的富人,他们就只配仰望,他们也永远达不到。 何婉如却说:“只要你们肯吃苦,放得下身段服务人,将来,你们也能像他一样有钱的。” 马战直戳戳问:“你还想要啥服务,我来?” 他最笨,以为只要伺候好何婉如,就能变得像闻振凯一样有钱。 袁澈虽然不擅长推销,但懂道理。 他说:“傻了吧你。何姐的意思是,见了老板就要巴结,要弯得下腰,会搞服务,多积攒人脉,以后才能变得有钱“ 他再笑问:“何姐,还要我们咋伺候你呢,说呗,我们好好伺候,保证让你受活。” 几人正说着,磊磊一声:“爸爸!” 黄毛们哗啦啦站了起来,立正:“闻队。” 黑暗中,闻衡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仨黄毛呼啦啦的,全跑了。 都已经夜里十一点了闻衡才回来。 刚才站得远,何婉如也没看到他,此刻他上前来,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再一看他浑身的衣服全都湿透,她明白了:“你是去找污水口了吧?” 闻衡脱衣服,说:“在中学里头,而且因为最近有水了,学校一直在用,刚才我封掉了。” 所以污染掉的水,喝得最多的是学生? 计划生育后家家就一个娃。 万一因为喝污水而得了白血病,癌症呢? 那一家人的天不就塌了? 贾达和吴处长等人,简直该死。 闻衡脱了衣服,进洗手间了,磊磊跟了进去,要讲讲自己今天进的满墙壁画的大房间,雪白的餐桌,还有香喷喷的牛扒。 闻衡听得很认真,但又从小杂物间拿出改锥扳手来,再拎上脏衣服,看来还得出门。 到大卧室,他才止步,何婉如别过了头。 她的头发,闻衡也不知道她怎么梳的,烫的波浪卷,圆圆的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脱了西服,只穿件薄薄的线衣,勾勒的身姿玲珑,细腰窈窕。 她坐在淡粉色的油布上,肌肤泛着润泽的,玫瑰花般的浓香。 直到现在,闻衡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她做过的事,想起被她柔软的唇吻的伤疤,想起她细手握住欲要炸掉的他时,他的惊心动魄。 她还说她不疼,而且受活。 如果是真的,那闻衡岂不是天天都可以……但他带着她儿子冒险,她真生气了吧? 该怎么才能哄好?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哄媳妇。 他说:“婉如,今天晚上我大概回不来,但你也不用太害怕,吴处长针对的是我,不是你和磊磊,何况法治社会,他也不敢胡来的。” 主要何婉如是二婚,磊磊又是继子。 拉来做威胁也没啥效果。 吴处长也不是杀人狂魔,要杀闻衡,也是因为他太不开眼了,要断大家的财路。 何婉如其实也没太生气。 魏永良那个亲爸对待磊磊都没多好,何况闻衡只是后爸? 而且他一个人单挑的,是政府里所有的贪官和蛀虫,是一整个的关系网。 他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永远是个城管,但好歹因为他,老百姓就不必吃有毒的水了。 何婉如又有啥好生气的? 而且还有磊磊呢,他可太爱他的爸爸了。 不管谁对谁错,他只会说:“妈妈,原谅爸爸吧,他知道错啦。” 小家伙爬上炕,钻妈妈怀里撒娇:“原谅他吧,嗯?” 何婉如揽过儿子亲了一口,回头说:“别太累着了,忙完了记得早点回家。” 这就是原谅他了,闻衡嗯了一声,出门时只觉得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而如今再回想,小时候的他如果能像磊磊一样,嘴巴甜点儿,该多好? 曾经父母吵架时,他从来没劝过。 但如果他能像磊磊一样劝劝彼此,说不定现在,他的父母也还在一起呢? …… 他需要和周跃拍照取证,再留存污水样本。 因为吴处长手下人太多,他怕夜长梦多,但骑摩托经过糖酒厂,他突然止步。 刚才袁澈说要让他媳妇受活,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何婉如于袁澈他们就是个大姐姐,她喜欢的是周跃,而不是几个小杂毛。 但袁澈那狗怂,毛都还没长呢,他在想啥? 闻衡很生气,但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问题有点大。 且不说他,第二天一早马健从新疆打来电话,说是有煤老板已经出发了。 何婉如算了一下日子,当即安排张姐和菲菲去订酒店,而且是把新区最好的酒店,前后三天,整体包下来,用来招待煤老板们。 然后她就要着重培养她的三个兵,作为她的助手,要怎么搞招待了。 日子临近,今天奚娟专门从铝厂赶过来,要看看何婉如搞得怎么样。 要卖一百多万,得有酒吧,她想看看何婉如预备的酒。 她来时酒已经灌装入瓶,要装进纸质包装盒,装箱子了。 包装盒是贼耀眼的金色,一看就豪气。 但奚娟在车间里数来数去,就发现只有500瓶,那些酒全卖掉,也只能买10万块的。 奚娟总觉得寄希望于儿媳妇不现实,但看何婉如忙,她就没打扰,出了糖酒厂,回到军备部的家里,李钦山去上班了,不在家。 她写了一份离婚申请,直接交到了政治处。 怕碰上李钦山,吵吵起来太丑,她就赶紧出来,又雇了台摩的,回铝厂了。 产业革新意味着什么呢,就在最近,奚娟委托西北,她认识的熟人去建材市场问情况,结果一听有便宜好用的铝窗,有些老板直接坐着火车就来铝厂了,蹲在车间等货源。 但铝厂也不能全盘交给台资,因为她在延安时代就学过《资本论》,她知道资本的把戏,更知道闻海作为地主,多么会剥削。 她会离婚的,也会进一步向闻海低头。 因为她必须保住铝厂,让它至少有一半,是握在她这个,对于资本有警惕心的人手中。 而虽然何婉如没提过,但其实她也在好奇,闻振凯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闻海所喜欢的,具有贤良淑德,三从四德的好女人吧。 奚娟很好奇那个女人。 说回何婉如,就在酒厂,她现在每天接受的,就是冯秘书给闻振凯那样的服务。 但同时,她还拉着三个黄毛背语录。 那搞得工人们啧啧称奇,毕竟斗地主的年代过去十几年了,现在大家将就的是洋气。 怎么何婉如会教手下们被语录呢? 难道说革命又要回来啦,她要把袁澈他们培养成红小兵? 且不说大家的疑惑,何婉如这几天都要忙疯了,因为整个酒厂没有导视系统,职工们没所谓,但客人来,万一迷路了呢? 还有,要欢迎客人,现在的传统是拉横幅,但何婉如自己就是设计师,当然就不会用那么老土的东西。 因为西部目前还没喷绘,她用的传统的木板加手绘,像之前做展柜一样,手绘导视系统,手绘大幅广告牌,把酒厂装饰一新。 她还特地在酒窖门口竖了警示牌:酒窖重地,闲人免入。 广告的魅力,好多人经过酒厂都要专门进来看看,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它洋气。 而闻衡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案情有了进展,公安厅通知,让他明天下午去一趟。 那也意味着,厅里终于关注案子了。 他这才敢歇口气,都没休息,直奔酒厂。 一进院子,好大的震撼,因为院子中心竖着广告牌,上面就一句英文:verygood! 还有一句中文: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闻衡继续往里走,他一个外行都觉得专业,因为不管去样那个地方都有路牌。 进了办公区的走廊,他才发现墙上贴了好多海报,专门讲美国总统有多喜欢原浆酒。 这就算吹牛皮,也是很专业的吹牛了。 也是只有何婉如才能做出来的。 闻衡都被唬住了,更何况煤老板们? 何婉如和马健共用一个办公室,闻衡一路走过去,正要进门,却听到袁澈的声音。 他在问:“姐,受活不?” 又说:“这应该叫为人民服务,还是为首长服务?” 闻衡止步的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语录,那是很严肃的东西,袁澈个小杂毛,找死吧,啥年代了,他胡乱背语录? 略止步,闻衡进门了。 他倒要看看,小杂毛怎么让他媳妇快活! 他面相凶,进门更是杀气腾腾的。 而其实袁澈也没干啥出格的。 何婉如最近几天搞手绘太累了,他拿了俩从市场上买的小木头锤锤,叮叮当当的,正帮她敲酸痛的肩膀了。 看闻衡进来,他当然立刻就停了。 闻衡说:“立正!” 袁澈于是立正,闻衡再说:“向左转,出门,做深蹲,500个。” 袁澈看何婉如。 而虽然何婉如觉得闻衡的做法不对,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驳斥他,就挪开了眼睛。 袁澈虽然推销不行,到服务搞得一流,黄明和马战俩自愧不如。 他自己也以为马上工资要涨到700块,从此就要暴富了,那知正狂着呢,乐极生悲了。 黄明和马战其实也还在想办法搞服务,俩人看到袁澈买了小锤锤,也跑去买锤锤了。 刚才回来,看到做深蹲的袁澈,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办公室里,何婉如不说话,还闭上了眼睛,闻衡于是主动转到她身后,帮她捏肩膀。 半晌问:“这样呢,受活不?” 何婉如敲了敲头皮,靠躺到了椅子上。 闻衡心里还是那个疑惑,那天她到底是真的受活,还是哄他的。 他按摩头皮很有一手,她也累坏了,而且看时间,马上新疆的煤老板就要和马健一起来了,她做个按摩,养精蓄锐好迎接客人。 闻衡的秉性和奚娟是一样的,太正直。 而他这种人,也是服务搞不定的一类人,如果在商场上,何婉如都不一定能攻略他。 但大多数人都是能被服务搞定的。 或者说,人们吃的就是拍马屁,阿谀奉承。 背个语录而已,哪怕袁澈喊何婉如叫首长,已经过了那个年代了,没什么的。 但闻衡轻轻按摩着头皮,轻声说:“袁澈那小子有点太跳腾,而且做事说话太没底线了,要不,监察队正好缺人手,我带他去。” 袁澈就在外面,竖耳偷听。 听到闻衡讲的,他脸都成苦瓜了。 监察队一个月才300块工资,他才不要去呢。 但是何婉如会怎么说,会保他不? 另两个黄毛也竖着耳朵在偷听。 屋子里,何婉如突然睁开眼睛,先问闻衡:“想不想要150万,白花花的钞票。” 再说:“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但背语录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你要觉得听了不舒服,这几天就别来酒厂了,语录我们必须背。” 闻衡正在按摩的手陡然顿住。 语录,那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东西。 或许于某些人来说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痛苦的回忆,是伤痕。 何婉如却要用语录来赚钱,怎么赚? 说话间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她打开看了看,立刻开门,招呼几个黄毛:“马总带着第一批客人,三个小时后到,快去吃东西,吃饱点,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 三个黄毛齐声说:“是,首长!” 在闻衡这儿,首长是个极度严肃且神圣的词儿,几个黄毛却说的嘻嘻哈哈。 他们这一代没背过语录,不懂它的严肃,也能放肆的拿它开玩笑。 但是,煤老板已经到了? 何婉如的150万,也要正式开卖了? 第50章 闻衡最近忙的没时间接磊磊,都是何婉如在接送。 今天她忙工作,他就得去接孩子了。 但才到学校门口,他碰上奚娟,背着只帆布袋子,站在校门口张望。 他于是走了过去,问:“您来这儿干嘛?” 奚娟刚刚打好申请,准备跟李钦山正式离婚,完了之后本来该回铝厂的。 正好路过学校,而且也快放学,她就停下了。 她其实也只见过磊磊不多几回,但不知怎么的,很想见见那个皮肤黑啾啾的小男孩,于是就在校门口等着,此时仔细打量儿子,她问:“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 闻衡未语,奚娟就又说:“我今天去糖酒厂了,婉如搞得很不错。” 不管能不能搞到150万,何婉如所做的营销革新,在西部是独树一帜的。 闻衡诚言:“她做的很多事,我甚至看不懂。“ 奚娟叹气说:“就算她无力买下铝厂,她也已经很厉害了。” 闻衡说:“她正在努力,我也会帮她的。” 奚娟点头,又说:“而在商业方面,李谨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所以真想搞好商业,致富全民,有些原则和底线,就必须降。” 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在操场集合,马上出校门了。 磊磊也看到爸爸了,他于是在队伍里不停的蹦啊蹦,吸引爸爸的注意力。 见爸爸终于看到自己,他两只小手放到头上,吐舌头,假装自己是个大灰狼。 奚娟远远看着那顽皮的小家伙,又说:“当年吧,我其实有错的。” 闻衡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聊当年。 但奚娟自顾自说:“我见过几回,只要婉如和你在一起,就总是喊你叫磊磊爸爸,她也总会当着孩子的面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可是我……我却教你仇视闻海。” 当年的奚娟自认是革命分子,要革老地主的命。 所以她永远在批评闻海,还拿闻海做反面教材来教育闻衡。 而闻海虽然不亲闻衡,总嫌弃他。 可是如果闻衡也会像磊磊一样活泼可爱,朝着闻海耍宝,人心都是肉长的,闻海就算心里依旧不喜欢闻海,但在关键时刻至少舍不得痛下杀手吧? 而如今再回想,奚娟所推崇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能存在吗,其实不能。 因为革命队伍里有太多人像龚庆红和闻霞,而她们,比闻海那种敌人更可怕。 正是因为乌托邦无法实现,国家才要经济改革。 闻海的坚持也不是全错,他至少做生意很行,所以政府要把他请回来。 奚娟最近就一直在反思自己。 不改变就意味着被抛弃,所以她必须改变自己。 就比如,在面对闻海时再卑微一点,以便保住她铝厂书记的职位。 毕竟改革不是全盘资本化,她也必须握有铝厂的管理权,以便保护职工和产业。 而且每当看到磊磊,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闻海弑子,她也有错,她向闻海低头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她真的骂了他太多太多,后来又跟李钦山结婚,叫他心里怀着解不掉的仇恨。 但是闻衡何其无辜,现在面对闻振凯就够痛苦的,马上他还将要面对闻海。 俩母子正聊着,磊磊被放出来了。 而虽然魏永良不咋地,何婉如的母亲做得很称职的。 磊磊被她教育的很好,特别懂礼貌。 扑向闻衡,抱住爸爸的腿,他大声说:“奶奶好。” 奚娟穿的还是老式的解放装,剪的短发,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 但是她二十多年没怎么上过班,甚至家门都不出,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犹还体态轻盈,面容白净,乍一看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是个漂亮的大阿姨。 她笑问:“要不要奶奶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啊?” 磊磊摆手:“不用啦,我爸爸自己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喔。” 正好路过红灯十字,他要炫耀一下,就说:“奶奶,在这儿,我们差点被车撞喔。” 奚娟止步,看闻衡:“差点被车撞,怎么没听你说过?” 磊磊忙又说:“我爸爸车开的可好了,拖拉机小轿车大卡车,他全躲开啦!” 上回的车祸,三个司机一死一重伤,王兵目前在邢峰家里。 那三个人也都是市场上的摊贩,地痞流氓。 如果闻衡当时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是因为他在监察工作中执法过严而激反了摊贩们,惹出来的报复案,冲动杀人一般不判死刑,司机也就判个无期徒刑。 吴处长再运作一下,减减刑,最多八年司机也就能出来了。 但因为闻衡车技好,那一切就都没可能了。 但还有个问题是,哪怕闻衡守得住清贫,甘于寂寞,老百姓也需要致富的。 就像奚娟刚才说的,水至清则无鱼。 吴处长他们突破底线是在犯罪,可也促进了区域经济的发展。 闻衡一双铁拳能扼制犯罪,可如果一个地区太清廉,商业就很难发展起来。 这两点该如何平衡,又怎么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突然,只听刺啦一声刹车声,闻衡窜前两步,捞起正在蹦蹦跳跳的磊磊,疾步走向一台紧急刹停的三菱越野车。 但随之嗖的一台,再一台,三台三菱越野车沿路停下。 刚才磊磊差点就被车撞到了,再见总共三台车,闻衡以为是吴处长在搞事,把磊磊交给奚娟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改锥来,看有车窗落下,从侧后方上前。 因为这几年黑市上流传的枪多,从侧后方,能有效规避被射击。 也是眨眼之间,等车里的人探出头时,闻衡的改锥也贴上这人脖颈了。 改锥扎颈,当场就能搞死人的,可比警棍管用得多。 可他突然手一松,语气一扬:“马健?” 是马健,坐在副驾驶,笑着说:“老营长,是我啊,我把咱们尊贵的客人,接回来了。” 他去联络整个西部的煤老板,历时一个多月,今天亲自带回来了一拔人。 明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来很多煤老板。 闻衡这时才看到,三台车全是新A牌照,看来是从新疆来的。 说话间后座的人扯马健头发:“穷丘八,你这朋友也是丘八?” 另外又从车里探出颗头来,一笑,满嘴的金牙:“丘八么,森口东西,你好啊。” 后面两辆车里也探出几颗头来,一咧嘴全是大金牙。 大金牙们纷纷在说:“丘八,快上车嗷,大家一起去喝酒,嗷?” 闻衡还以为今天又是一场针对他的暗杀,都准备好放血,杀人了。 此时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想捶人。 因为这三台车上坐的,一看就是来自西北的煤老板们。 贾达就够猖狂了吧,但其实相比西北那边的煤老板,他都算个文明人。 森口,意思是就是牲口。 这帮煤老板,喊马健叫丘八,喊闻衡叫森口,简直无法无天。 可他们也有狂的资本,因为整个西部目前没有别的商业,就只有煤炭。 他们是煤老板,也是纳税大户,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领导见了他们都得低头。 闻衡天天在监察队,见的都是俗人,都受不了这帮煤老板。 奚娟一看,只觉得头皮森森,浑身发麻。 她知道何婉如要搞150万,而如今也只有煤老板有那么多的钱。 可是这三台车上,七八个煤老板,全都是膘肥体壮滚圆的肚皮,个个身上一股浓浓的羊肉膻味,讲话粗俗不说,而且还个个戴着大金琏子,镶着大金牙,浑身上下就俩字儿:有钱! 何婉如不止是个老总,她还长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儿了。 而这帮子,一看就是酒鬼色鬼的,想从他们身上赚钱,岂不是与虎谋皮? 但他们虽然粗俗,却又热情得很。 见闻衡不肯上车,有俩煤老板下车来,一人肘一边,要拉他上车。 奚娟本来想躲掉的,可是磊磊喊了一声爸爸,立刻就有个煤老板过来抱他:“让伯伯看看,哎哟,这小子皮肤够黑,生得够攒劲,来来来,一起上车!” 眼看闻衡和磊磊都上车了,主要是怕这帮人欺负何婉如,奚娟也连忙上车了。 不止煤老板身上有股羊膻味,这台豪车也是。 车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就好比是阿凡提或者麦麦提三年没洗澡的咯吱窝。 坐在奚娟身边的煤老板狂的霸气侧露。 突然看她:“喔哟,大姐,你和这丘八是俩口子吧,俩口子,拉手手。” 这也太粗俗了,但是因为磊磊被一个煤老板抱着,怕他伤害孩子,不敢触怒他,奚娟就温声说:“先生,那是我儿子,孩子是我的孙孙。” 煤老板呼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叫奚娟觉得自己是钻进了一只十年没洗的,里面满是痰和烟头,还加了酒的烟灰缸,刹那间她胃部翻涌,差点吐出来。 煤老板听说她是个阿姨,而且她穿的质朴,倒是没有太放肆。 但是摸摸自己的脖了,煤老板说:“24K,纯金的。” 另一个煤老板伸过胳膊来:“劳力士,这一块表,阿姨你猜猜要多少钱?” 闻衡受奚娟的影响,从小就讲卫生,也受不了这味儿。 看奚娟被熏的都快吐了,说不出话来,他抓过煤老板的胳膊拉远,说:“四万块吧?” 岳智中买的表就值四万块,那也是闻衡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价格了。 但是煤老板摇晃手腕,哈哈大笑:“穷丘八,见识短。” 另一个煤老板怼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大声说:“这一块,十八万!” 所以他们人手一块的表,要十八万? 而三菱越野,目前一台的市场价是50万,所以这帮子是真财主。 可是他们粗俗的叫人咂舌,闻了会儿,奚娟的鼻炎都要犯了。 闻衡也暗暗把改锥插回了腰间,因为这帮煤老板还不像贾达,怕部队,不敢太过分。 这帮子是在真正山高皇帝远的西北混的,随便杀个人,埋戈壁滩上,警察追十年都破不了案的,所以他们也是真正的无法无天,穷凶极恶之辈。 他们要因为何婉如长得漂亮就欺负她呢? 就算他们不敢欺负,如果面对何婉如时太轻狂,闻衡也要捶人的,他一个大男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他媳妇。 前后观察了一下,又问了问马健,确定了,总共来了八个煤老板。 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羊肉吃出来的好体格。 但真要说放翻他们,于闻衡来说顶多不过三分钟,他就能捶的这帮煤老板喊爷爷。 奚娟终于抱回了磊磊,紧紧抱着,凑向闻衡,于他耳侧说:“等下了车我就带走孩子,婉如那儿,如果这帮家伙敢欺负她,不要饶了他们。” 致富是必须的,水至清也将无鱼,所以社会不但尊重,甚至纵容煤老板。 奚娟能忍了羊膻味,也不会惹这帮人。 可是他们要欺负,或者说轻薄,轻慢何婉如呢? 奚娟希望闻衡能狠狠捶他们一顿。 反正她已经做好向闻海低头的准备了,她就不想儿媳妇再受委屈。 但事实证明不管闻衡还是奚娟全都判断失误,不,是大错特错。 这会儿是傍晚,夕阳正好。 马健在头车的副驾驶,突然回头,笑着对煤老板们说:“诸位老总快看,到我们酒厂啦。” 几个煤老板全探头出窗户:“就这个小破厂,瞧着可真破啊。” 马健也是老推销员了,已经懂得语言的艺术了。 他笑着说:“白酒得要陈酿,要陈酿就需要时间,咱这是上百年的老厂了,厂子是旧了点,但咱的酒窖够大,酿酒的师父够老,酒的味道也够香……” 他正夸着呢,开车的煤老板惊呼:“那不是拼音,那是,是……” 后座一个说:“我认识,那是英文,歪瑞古德,懂吧,就是棒,棒极了的意思。” 马健连忙说:“美国总统说过,我们的酒,歪瑞古德。” 销售产品,客户群体非常重要。 要来几个大学教授,你打个verygoog,他们会笑掉大牙。 但是三辆车上八个煤老板,其中只有一个认识歪瑞古德,那可就牛逼的不行了。 就在广告片前停车,几个老板不太识字,傻乎乎的愣着。 马健教他们:“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广告牌上的中文,煤老板们不认识,马健来教他们念。 但他才念完,一个满嘴金牙的煤老板说:“我已经认出来了,谁要你多嘴的?” 再指着广告牌,一字一顿:“总统的选择。” 马健点头哈腰:“是是是,麦总您英明,你学问高,识得字多。” 缺什么就显摆什么,姓麦的老板抱臂一笑:“酒厂有点小,但既然是美国总统盖章说好喝的酒,还有身价上亿的大老板接待,这酒厂,咱们就必须逛逛。” 马健许诺过的,要煤老板们免费品尝酒,还要给他们介绍一位身价上亿的老板。 这位叫麦总的先下车,别人也纷纷下车。 而他们开了三千多公里,是从新疆一路开车来的,也腰酸背痛。 下了车,扭腰的扭腰,吐痰的吐痰,放屁的放屁。 但突然,八个煤老板齐齐夹住了屁,也收回了正欲啐出去的痰。 因为有个年轻漂亮,英姿飒爽的女人,带着几个西服笔挺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煤老板们首先惊讶,是因为那女人的漂亮。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何婉如生得又娇又甜,又皮肤白皙眼神明媚。 因为她太美,煤老板们就不好意思再粗俗了。 但他们有的是钱,也狂惯了,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的,女人也是。 所以盯着美女,有人在微笑,有人还舔起了舌头。 闻衡看在眼里,提起拳头就想捶人。 这帮人也太俗,太肆无忌惮了。 可也就在这时,一位小伙子上前,先鞠躬:“诸位首长,请容我介绍,这位,是渭安市政府招商顾问,铝业公司营销顾问,日化公司销售顾问,以及我们酒厂,白酒的国际化研究的首席顾问,何老师。” 再一个小伙子上前,立正,鞠躬:“诸位首长有什么就尽管吩咐,我随时聆听诸位的最高指示,不论任何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帮诸位解决,我叫黄明,叫我小黄就好。” 一个大美女看的煤老板们心痒痒的,大灰狼的尾巴都差点都要藏不住,漏出来。 可是她的名衔也太长了,长到把大家都给听晕了。 他们只记住了一点,美女是个老师。 煤老板都有娃,不怕计划生育嘛,还生得不少,老师也是他们唯一怕的人。 万一得罪了,人家会针对孩子,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在听说何婉如那么一大堆的名头,又还是老师后,煤老板们突然就变得像一帮新兵蛋子了。 他们胆怯了,害羞了,还扭扭捏捏的。 但同时他们千里而来,要品酒的兴致也被扫掉了。 老师总是古板的,无趣的,还又威严的。 这搞得他们不自在,就不想喝酒了,只想随便逛逛,然后离开。 但他们正在想找借口告别了,却又有人叫他们首长,而且还说他们说的话是最高指示?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多的是人拍马屁,啥样的马屁也都见识过。 但今天这马屁他们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而且毕竟他们就长在革命年代,听到首长,语录一类的词,会有天然的亲切感。 他们被一声首长给拍爽了,个个咧开了嘴巴。 也因为一句‘最高指示’,他们突然间就变得谦虚,礼貌,文雅了。 麦总首先摆手:“我们曾经可是领袖最忠诚的小兵,他老人家说得话才叫最高指示,我们嘛……” 另一个煤老板说:“我们只是普通人,也是最敬仰领袖的人。” 再一个说:“对对对,我们算个屁啊,小人物。” 这就对了,以为当了煤老板了,戴的起大金琏子小手表,就能猖狂,能不可一世了? 何婉如之所以搬语录,就是为了煞他们的狂妄。 但煞完了狂妄,还是得要哄哄的。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嘛,驭人之术而已。 这时煤老板们已经不狂了,乖得很,也还有点遗憾与怀念,怀念那个疯狂但纯粹的年代。 也怀念那位见识卓著,胸怀广阔却又慈爱的老人家。 他们不禁有些唏嘘,还有些感慨。 何婉如适时上前,笑着说:“我们怎么能是小人物呢,我们是革命同志,要携手并肩,在新的时代响应号召,超英赶美。而我虽然不才,但是我的酒厂,我的原浆酒甚至得到了美国总统的赞扬,我想诸位在各自的领域也必然不差,所以咱们皆是英雄,这一回,要畅谈经济,论发展之道!” 奚娟在看闻衡,闻衡也在看奚娟。 而煤老板们,所有人不禁齐呼一声好。 他们自发的朝着何婉如鼓起了掌。 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这美人儿竟然是一位,女英雄!【..top】 50-55 第51章 西部虽然经济落后,但色情业却极其发达。 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思想,越往西,男性越不尊重女性。 要让男性认同一位女英雄更是难上加难。 但何婉如做到了,八位老板不但齐声叫好,还纷纷给她鼓掌。 其中自认最有文化的麦总清清嗓音,挨个儿介绍他的同伴们。 比如来自和田的尤布尤总,他嘴角长着火疥子,下巴还有一颗长着毛的大痦子。 来自哈蜜的阿扎布阿总最胖,肚子最大,丑的堪称奇形怪状。 …… 麦总一个个的介绍,煤老板们一个个上前,都恭恭敬敬的鞠躬喊老师。 介绍完后,麦总这才彬彬有礼的对何婉如说:“我们就是一帮森口,啥也不懂,请何老师您陪我们参观参观酒厂,尝尝美国总统喝过的酒,我们这趟才不算白来。” 别的煤老板也纷纷说:“对对对,请何老师陪我们这帮森口参观一下吧。” 奚娟惊到合不拢嘴,闻衡大跌眼镜。 煤老板喊自己叫牲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把自己贬低成牲口,也足以见得他们有多尊重何婉如。 怕妨碍她工作,看到这儿,闻衡就和奚娟带着磊磊,先一步离开了。 马健一个多月不在厂里,变化太大,路他都不认得了。 而且这八位可是全新疆综合排名,银行存款最多的煤老板。 虽然他们自谦,但接待方面不能差。 按理何婉如该亲自陪着吧? 但她掏出名片来,却说:“抱歉,诸位,我还有工作要忙,就让我的助理们先陪大家逛一逛吧。但是,不论有任何事,你们第一时间给我打传呼,我保证处理到让大家满意。” 煤老板们闻言有点失望,但也都客气的说:“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何婉如对着袁澈耳语了几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她离开,马健有点着急。 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八个大老板。 而且如果何婉如有事,应该联络李谨年来搞招待的,因为西北人是最讲究面子了,煤老板们嘴上不说,可心里会不高兴的。 他们会朝马健发火的,咋整? 但这时袁澈上前一步,笑着鞠躬,说:“诸位首长,咱们先办理住宿吧。” 黄明刚才回了趟办公室,此时端着水杯上前,对尤布尤总说:“首长您这嘴角是上火了吧,我有牛黄解毒片,这是我的水杯,您要不嫌弃,先用我的水杯吃了药?” 他居然给尤总找药吃,他也太机灵了吧? 但还有更机灵的呢。 就在张姐和菲菲协助几位老总办理住房手续时,马健赫然发现,马战拿着鞋油和鞋刷子,唰唰唰的在帮煤老板们擦皮鞋。 袁澈一个个的,在喂老板们吃口香糖。 牛黄解毒片不值几个钱,但是能治上火。 口香糖是时髦东西,大家都爱吃。 煤老板的皮鞋也好久没擦了,有人免费帮忙擦擦,他们当然开心。 虽然只是小恩小惠,但是有面子啊! 马健不知道何婉如专门训练过几个黄毛,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心说这几个小杂毛怕不是吃了聪明药,突然就变得那么有眼色啦? 他们这马屁,马健只看着都觉得受活啊。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煤老板们被几个黄毛们哄的太开心,大金牙都要笑掉了。 尤其麦总,他可是去新马泰旅游过的。 但如此周到的服务,他都头回见。 …… 何婉如从厂里出来,因为刚才看到奚娟和闻衡带着磊磊往街上去了,于是也往街上去。 路过闻家祠堂,就见里面灯火通明的。 正好李谨年站在外面,她上前问:“你们这是在准备迎接闻海?” 闻海马上归来,具体日子,是何婉如办完招待宴的第二天。 他将由市里的领导,以及张区长亲自陪同,到祠堂来拈香祭祖,然后发表公开讲话。 李谨年见是何婉如,笑嘻嘻打招呼:“你不是忙着招待煤老板嘛,来这儿干嘛?” 等到宴席那天,何婉如一个人搞不定招待,要约李谨年一起去,但正欲跟他聊,却听祠堂里响起一阵清脆的耳光声。 旋即是闻霞的吼叫:“好你个龚庆红,你一身淋病,人尽可夫,你给我滚出去!” 暮色茫茫,已经到开灯的时候了。 何婉如走到祠堂门外,就见好久不见的龚庆红躲在几个民警身后,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闻霞则张牙舞爪的,在大吵大闹。 派出所所长闻礼站在她俩中间,在试图调停,但他正说着什么,闻霞突然弯腰一绕,猫一样朝着龚庆红的脸挠了过去。 龚庆红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很会挠人。 转眼间嘶啦嘶啦的,俩女人相互拽着头发,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闻礼拉拉扯扯,试图把她俩分开。 俩女人又尖叫又哭喊的,祠堂里热闹非凡。 李谨年见何婉如看的兴致盎然,笑着说:“闻海也够有意思的,明明知道龚庆红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亲自打电话说情让她出拘留所,还取代了闻霞的工作,闻霞怀恨在心,不许龚庆红进祠堂,俩人已经吵吵一整天了。” 本来闻霞专门写举报信,可以让龚庆红被继续拘留。 但闻海大概是真爱他的‘好妹妹’,专门说情,让公安把龚庆红放了出来。 这下倒好,他还没来,俩女人为了他,打的头破血流的。 见俩人打的好不热闹,何婉如还准备继续看的,但磊磊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抱住了她的腿,问:“妈妈,你来这儿干嘛呀?” 何婉如回头,就见闻衡骑着摩托带着奚娟。 看来他们从酒厂出来后随便吃了点饭,闻衡就准备送奚娟回铝厂了。 且不说闻海放龚庆红出来,安的是什么心。 但奚娟根红苗正,又有技术,如果不是龚庆红和闻霞,她又何至于大好青春都跟幽禁似的待着,依附于一个男人生活的? 看到龚庆红和闻霞,她也只觉得厌憎。 而虽然她一再说服自己要向闻海低头,但看到闻霞和龚庆红,头就又有点低不下去了。 因为虽然她曾经说过很多伤人的话。 但闻海伤她的也不少。 无数次,他指着她的鼻子说,就她的臭脾气,要在旧社会,给他当姨太太他都不要。 还天天要求她学习古训,三从四德。 奚娟原来也不明白,闻海为什么那么固执,直到她发现龚庆红甚至支持丈夫养小老婆。 所以龚庆红那样无节操无底线,一心只为男人服务的女人,才是闻海认同的好女人吧? 龚庆红该和贾达一起坐牢的,但闻海找关系把她放出来,为什么呢,旧情复燃? 奚娟只觉得恶心,匆匆跟何婉如告了个别,就让闻衡送回铝厂了。 但她明天还要来市里,到糖酒厂。 她不敢妄想,可是又无比希望何婉如能创造奇迹,从煤老板那儿弄来150万。 只要她能,奚娟就敢当面唾弃闻海。 因为只有钱撑腰,她才能和闻海公平对话。 …… 等闻衡送完奚娟回来时,何婉如已经洗过澡,在炕上歪着研究工作了。 磊磊因为做完了作业,得妈妈允许,正坐在电脑前,劈劈啪啪的打游戏呢。 但他明天还要早起上学,闻衡催着他赶紧洗澡,就哄上床睡觉了。 等孩子睡下,闻衡回到大卧室,盘腿坐到炕上,拈起炕柜上的手表,再翻出块眼镜布和润滑油来,熟门熟路拧开表盖,滴了一滴润滑油,擦拭起他的手表来。 何婉如也还摆着炕桌在看文件。 是马健统计的,总共54位煤老板的档案。 比如煤老板具体是在哪里开矿,名下有多少工人,几台卡车,家里又是个啥情况。 何婉如得详细看一遍,大概就能预估到各位煤老板的实力,针对性攻关了。 她哗啦翻页,正看着,却听闻衡突然说:“林建英,是商行放贷处的主任。” 何婉如啪得合上文件,问:“商行总行?” 闻衡继续擦拭手表,说:“我专门去找过她,她亲口说的,自己负责放贷。” 林建英曾在文工团干过,还追过闻衡。 而她爸在部队,级别比李钦山还高得多。 商业银行是目前放贷额度最多的银行,林建英居然是主任,就怪不得闻衡说他能搞来五百万。 何婉如搬开炕桌,问:“她答应给咱们放贷款啦,确定能放五百万?” 闻衡收了眼镜布,又把手表放回原位,却问:“婉如,世界上最贵的手表得多少钱?” 好端端的他突然问表干嘛? 何婉如说:“几百万吧,也有上千万的,穷人买不起,但于富人也不过玩具而已。” 闻衡却说:“不是玩具,应该是面子,而面子又是门槛,来区分有钱人和穷人!” 诸如手表,豪车,到了一定的价格,就不关乎产品本身,而是面子了。 好比煤老板们,如果买不起18万的劳力士,就没面子,也混不进大老板们的圈子。 所以目前,人们是以手表划分阶级的。 闻衡为了结婚,给何婉如买了块二百多块钱的梅花表,但跟劳力士相比,它简直寒碜。 何婉如只追问:“林建英真会放款?” 闻衡点了点头,但又问:“真的,受活?” 他的睫毛很长,微颤着。 从美人尖到鼻梁,恰好分割了光影,明处那只眼睛里满是询问,暗处那只里是忐忑。 何婉如愣住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心说五百万呢,林建英只看闻衡的面子就能答应? 那得是多大的面子,为啥? 闻衡眼巴巴看着,她拗不过,遂点了点头。 闻衡呼吸骤然一紧,款款放下表,神情既郑重又忐忑,突然低头,来叼她的唇。 而之所以何婉如不反感他,是因为他做那种事,跟魏永良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是真不着急,还是刻意控制自己,他只是极缓慢的碾磨着她的唇。 直到何婉如自己燥痒难耐,启唇邀请,他才敢侵入她的口腔,一尝她的唇泽。 但是他也不攻击她,只是温柔的咂取,就跟小孩儿吃奶似的。 地主固然叫人觉得可恨。 但地主家的傻儿子还是很可爱的。 闻衡在炕上,还真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吃啊吃,rua啊rua,倒是弄得何婉如心痒难耐。 但还得她主动邀请,他才肯更进一步。 古铜色的肌肤,薄但紧致的肌肉,他明明一脚就能踹断人的腿骨,可在炕上,他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这回时间依旧不长,甚至可以说短。 但闻衡不是别的男性,不追求自己有多强悍,是否征服了女人。 他还很忐忑,完事了专门问:“这回,也不痛?” 何婉如仰躺着,长长舒了口气。 她的前婆婆马宝娣特别喜欢做那种事,后来魏永良他爸腰伤了,她就去找别的老头。 山里那方面方便,何婉如敢指着马宝娣的鼻子骂她偷人,是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过,马宝娣和别家老头滚玉米地。 但她一直不相信那种事能让人受活。 可惜时间有点短,她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而虽然她没说话,但只看她微抿的唇,闻衡就明白了,看来她不是说谎,是真受活。 他闷了半晌,突然说:“下回吧,还叫你……但是一周,还是两周,还是下个月?” 何婉如一噎,心说她想不行明天再来一回,看他时间能不能长点,他却想推到下个月? 难道他只是外表强悍,那方面不行? 她故意说:“明年吧,反正你也不着急。” 闻衡一噎间,她想起正事来:“林建英是只对你放贷爽快,还是对别人也一样?” 闻衡恨不能此刻就再来一回,只是怕何婉如太累,或者痛,听说下回要被推到明年,他就算是泥人也有脾气的,那也太久了。 他心里也有点不爽,蹙眉问:“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放贷款是件很严肃的事。 一个合格的放贷主任,需要查看企业的各项经营数据,评估其的还款能力。 林建英随意答应闻衡,态度堪称草率。 如果她对谁都草率,就很可能胡乱放出一堆贷款又收不回去,给银行搞大笔的烂债,到了将来,她那种也会被公诉,是要坐牢的。 但何婉如刚想跟闻衡科普,见他眼神微蹙,突然就明白了:“她是只对你爽快吧?” 或者说,林建英是喜欢闻衡才肯放贷款的。 那倒好,省得何婉如再费劲搞公关。 而闻衡真要坦白说了,估计媳妇要发脾气。 但他清晰记得父母间的矛盾。 闻海和奚娟总是不肯心平气和的说话,张嘴就是争吵。 尤其闻海,他和龚庆红那么亲密的关系,但直到前段时间之前,闻衡都不知道。 他和别的女性有往来,本来清清白白,可万一媳妇误会他了呢? 所以他诚言:“林建英后来结婚,找的是个陕北人,对方目前在公安系统工作,据她说俩人感情不和睦,正在闹离婚。” 改革开放后,到了九十年代,离婚就像赶时髦,几乎人人都在闹离婚。 李谨年的前妻在离婚后办了停薪留职,去南方打拼,把女儿也带走了。 那林建英也离婚,又给闻衡放那么多贷款……何婉如懒得多想,拉灯绳:“睡吧。” 灯灭了,但闻衡噌的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气鼓鼓问:“你就不多问问情况?” 何婉如还没来得及说话,闻衡再说:“林建英要送我一块表,铁达时,要五千一块。” 何婉如一噎,心说怪不得闻衡刚才专门问她名表的价格,而于公务人员,铁达时就算是工资能买到的,最好的表了。 铁达时也是部队军人们最喜欢的进口表,瑞士名表,而且以质量好而著称。 何婉如刚刚受活了一回,现在只想睡觉,暗猜闻衡应该是基于道德而拒绝了林建英送的表,但是又实在喜欢表,所以要闹点脾气。 她就打个哈欠说:“睡吧,我估摸这回应该能搞到180万,你要喜欢铁达时,我给你买块17钻的大金刚吧,商场里,新表也就三万块!” 铁达时大金刚也是金表,虽然比不上劳力士,但也是闻衡这样的普通人所仰望的了。 何婉如却随口许诺,说要买来送他? 她心里无事,转身就睡着了。 闻衡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怔怔发呆。 何婉如本来是准备搞120万的,后面水涨船高成了150万,现在又成180万了? 只是酒而已,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而且闻衡小时候最烦的,就是父母间无穷无尽的猜疑。 闻海坚信一点,奚娟不爱自己。 他又标榜自己爱奚娟,还说要不然,早在五十年代,还能自由出国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奚娟则说,闻海的爱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他不尊重她,没有把她当人看。 闻衡其实两个都烦,烦父母的争吵。 他们明明相互憎恨,但为什么又要那么在意彼此呢? 他们都在试图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到对方身上,可自己又分毫不让。 他们的关系让家庭氛围像个火药桶,随时要爆炸。 闻衡从小最渴望的,就是一对温和的,不会吵闹的父母。 林建英的事,闻衡本来担心何婉如跟他吵吵。 还在想万一她吵起来,惊醒了磊磊该怎么办。 但就算她不跟他吵,也该多问几句吧,问问他什么时候去见的林建英,她又为什么要送表给她,可她全然不问,只说要送他块表。 她什么意思,觉得他是在问她索要一块表? 闻衡差点就伸手去摇何婉如,要抓她起来吵架了。 直到他蓦然意识到,他好像正在变得跟闻海一样,这才猛得收回了手。 第二天一早,何婉如是被传呼机的哔哔声给惊醒的,这时磊磊和闻衡都早出门了。 见是酒厂的电话号码,她立刻回了过去。 而昨天她给煤老板们留过电话号码,今天打电话来的,是那个胖胖的阿扎布,阿总。 他声音透着殷勤:“何老师,忙吗?” 经商就得会塑造自己,当然偶尔就得撒点小谎,何婉如清嗓音,说:“正在开会。” 阿总语气有点委屈:“何老师啊,我们刚才进了酒窖,看到美国总统喝过的酒了,但是就不说喝了,你的人说了,碰都不能碰。” 又说:“都不让碰,真当我们是森口吗?我们生气了,我们要回家!” 酒窖里有五大坛子酒,上面贴着标有年份的密封条,煤老板们好奇的很,就想摸一摸,看一看,品一品。 但两个调酒师得何婉如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碰它。 她专门交待过的,只要看得住,还会发奖金,所以俩个调酒师盯的特别紧。 可是煤老板那么有钱,连坛子都酒都摸不到,有的会善罢甘休,但有的犟上了,就非摸摸不可。 何婉如昨晚已经摸过底了。 叫阿扎布阿总的,不但身材重量级,钱也多。 而且他主动打来电话,就好比鱼儿咬了钩,他也就是她要准备宰的其中一条大鱼,这就要开始钓鱼了。 她说:“阿总,那酒是人家美国总统上回来时,亲自密封的,人家都说了,十年后再回来,就要带走它……毕竟咱们有缘,您也诚心,今晚吧,我不但让您摸,还让您提前尝尝它的味道,如何?” 那几坛酒就好比奢侈品,想要卖出去,有一个要素就是,一定要让客户感受到自己被特别对待。 西部人虽然粗鲁蛮横,但也好骗。 而今天,大批量的煤老板会在下午时才陆续抵达,何婉也是直到中午才到酒厂的。 从新疆来的那帮子,别人等不住她,参观完酒厂,就去逛兵马俑,看华清池了。 只有胖胖的阿总借口不舒服,留在糖酒厂,蹲守着何婉如。 可她进厂时明明看到他,却故意装作没看到。 奢侈品嘛,上赶着推销可不行,得让客户求着买才行。 何婉如才进办公室不久,阿总找来了。 他夹个小皮包,大金琏子金光辉眼,被请到坐下来,凳子咯吱咯吱直叫。 何婉如生怕他要压断她本就不结实的凳子。 他说:“何老师,那总统的酒嘛,一坛子要多少钱的嘛,怕是不便宜吧?” 何婉如伸手比个八,先说:“八万。” 阿总挥手,凑近问:“就没有多余的?” 何婉如关了办公室的门才说:“总共五坛子,但总统只会带走最好的一坛子,剩下的我们打算继续珍藏,当然,如果是有缘人诚心想要,我们也考虑卖。” 物以稀为贵,何况那五坛酒还有专人守着,煤老板们暗猜了一下,估计一坛最少要十万。 何婉如却说才八万,阿总只觉得太便宜。 而且总共4坛子呢,他想要一坛子,当场就想掏钱,可她却紧接着说:“不不,是八万美金。” 又很体贴的说:“毕竟美国总统,那是真正的有钱人,人家不计成本,只要酒味道好,所以我们的酿造成本非常高,而且已经陈酿十年了,八万美金是人总统的出家。咱们国内几个人能比得上美国总统呢,所以我们还有照着味道调的替代酒,便宜,味道也差不多,您买点,凑和着喝?” 不愧政府的顾问,阿总心说,这位何老师可真善解人意。 如今的美元对人民币是5:1 八万美金就是四十万人民币。 可饶是何婉如漫天要价,但那个价格,阿总接住了。 他认真说:“卖给我一坛子吧何老师,不就几十万嘛,对于咱们,那是小意思。” 奚娟早就来了,一直在张姐办公室。 听到何婉如和人聊天,她没有进来,但就在门外站着。 而此刻,她听到何婉如笑着对阿总说:“阿总,您只是买了一坛子酒,只是代表您经济的一小步,可是于国家超英赶美的大计划,却是一大步。阿总,您是扛着咱们社会主义的大旗,超过了资本主义的步伐,您是新时代的舵手,是经济的领航员呀!” 阿总是花了钱,几十万不是小数目,也有点心痛。 但在花了钱的刹那,他立刻被捧上了天,飘飘欲仙了。 他甚至真觉得除了总书记,全国就数他最牛逼。 一块劳力士十八万,谁会嫌贵? 一坛子酒40万,反正阿总不嫌它贵,而且觉得买酒,是自己此生做过的,最精明的决策! 奚娟也目瞪口呆,心说语录还可以那么背的吗? 而且大量的煤老板还没来,何婉如就已经卖了40万啦? 所以120万是可能筹集的。 她将理直气壮的告诉闻海,渭安铝厂属于她。 有她在,他就休想在新时代卷土重来,还做老地主。 第52章 为社会主义举大旗,多么崇高的荣誉。 何婉如先给阿总戴了顶高帽子,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喊对面办公室的张姐:“张厂长,快,泡一杯我自己喝的好茶来,招待贵客!” 刚才菲菲给阿总上的只是普通青茶。 但他已经许诺要掏40万了,就必须换茶,换好茶。 奚娟抽空,拦住何婉如问:“那位老板要买40万的酒,就今天,掏钱买?” 要说宰客,40万都不是普通的宰客了。 一个煤老板为什么能花40万去买一坛子酒,奚娟的思维无法理解。 但闻衡毕竟是地主的儿子,懂经济。 他昨晚就讲过真相了,当一块表卖几百上千万,它代表的只有一样,就是面子。 阿总掏40万要买的,也是面子…… 何婉如打个手势示意奚娟噤声,又笑着比划了个三。 …… 一个大冤种当然不够。 她的目标是卖四坛酒,所以还得再找三个大冤种。 而从现在开始,她做的所有事,就全是为了网罗愿意掏40万的大冤种们。 张姐泡好茶,何婉如亲自端了进来:“阿总,尝尝我常喝的茶吧,味道更好。” 煤老板只爱喝酒,哪懂得品茶? 但既然何婉如说是她常喝的,她那么美,气色白里透红的,茶就必然是好茶。 但刚才阿总说要买酒,其实有点负气,好面子的成分。 他的钱夹里也就几万块,不够买酒的。 而且作为哈密市的首富,毫不夸张的说,用40万,他能买半座城。 如果还想承包煤矿,40万他能再承包四座。 煤老板只是蛮横不讲理,可不傻。 他有点后悔了,想回宾馆好好算算账。 但何婉如当然不给他机会。 先是一席话把他送到为社会主义扛大旗的先锋位置上,搞得阿总飘飘欲仙,再一杯好茶拖住他,她一个电话打到李谨年办公室。 当着阿总的面,她说:“李处长,来了一位贵客,只有您才配得上接待他。” 再看阿总,她又说:“是从新疆来的阿布扎先生,他要为咱的国际化事业做贡献。” 40万是笔大钱,但要上升到国际化可就不贵了,而且处级不算小领导,要专门接待他? 冲动后的后悔感一扫而空,阿总有了满满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好奇。 他被吊起胃口了,想知道如果花了那四十万,自己能得到啥。 但何婉如刚挂电话,BB机响了起来。 她一看机子,又看窗外:“袁澈?” 马健陪别的煤老板去旅游了,几个黄毛还在酒厂,原地待命,等着迎接新客人。 袁澈就在窗外:“何老师,有什么吩咐?” 何婉如说:“新客人来了,快去迎接。” 袁澈他们一手白毛巾一手茶杯,裤兜里还揣着鞋油和鞋刷子,一溜烟的小跑。 阿总听说何婉如要接待新客人,遂站起来说:“何老师,要不我先回宾馆去?” 阿总还是想回去冷静冷静,算算这笔钱花的值不值。 何婉如却说:“来的是内蒙的大老板们,请您陪着我一道,咱们一起去迎接吧。” 跟她一起迎接新客人? 阿总怎么觉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同伴们更高啦? 出到院子,何婉如负着双手,只远远看着袁澈他们为新来的人接风洗尘。 内蒙来的煤老板们格外雄壮,人人一身腱子肉,但比新疆来的煤老板们还要吃马屁。 几个黄毛叫了声首长,他们全开怀大笑。 但他们的脾气也更火爆,立刻就要看美国总统的酒,多耽搁一秒钟都不行。 袁澈他们也得听何婉如的,所以让煤老板们稍安勿躁,要跑过来过来请示。 这一群是十个人,由王旭带队。 而在袁澈跑向何婉如,毕恭毕敬请示的那一刻,十个同样戴着大金琏子,同样金表闪闪发光的煤老板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首先的判断,酒厂的大老板好丑。 但老板的小蜜好漂亮。 因为他们以为阿总才是大老板。 看到袁澈毕恭毕敬请示何婉如,大家就有点呆住,黄明又适时搬出何婉如的头衔来。 最牛逼的就是渭安政府的顾问,而且专门负责国际关系。 煤老板不懂啥叫个国际关系,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大美女,她可真牛逼! 煤老板们收了放屁磨牙,态度一下恭敬了不少。 所有人也都好奇阿总,他何德何能,能跟那么牛逼的女老师站到一起的? 大家都很疑惑,但算了,先参观酒窖。 毕竟几十年的老厂子了,一坛坛,一瓮瓮的基酒,酒窖里塞的满满当当。 而且下到酒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粮食酒散发的香味,勾的煤老板们全都馋虫大发。 美国总统的酒被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封条上满是岁月沧桑。 所有人也瞬间被它们吸引,围了过去。 没有人怀疑那是虚假宣传,因为渭安是十三朝古都,但凡国际政要来访,落地首都,下一站就必定是渭安,来瞻仰各种世界文化遗产,几千年的历史古迹。 美国总统,联合国主席都来过。 煤老板们爱喝酒,就觉得美国总统也爱喝酒,还觉得美国总统划拳是一把好手。 而在看到酒坛子的那一刻,谁都想下意识的摸一摸吧? 但有个煤老板才伸手要摸,立刻就有人上前阻止:“老板,这个绝对不可以摸的。” 那煤老板膘肥体壮的,脾气也大,面子上过不去,犟上了:“我就摸了,你能咋地?” 对俩调酒师来说,坛子要被摸了,他们的奖金就没了,所以一个说:“就不准你摸!” 另一个说:“你敢摸,我就敢报警。” 那煤老板觉得丢脸了,大声说:“找打吧你们,信不信我一巴掌扇死你们?” 别的煤老板全看热闹,还自发后退。 他们都是粗人,于他们,打架是家常便饭。 奚娟也一直悄悄跟着,全程关注的。 而她最担心的就是打起来。 眼看有人口角争风,她怕何婉如受伤,立刻出门找电话,要给闻衡电话,搬救兵。 但其实她是瞎操心,因为矛盾何婉如早就料到了的。 有些煤老板脾气暴躁,就会引发斗殴。 俩调酒师也很害怕的,可是为了拿奖金,他们坚决不肯退缩。 而就在煤老板扬巴掌时,袁澈抱住了他的胳膊,劝说:“首长,您别冲动!” 黄明双手拦着:“他们是美国总统选定的看酒人,您打了就是外交冲突。他们也是咱们的阶级敌人,首长,咱们无视他们吧,也从精神上蔑视他们,但是咱有素质,咱不打人。” 王旭才刚回来,也没有学过语录。 可他本身很聪明,已经会了。 他大声说:“对对对,咱们蔑视他们。” 首长可是那十年最荣耀的称呼。 它叫煤老板们下意识会约束自己的脾气。 涉及美国总统,他们也想展现大国风范。 俩调酒师是美国总统的人? 那确实不敢打。 但是,该怎么蔑视美国总统的走狗呢? 所有煤老板一脸嫌弃,异口同声:“阿呸!” 还有人说:“总统有啥了不起,要我说,美国总统就是日八歘!” 别人也全说:“对对对,就是日八歘。” 可他们骂是骂了,但没摸到,更没可能提前品尝到原浆酒的滋味,总还是有点遗憾。 这时何婉如蓦然回头,笑看阿总。 她相貌的美丑早就不重要了,她的身份和档次才是最重要的。 而今晚,她会悄悄带着阿总来,他不但可以摸坛子摸个痛快,还能提前品尝美酒。 那特殊的待遇,那面子,叫阿总觉得那40万花得特别值,他也无比兴奋。 但稍稍有一点遗憾,他花了钱,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就总归有点不爽。 这时内蒙的煤老板们参观完酒窖出来了。 而何婉如的魅力黄毛们是最了解,也最佩服的。 刚才她一路远远跟着,这时已经记住所有煤老板的名字了。 她微笑着一个个跟煤老板握手,欢迎他们这帮英雄前来会盟,共商新时代的发展大计。 正好阿总觉得花了钱却没出名,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但就在这一刻,他被满足了。 因为何婉如每跟一个老板握手,就要专门介绍他,并说是新疆经济的带头人。 阿总开着豪车跑在路上,总有人投以羡慕的目光,他还是哈密市的人大代表。 但是那一切荣誉,远不及这一刻来得爽。 别的煤老板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他,出名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四十万不过毛毛雨,他甚至恨不能跪在地上,双手把钱捧给何婉如。 也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推销员赵保保带着真正的重量级,山西煤老板们来了。 来了足足六台越野车。 除了三菱,还有丰田本田,美国大道奇。 只看那些豪车就可知,这一帮子实力非凡。 这时李谨年开着他的破桑塔纳也来了。 他也被唰唰唰的,一辆接一辆驶进糖酒厂的豪车给吓蒙了。 这回何婉如也谦虚了很多,亲自迎接煤老板们下车,并给他们发名片。 到参观酒窖的环节,她就回避了。 因为如果她在,煤老板们就会求她网开一面,让摸摸酒坛子,品品酒。 那会坏了规矩,也不利于冲销量。 她回到办公室,正式跟李谨年介绍阿总,以及他的40万大订单。 李谨年听完,就跟被雷劈过一样,傻呆呆的愣着。 直到何婉如说:“你亲自陪着阿总回酒店,今天晚上,你要陪着阿总睡,服务好他。” 李谨年也算老政客了,懂,如果不持续洗脑,煤老板一清醒,大单可就没了。 但李谨年一年就一百万的接待费,上面的领导审了又审,就怕他乱花。 但挥金如土的煤老板,40万就只买一坛酒? 李谨年部队出身,跟闻衡一样多少有点洁癖,阿总身上的味道又特别臭。 而且他还忙着要招待闻海呢,夜里都要加班服务人,他当然不情愿。 他是人民的公仆,可煤老板不是人民啊。 他们是有钱人,是暴发户,土豪! 他在犹豫,想要推脱,但这时何婉如凑过来,轻声说:“搞定他,咱们一起买铝厂。” 关于买铝厂的事,奚娟瞒着李钦山父子的。 而作为招商处长,李谨年每天研究沿海的大企业,最了解了,如果能把铝厂盘活,就不说1%了,0.01%的股份都了不得。 而何婉如那么卖力的搞钱…… 刹那间他全明白了,伸手就请:“走走走,阿总,我今天只服务您,保证让您满意。” 无官不贪,李谨年也被何婉如勾起馋虫了。 他表现好点,要争着入股铝厂。 但阿总不想走,因为他已经对何婉如上瘾了,不过并不涉及下三滥,好色一类的事。 毕竟就连何婉如都喊他叫首长。 曾经路过夜总会,他就想进去爽一发。 但现在路过,想想自己是个首长,他就只想进去扫黄,解救失足妇女们。 他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尊贵面子。 他已经上瘾了,无法自拔了。 可他上瘾了,昏头了,何婉如是清醒的。 她的目标也始终如一,搞钱! 给过阿总甜头,也让他出过风头,现在该谈钱了,他上供钱,她才能继续提供面子。 她笑着说:“阿总,到酒店您正好联络一下家里人吧,赶明天下午40万的汇款必须寄出,我们也要拿到汇款单号才给您正式的英雄称号,抢的人比较多,您当件事办吧。” 阿总一想也是,麦总,尤布尤总,新疆来的各个煤老板实力都跟他差不多。 40万一个英雄称号,他们要跟他抢呢? 想到这儿,他主动带路回宾馆。 不说别的,赶紧通知家里给他汇款。 这是大事,他必须郑重办。 但李谨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低声问何婉如:“这种暴发户,你估摸能有几个?” 他得掂一掂,看能搞到几个四十万。 而在他想来,人傻钱多的顶多也就两三个。 但何婉如伸五指,翻来翻去:“就今晚,至少能搞到十个。” 毕竟煤老板,诚信值不高。 有十个人吐口,最终掏钱的可能也就两三个,但那就足够了,毕竟40万不是小数目。 李谨年以为何婉如还要辛辛苦苦,一个个的去哄煤老板,道了声辛苦就走了。 但其实真正赚钱凭的是脑子,而不是唾沫星子。 所以到了将来,大老板们都是泡在高尔夫球场里,一边运动一边赚钱。 何婉如也是,她要靠脑子赚钱的。 而这边阿总刚离开,赵保保带着一帮子山西煤老板来了。 各地风俗不同,人的性格也不一样。 山西煤老板们精明点,也精打细算,来问何婉如,看能不能卖他们一坛酒。 他们准备团购一坛子,大家都尝尝味道。 他们也阔气,随便几万块,只要何婉如敢开价就行,他们就敢买。 几万块,那不开玩笑吗? 只为了几万块,她何必搞得如此声势浩大? 何婉如就站在院子里,广告牌前,紧锁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赵保保问:“何老师,您不高兴?” 何婉如却笑着摆手,说:“关于原浆酒的事,你让老板们跟袁澈聊吧。” 再看看表,她又说:“晚上还有个国际相关的会,我要开会,就不陪着大家了。” 她要研究国际关系,忙一点大家能理解。 山西老板也不像新疆内蒙的那么狂妄,纷纷送行,说:“何老师您慢走。” 这时袁澈他们一溜烟跑来了。 何婉如朝他们点点头,就直接离开酒厂了。 但早在煤老板们来之前,她就跟袁澈,黄明和马战几个统一过话术的。 英雄会盟为的是什么,就是选英雄。 按各省的实力来评,新疆内蒙,甘青宁和山西,各地总得争出个第一名吧。 想当第一得有标准吧,就是四十万一坛酒。 有阿总那个新疆第一打样,就问他们想不想也爽一发,争一下独一无二的面子。 而今天晚上他们聊一聊,扩散消息,该上钩的鱼儿就会咬钩的。 等时间到了,何婉如自然会收网。 现在悠哉悠哉的回家,她要陪儿子打游戏去了。 但有点奇怪,按理磊磊已经放学了,可是怎么还没回家? 默了片刻,饿得慌,何婉如就开始做饭了。 同一时间,三秦管委会对面,磊磊牵着闻衡的手,抿着唇在听爸爸和一个阿姨聊天。 或者应该说是,那个阿姨单方面的诉说,因为一直是她一个人在说话。 那是个很漂亮的阿姨,但是头发枯黄面容消瘦,瞧着很苍老的样子。 磊磊大概听得懂,阿姨是在批评她丈夫。 说她丈夫负心啦,爱上别人啦的。 磊磊不喜欢听那种无聊的事,只想赶紧回家写作业,然后玩电脑游戏。 可是他等啊等,却总是等不到阿姨讲完。 孩子着急啊,愁成苦瓜脸了。 他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好脾气,要一直听阿姨说话呢? 最终是奶奶救了磊磊。 突然奚娟走来,抓过磊磊的小手,问:“闻衡,这大半天得你跑哪去了,单位电话打不通,问你的下属们,没有一个说见过你,我都差点报警了。” 闻衡忙问:“出什么事了?” 奚娟以为煤老板们会打起来,于是赶忙到处电话找闻衡。 但其实并没有,几个黄毛背着语录,喊着首长,把一帮煤老板哄得开心的不得了。 可儿子无故失踪,奚娟总觉得不对劲,就满大街找他。 就在找闻衡的路上,她还碰到龚庆红和闻霞俩在大街上扯来扯去的打架。 闻霞又胖又凶,还有女儿韩欣帮忙,俩人把龚庆红抓了满脸的血。 可龚庆红也不是好惹得。 她报警了,然后闻霞母女就被民警带走了。 闻霞和龚庆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嘛,奚娟并不关注,也就只看了一眼。 但她跑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闻衡了,见他跟个女人聊天,气的火冒的蹭蹭的。 而这女人其实就是愿意给闻衡放五百万贷款的,商业银行的主任,林建英。 她也认识奚娟,笑着说:“阿姨,好久不见。” 奚娟瞪了林建英一眼,却说:“听说你母亲在洗手间摔伤,然后就瘫痪了?” 说起母亲林建英有点难过,点头:“嗯。” 奚娟再看闻衡:“在他小时候,你妈没少写举报信举报过我们,好几次我想悄悄带走闻衡,都是你妈向上举报的。你们这帮部队的孩子,也没少欺负过闻衡,对吧?” 林建英快速瞟了闻衡一眼,点头:“嗯。” 奚娟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林建英和李谨年,他前妻龚丽丽同龄,也都是根红苗正的红二代们。 小时候她和龚丽丽都觉得闻衡是个怪物。 她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狗崽子,也跟着男孩子们经常上门欺负他。 直到后来,偶然一天在战地联谊会上碰到,刚下战场,脸上还带着擦伤的闻衡站在角落里,一身肃杀,那张脸俊的像雕塑家精心雕琢的一般,林建英当时一眼沦陷。 那一天,所有的女孩都在讨论,要怎么才能约到他跳舞,但每个女孩都失败了。 不管是谁请,他都拒不肯跳。 那时林建英也还不知道,他就是自己小时候上门欺负过的男孩儿,可她想征服他。 她专门找她爸约闻衡,找媒人给拉媒牵线。 她是独生女,所以家里要求入赘。 他爸也承诺说只要闻衡肯入赘,直接把他送到首都的机关单位去。 但是很多领导都谈过话,闻衡却坚决拒绝。 当时的林建英也心高气傲,随后就找了一个虽然不及闻衡帅气,也没他那么多战功,但是会弯腰道歉,也会哄她开心的陕北籍军人,那人后来就调到公安厅了。 那时林建英想的是,你闻衡不低头,我总能找到愿意低头的男人,我还要把他捧上高位,让你后悔。 但从她如今满脸的憔悴就可知,她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而她今天专门来新区,在闻衡执勤的路上拦住他,又一路跟着他到学校接磊磊,一路边走边聊,都快跟着闻衡回家了,也害的奚娟半天没找闻衡。 奚娟此时一肚子的火。 曾经闻海要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奚娟是会吃醋的,就会借故吵架。 但对李钦山,她从来没有过那种反应。 不过李钦山本身人很正直,在男女方面自己就很自觉,没让奚娟操过心。 闻衡按理也不应该的。 因为他的妻子今天所面对的,是从整个西北五省来的煤老板们,那也都是地痞流氓,黑团伙的头头,她是在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当闻衡下班,第一时间不应该是去糖酒厂盯着吗? 几十个煤老板呢,万一其中有个猪狗不如的,欺负何婉如了呢? 结果闻衡却在这里磨磨蹭蹭,跟人聊天? 奚娟是个直率性格,喜怒浮于表,生气也摆在脸上。 也正好她打了岔,闻衡就对林建英说:“有事我会去找你的,咱们改天再详聊。” 林建英笑着跟奚娟告别:“阿姨,我先回家了,改天再见。” 再对闻衡说:“随时打电话,只要你来找我,我就在办公室等写你,还有那块表呢……” 奚娟只差翻白眼,冷冷说了声再见。 其实当初要不是林建英她妈总暗戳戳举报,李钦山是可以悄悄把闻衡带到西北去的。 林建英她妈也只是嫉妒,眼红。 却害的奚娟和儿子分开那么多年。 后来她在厕所洗澡时,自己把自己摔瘫痪了,也算报应。 奚娟对林建英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感兴趣,对那块表也不感兴趣。 但她很郑重的说:“闻衡,你今天跟林建英见面的事,必须原原本本告诉婉如。” 磊磊忙说:“奶奶,我会说的喔。” 奚娟摸摸孩子的小脑壳。磊磊是个很开朗的性格,跟小时候的闻衡完全不一样。 而其实,闻衡又烦躁又沮丧的。 首先是,他处在极度欲求不满的饥渴中,生理性的烦躁。 再是,他昨天就讲过林建英的事,但何婉如甚至不好奇,问都不问。 今晚他倒是愿意说,可她愿不愿意听? 而且今晚煤老板应该到齐了,她要搞攻关,应该很忙,大概没时间回家吧? 三十多年一直一个人。 可是现在如果媳妇不在,如果不团着她,闻衡都躺不到炕上。 但他们一行人到酒厂,就发现虽然灯火通明,有很多煤老板,马健在,袁澈和张姐,菲菲都还在加班,但是何婉如却不在。 她准备搞180万的,可她甚至不在现场? 磊磊最知道了:“下班啦,妈妈回家啦。” 孩子扭头就往家跑,转过路口又止步,对闻衡说:“爸爸,妈妈在炒辣圈圈呢。” 风把饭香送过路口,还真是,明天就要论英雄,搞大钱了,但何婉如居然在做饭? 奚娟因为对闻衡有愧,从来没责备过他,但今天有点忍不住了,说:“婉如那么辛苦还要自己搞饭吃,你就个临时工作,能有多忙?” 闻衡赶回家,进厨房,忙说:“我来做吧?” 但其实对何婉如来说,做一碗可口的饭也是种享受,因为她从小长在陕北,吃惯了陕北的杂粮,而且她喜欢的味道别人做不出来。 为了明天的大事,她今天得饱餐一顿。 她做的是杂面馓饭,凉拌了土豆丝,炒的绿辣椒圈圈,还有肉臊子,葱花呛炒的杂菜。 一桌山里人的饭,色香味俱全。 工作进展顺利,她心情也好,笑着说:“已经做好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而奚娟虽然被一帮小人整得很惨,但是傲气了一辈子,自来瞧不起任何人的。 想当初她被铝厂搞的焦头烂额,职工们还是何婉如出马,哄着开的工。 直到现在职工们闹情绪,奚娟哄他们,用的还是何婉如的话术。 奚娟也总是要忙到很晚,忙的焦头烂额。 可是何婉如召集了西北五省的煤老板,手下也就几个黄毛和一个马健,都不算多优秀的人才,但她举重若轻,办着那么大的事,却还抽得出时间来做饭? 有何婉如做比较,奚娟看闻衡,就觉得有点面目可憎了。 她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忙,但今晚就不走了。 磊磊的小床可以挤一挤,她和孩子睡。 临睡前想起什么,她又专门叮嘱闻衡:“我不管你是什么表不表的,记得跟婉如说说。” 何婉如早上炕,铺好被褥就准备睡觉了。 听到奚娟和闻衡叽叽咕咕的,等他进来,她就问:“怎么啦,奚阿姨说啥呢?” 林建英说的那块表,其实是个战功。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当时是,有个属于闻衡的战功被林建英故意抢走,给她丈夫了。 现在她和丈夫感情不和睦,也于当时的事比较后悔,就想赔偿闻衡一块表。 奚娟因为当初跟闻海的误会,心里有阴影,就希望闻衡不管有啥事都跟何婉如摊开说。 闻衡肯定会说,但不是今晚。 何婉如明天要开宴会,会很辛苦的。 他本来要rua着她才肯睡觉,但今晚怕太打扰她,也就不做那种蠢事了。 他上了炕,在另一头铺被子,说:“睡觉吧,不算什么大事,等你忙完了咱们再聊。” 但他今天变得反常,何婉如反而不习惯。 她拉了灯绳,问:“我惹你了?” 闻衡直挺挺躺着,忙说:“没有啊。” 何婉如说:“有吧,要不然,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你躲着我干嘛?” 灯灭了,今天又是阴天,屋里漆黑一片。 但何婉如才说完不久,只觉得身边一热,闻衡已经在撩被子了。 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婉如你,不讨厌我?” 何婉如反问:“我讨厌你干嘛?” 主要是天气现在时候已经转凉了,可是要烧炕吧,温度不够低,睡了会上火的。 不烧吧,屋子里有点冷,抱着个热热的男人,反而睡得舒服。 何婉如主要是怕冷,就要搂着闻衡才舒服,在她看来也很平常,夫妻嘛。 她和魏永良关系好的那几年,虽然性一直不协调,但在炕上,也会团在一起睡的。 在她看来很正常的事,但在闻衡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从小就被所有人唾弃。 后来在部队,虽然总有女孩愿意追他,可她们都会带着一堆的要求,试图掌控他。 她们要他下战场,帮他规划职业生涯。 就仿佛只有去部队机关,再或者公安厅,他的人生才是她们认为的,正确的轨迹。 林建英就是,总是反复跟闻衡讲,不听她的,不照她的方式做,他的军功就白立了,他的仕途也就完蛋了。 他还将像小时候一样,受本不该他受的惩罚,得不到本该属于他的人生酬劳。 女孩们总试图改变他,是因为嫌弃他的出生,在备战年代,他的出身就是污点。 但等备战解除,所有人又都认为,他只有认了闻海,才是正确选择。 她们也依然要自认为的方式,摆布他的人生。 何婉如亲口说他能让她受活,闻衡已经够惊讶的了,可是她甚至会主动搂着他睡觉? 他以为所有人都嫌弃他,她也一样。 但不是的,而且似乎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一样,而优秀如她,又为什么会喜欢他? 闻衡搂着媳妇,其实睡不着,小腹邪火蹭蹭往上窜,但怕打扰到她,他就只定定躺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何婉如的BB机叫了起来。 她还在揉眼睛,见是糖酒厂的电话,闻衡帮她拨了过去。 居然是李谨年打来的,因为闻衡没出声,他以为是何婉如,就笑着说:“何大美女啊,我该怎么夸你好呢,快来酒厂吧,有大喜事。” 闻衡问:“什么喜事?” 李谨年一噎,心说这闻衡,一不懂经商二不会当官,呆瓜丘八一个,娶了何婉如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但他也太煞风景了吧。 何婉如的事业他又不懂,多管闲事干嘛? 这时何婉如已经起来了,接过电话,只说:“感谢李处长帮忙,想品酒的煤老板已经到厂里了吧,来了几个,你感觉有几个有诚意的?” 李谨年说:“都有诚意,因为他们现在是不蒸馒头争口气,个个想争当大英雄,所以个个也都想抢一坛子酒回去。” 他以为的,今天晚上,他需要持续给阿总洗脑,才能卖出40万。 岂知根本不是那样。 阿总一回宾馆,就有很多煤老板专门来找他,打听他和何婉如的关系。 他又想瞒着朋友们吧,又想要风光,嘴巴不够紧,没瞒住,就把消息给泄露出去了。 所以每天研究国际关系的美女老师,想要像阿总一样被她带着,作为地区的大英雄,介绍给西北五省的煤老板们,就只需要一坛酒嘛。 普通的酒当然不行,但那可是八年前,美国总统亲自品尝过,然后装坛的。 拥有了它,那煤老板的身份,岂不是跟美国总统一样啦? 一石惊起千层浪。 煤老板们商量,思考,终于,有15个都说有购买意向,但想提前摸一摸,品一品酒。 阿总本来想悄悄来的,可是大家都跟着他,非要和他一起来。 从15个煤老板里找三个大冤种还是很容易的,何婉如起身,闻衡也连忙起床。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何婉如洗脸收拾,穿好衣服,直奔糖酒厂。 到了将来,玩饥饿营销的汽车厂家,再或者知名酒水,都会加价卖产品。 而本来,四个煤老板就能贡献160万。 但既然足足来了15个人,只要能给足他们面子,那么何婉如的酒,也要加价销售了。 …… 第53章 有十五个煤老板抢着要当大英雄。 但英雄只是个虚假称号。 它代表的是面子,也是需要何婉如提供的。 给一个人面子容易,但给十五个人呢,她能给得过来吗 或者说她能把十五个人全哄开心吗? 而且只有四坛酒,万一他们争得太凶,打起来了呢,怎么办? …… 何婉如穿上西服就准备出门了。 闻衡从外面进来,却说:“要下雨了,得穿厚点。” 何婉如打开柜子拿出风衣来,也给闻衡拿了一件夹克:“忘说了,这是我给你买的。” 闻衡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 平常有制服,要换洗,就穿部队的旧衣服。 他整理柜子时看到过,何婉如给他买了新冬衣,毛衣和皮夹克。 皮夹克还是上面烫着英文的,牌子货,吊牌上写着价格呢,380块。 太贵了他舍不得穿,就还穿部队的旧夹克。 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他媳妇将来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但他没可能变成有钱人,也不知道等媳妇富起来之后他该如何自处。 或者说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老板的丈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觉得迷茫。 骑摩托车前往酒厂,到了之后,闻衡本来准备直接进院子的,何婉如却说:“先等等。” 闻衡点脚刹车,问:“怎么了?” 何婉如一手环着他的腰,伸脖子看院子里。 闻衡在看她,看得入迷。 她不只好看,而且好吃。她唇总是润润的,脸颊是粉粉的,身体是香香的,柔软的。 酒厂院子里,所有的灯全开着,灯火通明。横七竖八的停着各个牌子的越野车,煤老板们三个一群五个一阵,正在寒风中闲聊着。 而仓库那边,男职工们正在马健的指挥下,往大卡车上搬运东西。 因为明天就要开宴席,当场卖酒。 所以今天晚上,各种广告牌,广告彩页和包装好的酒就全得送过去。 何婉如看了片刻,回头问闻衡:“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也没有撒过谎?” 再问:“我得撒个谎,你如果不会,我就得找别人帮忙了。” 闻逢洗的泛黄的旧夹克被风吹的夸夸作响,他也没太听懂媳妇的意思,皱着眉头问:“你想要我帮你在煤老板面前撒谎?” 他敢只身硬杠所有政府领导,就证明他行得正坐得端。 而且结婚也有半年了,他家务做的积极,对磊磊也好,更难得的是,拿着合法牌照,但在炕上也愿意尊重何婉如,不管做什么,都会提前征得她的同意。 他也就是传说中的君子坦荡荡了。 那么他会帮她撒谎,或者说是耍把戏骗煤老板吗? 正好这时袁澈和马战俩急匆匆跑到围墙边,掏出鸟来在撒尿。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愿意,就想喊他们出来。 但她才张嘴,他伸手过来捂,低声说:“不会可以学,我来吧。” 他爹闻海就是传说中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闻衡从小到大行得正坐得端。 虽然他从小活得像野狗一样,天天饿肚子,但从来不偷东西,也不会撒谎骗人。 他也讨厌言而无信,满嘴谎言的人。 但只要是何婉如要求的,他就愿意去学习。 因为她正试图拿下的,是将来渭安新区的龙头企业。 而所谓龙头,顾名思议,就是以一个企业之力,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 并且只要她拿下,就意味着奚娟赢了闻海。 闻衡必须帮忙,义不容辞。 听他说愿意,何婉如凑唇到他耳边,一字一顿把接下来的事讲给他听。 说完,再笑着说:“生意场上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我是个老板,必须要面子。” 闻衡发动摩托,说:“兵不厌诈,我懂。” 他对自己这媳妇,不单单是生理上的着迷,还有着满满的好奇与钦佩,那种钦佩就算对他奶奶,对他妈,他都没有过。 当然,她们只是普通女性,但何婉如不是。 她是秦腔戏文里所唱的奇女子,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对闻衡也很好,好到他总是怀疑现实。 可本来闻衡发动了车要进厂子,却被她一句话说到停住。 因为她说:“好好配合我,等这笔钱转到手,我给你买一万块的铁达时,走吧,搂钱去。” 闻衡一噎,认真说:“婉如,我没说我想要那块表。” 他是说林建英想送他铁达时,但他拒绝了。 他的英雄表还是部队奖励的,因为经常保养,性能很好,他也不需要很昂贵的表。 但何婉如一天考虑的事情太多,不大操心生活上的事,也只隐约记得闻衡想要一块表。 她心说难道他要的不是铁达时吗,那是什么,西铁城,飞亚达,还是天梭? 她忙着赚钱,就糊弄说:“随便啥表吧,反正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买。” 她这语气,是拿他当磊磊了,表就是她哄他的小玩具吧? 闻衡很想再纠正媳妇一遍。 但工作要紧,他先帮她……撒谎骗人吧。 何婉如还急需一台车,而且是好车。 因为人靠衣装马靠鞍,而老板的身份只靠一样东西彰显,就是豪车。 但她就不说豪车,连个基础款的小夏利都没有。 她坐着个摩托车到厂里,煤老板们见了,心里难免犯嘀咕,她都研究国际关系了,至少也是个厅级干部吧,那坐驾就算不是红旗也该是奥迪,她的车呢? 政府连车都没给她配,莫非她的身份,没她说得那么牛逼? 而她一到,煤老板们就全围过来了。 看到她坐在摩托车后面,所有人也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她这座驾有点太寒酸。 但摩托车一停,闻衡就语气很不好的问李谨年:“李处长,听说你搞不定工作?” 李谨年一噎,翻白眼。 十几个煤老板都快打起来了,他咋搞定? 闻衡扶何婉如下车,语气发着颤,又说:“马上现任的美国总统就准备访华,何老师正在跟领导们研究该怎么接待,听说你搞不定工作,害的诸位大老板风雪天气还待在外面,她都没等专车,让我骑车赶紧把她送过来了,但是领导们还等着她呢。”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嗓音又够有穿透力,煤老板们全听到了。 这是撒谎,也是装x。 暗示大家,何婉如不是没有配车,而是担心怠慢了煤老板们,所以才没等专车,而是坐着摩托车匆匆赶来,只为招待煤老板们。 闻衡因为撒谎,都不敢直视李谨年的眼睛。 李谨年狭眸,眼神仿佛在说,就你闻衡,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居然也会撒谎? 但饶是闻衡的谎言很拙劣,可他面相够正。 摘了头盔,光影洒上他的脸,眉目如画,气宇轩昂,他一身的正气。 有煤老板当即说:“我们打扰到何老师啦?” 还有煤老板说:“有领导在等您呢,我们还要麻烦您,这多不好意思啊?” 但李谨年笑看何婉如,眼神却仿佛再说,你为了赚钱把政府领导都编排了,你好意思? 但其实为了赚钱,有人还杀人放火,贩毒行凶呢,撒点小谎真不算什么。 而且她必须那么说。 因为她暗示自己跟政府领导关系不错,才能进一步让煤老板们感受到被重视。 那叫情绪价值,也是无价的。 何婉如不理李谨年,走向煤老板们,笑着说:“依我看,对于渭安人民来说,就算是跟美国总统比,也是你们更加重要。” 双手一摊再说:“因为你们,是咱们西部经济的顶梁柱,为了你们,我必须来。” 好的马屁只需一句就能把人拍爽。 煤老板们纷纷跺脚捏拳猛点头:“何老师,您是真高明。” 何婉如走向阿总,毕竟他是第一个吐口买酒的,必须拥有嫡长子的待遇。 她笑着说:“本来我只想让阿总品鉴一下酒的,毕竟8万美金一坛的酒,我估计除了阿总,别人也没那个实力买它,真是没想到啊,咱们西部,藏龙卧虎。” 立刻就有煤老板说:“新疆人算个屁啊,真要说爽快,得看我们内蒙人。” 但马上就有人反驳:“你们内蒙算个屁啊,要说爽快,还得是我们山西人。” 煤老板嘛,最没素质的,吵吵嚷嚷间就要擦枪走火了。 何婉如连忙伸手相请:“走吧诸位,咱们英雄会盟,品鉴美酒。” 她抽空还回家睡了一觉,但袁澈他们已经连着两三天没休息过了。 要不是何婉如提前许诺了奖金,他们都有点撑不住了。 但他们也还有得忙呢,得教煤老板们打钱。 现在还没有即时转账,汇款也挺难得,而等过了明天,就肯定有人会后悔。 那么想要做成交易,就得逼他们明天把款汇出来。 现在的汇款是一经汇出酒无法撤回的,而如果有老板真的后悔了,何婉如再哄呗。 反正她巧舌如簧,有的是花样。 说话间下酒窖了。 两位调酒师当然回避了,另换了两个职工,开一小坛子酒,一人一盅,给大家品尝。 成本就要一斤20块的酒,它的色泽,品质的酒香就都是顶级的了。 而且这几天煤老板们都没喝酒,现在又只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搞到一小杯,那香味,简直无以言说。 品完酒,大家你一把我一把,把坛子摸了个够。 有人比较时髦的,还带着相机,就还想拍照留个念,但何婉如当然一口回绝了。 她还提醒袁澈他们,坚决不准给酒拍照。 因为她现在玩得这一手,再稍微出格一点,就算是非法营销,集资诈骗了。 她会给煤老板们他们所想象不到的面子,让他们爽,但是也不能留下诈骗的证据。 …… 品品酒再聊一聊,出来都快三点了。 马健负责布置宴会现场,这会儿也才刚忙完,回办公室趴着要眯一会儿。 半年赚了上百万,政府领导都在夸他。 可是他太累了,筋疲力尽! 他好不容易才能睡会儿,歇口气吧。 但何婉如却让袁澈去喊他,等喊来,当面问:“给英雄们的大礼包呢,带过去了吗?” 马健昨天才回酒厂,好多事都不知道。 他打个哈欠,揉着眼睛问:“什么大礼包,那是啥东西,干嘛用的?” 张姐和菲菲今晚也没回家,就在办公室里眯着,听到外面有声音,俩人就出来了。 俩人刚想说什么,何婉如远远瞪了她俩一眼,示意她们闭嘴,这才指着身后的煤老板们说:“他们是来英雄会盟,论英雄的,咱们只选四位英雄,每人一份神秘大礼,那份礼物也是他们英雄气质的见证,他们要带回家的,明天就得在宴会现场发给他们啊。” 马健挠头:“我不知道呀,到底是啥?” 煤老板们想买的是酒,但一听还有神秘大礼,也好奇了,问黄毛们:“那是啥东西?” 其实张姐和菲菲,几个黄毛也不知道。 因为那份神秘大礼是何婉如联络木工亲自打的,送到厂里时就是木箱子,没有打开过。 昨天张姐还问过何婉如,那东西要不要搬去宴会现场去,但当时她说不用。 现在,听她这口气是要搬东西吧? 果然,她说:“辛苦马总,赶紧开叉车来,把东西叉到会场去,因为那个特别重要。” 要用叉车来叉,那得是多大,多重的箱子,又会是什么东西? 因为何婉如说它会是英雄气质的见证,就好比证书嘛,大家的好奇心就又被勾起来了。 煤老板们都不想走,想看看大礼包到底是啥。 但工作太久了,职工们都累,也都有情绪。 而且张姐之前问过何婉如好几次,她都说不用搬的,张姐就有点生气。 不敢跟何婉如说,她就跟闻衡抱怨,说:“明明我问过何老师好几次,她都说不需要搬的,大晚上的却要折腾人,简直像故意的。” 她是对的,因为何婉如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先说不搬东西,又在三更半夜喊人来搬,就是要吊起煤老板们的好奇心。 她这简直算黑心老板,折磨员工了。 但张姐抱怨错对象了。 闻衡虽然帮媳妇撒了谎,也知道她喜欢玩心眼,拿他当小孩子看待,但同时也觉得,他媳妇是经商的人中难得的善良的,正直的,对于底层人民抱有怜悯心的。 他觉得他媳妇是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张姐居然还抱怨她? 他语气很不好,说:“婉如又不是故意的,不是还有我嘛,我来干。" 但其实虽然他那么说,可他不会开叉车。 厂里也没几个人能开叉车的。 马健就是现在唯一在厂的,能开叉车的人。 马健本就是个瘸子,而且他太累了,转身的瞬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闻衡忙肘了一把。 马健推开闻衡:“营长没事的,我能行。” 他为人古道热肠,待几个黄毛就跟亲儿子似的,袁澈他们看他踉踉跄跄的,也心疼,马战一个箭步上前,就说:“我们去吧。” 黄明也说:“马哥你休息,我们去工作。” 何婉如却喊:“马厂长?” 马健止步:“我在呢,何老师,咋啦?” 何婉如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既然诸位老板还有兴致,我得跟他们聊聊宏观经济的发展,国家经济政策的走向,还有西部煤炭事业如何才能做大做强走向国际,我的助理们得给老板们搞服务,所以你……” 黄毛们又不会开叉车,也帮不了马健。 何况他们也还有工作? 他当即斥责几个黄毛:“没听到吗,你们还有工作要干呢,跟着我干嘛,快去工作!” 黄毛们很不忍心。 但还好有闻衡可以帮帮马健。 不过四个箱子,马健都没想到它有半人高,而且特别沉,所以一趟他只能叉一个。 叉车走得慢,又是凌晨三四点,人最困的时候,要不是闻衡时不时提醒,他就睡着了。 但饶是如此,他都好几次差点把叉车开进绿化带。 等他迷迷糊糊送完第一趟,闻衡怕万一出事,而且街上也没人,索性他自己来开。 今晚下的雨夹雪,寒风刮的刀子似的。 闻衡开着叉车偶尔回到厂里,就见何婉如的身影在会议室里转来转去的。 大半夜的,她是在给煤老板们做演讲吧,讲什么,怎么从窗户里看,煤老板们都听得格外认真。 他可好奇了,但是马健已经累到,躺库房的货箱子上就睡着呢。 他就必须一趟趟送箱子。 另一边,何婉如正在给煤老板们分析当今世界的格局,以及国家在西部的投资重点。 还有,煤老板们要怎么做,才能赚更多钱。 毕竟哪怕煤老板们人均银行里躺着几百万,可人性是贪婪的,他们也还想要更多钱。 而且虽然煤老板有钱,但除非喜欢揩油水的政府领导,正经干部是瞧不起他们的。 一帮滥赌滥螵,涉黑起家的土鳖们。 他们随时可能被严打掉的,所以爱护羽毛的政府领导就都会远离他们。 他们在政治领域也属于边缘人。 钱买不来政治地位,所以他们才喜欢被推销员们喊叫首长。 何老师是个女性,还是个美女,看着她就叫人赏心悦目吧,偏偏她还愿意跟煤老板们谈政策,也愿意肯定他们为经济所做的贡献。 而且这可是彻夜畅谈。 煤老板们坐在酒厂的大会议室里,有点困嘛,偶尔也会打个哈欠。 何婉如是巡回式演讲,看谁眼皮子打架就到谁身边,闻闻她身上的女人香,再听听她温柔但铿锵有力的声音,大家就不困了。 跟一位女英雄彻夜畅谈,这感觉可真好啊! 他们也注意着外面呢。 一趟又一趟的,一个个大箱子被叉出库房,送去了酒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据何老师说,是送给英雄们的奖励。 好奇害死猫,煤老板们太好奇到底是啥了。 但袁澈他们的工作,才是最关键的。 因为何婉如谈的都是宏观层面的东西,是上不得台面的煤老板们平时所接触不到的。 他们如果真的聪明,就能从她的分析中找到商机并加码投资,以后就能成企业家。 煤老板们不但不傻,而且都很精明的。 一听何婉如讲的全是干货,所有人就都收了嘻嘻哈哈,严肃起来认真听讲了。 在他们认真听课时,袁澈和黄明几个一会儿给煤老板们点烟,一会儿又添茶水,再或者送一枚口香糖,喂他们吃,给他们提提神。 袁澈擦鞋是把好手。 把所有煤老板的鞋子擦到,光滑的苍蝇趴上去都要打滑,摔成骨折。 那一切看着都是免费的。 煤老板们也享受的不要不要的。 可是免费的东西,也往往是最贵的。 所以袁澈他们同时还在煤老板间相互传播消息,比如那个老板已经能确定,明天早晨钱就能汇出了,还有那个老板,已经派手下人开着车,直接带着现金来了。 总之就是给煤老板们造成一种错觉,他们要再不下手,酒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煤老板们还没经历过饥饿营销,都是自己提出来的,问袁澈他们,能不能加点钱,直接预订一坛子。 抢得人太多,他们怕抢不到嘛。 转眼天亮了,何婉如唾沫横飞的讲了四五个小时,脑瓜子都嗡嗡的,也快累瘫了。 效果也很好,十几个煤老板全都热情高涨,而且主动提出要回酒店联络家人,赶紧让家里人汇款,或者直接把钱送来。 甚至还有人当面问何婉如,能不能一坛子加个几千块块,把酒内定给他。 就这样,加价被摆到明面上了。 你五千,他八千,还有人喊一万! 何婉如的预期是三到五万,所以并没有吐口,而且她可是老师,那么圣洁,神圣的身份,怎么可以谈钱那么庸俗的东西呢? 所以钱的事,她依旧推给了马健和黄毛们。 送煤老板们离开,她回了办公室。 转眼上午八点,一夜未睡嘛,她也晕乎乎的,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提神,准备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去宴会现场。 到今天晚上,或者现金,或者汇款编码,落袋为安,钱到手任务才算完成。 她也要忙到晚上,全程持续给煤老板们面子,争取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风光。 喝了几口茶,她歪到椅子上,眯上了眼睛。 …… 今天周末,闻衡不需要上班。 马健还没睡醒,他的工作闻衡就替他干了。 闻衡正准备去酒店,回头却碰上李钦山。 开门见山,李钦山说:“小何居然懂政治。我听谨年说,她昨晚分析了一晚上的经济形势,把国家政策吃的,比干部们还要透彻。” 闻衡一噎,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懂政治。 李谨年也是昨晚听了觉得好,才跟他爸讲的。 李钦山又说:“那个叫闻振凯的,跟政府接洽,想买下铝厂,而且出价三千万,那么高的价格,就算地方不批,上面应该也会代批的,因为国防建设方面现在极度缺钱。” 闻衡无能为力,所以也没说话。 李钦山又说:“真要有武统的那天,一定是咱们,西部战区上,这个你应该也研究过。” 说起武统,闻衡一凛。 他比谁都研究的透彻,也最知道了,只要登岛,就必然是西部战区的军人执行任务。 所以他才那么拼,那么卖力的,要留在作战部队,只可惜武统被搁置了。 李钦山再说:“你妈总说林老总爱人针对她,但是当年,林老总本来可以去首都的,就是因为闻海出逃他才没能去成。林老总已经退休了,说话影响力也不够,但是他愿意联络关系,我也准备去趟首都,找找老战友们,告个状去,闻振凯在内地的公司其实是披皮的台资,而我们渭安是西部的中心,也是军备大本营,铝厂一旦成支柱型产业,就不能让台资全盘掌控。因为说不定……” 政策是在变得,政治和军事也是。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国家依然要武统呢? 林老总就是林建英她爸,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军人,李钦山再有两年也将退休。 明天就将归来的闻海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想要全盘拿下铝厂。 可那会让渭安的经济命脉全盘被台资掌控,也会直接影响武统时,军备补给的速度。 闻海也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就比如故意放龚庆红出局子,让她和闻霞俩狗咬狗,咬的整个新区都不得安生。 他还各种找理由想回闻家大院。 蛮横的要求闻衡原谅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他自己开心。 但诸如李钦山,林老总一类的老军人,哪怕等到真正要武统时他们早已千古。 可位卑未敢忘忧国。 他们在听说事情后,因为正常向上反应需要很多证据,也需要走很多部门,而且目前的政策是一切为经济让路,只怕有些高层领导早就成了台奸,会从中作梗,所以他们都准备私下找关系,跑到首都去告状了。 而要说何婉如是未来的女富翁,那闻衡就是像李钦山他们一样,活在上个时代的人了。 他比谁都忧心,不想台资全盘拿走铝厂。 他也怕打仗时,军备会受影响。 但思索片刻,他说:“要不,司令您也去趟酒店?” 李钦山笑着说:“我听谨年说了,一帮煤老板,一个比一个俗气,但奇怪的是,小何居然能调停他们,叫他们乖乖的,真不可思议。” 昨天何婉如暗示过李谨年,她要买渭安铝厂,也愿意悄悄给他点股份。 但李谨年没敢告诉李钦山。 因为干部入股企业,原则上是不被允许的。 他怕李钦山盯着,他就搞不到股份了。 但是闻衡替他说了。 说了何婉如计划用糖酒厂贷款,小鱼吃大鱼,吞下铝厂那个庞然大物的事。 李钦山也不必去首都,低声下气跑关系。 因为只要何婉如筹到钱,闻海就拿不走铝厂。 而虽然闻衡还不知道该怎么给个有钱女人当丈夫,也因为她误解他,以为他想要块名表而心里不舒服。但他无脑的相信她。 他说:“她今天就能卖180万,您不去看看,她要怎么卖?” 李钦山只说了一个字:“去!” 所以那么严肃的,他都准备上首都告御状的事,何婉如只用一顿饭就能解决? 一天卖180万? 他不敢相信,他必须亲眼见证! 第54章 在闻衡和李钦山前往酒店,眼看何婉如如何卖出180万时,李谨年打着哈欠登上了飞机。 他要赶往南方,深圳。 因为闻海昨天就抵达深圳了。 今天休整一天,明天将登上飞机回渭安。 作为招商负责人,李谨年会着陪他一同回来。 而此刻,清早起来,在酒店吃着早餐,听秘书汇报工作的闻海正在生气。 生闻振凯的气。 因为他派闻振凯提前去渭安,是去收购能源公司和渭安铝厂的。 可闻振凯一个都没拿下。 闻海语带愠怒,问秘书:“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他怎么一件事都没办成?” 秘书说:“毕竟新市场,人生地不熟,总裁大概是遇到困难了。” 闻海轻揉花白的鬓额,却说:“不会,他精着呢,我怀疑他在跟我耍心眼。” 秘书一滞:“董事长,总裁由您一手教育,跟您也一直都是一条心,怎么会耍心眼呢。” 闻海反问:“所以没能收购铝厂,只是因为他太蠢了,连帮西北人都玩不过?” 秘书一噎,再没吭声。 闻振凯非但不蠢,还精明至极。 能源公司污染严重,他没能拿下情有可原。 可是铝厂本来唾手可得,他也没能拿下,闻海就怀疑他是在跟自己玩心眼了。 闻海很生气,想打电话臭骂儿子一顿。 但再想想,放眼整个西部,目前还没有别人能拿下铝厂,他也就暂且忍住了。 沉吟片刻,他吩咐秘书:“你去趟首都,直接从上层活动,收购铝厂,现在就去!” 秘书答了声是,即刻就去买机票了。 闻海起身到窗边,双手抱臂望了很久的窗外,突然鼻嗤一声,又叹了口气。 这就要回渭安了,回首往昔的历历在目,就好比是上辈子才发生的事。 闻海承认自己对不起闻衡。 甚至可以说,他是用闻衡的性命,换来了他自己后半生的辉煌。 但无毒不丈夫,他当时只能那么做。 闻衡可以不及闻振凯的优秀和智慧,甚至可以只是个窝囊废,二世祖。 但从现在开始他只管享乐花钱,纵情人生。 闻海会供着他,将来也会让闻振凯供着,养他一辈子的。 那不就足以弥补闻海曾经的过错了? 但不愧奚娟生的儿子,闻衡宁死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永远过穷日子吧。 怪不得闻海,是他自己天生穷命。 而闻海于奚娟的记忆,还停留在俩人最后一回,因为价值观而吵架时。 这二十年是场漫长的验证,证明了她的失败,而本来如果闻衡真的死了,闻海也就不打扰奚娟了。 因为丧子之痛,她会比他更痛苦。 但现在闻衡不会死了,也是她先挑的战。 她重返铝厂,向他下了战书。 而宏观来说,能全盘掌握渭安铝厂,闻海也就等于重新回归,做回曾经的大地主了。 他将重回故土,光复祖辈的荣光。 私下来说,恰恰符合了何婉如曾经的揣测。 闻海最终选择投资渭安,就是为了用事实证明,奚娟的坚持是错误的。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被消灭的地主是如何还魂的,她所信仰的主义又将怎样消亡。 但闻海想得更多的是,他已满头华发,奚娟应该也老的不成样了吧。 她也佝偻了吧,满脸皱纹了吧。 他生命中有过许多女人,但他总记不得她们的样子。 就比如龚庆红,他只记得她的脸非常扁平,于细节全然没有记忆。 但奚娟不是,她的眉眼五官,说话的语气。 甚至她走路的姿势,眉宇间的倔强和清高,闻海全都记得栩栩如生。 他要拿下铝厂,还要赠她以股份,请她来做管理。 他猜她会答应,但也会无比痛苦。 因为她是公有制的忠实簇拥者,坚决反对私有化,觉得私有化就是地主阶级的还魂。 她要同意做管理,也就意味着她最终投降,向地主阶级举起了白旗。 爱情是浅薄的,荒谬的,甚至虚无缥缈的。 可爱情也是奚娟的筹码,她用爱情作为要挟,恫吓,折磨了闻海很多年。 他现在也只是把那些痛苦还给她而已。 他没有做错! …… 渭安新区,海鲜大酒店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糖酒厂的职工们忙碌非常,一派热闹。 奚娟带着磊磊来了,看自己能不能帮点忙。 酒店在一楼,临街。 大大的玻璃窗,可见里面摆满了原浆酒。 但奚娟困惑不解,自言自语说:“不对啊,怎么会有那么多酒的?” 她专门去车间数过,何婉如总共就灌装了500瓶酒,装成箱子,大概就是90箱。 但是今天从酒店里面到外面的大街上,酒箱子筑成了一堵墙。 奚娟数了一下,至少二百箱酒,哪里来的? 而且酒就那么随便的摆在马路上,也没个人看着,万一被人偷走了呢? 也就在这时,有人试图悄悄去偷酒箱子。 磊磊看了会儿,哈哈大笑:“奶奶你快看,那个人上当了,哈哈,酒箱子是空的。” 奚娟也才恍然大悟。 却原来何婉如玩的还是面子,是排场。 她在外面摆满了空箱子,看上去蔚然壮观,效果跟装着酒的一样,还不用担心被偷。 奚娟苦笑,笑自己傻。 磊磊四处看了一圈,拉着她上前,指酒店门口:“奶奶你快看,这儿有妈妈。” 奚娟这才看到,酒店门口摆着几张广告招牌,上面有人物的照片和简介。 有何婉如,还有马健。 然后是几位处级的政府领导。 这算嘉宾名单,但上面居然还有闻振凯? 不但有闻振凯的照片,还标注着他的名衔:海外华侨,百亿富豪。 奚娟还没跟闻振凯正式见过面。 但只看他的照片就可知,他就跟闻海一样,精明又逐利,是个难缠的主儿。 是何婉如请的他吧,来跟煤老板们吃饭的? 但庸俗的底层煤老板们,对闻振凯那种大企业家来说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而且他都没公开露过面,为什么会来这种场合? 奚娟想不明白。 酒店里头,李钦山也在问闻衡:“闻振凯居然也要来参加,为什么?” 政府派来接待煤老板的,是几个马上退休的糟老头子,来走个过场充人头的。 比如张区长那种有实权的都没有来。 瞧不起煤老板们嘛,懒得招惹。 但闻振凯是真金百银的海外华侨,资产不说百亿,几十亿是有的。 他来出席宴会总有条件的吧,什么条件? 李钦山以为闻衡知道。 但闻衡摇头:“我也不知道。” 何婉如没跟任何人讲过,他当然也不知道。 而闻振凯要来,算是今天的一个爆点,但也仅仅只是爆点的其中之一。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让奚娟和李钦山,以及闻衡都意识到,赚钱是多么难,以及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心理抗压能力的一件事。 何婉如算是空手套白狼,凭空搞钱。 可是那有多累,多不容易,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能想象到。 …… 转眼上午十点,何婉如也来酒店了。 闻衡一眼看到,有点呆住。 他媳妇本身就很好看了,但作为一个画手,她特别会化妆。 她今天就专门化了妆,又换了一套新西服,从酒店外面走进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时酒店外面红毯已然铺好,花也已经摆上,音箱也架出去,放起音乐了。 而在昨晚,何婉如拒绝煤老板们在酒厂拍照,但今天她专门喊来出纳菲菲,要她站在红毯尽头,负责给每个嘉宾拍照片。 车间职工们就分列两排站在红毯旁,也就一个任务,给嘉宾们鼓掌。 安排妥当所有事,也不过十点半。 何婉如揣着小传呼机,站在酒店的吧台旁,时不时打开看一眼,牙关轻颤着。 时间一分一秒,她度日如年。 突然听到BB机响,她举起来一看,旋即踉跄着后退。 闻衡和李钦山在厕所门口,离得不远。 闻衡赶忙过来搀人,看媳妇脸色不对,忙又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婉如举了举手中的BB机,想说话得,但是因为昨晚说了太多话,她喉咙打结了。 咳了几声她才说出话来:“新疆的阿总,已经报来汇款单号了,钱,汇出来了!” 每个银行的汇款单都有编号,40万也不是小数目,没有哪个银行敢乱给单号。 所以能拿到编号,就证明款确实汇出了。 那么三天后,40万就会自动到糖酒厂的账户上,也就是说,那笔款已经拿到了。 闻衡想了想,问:“目前只有1个?” 何婉如双手攥着BB机,语气忐忑:“嗯,但是还有一个半小时呢,再等等吧,再等等。” 十二点开宴,之前要搞定钱。 袁撤他们,五个推销员正在宾馆里催款,看能不能催出四个汇出款的冤大头吧。 催得出来一切好说。 催不出来,就等于是何婉如玩砸了。 铝厂,她也就买不到了。 算是女老板丈夫的一点小福利吧,闻衡意外的发现他媳妇会恐惧,也会害怕。 她的身体在轻颤,牙齿在咯咯作响,她也很担心吧,怕凑不齐四个冤大头。 但突然BB机双响了起来,何婉如一看,还是宾馆呼来的。 就一个代号:111 那也是她和袁澈他们之间的暗号。 搞定一个煤老板就来一个传呼,以111做为代码,她就了解宾馆的情况了。 这已经是两个了,闻衡递来水,何婉如抿了一口,BB机又响。 她看闻衡,眼眸里依然是忐忑:“三个了!” 还不到十一点呢,就已经有三个冤大头了,四个应该也不远了吧? 卡着11点的钟声敲响,第四个终于有了。 总共160万,现在已经全部汇出了。 有钱人不好做,何婉如明显松了口气,就仿佛溺水重生。 突然,她把BB机拍给闻衡,脚步踉跄着,捂着肚子往厕所跑去。 从昨晚到现在她甚至没撒过尿,终于事情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她才想起去上个厕所。 但闻衡握着BB机站了片刻,就发现来了新的问题,宾馆又来传呼,而且是222。 所以是说又有两个煤老板成功汇出款了吧。 那么就是六笔汇款了。 但只有四坛酒,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闻衡不经商,也不懂经商,也只想到一点,赶紧让煤老板找银行,看能否撤款。 现在银行还是电报模式,要撤款非常难。 可是如果不让两个煤老板撤款,只怕他们六个人要打起来,或者跟酒厂闹矛盾呢? 但闻衡正要打电话,何婉如回来了。 接过BB机一看,她先左右看:“马健马总呢,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出了大事,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慌。 张姐正盯着职工们呢,过来解释,说:“何老师,马总今天早晨发烧了。” 这个节骨眼上,马健居然发烧了? 何婉如仿佛此刻才终于看到闻衡,说:“快跟张姐去拿钱,80万现金,在保险柜里,钥匙张姐有,密码问马健,拿了钱立刻带到现场来,跑快一点。” 张姐犹豫,说:“何老师,太危险了。” 再说:“最近总有抢银行的,咱们明晃晃的摆出八十万来,万一被人抢了呢?” 何婉如却说:“抢劫只是随机事件,但把钱摆出来,才能表明咱们的诚信,快去。” 张姐是为老板好:“最近好多上门抢劫的。” 这几年公安一轮轮地毯式搜枪,缴枪。 但西部的各个乡镇市场摆满了人们自制的土枪,而它们,也是抢劫杀人的利器。 就在渭安,大盗魏振海前段时间才被枪决。 把大额的现钞摆到明处,就好比明晃晃的招牌,很可能会遭遇匪徒上门抢劫。 但何婉如不走寻常路,偏要摆出80万现金。 万一有人眼红,上门抢劫呢? 何婉如默了片刻,突然扭头看闻衡。 张姐看了看闻衡,也终于不吭声了。 监察队的闻队长,但凡是个渭安人,尤其底层的混子们都知道他有多狠,多能打。 敢上门抢他的人,怕是还没有生出来吧。 …… 闻衡也是到此刻才明白,人多酒少,但是何婉如为什么不着急了。 她本来计划收的就是六笔款,而酒厂有80万现金,那是之前马健卖酒攒的。 今天,多打款的那两个人,她会以现金的形式退款。 可能被抢劫是隐患,但剩下的全是好处。 因为何婉如愿意公开退款,就证明她确实只有四坛酒可卖,彰显了酒的稀缺性。 那能再让买到酒的煤老板骄傲一把。 而且有了公开退款一事,会让所有煤老板从此相信何婉如,信她是个诚信之人。 而经商的品格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诚信。 所以只要摆出80万,哪怕今天没买酒的煤老板,将来也会成为回头客的。 别人拎着百八十万的现金或者怕遭抢劫。 但闻衡当然不怕,而且心里有点难过。 他没想到何婉如赚钱会那么辛苦,不是肉体,而是她的精神,她其实也是在赌。 她会紧张,会担忧,也会不安。 她承受的压力,是普通人所无法想象的。 再说宾馆那边,随着款被筹集,袁澈也就正式安排煤老板们前往宴会现场了。 那六位打了款的煤老板现在要感受的,才是无与伦比的风光和面子。 因为当别人到场时,只有职工们鼓掌欢迎。 但等他们到达酒店,明艳动人的何老师会穿过红毯,朝他们鞠躬,再拉着拍他们合照。 她还会亲自陪他们进酒店,给他们拉凳子。 而别的煤老板就只能羡慕的看着。 能让美女老师弯腰,那四十万又算个啥? 但还不止呢,等到落座时,那六个煤老板单独一桌,而且桌子是在最中间。 五个推销员,最机灵的赵保保和王旭陪着他们,添茶倒水,点烟斟酒。 这就够叫大家羡慕了吧。 但还有更叫他们惊讶的,那就是,何婉如上台,拿着话筒跟大家解释,人多酒少,有人要被退钱,而且是退现金。 她这一讲,满场哗然。 在煤老板们看来,拿到手的钱,就好比狼吃进嘴里的肉,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吐出来? 但紧接着,糖酒厂的职工提着装钱的箱子来了,还摆到了台子上。 80万现金就摆在讲台上,六个煤老板相互商量嘛,看谁退出,谁就拿钱走人。 别的煤老板一听全呆了。 他们对于何婉如的佩服,也已然五体投地。 煤老板全是言而无信之人,但何婉如不是,她把诚心摆到了台面上。 她虽是个女性,但比一般男人可硬气多了,她也无愧英雄的称号! 今天的酒席上的全是硬菜,红彤彤的大龙虾,圆圆的大鲍鱼,牛肉羊肉大公鸡。 原浆酒也足够美味,每个尝过的煤老板都赞不绝口。 但也没一个人关注菜有多好吃,酒有多香甜,只关注四坛酒最终归谁。 也希望那六个人能早点讨论出结果。 因为还有个神秘大礼包,大家都等着它揭晓,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而在六位买家的桌子上,几个人已经掏出现金,在一沓沓的加价了。 这就是赌场,围观者艳羡,局中人也只想赢,但最终还是新疆来的阿总,砸下五万块说:“我掏这么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所以一坛酒涨到45万啦? 四坛的话,不正好是180万? 何婉如敢玩笔大的,把现金摆在台上,是因为马健虽然瘸了,但是上过战场的。 能打人也能杀人,控得住场。 可他今天却感冒了,她听说的那一刻挺慌的。 不是心疼马健,对于赚钱强烈的欲望已经让她麻木了,除了磊磊,她六亲不认。 她是担心她的钱。 但幸好还有闻衡,此刻他守着钱,何婉如没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敞开发挥了。 而她此刻的目标是,从现在开始,继续给煤老板们面子和爽感,让他们快乐。 让这所有的煤老板们,即便今天不掏钱,将来也会给她掏40万。 毕竟在整个西部,有存款的也就他们了。 …… 奚娟带着磊磊,一直在窗外瞅着。 毕竟同为女性,她看得出来,正在巡回跟煤老板们敬酒的何婉如神经绷到了极点。 何婉如很兴奋,但也很紧张,很疲惫,因为她此刻耗费的,是高于常人百倍的精力。 奚娟有点难过,她的梦想其实差不多要实现了,她能拿下铝厂了。 可是她真没想到,何婉如会那么辛苦。 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何婉如赚钱的能力,只怕比得上渭安第一大地主,闻海。 李钦山此时在个空包厢里,也全程关注着。 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天的大场面,也只觉得目瞪口呆。 而他曾经就说过,何婉如要当兵,是能做参谋长的。 五十多个煤老板,个个粗俗无比,个个也非善茬,可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精神是被何婉如掌控的,他们的思想也是被她所支配的。 李钦山都不敢想,这要是战场,她鼓舞士气的能力得有多强。 但是,奚娟真要做铝厂的书记了,或者说,她会直接拥有铝厂,成为它的主人? 那她和闻海就将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了。 闻海必然会难为她,但既然是合作伙伴,奚娟和他就是平等的,是可以与他抗衡的。 那本来是李钦山想都不敢想的事,也是他无能为力的,有赖何婉如,居然要实现了。 …… 酒店里大鱼大肉的,煤老板们在喝酒划拳。 磊磊早晨吃得少,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就摇奚娟的手:“奶奶,我们回家吃饭吧。” 奚娟是社恐人士,不愿意进酒店,也准备带磊磊回家吃饭的。 但她正准备走,却又止步。 因为她看到来了一台比在场别的车全都豪华的车。 司机下车的瞬间她就认出来了,是闻振凯。 他的皮肤比闻衡白皙,下巴略微宽厚一点,但是有同样的美人尖,同样的眉眼。 他的神态,走路姿势都跟闻海一模一样。 奚娟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闻振凯笑得跟曾经的闻海特别像,而当闻海那么笑的时候,通常都不怀好意。 闻振凯不是来给何婉如站台的吗? 但难道他不怀好意? 何婉如已经收到酒钱了,宴会也快结束了,证明就算没有闻振凯站台也没关系吧? 奚娟怕闻振凯要做什么坏事,想上前阻止他的,但等她想到时已经晚了。 因为很多煤老板在看外面,而他们本来是被那台宝马车给吸引的,继而就盯着闻振凯。 煤老板们再牛,也只买的起五六十万的车。 但闻振凯那台车要值一百多万。 那是真正的豪车,那个年轻的男人又是谁? 还是新疆来的麦总认出来的,他识字。 看看广告牌再看看外面,他说:“快看,那个就是身价上亿的大老板,真来接待咱们啦!” 何婉如是政府顾问,算是政,闻振凯是百亿老板,算是商。 政商结合,一起招待煤老板们,才能叫他们感受到被重视,回去以后也有得吹牛。 其实最好是能让闻振凯跟他们一人合张影,挂到办公室里,效果会更好。 可是闻振凯明确拒绝过合影,何婉如也就不强求了。 她正在一桌桌的,给每个煤老板敬酒呢,哪怕是一瓶酒都不会买,白吃白喝的,她也会笑着敬酒,并邀请对方下回再来,然后顺带推销瓶装的原浆酒。 煤老板们都是阔佬,不会白吃白住的。 一瓶原浆酒220,它都赶得上茅台五粮液的价格可以,是真贵。 但煤老板们为了显得大气,就都要买几箱。 而等把现场的500瓶全卖掉,何婉如就还能赚十万块。 言出必诺,闻振凯来,何婉如喜出望外,因为她所有的承诺,至此全部办到了。 可随着闻振凯来,又引发了不小的危机。 因为煤老板们所谓的有钱,不过是一百多万,或者几百万,就值闻振凯那台车的钱。 他还那么年轻,温文尔雅,西部的大糙汉煤老板们就一个想法,表达热情,劝几杯酒。 那也是西部男人表达热情的方式。 他们粗野,乍乍唬唬又爱喝酒,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 麦总举着杯子就过去了,大声说:“闻老板,快喝了这杯酒,不然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闻振凯本来就是为交易而来的。 他不担心闻衡和他争夺财产,但他了解他爸的品行,怕老头跟奚娟旧情复燃。 他是为了防老头才委屈自己,纡尊降贵的。 可这算个什么局呢,一群底层垃圾。 臭烘烘的煤老板,在他看来跟他就不是一种生物,眼看麦总走过来,他气愤的说:“何小姐,我们的交易里,可不包括……” 何婉如一听就知道他是要骂人,忙说:“讲英文吧,我听得懂!” 麦总已经来了,怼酒:“来吧闻老板,喝!” 闻振凯总算识趣,改了英文,直接指麦总:“这就是猪猡,是劣质的下等人。” 要知道,麦总是少数民族,最忌猪。 所以今天他们那几桌的餐桌上甚至都没有上猪肉。 闻振凯当面骂的那么脏,要不是英文,一帮新疆,青海来的老板能直接把他当猪宰了。 阿总,尤总等也凑过来了。 大家一起问:“这位闻老板,他说的啥?” 何婉如笑着说:“他是长在国外的,中文不好,但他说在他看来,诸位都是大英雄。” 反正没人听得懂,她瞎编呗。 煤老板们没想到海归老板也夸他们,更开心了,个个笑着说谢谢,要来握握手。 不过闻振凯拒绝伸手,在他看来,这帮人没资格握他的手。 但还是麦总,刚才就非要坚持,灌了何婉如几盅酒,这会儿也非叫闻振凯喝不可。 闻振凯因为没能收购铝厂,惹了他爸不开心,也正烦着呢,突然呲牙,就飙脏话。 他骂:“fuck,goaway!” 别人听不懂,但是麦总能听懂。 因为他去过新马泰,恰好知道fuck的意思。 …… 正如奚娟所料,何婉如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出于极度的高压状态,随时将要绷断。 因为一件事情不管计划再周密,也逃不过一个魔咒,计划不如变化! 她周密部署了两个月,该计划的,该准备的全准备妥当了,可还是遇到了变故。 打架嘛,于煤老板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只听砰的一声,麦总把个酒瓶子一砸,已经对准闻振凯了,大声问:“你不给我面子,还骂人?” 袁澈和黄明一看不对就赶来了,哄麦总:“首长,消消气,咱是文明人,咱不动手。” 麦总是个威猛壮汉,甩小黄毛就好比甩小鸡,一下一个,甩远了。 但闻振凯不知天高地厚,也有点故意砸场子的意思,所以还在骂fuck。 而麦总本来就很不爽的,因为按理他才是能代表新疆的大英雄,但他犹豫了,没打款。 现在阿总风光了,他心里就又不爽了,他正好借题发挥大闹一场。 闻振凯挑他,那不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他一声喝:“兄弟们,愣着干嘛,抄家伙!” 这就要打起来啦? 何婉如看门外,只觉得不妙,因为她之前专门打电话约过周跃,让他来现场盯着。 只要喝了酒,就必定有人要故意打架。 尤其西部的男人,喝点黄汤就喜欢打一场。 有警察在,才好调停事情。 可是周跃放何婉如鸽子了,没有来。 她没有想到闻衡,是因为他只是个监察,没有抓人的权限,煤老板也不能随意打伤。 等她反应过来时闻衡已经抓上麦总的手了。 但他毕竟内地人,跟麦总有体型差异。 而且虽然他向来喜欢锤人。 但他能打得过刀尖上舔血的高原莽汉? 显然可以的,甚至,闻衡是右手指着麦总的鼻子,只用左手跟麦总的右手掰手腕。 俩人单手较劲片刻,麦总才发现自己居然掰不过闻衡的左手,忙抬另一只手来帮忙。 但闻衡突然松手又一个侧击肘,只听哐啷一声,酒瓶子掉到地上。 顿时四周响起吁声,满场喝倒彩。 当然了,麦总快两米的身高,是个庞然巨物,被个瘦瘦的内地男人单手降服,煤老板们替他害臊,就要吁他两声。 新疆来的兄弟们不听话,一个内地男人左手的力气都叫麦总招架不住,他有点慌了。 内地男人一双丹凤眼,眸中全是杀气,还是一根手指,指着麦总,一路叫他退进一间包房里,指到他进门,内地男人就离开了。 包房里有个老头,笑眯眯的坐着。 麦总看到老头穿的绿衣服,也猜他是不是部队的人。 但目前来说,很多人因为这种绿衣服质量好,都爱穿它,尤其农民工们最爱穿它。 麦总就以为这笑眯眯的老头也是农民工。 正好黄明端着水进来劝他消气儿,他心里不爽,就借故给那老头撒气,接水的时候故意撞了老头一下,还骂:“没长眼睛吗,还不离我远点儿?” 可他才说完,从包厢深处出来俩年轻人,手摁着腰,问:“首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黄明还以为那俩是酒厂又新招了推销员呢,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快去外面忙吧。” 但麦总看到那俩年轻人穿的绿衣服,再看老头的眉眼瞧着很熟悉。 回想片刻,他蹭的站起来,声颤:“首,首长?” 老头就是李钦山,他不便出面,但一直在包厢里看着外面。 他挥手,示意俩警卫员回去,再看麦总,说:“我瞧你挺眼熟的。” 麦总立正:“首长,我错了,我不该借故耍酒疯的,首长,请你原谅我一回吧。” 黄明已经忙晕了,也给李钦山倒水,笑着说:“这位首长年龄挺大,在那儿挖煤呀?” 麦总拍了他一把:“胡说什么呢,快道歉!” 双股战战,他说:“这是真首长!” 黄明反应过来了,立正:“对,对不起!” 李钦山笑着摆手,对麦总说:“没什么的,你们既然远道而来,就都是贵客。只要你们不在当地网结黑团伙,不欺男霸女,偶尔耍耍酒疯也没什么的,坐着喝点水吧,我陪着你。” 黄明小声问:“麦总您当过兵啊,这是您首长?” 麦总当然没当过兵。 部队也培养不出他这种臭流氓。 但之前李钦山带人去过哈密,专门抓警察搞不定的大流氓,麦总就是流氓之一。 那个叫扫黑除恶行动,部队直接开着坦克去,把他们抓去劳改。 而为什么煤老板们会那么迷恋被叫一声首长,是因为他们基本都是混黑的,而部队首长,别看穿着朴朴素素笑眯眯的,可人家有枪,真正大手一挥把兵调来,再大的混子都能给劳改了。 一帮假首长里就数麦总最跳腾,最狂,但此刻遭报应了。 真首长笑眯眯的,看着他这个假首长。 再说外面。 闻衡只有一个工作,瞅着钱。 而何婉如给所有煤老板敬了回酒,再看已经出门,在车上坐着的闻振凯,气的牙痒痒。 因为那家伙是故意挑事的。 他虽然答应了她的交换条件,来出席活动了,可也故意激怒煤老板,要让她难堪。 幸好有闻衡,不然只怕今天闻振凯就得死。 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搅了何婉如的场子,让她吃瘪,难堪了。 他却哪里知道,麦总一刀就能攮死他的。 那种冲动的高原莽汉,又喝了酒,正在气头上,说杀人就杀人,不计较后果的。 闻振凯死了是他活该,可是渭安的经济发展怎么办? 在何婉如记忆里,国内试点搞的开发区里,因为恶性事件凉了的可不少。 就比如南方某个市,本来国家重点投资,给项目给资源,给外商让利要搞发展,就是一帮地痞流氓起争执,伤了外商,还伤了中央派下去的干部,闹到部队介入,开发区也就被摘牌子了。 暂且何婉如还忙,先咽下这口气吧。 改天她再狠狠整闻振凯一顿,让他吃个教训。 终于,抢到酒的四人名单出来了,何婉如也该揭晓神秘大礼包了。 此刻,提着冲击钻,她走上讲台,先是声情并茂,感谢了所有的煤老板。 正好新疆一个,陕西一个,内蒙和青海各一个,何婉如就把他们定义为了区域大英雄。 冲击钻开木箱,她又喊职工们上来帮忙,拆出来的东西被亮相到大家面前。 是个木头材质的大东西,有半人那么高,上面有转盘,那是……居然是个领航舵? 舵上还有字:区域经济带头人。 何婉如慷慨激昂的说:“大海航行靠舵手,而诸位,你们既是区域经济的带头人,也是社会主义的舵手。再接再厉吧,明年你们就会是千万富翁,后年就是亿万富豪,你们也将是国家超英赶美的希望,加油吧,大家!” 没抢到的煤老板,嫉妒的眼睛都要流血了。 一个写着带头人大字的领航舵,要是摆在公司最显眼的位置,那得多气派,多好看啊。 而且在西北五省,陕省一直是老大。 来自陕省官方发予的领航舵,西北五省的政府领导都会给面子,说不定就会给个人大代表当的。 而且只要摆到公司,不管客人还是客户,政府官员去了,一眼就能看到。 所以它不仅是个船舵,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他们怎么就没抢到了? 后悔,好后悔! 而他们的后悔,也叫抢到的那四个的得意和骄傲又被放大了数倍,简直快要爽死了。 他们后悔吗,不但不会,而且他们会永远记住今天的风光和快乐。 但何婉如刚喝了几杯酒,又长时间,持续的言语输出而有点缺氧,这儿觉得晕晕的。 一个站不稳,她后退几步又差点摔倒。 但还好,一直在后面的闻衡即时搂了一把。 他也没多说什么,把她扶坐到椅子上,就又去盯着钱了。 但何婉如突然觉得,其实闻衡辞了公职,给她当个全职保镖倒是挺不错得。 因为买铝厂总共需要3000万,她现在筹的也只是首付,还得持续压榨煤老板们呢。 他们毕竟都是流氓,混社会的。 闻衡给她当保镖,全天候陪着她,她的安全有了保障,她还能给他涨工资,多好? 晚上问问吧,她准备给他买一块铁达时哄他高兴,然后再哄他给自己当保镖。 …… 第55章 何婉如想让闻衡给她当保镖,并非一时兴起。 而是他有些性格上的特质是只有他有,别人所不具备的。 而跟煤老板做生意,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与虎谋皮。 何婉如在与虎谋皮,也急需一个好保镖。 …… 这会儿煤老板们才正式开吃。 大家撸起袖子,划拳喝酒,吆五喝六。 但何婉如蒙着闻衡的外套正眯着,就听有人说:“五百块不是钱啊,我偏要带现金走!” 还有人说:“你想抢钱啊,还不快松手?” 还有张姐在劝:“别动手啊!” 何婉如猛得惊醒,就见闻衡在不远处,正抓着一个煤老板的胳膊。 以为又有人打架闹事,她吓的酒都醒了,赶过去问张姐:“怎么又吵起来了?” 张姐解释说:“另一个老板去银行汇款了,这个非不肯,要带着现金走,闻队长劝他呢,他倒好,好赖不听劝。” 那陈老板姓陈,是六个老板中赌输的一个。 旅行包里是张姐和菲菲俩人当众,用点钞机点过一遍的四十万。 闻衡陪着另一个到银行汇款了。 这陈老板非不汇款,要带着现金回家。 他的同伴们正在劝说他:“光天化日的,我们一帮大男人呢,难道还怕抢劫?” 另一个说:“比这多的钱我们都带过,怕个逑啊,500块呢,买两瓶茅台不香吗?” 四十万如果汇款,需要五百块钱手续费,确实不便宜,但就这样提钱着钱回家的话? 何婉如看闻衡狭眸,明白他的担忧了。 他怕的正是陈老板的几个同伴。 甘陕之间还没高速路,山高路远树大沟深。 这几个同伴们如果真的把陈老板宰了埋了,再把钱一分,可就成恶性杀人事件了。 陈老板和何婉如有利益关系的。 等新闻爆出来,在煤老板的圈子里,她的口碑可就坏了,没人再敢跟她合作了。 而她的发财大计,离不开这帮煤老板。 今天事情多如麻,再加上马健病了缺人手,她差点就给疏忽,惹出篓子了。 被吓到酒醒,她的醉意也于瞬间消散。 还好闻衡够警惕,挽回了一条人命,也帮她避免了好大的麻烦。 但他这种硬梆梆的处理方式不对。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被人捧惯了,硬杠不行,得用给面子的方式哄着来。 而且稍微眯了会儿,何婉如养足精神,也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当然,新目标还是搂钱。 她主动去拉陈总的手,先说:“您是在甘肃,靖远采煤的吧。但是据我所知,您那边的煤矿即将枯竭,您身家应该不错,考虑过没有,等矿采完了呢,打算再搞什么项目?” 陈老板的几个同伴说:“何老师你就不必操心,我们有瞅好的新矿,还能继续挖。” 陈老板也笑得得意,看来确实有新矿。 何婉如问他:“什么地方?” 陈老板凑近她,低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在内蒙境内,而且是个超级大矿!” 他是给何婉如面子,才会透自己的底细。 可她听完,却故意大声说:“陈总您是甘肃人啊,却要去内蒙采矿,还是最好的矿?” 陈老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的声音格外大,响彻整个酒店。 旁边一桌就是内蒙来的老板们,正在开开心心划拳呢,但突然间就哑壳,不说话了。 今天总共五十二个煤老板,共开了八桌酒席,桌桌也都在划拳。 但随着内蒙的停,别的桌子也全停了。 而且所有人集体回头,全都目光意味深长的盯着陈老板,一个个的,目光都跟狼一样。 陈老板也是混江湖的,一看就知不对,连忙摆手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又特地说:“只是开玩笑,大家不要当真。” 他在打哈哈,在笑。 可别的桌子鸦鹊无声,内蒙一桌,老板们脸都是黑的,依然紧紧盯着他。 陈老板也很生气,还觉得何老师不懂事。 因为涉及煤炭资源,西北的老板们为了争矿,是会带着人马拿着土枪,对轰的。 那叫大型恶性事件,一旦煤老板们杀起来,公安都解决不了,得要部队出兵平乱。 当初李钦山带人去哈密,剿的就是以黑煤矿为主导的黑团伙。 但争煤的事也不可能被杜绝,因为煤是黑金,是哗啦啦的黑钱。 煤老板们刀尖舔血换钱,有了钱就尽情挥霍,因为说不定那天他们就得死。 他们没想过活得久,只想活得阔气,活的有面子,今朝有酒今朝醉。 甘肃老板去内蒙采矿,内蒙老板会答应吗? 不但不答应,而且如果这个消息保真,内蒙的煤老板有可能跨省,上门来搞物理消灭。 因为西北的规矩,煤只能当地人挖。 外地人要悄悄挖,内蒙和甘肃交界嘛,玩点手段倒也能遮盖过去。 但被嚷嚷出来,那就非杀人不能解决了。 所以何婉如只是一句话,但给陈老板带来的是杀身之祸,他被吓着了,只想赶紧跑路。 别的老板相互对视,也觉得何老师做事有点不地道,一语杀人,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大声说:“陈总,昨晚别人都在认真听我讲课,就你不肯好好听。比煤炭更轻松,赚得更多,也更好的商机,别人都在私下约我谈,你却还想着挖煤?” 陈老板反应过来了,说:“谈啊,咱们谈。” 再双手合十对内蒙的老板们:“刚才我真就只是开了个玩笑,你们别放在心上。” 但是,老板就爱商机。 昨晚何老师讲过商机吗,啥商机? 阿总问同伴们:“啥商机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别人其实也不知道。 但既然何婉如说他们知道,他们就齐齐点头,还是为了面子,他们不懂装懂。 陈老板虽然差点被何婉如害死。 但现在她又在救他,他就得把她的话接下去。 把四十万往桌子上一砸,他说:“何老师,酒我没有抢到,发财的机会总有我吧?” 再说:“私下聊聊呗,到底是啥机会?” 别的煤老板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啥商机,但是也不想被陈老板一个人抢走。 大家纷纷放下酒,说:“何老师,讲讲呗。” 有人怕她要走,还专门来阻挡:“您是我们大家的老师,可不能只给一个人开小灶。” 这帮子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人不眨眼。 大概也就何婉如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而既然大家强烈要求,她的小课堂就又要开讲了,煤老们也全都洗耳恭听。 不过只要灌点黄汤,就有人会忍不住犯浑。 何婉如是在满场踱步的,有个醉醺醺的煤老板一扭头,见她屁股朝着自己,喝昏头了,他抬手就想……但他只觉得手腕撕心裂肺的痛时,面前多了一张黑脸。 煤老板被捏了手腕,疼的直叫:“痛,痛!” 是闻衡,看有人眼神不老实就过来了。 稳准狠,把臭流氓逮了个现行。 何婉如回看了闻衡一眼,继续讲她的。 她说:“咱们既然在煤炭行业有家底,要再创业,也就要从煤炭出发,以煤为本,做煤矿新能源。而且对它,政府将扶持政策。” 再说:“前十年,煤炭是咱大西北经济的经济命脉,但是下一个十年……” 故意停顿,她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双手摊开,朗声说:“煤炭新能源才是!” 煤老板们其实没咋听懂,但是集体鼓掌。 大家也纷纷问:“何老师,到底是啥个煤炭新能源呀,你给咱们解释解释呗。“ …… 包厢里,李钦山望着麦总笑了两个多小时。 笑的麦总都差点尿裤子。 但现在他要去见林建英的父亲,林老总了。 然后明天,他和林老总俩会一起去见闻海,并为曾经的冤案道歉。 约的时间快到了,他就带着警卫出门了。 可才走了两步,他就听到何婉如说:“煤炭新能源就是车用尿素,它是下个十年的机遇,也是新的财富窗口,而且在咱们西部,中央政府就只发了一张生产牌照。” 李钦山止步,就见何婉如走下讲台,到了餐厅中央。 她的西服是修身款,衬得她身材高挑而玲珑,头发烫成了一朵漂亮的花苞。 时髦洋气,美丽大方。 她环顾四周,说:“那牌照,就在渭安。” 煤老板们其实依然没听懂,于是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听不懂,但是感觉很牛逼嘛。 李钦山回看闻衡,就见闻衡的眼神中,也是满满的惊讶。 别人是走一步算一步,何婉如不是,她走了一步,但是算了十步。 贾达的新能源公司,政府舍不得拆它,是因为花费了将近上千万,而且因为一帮领导集体帮忙造假,搞假数据开绿灯,中央下拨了五百多万的扶持资金才建起来的。 中央给的钱也是老百姓交的税款,白花花的血汗钱,就被贾达他们给糟蹋掉了。 中央给了牌照,但是不会再给扶持资金了。 而要仅凭某个老板个人的能力,要掏上千万再建一座能源公司也几乎不可能。 但是如果这帮子煤老板合力呢,投资上千万不是问题吧。 而且等到重建时,只要严格执行国家标准,也就不必担心环境污染问题了。 李钦山走到闻衡身边,低声说:“真是没想到,小何这棋盘能有那么大。” 闻衡舔了舔发麻的唇,心有余悸的点头。 他们都以为她只想拿下铝厂,但其实她早看好了能源公司,想把它纳到麾下了吧。 而如果铝业和新能源都搞起来,渭安新区将拥有两个支柱型产业。 那么,作为一个西部穷省的开发区,它的发展将能比得上沿海。 渭安新区,也能成为西部真正意义上的经济中心。 李钦山今天来,只是想看看180万的,但事实证明就算是他,也小看了何婉如的野心。 闻海处心积虑,还想重回渭安做大地主。 可他应该也想不到吧,何婉如不但能对付他,大概还能与他争锋吧! …… 下一个十年的机遇,财富的窗口。 几个似是而非的词,一下子就把煤老板们的好奇心给吊起来了。 但这些西北大老粗平常除了盯着工人挖煤,剩下的时间或者桑拿房搓大澡,或者夜总会喝大酒,总之五毒俱全,就是不学习。 所以他们都不懂啥叫个车用尿素。 有人就说:“尿素,那不是化肥嘛?” 还有人说:“咋滴,汽车成庄稼了,也得施点化肥吗?” 但大多数人还是央求何婉如:“何老师,详细讲讲呗,那尿素到底咋赚钱?” 还有人问:“我们要想投点钱呢,一二十万的行不行,你也带我们一起赚呗。” 陈老板则积极表态:“何老师,不管别人啥想法,这个项目,我跟你干!” 这时李钦山在跟闻衡道别。 但闻衡没回应,而是死死的盯着他媳妇。 突然他拔腿就走,到何婉如面前,清了清嗓音,唤了一声:“何老师。” 他刚才揍过麦总,还有个煤老板想揩何婉如的油,差点被他拧断手。 美丽的误会,大家以为他是何老师的保镖。 他突然猛乍乍的冲上前,一身的杀气腾腾,难道是谁又色迷心窍,胡来了? 何老师那么神圣,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又对她耍流氓啦? 别人叫老师何婉如很习惯,但闻衡叫,她莫名觉得尴尬。 不过在煤老板们面前,该做的戏得做。 她回眸,一脸严肃:“有事?” 闻衡就像机器人一样,抬起僵硬的手腕,说:“您还有会议,现在该走了。” 旋即人群中响起叹息声。 日理万机的何老师,都来不及讲商机,这就又要走啦? 煤老板们顿时哗然,有人说:“别呀何老师,您走啥呢,匀点时间给我们,聊商机吧。” 还有人说:“说说呗,您想要我们投多少钱,您尽管开个价呀。” 何婉如笑着说:“放心,大家都有机会。” 再指袁澈他们:“跟我的助理们回宾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回家。关于投资的事咱们电话里谈,但我要大家记住一句话……” 她又走回了讲台,然后举起拳头,语气坚定的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她一说完,袁澈他们立刻举手:“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煤老板们本来愣着,没反应过来。 但有几个依靠本能举拳头,也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那是肌肉记忆,他们感觉回到了背语录的年代,本能,他们觉得口号就是对的。 袁澈他们是何婉如调教过的,最会热场子。 看煤老板们不太积极,他们走到四个领航舵旁,大声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所以刚才拿到酒的四位只是目前的舵手。 但只要大家愿意继续投资何婉如,那么下个十年,他们就能成新的舵手啦? 煤老板们可算懂得是怎么回事了,呼啦啦的也全站了起来,举拳高呼。 这时李钦山都出门了,又回头。 因为就好比麦总那样的煤老板,都是死狗流氓,地头蛇,非军人用枪抵着,他就不怕。 闻振凯是百亿大老板,惹了他他就敢杀,一般人他也不服。 但是此刻喊口号,他喊的最响,跳的最高。 而且他不是因为怕才干的。 他是敬佩何婉如,才会跳起来高呼的。 所以部队的铁血改造于他无用,反而何婉如的糖衣炮弹才能治得了他? 那么,这帮人还真能再造一座能源公司吧? 李钦山笑着吩咐警卫员:“去开车吧。” 他本来也很头疼,随着闻海归来,渭安的经济命脉,还真可能被闻海拿走。 但现在他生了些别样的兴趣。 他很想知道,闻海会怎么看待何婉如的商业头脑,和她的商业手段。 能整合几十个煤老板,反正李钦山佩服她! …… 另一边,就在煤老板们群情激昂,挥舞拳头,争当下一届舵手时,何婉如出门了。 凑近闻衡,她小声说:“不愧我男人,你可真机灵!” 闻衡未语,但耳朵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何婉如再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刚才,其实是她自己想走了的。 她先给袁澈他们使眼色,希望他们来解围。 因为关于新能源,她只会给煤老板们一个概念,再引入下个时代的舵手这个钩子,把他们的好奇心吊起来,别的就该他们主动了。 留下钩子,也留下悬念。 然后就该是煤老板们求着给她上供投资款。 也只有那样,她才能一直处于被煤老板们仰视的高位,掌控他们,驾驭他们。 但是袁澈他们喝了太多酒,倒是能吼能叫的,但是观察能力没了。 所以何婉如疯狂给眼色,都快给成斗鸡眼了,他们几个全无反应。 她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闻衡。 但她也没抱啥希望,因为在她印象中他是个呆板的,没啥眼色的人。 可是她眼色一给过去,他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做,赶来救场了。 既能防煤老板们揩她油,又能打架,还能在关键时刻帮她挡事,不正是个合格的保镖? 抽时间跟他谈谈吧。 看他愿不愿意辞职,专职给她做保镖。 没有豪车的尴尬,出了酒店之后,何婉如特地拐进一条小巷子里躲着。 等闻衡骑来摩托,也指挥着他专门走小路。 不然万一碰上个煤老板,人家见她的座驾还只是个小摩托,就要怀疑她的实力了。 骑上摩托,她捏了捏皮包,里面有厚一沓,青砖色的百元大钞。 那是今天买酒的货款,她从菲菲那儿预支了三万块,既然赚到钱,现在她该花钱了。 闻衡在问:“咱们直接回家?” 何婉如脸贴着他的后背,却说:“去市里吧,去趟渭安商场。” 不知道她要去商场做什么,但闻衡方向一转,直奔商场。 …… 闻衡虽然也有三十岁了,外表也很稳重,但他心里其实没有外表那么老成。 就好比刚才何婉如唤他叫‘我男人’,他心里就雀跃的跟个小孩儿似的。 进了商场,何婉如今天专门打扮过,还因为妆化的漂亮,所有的售货员都是只要看到,就会一直盯着她。 逛商场的普通人也是,当何婉如经过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回头。 她的五官被描画过,抓人眼球的好看,她的气色白里透红,头发润润的,蓬蓬的。 因为她太好看,所有人都在看。 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因为闻衡从小到大,看到路人的眼神都是害怕的,厌恶的。 人们从厌恶他到惧怕他,也总躲着他。 但是人们今天却用热情的,以欣赏的,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的妻子。 他比何婉如激动一万倍,幸好他是人,而不是一条狗,要不然,他的尾巴都要翘起来。 他因为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而自豪。 他以为她是来买衣服的。 她有很多衣服,还全是名牌,但那也是应该的,因为她只有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美的妆容高高在上,才能征服煤老板们。 但看她走到卖表的柜台,闻衡蓦的止步。 他才明白她是来干嘛的。 何婉如辛苦一场,现在也只想花钱。 她指玻璃柜里的一块表,对售货员说:“先拿那一块吧,看看我男人喜不喜欢。” 闻衡本来想趁售货员不注意溜走的。 但是他才转身,一个售货员大声说:“老板,别走呀,表我已经拿出来了,快来试试吧。” 何婉如笑眯眯的,也说:“快来试表。” 闻衡也是最近才发现,他媳妇很懂得用细节去征服人,也就是李谨年所谓的公关。 商场的表除非交了钱,否则不给试戴的。 但何婉如把包放在玻璃柜上,包开个口子,露出青色的钞票,售货员就直接给表了。 她亲自给他戴表,铁达时的17钻,从金属质感就能看出来,是块好表。 但闻衡不想要,所以戴了戴立刻摘掉,说:“我不喜欢,算了吧。” 何婉如再指一块:“那块吧,那块好看。” 表旁边有标价,闻衡眼皮直跳,因为那块表标的价格是一万八。 售货员还没拿出来呢,他摇头:“不喜欢。” 但何婉如今天看来是非买表不可,她再看一块:“那块吧,天梭,我看它还不错。” 售货员笑着说:“小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商场最贵的表了,也是大老板们的首选。” 闻衡刚想拒绝,何婉如突然凑近,声低:“你戴着这块表,林建英就不会再送你表了。” 再说:“而且,今晚我就让你……嗯?” 闻衡身体一僵,也才恍然大悟。 何婉如一直都明白林建英的意图,只是她的做法就是,选择给他买一块更贵的表。 她也知道他想做那种事,现在是在要挟他。 表的事另说,但炕上的事,闻衡虽然铁骨铮铮,可总归还是拒绝不了。 看他不说话了,何婉如就对售货员说:“就它了,开单子吧,我去交钱。” 这一块是两万二,售货员也怕闻衡再推拒,飞速填好了单子,还防闻衡抢单子,主动带何婉如:“走吧,我陪你一起去交钱。” 何婉如拎起包就走。 两万多块的手表,她像买白菜一样随便。 她走了,立刻一个售货员凑上前,问闻衡:“老板是在哪里发财啊,开矿还是经商?” 闻衡反问:“你很好奇?” 售货员看他眼神凶巴巴的,其实有点担心,怕他万一是个劫匪,就想搭个话摸摸底。 因为这年头劫匪多,抢完银行就带着情妇进商场大肆挥霍,如果举报了,有奖金的。 被闻衡怼了,售货员愈发觉得他像个劫匪,干巴巴的笑:“不好奇,哈哈。” 闻衡盯了售货员片刻,打量四周,但突然目光扫向一边,一个小黄毛扭头就跑。 售货员也瞬间明白了:“哥,您是公安吧。” 刚才那小黄毛是小偷,小偷能感觉到公安的存在,所以闻衡一看他就跑了。 这时何婉如回来了,就这点功夫,她又给自己买了两双鞋子,一管口红。 刚才那售货员笑着说:“这位哥原来也是公安呀,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呢,可真有钱。” 闻衡还是抗拒那块表,但问:“还有别的公安买过这种表,省厅的还是市里的,叫什么?” 售货员一噎,忙说:“我们也不知道。” 但闻衡轴上了,又问:“所以是有好几个公安来买过这种表,还是只有一个?” 再把表推了回去:“说了我才拿表。” 他这意思是如果不说,表他就不要了呗? 虽然商场的东西一经售出概不退换,但买一块几万块的表可不容易,何况对方是公安。 售货员就说:“有个跟您一样年轻的公安领导,听说官不小呢,买过我们两块表。” 两块,不得四万多块钱? 一个公安怎么赚到四万多块钱的? 闻衡再问:“知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 几个售货员齐齐摇头:“不知道。” 看来她们是真不知道。 闻衡接过了表,但指何婉如,温声说:“首先,我不是公安。还有,表是这位小姐买的,钱也是她赚的,而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老板的媳妇一般叫老板娘,那他呢? 何婉如适时揽上他的胳膊,笑着说:“我男人虽然不及我会赚钱,但是别的方面可厉害的,我可稀罕他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能赚钱给男人买表已经了不得了,可她居然喜欢一个不如自己能赚钱的男人,那算啥……包养这个男人吗? 售货员们还愣着,何婉如拉闻衡出商场了。 骑摩托回家,路上风大,俩人就没说话,但到了家,隔门看到奚娟在,闻衡就没进去。 他说:“明显你更需要一块好表。” 明明她更需要块好表,为什么给他买? 何婉如扬起手腕来,却说:“我戴得这块也是劳力士,煤老板们戴的那种表,但是,这是我在深圳时买的假货,以假乱真。” 再说:“过段时间吧,钱多了再买真的。” 她得买十几万的表。 否则就干脆戴块假的,因为煤老板看不懂真假,但是,他们鄙视廉价货。 闻衡想了想,再问:“所以你还要买一台车,而且是很贵的车,要不然……” 要不然跟煤老板们见完面,就总要悄悄溜走,那当然不行,太寒酸了。 何婉如转身就要进门:“新的太贵,赶下次煤老板们来,搞台二手的或者租一台就行了。” 她这种行为,目前市面上有说法的,叫皮包公司,也就是说,老板的表是假的,车是租的,只有手里拎的那个皮包是自己的。 但也是无奈之举。 人们总要买些名牌充大款,才能揽到生意。 何婉如要回家了,今天耗了太多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她的大炕上歪写,休养生息。 但走了几步,见闻衡不跟着,她皱眉头:“不喜欢那块表啊,那换成铁达时?” 见闻衡依旧不说话,她接过表来说:“马健对我的贡献可比你大多了,我准备明天给他买台夏利车的,那这块表,也送给他好了?” 哪怕是大男子主义不那么严重的南方,男性一般都很难接受媳妇赚得比自己多。 更何况这是西部,大男子主义极其严重。 闻衡也知道,只要他戴块更好的表,并且说是他媳妇送的,林建英就会明白他的心思。 那样一来,既不至于因为得罪了人而无法办贷款,也会让林建英明白,不管她现在啥想法,闻衡既不可能离婚,更不会出轨。 男女之间嘛,他们也只是朋友。 可闻衡心理上还是很难接受,接受那么昂贵一块表。 而且何婉如准备把铝厂和能源公司一起拿下,那她将来有可能做渭安首富的。 到时候闻衡算什么,他又该怎么自处? 但别看他心里叽叽歪歪,真说把表也送给马健,他又不乐意了。 倒不单纯是因为表。 他推摩托进门,舔了舔唇说:“今晚就算了吧,你也太辛苦了,明天晚上吧。” 他估计渭安所有的男人听说他的事,要笑话他没骨气,不是个男人。 因为在陕省有句名言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打媳妇非好汉。 陕省和四川比邻,但在四川有怕老婆的耙耳朵,陕省可没有。 陕省的男人一口唾沫一颗钉,就没个怕老婆的。 闻衡也不是怕,而是,他现在就像块被揉倒的面,正在被媳妇捏圆搓扁。 可他就是没骨气,明明不喜欢那块表。 但为了明天晚上能在炕上做点那种事,他接受了那块表。 而他一进门,磊磊就跑出来了。 但这是何婉如凑过来,极快的说:“其实吧,你可以听听午夜节目,那个,那个……” 磊磊拉妈妈:“奶奶给我们做了大盘鸡,妈妈,好香的,快走吧,吃大盘鸡。” 闻衡为了那种事而低头,已经觉得自己很不男人了。 结果他竖起耳朵,就听媳妇小声说:“时间,其实可以更长一点的。” 真就好比五雷轰顶。 闻衡怕弄疼媳妇,每回都是草草结束,结果到头来她却嫌弃他时间短?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是在某天夜里,他听到过,某位女性说,她的丈夫总是只有三分钟,可是主持人一再说那是正常的。 闻衡当时不懂,还以为那位女性嫌弃三分钟时间太久。 毕竟如果是忍痛,三分钟足够漫长了。 但其实是相反的吧,他媳妇隐晦表达,也是因为嫌弃他时间太短了? 闻衡在战场上,都没有遇到过如此复杂的情况。 但是作为一个陕省男人,那面子是必得找回来的,他恨不能今晚就一雪前耻。 可既然承诺了明天,咬碎一口钢牙,也得等到明天才行。 对了,今天还有件喜事儿。 看儿子一进门,奚娟就笑着说:“周跃打来电话,说局里今天紧急喊他过去,调了你的档案。” 闻衡早有预料,没太大反应。 但何婉如很是欣喜,说:“所以磊磊爸爸要去公安局了吧,以后他就是公安啦?” 奚娟苦笑:“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当了公安,他只会更辛苦,也就工资高点吧。” 却原来周跃今天没去酒店,是因为被喊去市局了。 而何婉如开心的是,从闻衡复明,再到取出弹片,他的命运轨迹被改变,工作也变了。 她还是想他给她当专职保镖。 但暂且让他去公安局吧,毕竟她也还在创业阶段,暂时用不到全天候,24小时的保镖。 今晚奚娟做的大盘鸡,她做的,比李钦山做的好吃多了。 尤其是她自己手擀的土豆粉,浸在辣油里,爽滑弹牙,简直不要太美味。 何婉如也总算知道,为啥李钦山就喜欢吃奚娟做的饭了。 作为技工型人才,奚娟不擅长社交,可只要涉及动手的事,她都做得非常好。 尤其做饭,简直一绝。 何婉如也得跟奚娟详细算了一下帐了。 因为她们拿铝厂不会全拿,而是会把它的三成留给政府,城投公司,所以她们只需要掏两千万。 其实很简单,找林建英借500万,再加上目前账户上的240万,钱就够付首笔款了。 之后马健将全力销售铝合金,再把铝厂抵押出去,号召职工入股,就可以凑到第二笔。 至于第三笔,就还得依靠煤老板们。 至于怎么筹款,何婉如暂且就不讲了,她只要奚娟相信她有筹款的能力就行。 奚娟相信的,对于儿媳妇,她可太相信了。 这天晚上搂着磊磊睡觉时,她甚至于梦里笑醒,倒是吓了孩子一跳。 第二天周一,奚娟按理该回去上班的。 但何婉如要跟她商量股权的分配情况,比如她们俩该各占多少,职工们又该占多少。 何婉如计划给李谨年一点股份,但要奚娟瞒着李钦山,因为那个违反了政策。 俩人聊到下午,奚娟才要回铝厂。 从儿子家出来,往有摩的的主街上走时,她看到一列政府的奥迪车队经过。 她猜到应该是闻海回来了。 因为政府的奥迪车非一般的情况不会出动,但是今天连着出动了四台。 但她只回头看了一看就走开了。 如果可能,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闻海,对那个人也不感兴趣。 而在奥迪车上,闻海此时别过脑袋,也正望着他家祖祖辈辈,多少人生活过的大宅。 那是他自幼长大的家,是他多少回于梦中回来,魂牵梦萦的故宅。 他毫无准备,措手不及,看到前妻。 她还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种朴素的外套,高高瘦瘦,短发被河风吹的飞扬。 车一闪而过,她被甩到了后面。【..top】 55-60 第56章 奥迪车队开得很慢。 那也是李谨年专门安排的。 让闻海好好看看故宅,以慰思乡之情。 看到奚娟的刹那闻海下意识回头,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她还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服,理着跟曾经一模一样的头发,她的面容,眉眼,也赫然就是曾经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他早已两鬓霜白,她却容颜未改? 但已经过去整整26年了,岁月风霜的摧残,她怎么可能不老呢? 难道是他眼花,看错人了? 闻海于是再回头,想要仔细看看,可这时来路上已经没了奚娟的身影。 所以刚才到底真的是她,还是幻觉? 李谨年就在副驾座,他想问问,看是自己花了眼,还是奚娟确实经过。 但想了想还是没问。 他是归客,是长辈,不想晚辈笑话他。 离开闻家大院,李谨年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20分钟后我们就将抵达会场。” 再说:“在机场我就电联过了,省里的领导基本都会到场,与您共商合作大计” 闻海说:“你跟你父亲的性格似乎不太一样。” 李钦山是个木讷呆板的性格。 可他儿子世故又江湖,一看就情商很高。 闻海不算欣赏,但看得起李谨年。 李谨年笑着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是我父亲,一直是我最敬仰的人。” 闻振凯也去接机了,目前在另一台车上。 他就像李谨年一样聪明,圆滑,也乖巧,是男性理想中的儿子。 如果闻衡能像他俩,该多好? 闻海见过闻衡很多照片,全是他当兵上战场时拍的,一张张的,他都摩梭到掉色了。 他也总还是要见见闻衡的。 否则,这次的故乡之行就不算圆满。 今天是冯秘书陪同着闻海,看时间差不多,他递上参加欢迎会的领导们的详细资料。 闻海粗略翻了一下,有点失望了。 因为名单里已经没有他的同龄人了,全是三十出头的年轻干部。 二十多年的沧海桑田,也早已物是人非,他对政府举行的欢迎会也没太大兴趣。 他更感兴趣的,是迟来二十年的,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钦山倒也罢了,闻海看奚娟的面子也不会刁难他的。 但曾经军备部的林老总,去过朝鲜的老将,号称钢筋铁骨宁折不弯。 他如今也有七旬高龄了,说要亲自上门道歉。 闻海倒要看看,他那钢筋铁骨的腰,要如何弯下去。 沉默片刻,他交待冯秘书:“问问首都那边的情况,让抓紧点办。” 他派了人直接去首都,谈铝厂的收购,在确定拿下铝厂之后,他将正式约奚娟见面。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幻象,但恨意真实长久。 奚娟应该恨极了他,也想好要怎么嘲讽,挖苦,辱骂他了吧。 闻海会给奚娟指责他,谩骂他的时间,但是也会无情的夺走她所热爱的事业。 不一会儿车队进了老城区,街道骤然变窄,人群拥挤。 因为交通管制,一路绿灯,车队直往会场。 副驾驶的李谨年再回头,笑着说:“闻董事长,在旧城改造方面,政府也热烈欢迎贵公司的参与,不管是哪个地段,哪种商业项目,只要闻董您看中的,我来负责对接。” 闻海目光投向车窗外,想看看城里的商业状况,却恰好看到沿街有家小小的卤味店。 店主站在马路上,正在烧猪头。 他看在眼里,凄凉一笑。 谁敢想,就是一颗猪头,害得他妻离子散,家不成家。 …… 何婉如这两天只有一件事,等汇款。 而等六笔款汇到账,她的账上就会有240万。 再加上现场收的20万,共计260万。 她要还清之前的贷款,又把糖酒厂本身,以及它的地皮分别抵押,再把大笔款贷出来。 但贷款一事它只能等着。 因为林建英放款看的是闻衡的面子,她再着急也无计可施,就只能等。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出纳把贷款的所有质押手续全部做完善,让银行挑不出问题。 那么就算林建英不给她放款,她把资料拿到别的银行,至少也能贷出400万来应急。 而就好比打完胜仗,首要的任务是劳军。 糖酒厂一帮游兵散勇打了场漂亮的胜仗,何婉如也该奖励一下,好让大家能再接再厉。 所以在跟奚娟商量定股权归属,她立刻赶到糖酒厂,给职工们发奖金。 今天一早煤老板们就全离开了。 但那四坛酒并没有带走,因为它的体积太大,越野车带不了,得火车发物流才行。 煤老板们大多都想投资能源公司。 但是何婉如就好比姜太公钓鱼,不能着急,也不能主动,要等煤老板们给她打电话。 俩调酒师和所有参与的职工和推销员,她都是发现金做奖励。 张姐两千,菲菲一千,俩调酒师一人1500,几个推销员也是。 但是赵保保和王旭俩还有额外的一千块。 因为所有的款是他俩催回来的。 加起来他们这个月就能拿2500块,在渭安,它属于独一份的高薪。 而且他俩甚至才只有17岁,还是小屁孩。 可以放假休息几天嘛,几个黄毛揣着工资,就跑城里挥霍钱了。 最辛苦的人是马健,都累病了。 但何婉如给他的奖励,也是最高的,因为她要给他买一台车。 而本来她想买的是夏利。 但是马健一听,却说:“不,买大发。” 红夏利,黄大发,是现在市面上最流行的车。 夏利是轿车,洋气,是老板们开的。 大发是面包车,土气,是穷人开着揽活的。 何婉如想的是马健着实辛苦了一段时间,给他买一台轿车开车,让他风光风光。 但马健是个实诚人,不追求风光。 面包车开着同样能跑,而且它的货厢大,多少酒都能装得下,他不正好推销酒? 本来他刚退烧,昏昏沉沉的,还想多睡一天的,但听说要买新车,立刻满血复活,爬起来就去市场上看车了。 何婉如本来想跟他谈谈对于铝厂的收购,到时候分摊股份,想给他3%左右。 因为她能拿20%,而从中,她想分给他3%。 李谨年只能拿到0.5%。 毕竟原始股,3%到了将来,就算元老了。 但马健急着要买车,何婉如上个厕所的功夫他就跑掉了,她也只能再抽时间来谈。 今晚闻衡有约会,何婉如也懒得做饭,从学校接上磊磊,又看市场对面开了家川菜馆,她就带着磊磊光顾,正好去尝个鲜。 她刚坐下不久,闻礼和两个民警进来吃饭了,仨人一坐下就大吐苦水。 一个民警说:“那位闻大地主到底怎么搞的,他雇的到底是闻大妈,还是龚大妈?” 另一个说:“他可是海归的华侨,又不是没钱,就不能再雇个别人,非得折腾俩大妈?” 闻礼嘿了一声:“谁知道呢。” 龚庆红一口咬定闻海雇了自己,就要进闻氏祠堂,拍闻海回归的记录片。 但闻霞联络闻氏族人,不许龚庆红进。 这都好几天了,闹得不可开交。 闻霞被民警拘留了一天,但等被放出来,杀到闻氏祠堂就跟龚庆红打了起来。 据说俩人把人家摄制组的摄像机都砸坏了,也直到今天才消停。 但是今天,她俩又一起去国际大酒店了。 因为闻海下榻在那儿。 她们俩上赶着,找闻海告状去了。 派出所的民警们,也直到她们俩离开后才能出来吃一口消停饭。 他们不明白闻海的用意,但何婉如大概懂。 闻海厌恶闻霞,更厌恶龚庆红。 但是应该给了她俩什么承诺,故意让她俩互相撕扯,就好比斗蟋蟀,她俩斗得不可开交,他居高临下,如看蝼蚁般的看热闹。 说白了就是报复。 让俩女人打破头,又落个一场空。 应该等到闻海回来祭祖那天事情就能收场。 至于他会怎么处理闻霞和龚庆红,估计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何婉如还挺好奇,想知道闻海到底要怎么处理龚庆红和闻霞俩。 话说,闻衡自来没应酬,但今天晚上突然不回来吃饭,磊磊很不习惯,也很担忧。 吃完川菜要回家,他突然问何婉如:“妈妈,爸爸去哪里啦,今天不回家吗?” 何婉如解释说:“他约了人谈工作,也是下馆子,等吃完饭他就回来了。” 磊磊明显大松了一口气,说:“那可太好了。我还以为他当了公安,就不要咱们俩了呢。” 这孩子因为被爸爸抛弃过,会患得患失。 之前闻衡加班,甚至晚上不回来他都不担心,而现在之所以担心,是因为闻衡升职,变成比监察更高级的公安了。 磊磊也有了个公安爸爸。 可是孩子又有点担心,怕爸爸会抛弃他。 听说爸爸还会回来,他就又活跃了。 但蹦蹦跳跳的走着,他突然又说:“妈妈,告诉你个秘密,奶奶她昨天晚上哭啦。” 奚娟昨晚和他睡,但居然当着他的面哭了? 何婉如问:“她有没有跟你讲,她为什么要哭呢,你怎么没有喊爸爸妈妈去劝劝?” 磊磊摇头:“她是悄悄哭的,把我吵醒了,但是我实在太困了,听了会儿就又睡着啦!” 看来奚娟是半夜哭的,所以她有心事吧? 但铝厂何婉如已经确定能帮她盘下来了,李钦山对她也很不错,那她还有啥心事? …… 回到家,磊磊先写作业。 写完作业又玩会鹅卵石,就去睡觉了。 何婉如估计闻衡回来的会比较晚,所以没等他,早早就睡觉了。 但饶是她估计会很晚,可是等被回来的闻衡吵醒,一看表,她自己都愣住了。 因为已经是凌晨五点半了。 闻衡关着门,悄悄在厕所里洗漱,刷牙。 何婉如推开门,都有点不敢相信:“这都天亮了你才回来,这一晚上,你们都在聊贷款?” 整整一晚上,他和林建英就只单纯聊贷款? 何婉如为了钱但是愿意相信。 但闻衡要真那么解释,就是拿她当傻子了。 闻衡正在刷牙,示意媳妇先出去。 他说:“一会儿再说。” 其实何婉如早有心理准备的。 因为闻衡那张脸生得特别俊,当初也是因为瞎了,又快死了,才会跟她结婚的。 否则的话,以他的军功和他的能力,他再稍微温柔点,就是个很受女性欢迎的男人。 而因为林建英出身文工团,跟韩欣,闻霞和龚庆红她们不一样,何婉如暗猜她可能对闻衡有意,但也只想很艺术的处理事情。 闻衡戴着她买的表,就是在代她宣示主权。 而且就算现在社会风气乱,也还没到公职人员可以随意乱搞的程度。 所以林建英应该只是想跟闻衡聊聊天。 但他天亮才回来,和林建英到底在干啥,整整一晚上,俩人就只聊贷款? 在哪里聊,聊那么久? 躺到炕上,何婉如突然有点担忧。 但不是因为闻衡可能乱搞。 而是,就算贷款的事走了关系,但糖酒厂的资料做得很全面,就算找别的银行也能贷到款,因为酒厂和地皮本身就很值钱。 只不过找林建英能贷的多一点。 而且由她放款,会快一点。 但如果林建英不仅仅是找闻衡叙叙旧情。 那就证明她心里没有法律和道德的底线,那她就不可靠,何婉如也不敢贷她的款。 因为万一她出事,何婉如也会受牵连的。 她正胡思乱想着,闻衡出厕所了。 脱衣服上炕,他说:“昨晚林老总突发心脏病,我和林建英去了他家,送老爷子上医院,所以一直折腾到现在。” 林老总就是林建英她爸,军备部的上一任司令。 他退休都有七八年了。 但是,何婉如记得李谨年曾提过一件事。 她回忆了一下,问闻衡:“林老总是不是要亲自去给闻海道歉?” 冤有头债有主,部队当初做错了事,冤枉了人,而且当时的林老总是渭安这边最大的领导,就得他出面道歉,闻海才肯罢休。 林老总犯了心脏病固然值得同情。 但何婉如关心另一件事:“那给闻海道歉的事呢,他如果不去,谁去,李钦山自己?” 李钦山去倒也没啥。 估计闻海就像闻振凯对待何婉如一样,会给他点气受,但是忍一忍也就过了。 可李钦山毕竟当了一辈子兵,也是火爆性格,他能受得下闻海的气? 何婉如虽然一开始很讨厌李钦山。 但后来见他总给奚娟做饭,再看他把李谨年约束的那么严厉,对他还挺钦佩的。 老一代的革命家,他是能以身作则的。 只让他一个人去给闻海道歉,也未免太委屈他了一点。 担忧李钦山嘛,何婉如就想知道,闻衡有没有考虑过,找个别的解决方案。 但闻衡上了炕,却说:“我们去的红房子西餐馆,味道还不错,下次带你和磊磊一起去。” 他主动交待,今晚和林建英吃了啥呀。 但其实何婉如没所谓的,她就不爱吃西餐,也对闻衡和别的女人约会的地方不感兴趣。 她只关注一点,事情办成了否。 不过闻衡兴致很高,很想分享,就又说:“对了,林建英说你选表的眼光很好,买的那块表很适合我,还说,有机会她想见见你。” 何婉如笑了:“你居然说了表是我买的?” 闻衡点了点头,这时才从兜里掏出表来,先拿眼镜布擦拭了一遍,然后放进了盒子里。 他虽然没有能力赚钱,要靠女人买表,算是吃软饭,那在陕省会被大多数男人瞧不起。 但他有个优点,不畏人言。 他会坦坦荡荡跟售货员讲,表是他媳妇买的,也会告诉林建英,媳妇比他更会赚钱。 林建英既然夸何婉如表买的好,还愿意见见她,也就意味着,她明白何婉如的意图了。 人有七情六欲,但发乎情,止乎礼。 只要林建英愿意见何婉如,那个关系,何婉如就能绕开闻衡,自己把她公关下来。 那么以后,她就能自己找林建英贷款了。 那也正是何婉如这回想要的结果。 目的达到,她很开心。 而她其实已经过了困劲儿了,但想起床吧,太早了点,可要睡觉吧,又怕一觉睡过头。 她正在想要不要起床,闻衡突然说侧身,先说:“林老总经过抢救,已经醒来了。” 再说:“他是上过朝鲜战场的老兵,既然承诺过要给闻海道歉,就肯定会去,所以约的时间不会变,就今天晚上,他会去见闻海。” 其实就在刚才何婉如都在想,林老总是不是不想去给闻海道歉,所以才生的病。 看来是她思想狭隘了。 作为老军人,林老总跟李钦山一样有气节,也有风骨,而不是她想的那种卑鄙之人。 可她又有一点担心:“林老总身体不好,又是出门见客,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呢?” 闻衡转身过来,伸出胳膊搂上妻子,这才说:“你记得秦玺吧,给我治病的女孩,我请了她陪着林老总,但是,她那副能治病的陨针还在终南山里头,我一会儿得去找针。” 秦玺何婉如当然知道。 虽然闻衡的病不是她治好,但是她的中医,针灸起了莫大的作用。 不过既然闻衡要去终南山里找针,那不应该现在就出发,他怎么反而睡下了? 何婉如不理解,遂问:“那你躺着干嘛,快去找针啊。” 可她话音才落,闻衡已经翻身上来了。 双目熠熠,声哑,他反问:“你忘了昨天你自己怎么说过的了?” 何婉如还真忘了,正想反问,闻衡已经叼上她的唇了,压着呼吸,他挑开了她的唇齿。 他总是行动迅速,快到让何婉如害怕。 但他却又只是极温柔的厮磨舔舐,温柔,但也有力,这种亲吻完全不会让何婉如觉得不适,反而会挑逗起的她心痒痒,想做坏事。 吻了片刻,何婉如反而有点等不得,攀缠上男人,暗示他更进一步。 而今天,其实才是闻衡头一回当男人。 媳妇没有骂他,厌恶他,也没表现的痛苦。 虽然他依旧紧张,但总算不像之前那般心惊胆战了。 黎明破晓,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只有闻衡,结结实实酣畅了一回。 这一看表,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 而他本来该去找针的,抽时间回来就是为了办事,办完事,他还得反复确认,媳妇是不是真的不疼。只有她不疼,他下次才敢。 直到看媳妇咬着被角认真点头,他才敢确信自己没闯祸,媳妇是真的受活。 匆匆出门,他骑着摩托车直奔终南山。 而今天,何婉如和奚娟约好的,是要去新区人民政府,提交铝厂的私有化意向表。 因为奚娟是铝厂的现任书记,区政府无权否决她。 所以等把申请表提交上去,她们就剩最后一步,筹款了。 一般的筹款期是15个工作日。 只要在期限内筹集700万,铝厂就将进入营改私程序,奚娟何婉如联手,将成为最大股东,铝厂也就正式属于她们婆媳俩了。 为了办这件大事,奚娟一早就到了酒厂,等着何婉如。 何婉如把磊磊送到学校,再陪奚娟整理好申请表,叫了两台摩的,俩人直奔区政府。 而另一边,说巧不巧,闻海今天的行程其实也是渭安新区人民政府。 他是来投资的,当然要听区委书记和区长介绍渭安新区各各个方面的情况。 而他虽然一直在催派去首都秘书,让赶紧把事情办妥当,也一直在假设,奚娟到底会不会要他赠予的股份。 他当然不可能把股份全给奚娟。 他要保证自己的财富是集中的,不被稀释的,也要保证自己在铝厂的绝对掌控权。 所以能给奚娟的,大概会是5%~8%。 闻海早晨乘坐的,依然是政府的接待车,奥迪。 闻振凯当然也全程陪同,他们父子今天才算正式的,公开露面。 但车队刚到新区政府,闻海就看到奚娟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说笑笑,并肩进了政府的院子。 其实她还是老了些的。 和那年轻的女孩在一起,就能看出她眼神中的沧桑,和她脸上细薄的皱纹。 但毕竟她已经五十岁了,脸上有细纹也很正常。 算冤家路窄,也是缘分。 那么奚娟一大清早,那么开心的来政府,是来做什么的? 闻海非常好奇,想立刻就知道。 第57章 虽然区政府今天要迎接重要客人,但政务大厅还是照常开放的。 奚娟和何婉如走的也是常规程序,直接到办事大厅提交资料。 那份资料包括私有化申请书,股东名单,股权分配名单。 以及,因为铝厂的价值在千万以上,属于中型企业,要营改私,就还需要另外一个企业做担保,所以还有一封企业担保书。 糖酒厂恰好可以为奚娟做担保。 这些资料齐全,奚娟拿厂的手续就是完善的。 办事员受理业务,再转交上一级。 上级领导申核完资料,确定它符合程序,再由区长进行最终批复,就可以交钱了。 能自己拥有铝厂,奚娟可太开心了。所以从进院子到进办事大厅,她一路都在笑。 她看到闻海的车队浩浩荡荡驶来,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毕竟她不是龚庆红和闻霞,要巴着闻海讨饭吃,谋求荣华富贵。 从现在开始,她会从奚书记变成奚总经理,真正成为铝厂的主人。 另一边,闻海也终于还是忍不住,得要问问,他的前妻到底是个啥情况了。 他感觉很不好,心里也特别不舒服。 因为本来刚解放那会儿,他发现风头不对,就想带着老母亲跑路的。 新政府为了笼络他,特地选出奚娟那么个大美女来跟他相亲。 他当时也还年轻,一时冲动就留下来了。 他是爱奚娟的,爱到愿意接受她的改造,做她理想中的男人。 因为龚庆红的挑唆,他确实冤枉过她。 但奚娟是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跟他结婚也不过是为了改造他这个老地主。 他不是她的爱人,只是待改造对象,他一离开,她也就迫不及待找了下家了。 李钦山,一个军人,那才是她喜欢的男人。 而现在他重返故乡,她心爱的丈夫却要低头给他道歉。 她不是应该难过,愤怒,以泪洗面的吗? 可是她居然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 说话间车停了下来。 区政府的大院里,所有区级领导们都在,一把手张区长站在最前面。 还有一众小学生捧着鲜花,军乐团在演奏《欢迎进行曲》。 闻海该下车,接受欢迎仪式了。 但他先不下车,手摁前座,李谨年的肩膀问:“奚女士,她来政府做什么的?” …… 别看李谨年鞍前马后迎接闻海,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但其实他小心翼翼,也如履薄冰。 因为差一点,他就被闻振凯害的背上了一口污染的大黑锅。 他也生怕闻海会不着痕迹的坑他,全程都保持警惕。 但是要说奚娟和何婉如是来干嘛的,他不禁勾起了唇角。 因为他知道她们俩是来拿厂的,以及,他将拥有0.5%的股份。 别看股份很少,但铝厂的市值如果能达到一个亿,那份股权就能值50万。 闻海既然问,他当然要回答。 他说:“闻董事长,她是来申请铝厂的营改私的。” 闻海已觉不妙,也立刻追问:“谁要接手铝厂?” 李谨年说:“就是她,我母亲。” 怕闻海不理解,他又说:“您知道的,奚女士是我母亲。” 所以奚娟来,是为了买铝厂? 这时从另一边下车的冯秘书打开了车门。 在另一台车上的闻振凯过来了,笑着说:“爸,我来搀扶您下车吧。” 又提醒闻海:“记者很多,您该笑一笑。” 昨天只是政府的欢迎会,也只聊了聊天,吃了一顿饭,没有聊及商业合作。 今天才是闻海作为投资商,和地方政府的正式会晤。 来了很多记者,甚至还有从首都来的。 而今天的会晤,因为涉及到新兴能源和产业供给,所以会登上所有的主流报纸。 那于企业是免费的宣传,也有助于塑造企业家的形象,闻海必须好好表现。 他静了静神,下车,站到了闻振凯的右侧,朝着记者们拍照的方向双手合什,深深一拜,再拜,这时有小女孩捧着鲜花到他面前,张区长亲自为他挂上花环。 闻海还是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谦恭相拜。 此刻他的态度是要登上报纸的,他也要表现的足够谦卑,才能让政府相信他的诚意。 作为曾经的老地主,这方面闻海玩得滴水不漏。 周围响起哗哗的响声,仿如潮水。 张区长上前握手,在说欢迎致词,摄影记者们围了过来,要见证这一时刻。 而这,也才是闻海真正意义上的荣归故里。 因为现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就是属于他家的。 他终于又回来了,而且是被政府迎接回来的,鲜花簇拥,掌声围绕。 而这一刻,是他提着匕首,流着眼泪划开儿子娇嫩的皮肤,狠心把他扔在山林里又上千公里奔徙,绑着四个篮球凫着水逃亡时,就在想象的归家时刻。 这是他奋斗了二十多年,所求的荣归故里。 但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目光死死的,盯着办事大厅的方向。 奚娟居然要买铝厂,就凭她吗? 要知道,她丈夫李钦山也就拿点死工资。 而以大陆部队如今的财政状况,他想贪污都贪不到上千万。 奚娟一穷二白,怎么有钱买铝厂的? 而且就在刚才闻海还在考虑,是要分她5%还是8%。 可是当着他的面,她要把铝厂直接拿走? 在闻海的潜意识里,整个西部就没有人能做他的对手,奚娟更是一只天真的小白兔。 他当初愿意听她说教,也只是基于荒唐的,可笑的生理冲动,也就是所谓的爱情。 因为爱情他才那么谦卑,各种表现,要做一个符合她心里所想的,人民的公仆。 但要动真格,他动动手指就能毁了她的生活,她也该无力反抗,只会哭才对。 听说她要买铝厂,闻海首先觉得好笑,像是在听笑话。 但很快他就觉得不好笑了,脸还火辣辣的痛,因为他以为奚娟是只柔弱的兔子。 但现在兔子突然咬人了,咬的还是他自己。 那个消息闻海甚至无法接受,心里浮着惊涛骇浪,但当然,他表面并不表露什么。 等张区长致完辞,他立刻握上对方的手,笑着说:“曾经好比浮云落在海外,但我从来不曾忘了祖国,更不曾忘了故土,也感谢政府肯给我机会,让我重回故土,造福乡邻。” 再介绍闻振凯:“这是犬子。我已身老年迈,已不便奔波,但他尚且年轻,也还不算愚钝,还请领导们给他点机会,也多包容他。” 闻振凯跟他爸一个风格。 听到他爸介绍自己,立刻双手合十,朝着所有人下拜,那谦虚,那教养,只看表面,说他是贵族公子还真不为过。 奚娟此刻就在政务大厅里。 这会儿来办事的人全涌到门口,去看外面了,她于是也跟了过来,远远看着闻海。 他比李钦山还大两岁,头发几乎全白,但腰身倒是没有太佝偻,依稀还是当初的样子。 她看他时没觉得什么,但看他那么自然的搂着闻振凯的腰,父子俩一个笑容,她的眼眶就红了。 就在前天晚上,她还做过噩梦,梦到闻海在追杀幼小的闻衡。 她眼睁睁的看着,却帮不到儿子,终于看到儿子逃开闻海的追杀,才松了口气,却又看到龚庆红和闻霞俩狞笑着抓住了闻衡。 于噩梦中惊醒,她又摸到磊磊,吓晕了嘛,以为还是过去,那是小小的闻衡,她于是抱着哭了好久,把磊磊也给吓的不轻。 就现在,奚娟也依然替闻衡不值。 闻海可以怨恨她,但是为什么对闻衡那么狠,却对他在台湾生的小儿子那么宠溺? 而且她现在也依然鄙视他。 毕竟他虽然有钱,可她不屑,他的虚伪别人或者看不穿,但她一眼就能看透。 院子里,欢迎仪式结束,大家该上楼了。 闻海朝着不远处的玻璃门看去,恰好看到奚娟,还是他所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鄙视又憎恨,厌恶的眼神。 他于心中苦笑,心说她可真是一点没变。 收回目光,他把胳膊递给了闻振凯。 他其实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但出门在外,他都习惯让儿子搀着自己。 方便于他们私下交流,商讨消息。 他先问闻振凯:“部队领导的道歉,是安排到了明天晚上的?” 本来昨天李钦山和林老总就该去给闻海道歉的,但闻海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然后改到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闻海也会临时改期,再推一天。 其实很简单一件小事,但他总是故意推脱,就是想溜着两位首长玩儿。 当然也是因为两位老首长只代表自己而非部队,如果他们代表的是部队,放闻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那么做。 商人嘛,最懂得审时度势,察言观色。 闻振凯弯腰,在老爹耳边问:“您的意思是,您还想再调一下时间,往后推?” 闻海点头:“推到后天吧。” 因为奚娟他心情很不好,那就折磨她丈夫吧,道歉的事一天推一天,让李钦山没面子,奚娟心里肯定会不舒服的。 因为李钦山是跟她志同道合的,拥有共同理想的爱人,她是真爱他。 折磨完李钦山,闻海再呲牙,又低声说:“奚娟要私有化铝厂,阿凯你居然不知道?” 闻振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了:“应该是何婉如,就是……大哥的太太。” 区政府的会议室就在二楼,所有人也才刚刚上楼梯。 闻海止步在楼梯口,声低:“何,婉如?” 又问:“之前你怎么没提过她?” 之前因为闻振凯没跟闻海提过,所以闻海虽然知道闻衡娶了个带娃的寡妇,当了多尔衮,在给别的男人养儿子,还知道是因为那个女人,闻衡的病才好的。 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谋略和手段。 这是他头回听说那个女人的名字。 但是她,何婉如,居然是奚娟背后的金主,她何德何能? 闻振凯也是太轻敌了,他还去帮何婉如站过台,但那时他真没想到,她有胆买铝厂。 有钱难买后悔药。 闻振凯特别后悔,可惜后悔已经晚了。 他们俩父子今天应该最风光的,但此刻,俩人因为奚娟婆媳,心里头一样兵荒马乱。 闻海继续往前走着,对闻振凯说:“讲讲吧,那何婉如,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再说:“不要隐瞒,照实讲。” 他必须立刻知道,那何婉如是个什么来路。 她背后应该还有金主吧。 否则的话,就凭她,能吞得下铝厂? …… 另一边,政务大厅里。 等办事员填好回执单,盖是章子,程序就算走完了。 何婉如马不停蹄,得立刻要去办一件事情,就是还之前欠银行的200万。 把它还清之后,糖酒厂才能重新拥有抵押资格,再重新贷款。 奚娟要回铝厂,今天是工作日,她得回去上班。 但出了政府大院,何婉如却说:“奚阿姨,今天您听我的安排吧,咱们办点私事儿。” 奚娟点头,但笑问:“是磊磊的事?” 她以为何婉如忙,要委托她帮忙带孩子。 何婉如却说:“还完贷款我就没别的事做了,我想陪您去买几件新衣服。” 又说:“不用您掏钱,我用闻衡的工资给您买。” 奚娟抬起袖子看了看,却说:“不用了吧,我的衣服还没破,还能继续穿。” 她穿的衣服叫解放装,是五六十年代的女同志们才会穿的。 衣服有些年头了,都已经洗到褪色了。 而虽然奚娟外貌显年轻,但思想特别老派,衣服是只要不破就舍不得换的。 这种思维观念要改变也很难,但是何婉如有办法说服她。 她说:“奚阿姨,咱们马上要面向市场推销铝合金了,要合作的全是私营老板,也就是您常说的暴发户们,人家来厂里谈合作,您作为老总,要穿得太朴素,他们可不认为您是勤俭节约,会觉得是咱们厂穷,穷到老总都买不起新衣服,会不敢跟咱们合作的。” 所谓暴发户就是开着豪车,穿着名牌的小老板们。 他们自己衣着光鲜,也喜欢跟衣着光鲜的人谈合作。 社会发展的变化,如今是暴发户的时代,跟不上潮流就很难赚钱。 奚娟一想也是,爽快答应:“那就买几件新衣服吧,我是企业老总,确实不能太寒碜。” 这就对了,上商场,买新衣服去。 但毕竟奚娟思想太老派,而且生在艰苦节约的年代,也没有花过大钱,观念就很难改变,所以跟着何婉如进了商场,到二楼看女装,但是一看,她就又打退堂鼓了。 她说:“婉如,这儿一件衬衫都要七八十,外套得两三百,太贵了,咱去农贸市场买吧。” 农贸市场的衣服是便宜,但质量和版型可都比不上商场的。 何婉如先耐心说:“阿姨,我拿着闻衡的工资,您不用心疼钱,衣服我帮您买。” 奚娟摇头:“你李叔工资也不低,真要买我也买得起,但是我觉得吧,太铺张浪费了。” 售货员听到她这样说,翻个白眼就走开了。 因为像奚娟这样有钱,但是舍不得花钱,扣扣索索的女人她们见得多了。 有很多暴发户,煤老板的原配就是,虽然家里有钱,但是舍不得花,攒多了,男人就拿着养小蜜,包二奶去了。 如今商场的消费,也全凭小蜜和二奶带动。 但就连售货员都觉得奚娟无法被说服,何婉如依然只用一句话就能叫她改变心意。 她先问:“奚阿姨您说说,咱们国家现在提倡的是啥政策?” 要说到国家层面,奚娟很懂的。 她说:“经济改革,发展经济。” 何婉如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西服外套来,说:“经济要发展,就得人们花钱,让钱流通起来。咱们女同志买衣服,尤其是买的贵衣服,能让售货员有工资,工厂有利润,还有物流工人们也能赚到路费,您不觉得吗,那就是在为发展经济做贡献呀。” 奚娟愣了片刻,莞尔一笑:“你说得很对。” 凡事要看从哪个角度讲。 铺张浪费,乱花钱奚娟不愿意。 但要说为经济发展做贡献,她就乐意了。 开开心心的,她为自己挑选起了衣服。 她毕竟是老一辈的知识分子,有审美,色调搭配的也很好。 最终她选了两件衬衫,一件西服外套和一件呢子大衣,款式也都特别好看。 当然不用何婉如掏钱,奚娟坚持自己付款。 因为经常来买衣服,而且出手阔绰,商场的售货员都认得何婉如了。 这会儿奚娟去柜台交钱了,有个售货员端着凳子走了过来,请何婉如坐下,笑着说:“小姐您的口才可真好,您要是当售货员,也一定是咱们商场卖货最多的售货员。” 又掏一把瓜子,说:“吃点瓜子呗。” 这年头的商场还不讲服务的,售货员甚至可以边上班边吃瓜子,跟人闲聊。 而且给客人凳子坐,也是给客人面子。 上辈子何婉如在日本做营销,服务过很多品牌服装店,专门做品牌门店的服饰搭配。 正好逛街逛累了,有个凳子坐也好歇歇脚。 售货员对她殷勤,她也愿意指点一二。 所以她挑了两件衣服,指着门口的模特说:“把这衣服换到模特身上吧,就会有更多人愿意进来买衣服的。” 售货员听她的,立刻脱掉模特的旧衣服,把新的给换上了。 等奚娟交完钱回来,何婉如也就该走了。 如她所料,所有经过这家服装店的女顾客都会拐进去看一看,也只问她搭配的款式。 依然是打摩的回新区。 已经是傍晚了,因为铝厂职工已经下班了,奚娟也就先不回铝厂了。 磊磊昨天还念叨过,说想吃大盘鸡,她今晚就准备上市场买只鸡,给孩子做大盘鸡。 而在这个时间点,闻衡骑摩托去了趟终南山,并且依靠秦玺的面子借到了针灸针。 林老总经过昨晚,病情已经稳定,也换好了衣服,准备去国际大酒店见闻海。 李钦山会全程陪同,所以此刻也到医院,跟林老总汇合了。 小中医秦玺会带着针,陪着他俩一起去。 这会儿在区政府开了一天会的闻海和闻振凯父子,按理也应该回酒店去休息了。 那么今晚他们见面就是顺理成章的。 李谨年全程接待,也最清楚闻海的身体状况了,他都六十二了,但身材不佝偻,也没有小腹,甚至身上还有肌肉,是个健壮老头。 但就在开完会,要回酒店时,闻海突然手抚鬓额,对闻振凯说:“我身体不太舒服,你打电话给两位部队领导,就说我今天已无精力再见客,改天再请他们上门,设宴请罪吧。” 闻振凯早知老爹的意图,当然说:“好。” 但他笑看李谨年,说:“李处长,要不您来吧,打电话通知您父亲,咱们明天再约?” 话说,李谨年原来特别讨厌闻衡。 闻衡打仗确实厉害,名副其实就是一把尖刀,直插敌人的心脏,又猛又狠。 后来到了监察队,也是个犟脾气,折腾到就连张区长都在骂,说他怎么没死在战场上。 但现在,李谨年得说,相比闻振凯父子,闻衡直来直去的风格简直美德。 闻海身体那么壮,精神头那么足,但是昨天就装病,放了李钦山和林老总的鸽子。 林老总本来心脏就不好,被他一通折腾,到晚上心脏就出问题了。 但为了今天晚上不爽约,闻衡找针灸针,李钦山亲自去医院协调大夫陪同。 可谓大动干戈,人仰马翻。 可是林老总本身无错,曾经部队也没错,只是宗照纪律,执行任务而已。 林老总也早退休了,现在还愿意站出来道歉,是因为他对国家,对部队有着主人翁式的感情,他也愿意响应国家政策,优待台商。 要不然,真搞武统,他们台商算个屁啊。 部队算是闻衡那种话不多,打起仗来能叫敌人闻风丧胆的狠人。 分分钟就能登岛,端了他们的总统府。 而且李谨年虽然总是背着老爹干点违反纪律的事,就比如说悄悄入股铝厂。 可他尊重他爹,也尊重林老总,因为他们老一辈,是真正意义上愿意为人民服务的人民公仆,他们现在做的,也依然是为了人民。 闻振凯父子不是来硬的,而是耍小花招,跟他们来硬的吧,有失风范。 但任他们玩弄吧,李谨年又实在气不过。 可是要说玩笑话我膈应人吧,李谨年毕竟出身正统家庭,还真不会。 不过略一琢磨,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不,借区政府的电话给李钦山办公室打了个电话,通知李钦山今晚的会面取消。 李谨年就又往闻衡家打了个电话。 他玩小花招不行,但他可以找何婉如。 她曾经捉弄过他,也捉弄过闻振凯,那她就故技重施,再收拾闻海一顿呗。 也算为闻衡出口恶气。 …… 另一边,何婉如也才刚刚接磊磊回家。 就在回家的路上,她听说了一件事。 那就是,明天一早,闻海会正式去闻氏祠堂,祭拜他家的祖宗们。 而昨天闻霞和龚庆红虽然都去了国际大酒店,但闻海既没见闻霞,也没见龚庆红。 但他让手下分别给她俩安排了任务。 龚庆红的任务是,给闻海绣一双苜蓿花纹样的鞋垫子,和一双绣着麦穗花纹的鞋面。 闻霞的任务则是去找杂面,给闻海做一碗杂面搅团,而且要是扁豆杂面。 闻霞立刻就去找扁豆面了。 但是她找遍了农贸市场都没找到。 因为扁豆磨成面粉,会有股子生涩的豆腥味,如今的人们也就不拿它磨面粉了。 要吃扁豆都是发成豆芽,或者把扁豆煮烂,再加油和调料煸炒,以去除它的苦涩味。 闻霞和龚庆红现在是觉得,她们俩个都算妹妹,闻海至少会认其中一个。 而闻海要在渭安投那么大的资,之前给他当总经理的魏永良不干了,去南方打工了。 但是她们俩愿意干啊。 所以她俩打破了头,争的是闻海的青睐,也是振凯集团渭安分公司总经理的职位。 再或者说,闻海在渭安的爪牙职位。 绣鞋垫倒是简单,但苜蓿花和麦穗的纹样比较难找,龚庆红正在四处找老太太画纹样。 闻霞实在找不到豆面,正无计可施呢。 突然想起闻家大院里有个大石臼,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用石臼来捣面。 捣出豆面来,她再做搅团, 总之,俩人为讨好闻海,都干得热火朝天。 何婉如直觉闻海是想整那俩女人,但是她也搞不懂,绣鞋面,做豆面,都是为啥呀。 而麦穗和苜蓿花的纹样,何婉如恍惚在哪里见过,而且前些年,她记得她还买到过。 应该就是在农贸市场买的,而且是个老太太卖给她的。 何婉如再回想,总觉得那老太太自己有点熟悉。 回到家,她正想跟奚娟聊聊,看是怎么回事,李谨年打来电话了,对着她大吐苦水。 吐完苦水,他又问:“何小姐,你有没有办法,帮咱们改变一下目前的状况?” 李谨年是想让何婉如收拾闻海一顿,让他不要逮着林老总折腾。 林老总都七十多岁了,因为林建英和丈夫感情不顺,本来就很劳神,也经不起折腾了。 何婉如暂且想不到办法,就没有答应,只说:“我好好想想,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她本来准备去厨房找奚娟的。 磊磊刚才在写作业,这会儿到动画片时间了,他扔下作业本,急急慌慌出来看电视。 一把扯开电视的盖布,他拿起了遥控器。 但是马马虎虎的,他把电视机上面,闻奶奶的照片上的盖布也给扯掉了。 这小家伙总是慌里慌张的,干啥都不细心。 平常何婉如都是先打他的屁股,然后勒令他自己盖好盖布。 但是今天,她捧起闻奶奶的照片仔细看了半晌,终于长吁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了,就是闻衡奶奶,曾经总在市场上摆个小摊儿,卖自己绣的鞋垫和鞋面, 而苜蓿花和麦穗因为太复杂,一般的婆姨不会绣它,在旧社会,就只有地主婆会绣。 所以闻衡奶奶不但在改革开放后拒不肯认闻海,而且虽然闻海富有万金,可她却一直自力更生,快要病逝时,还在绣花卖鞋垫吧? 在她死后,她也不允许闻海回来, 那是因为她被闻海伤透心了,死也不愿意再认他那个儿子了。 现在闻海要吃的,是他母亲做的饭,要龚庆红给他做的,也是只有他母亲会绣的鞋垫。 可他和母亲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就是那俩个女人给害的。 他的用意,难道不是要报复那俩女人? 但要何婉如说,活该,闻海就该狠狠报复龚庆红和闻霞一顿。 也叫她俩知道,给别人造成无法弥补的痛苦,不是拍拍马屁,献献殷勤就能抹去的。 闻海下了一盘大棋,要报复害了他的人。 何婉如苦思冥想着,终于,等奚娟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盘鸡,她脑中灵光一闪,也想到该怎么捉弄闻海了。 其实还是要拿奚娟做文章。 因为今天何婉如观察过了,闻海在政府大院里时,曾经盯着奚娟看了很久。 明显的,他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不甘心。 既然他要捉弄李钦山和林老总。 那何婉如也捉弄捉弄他呗。 老家伙,以为是台商,政府给政策,给面子,他就可以蹬鼻子上脸,故意折腾人? 何婉如偏要欻了他的面子,让他丢回老脸。 …… 第58章 闻衡回到闻家大院,也立刻就知道闻霞和龚庆红俩的事了。 因为闻家大院里,闻霞抱着偌大的石杵,正在用石臼亲自捣豆面。 见闻衡来,闻明讪笑着迎了出来,说:“闻衡,你爸来了,别的啥都不求,就想吃一碗杂面搅团,我们来借石臼,想给他舂点豆面,你也别太小气了,我们舂完就走。” 闻霞卖力的杵着石杵,却不停说:“这不对呀,我都杵了半天呢,怎么还不出面粉?” 闻明也说:“对啊,怎么全成豆钱钱了?” 按理豆子捣碎就会是面粉吧。 不是的,闻霞捣了一石臼的豆钱钱。 豆子全被她捣扁了,却怎么也变不成面粉,这可怎么办呢? 还是王大娘提醒,石臼不行就上磨盘,用磨盘来磨面粉,那个肯定能磨出来。 不过她又说:“你们得先找头驴来拉磨扇,要不然,人可拉不动磨扇。” 如今都城市化了,还哪里来的驴? 闻大亮自告奋勇,说:“我力气大,我来拉磨吧,你们帮我推两把就行了。” 于是闻霞和闻明,韩欣几个又连忙清洗磨盘,磨豆面。 闻大亮还真是,平常又馋又懒啥都不会,但今天居然力气比得了驴,拉磨拉的飞快。 而豆面搅团,是闻衡奶奶活着时最爱吃的。 闻衡正看着,就听外面响起龚庆红的声音,说:“niania,一百就一百吧,我买!” 他走到门口,就见有个老太太拿着一双鞋垫子和一双鞋面。 路灯下隐约可见,那是他奶奶的绣活。 看来是有人买了他奶奶的绣活,但没有用,珍藏着,现在被龚庆红一百块钱买走了。 闻衡没问,但一看就知是闻海干的。 作为儿子,他没对老母亲尽过一天的孝道。 但是回来之后,却要吃他妈做的饭,还要找他妈做过的针线。 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看了片刻,闻衡进到内院,正房右侧的耳房,挪开个沉重的大柜子,再揭起盖板,下面就是地主家的地窖了,空间几乎和上面的院子一模一样大,只不过一直空置着。 曾经地主家的老家具,没有被红小兵烧掉的,都还存在地下室里。 曾经革委会摆出来展览过的大小斗,高利贷账簿和大小戥子,以及闻海和他爹,他爷爷,他太爷等人用过的牛筋鞭子,一条条的也还全都挂在墙上。 还有碾场用的碌碡,耕地用的犁,地主家的农具也全都堆杂在一起。 闻衡看了一圈,从墙上摘下个老哨子来,用砂纸把上面的锈迹打磨干净,带回了家。 家里头,何婉如和奚娟早吃过饭了,坐在炕上闲聊,聊的也是闻衡奶奶,老地主婆。 老地主婆是经历过地主家的全盛时代的,按理应该享过福吧。 但是并没有,而且她整整苦了一辈子。 因为她自从结婚,就不但要伺候公婆,亲自给公婆做茶饭,而且到了农忙时,她还要亲自把收上来的粮食再用簸箕簸一遍。 因为地主家的要求,入库的粮食里不能有一丝糠,也不能有一颗石头,地主家也不放心别人,入库的活就得地主婆一个人干。 哪怕怀孕生孩子,都不能耽搁了那份工作。 闻衡奶奶有两个孩子,都是生在麦堆里的,生完也就只能歇个月子,完了立刻就得背着孩子,继续干活儿。 到了芒种时,几百亩地,也是地主夫妻亲自洒种粮,那是个艰苦的工程,要没日没夜干大半个月才能干完。 而且种粮洒多了,粮食稠了长不好,公婆就要责骂她,丈夫也会打她出气。 放少了田稀没产量,她也要挨打挨骂。 闻衡奶奶总共生过四个儿子,土匪杀掉了俩,一个闹革命死了。 虽然后来闻海把家业经营的有声有色,也很孝敬母亲,但老太太还是举双手赞同解放。 因为她吃够了当地主婆的苦,就不想别的女人再吃那个苦。 老太太也很喜欢奚娟,俩人几乎没红过脸。 而在老太太临去世前,奚娟曾专门从西北回来,见过老太太最后一面。 别看老太太经历了那十年,可她还是觉得解放更好。 因为用她公公,也就是闻衡太爷的话说,地主勤快,长工们才不敢偷懒。 地主婆勤快,家里的佣人,长工媳妇们就不敢偷懒,所以闻衡奶奶是女性的榜样。 她必须比所有的女人都更勤快,更能吃苦。 而她胆敢偷懒,稍微歇会儿,她公公就会喊来她丈夫抽她。 打她,也是为了震慑下人。 说是地主婆,她过的甚至不如家里养的牲口。 红小兵斗人,最多十天半个月来一回。 而且只要她认错态度良好,他们就不打她。 但地主家收拾儿媳妇可是三天打九顿,一顿都不落的。 想要不挨打,不吃苦,也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娶到儿媳妇,多年的媳妇熬成婆。 她做了婆婆,就可以欺负儿媳妇了。 可她并不想欺负儿媳妇,她也不想再当地主婆了,她甚至憎恨那个身份。 而用老太太的话说,她人生最开心的就三天,一天是丈夫死的那天,再一天是解放那天,至于第三天,就是大孙子闻衡被选拔去当兵,戴着大红花离开的那一天。 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闻衡能在部队一直干下去,作为军人,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地主。 让地主不要再抢老百姓的土地,把老百姓又全都变成自家的长工。 所以闻奶奶是地主婆。 但是,她也是最怕地主的人。 …… 奚娟和何婉如聊的太投入,都没注意到闻衡回来。 倒是磊磊,虽然刚刚睡下,但听到摩托车的声响,他就溜出门,直接跑到院子里了。 小家伙只穿个背心儿,扑到了爸爸怀里。 闻衡忙解开扣子,用衣服捂着磊磊,把那枚巨大的铜哨递给他。 磊磊接过哨子放到嘴边,吸一口气,但是没吹动,再猛吸一口气,才终于吹响了哨子。 旋即一声嘹亮刺耳的哨声穿透房顶,震的灯绳和墙纸都在簌簌发颤。 哨声太响,吵的奚娟和何婉如齐齐捂耳朵。 奚娟一看那哨子,认识。 她说:“那是闻海的铜哨吧,闻衡,你拿它出来干嘛?” 闻衡淡淡说:“不过是个玩具,给磊磊玩。” 磊磊可太喜欢这个哨子了。 说:“爸爸,这个好玩,我喜欢这个。” 闻海的铜哨也是专门找人打的,用来号令长工们,如果有长工在田里偷懒,他会先吹几声提醒对方,要是吹上几声长工不搭理,他就该提着鞭子去抽人了。 那哨子的声音也跟普通的不一样,又明亮又尖锐,吹起来会震的人头皮发麻。 闻家的长工们最怕的,也是这种哨声。 磊磊喜欢这个哨子,还想多吹吹,但何婉如当然不允许,夺走哨子,就哄他去睡觉了。 闻衡掏出摩托车钥匙,对奚娟说:“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铝厂吧。” 奚娟笑着说:“我和磊磊挤挤吧。” 她因为年龄大了,睡眠不好,经常失眠。 但是只要搂着磊磊,她就会睡得很香。 她想今晚还跟磊磊睡,明天一早再去厂里。 但闻衡已经拿来她的外套了,不由分说:“走吧,我送您。” 奚娟也很敏感的,突然意识到,儿子是单纯的不想要她,也就穿上外套回铝厂了。 被儿子撵走,大概率,她以后也不会再来这儿住了。 而等闻衡把奚娟送到地方再回来,磊磊当然早就睡着了,何婉如也已经躺下了。 闻衡洗漱完就上炕,火急火燎的来找媳妇,但是刚想撩被子,却被她拍了一巴掌。 所以她是不想要他一起睡吧? 闻衡于是拿来自己的被子,躺到了她身边。 何婉如等到他躺下,这才问:“今天好端端的,你干嘛要撵你妈走人?” 奚娟早说过,她今晚要留下来。 可是闻衡态度硬梆梆的,就把人给撵走了。 何婉如虽然不赞同愚孝,也讨厌妈宝男。 但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的母亲都不尊重,又怎么可能真正意义上尊重女性? 她不理解闻衡为什么半夜撵人,得问个明白,他要不给她个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可能再让他进她的被窝的。 三更半夜撵走老妈,他太过分了。 语气闷闷的,闻衡说:“她在这儿,我不自在。” 何婉如说:“磊磊将来长大了,如果我只偶然去他家住一天,他却撵我走,我会伤心的。” 闻衡也不多解释,就只说:“睡吧。” 何婉如当然能睡着,不一会儿就眯眯糊糊的了,但闻衡翻来覆去的,却一直在烙饼子。 何婉如睡眠很轻的,他这样动来动去,会打扰到她,但她刚想问他怎么还不睡,却听闻衡说:“你要觉得吵,我挪到柜子那边去?” 已经入冬了,炕也烧上了。 但是炕那么大,不可能完全烧热。 柜子那一侧没烧,是凉的,他要睡过去,感冒了呢? 闻衡在问,但何婉如没吭声。 他以为她默认了,就准备挪被子,走人。 但他觉得被窝簌簌时,媳妇柔软的双臂已经缠过来了,她握上他的手,在闻衡满脑子的不可置信中,放到了自己胸前。 她把他的手,放到了他最喜欢的位置。 侧首在他耳边,她低声说:“你向来只要洗了澡就不喜欢穿衣服,但是上次奚阿姨住这儿,你从厕所出来,衣服穿的整整齐齐的。” 手轻轻抚摸他身上的疤痕,她又说:“刚才奚阿姨还跟我说,她想看看你身上的伤疤,可你总是拒绝,还说已经完全长好了。” 闻衡深吸了口气,却说:“睡吧。” 他因为自己受过很多疼痛,所以不管是揉还是rua,亦或者做那种事,都生怕弄疼媳妇。 现在也是,他只轻轻的掬着只小兔子,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弄疼她。 可是媳妇抚摸着他身上的伤疤,搞得他唇干舌燥,要拒绝吧,他舍不得。 但不拒绝吧,再被她撩拨,他怕自己要炸。 这时他媳妇又说:“你是怕奚阿姨会看到你身上的伤痕吧,所以才不想她总住咱家的?” 闻衡被猜中了心思,呼吸一凛,但说:“她又做不了别的,也只会流眼泪,没必要的。” 何婉如又说:“你小时候挨过很多打,但是你从来没跟她讲过,她也完全不知道,对吧?” 闻衡敢对奚娟强硬,是因为自从六岁开始奚娟就离开了,他是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 所有的苦难他和他奶奶担了。 用他奶奶的话说,闻海对不起奚娟。 但是他们祖孙俩没有,他们对得起任何人。 而像李谨年,林建英那样的同龄孩子,小时候都来打过闻衡,更甭提上回想开车撞他的那个王兵那种,正儿八经的红小兵了。 他们自己理屈,不会说。 闻衡对奚娟也守口如瓶,一句都没提过。 但如果总在一起起居,被奚娟看到他一身伤疤,她不得难过? 她又怎么能心平气和的和闻海共事? 所以闻衡就是故意的,想奚娟以后都不要来家里住,也永远都不要看到他身上的伤疤。 但他之前从来没跟何婉如讲过这些,得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就问:“李谨年跟你讲的?” 其实没有人跟何婉如讲过。 她是基于磊磊上辈子的经历而猜测的。 磊磊被李雪和她儿子,魏永良三个人虐待,殴打,最后甚至沦落成了杀马特。 而他手里一直有她的地址和电话,他只要打个电话,何婉如就会立刻从日本回来的。 可是磊磊没有,他握着妈妈的地址,却愣是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孩子太爱她了,怕她知道了会难过会,也怕他会打扰她的生活,孩子就至死都没有打扰她。 再回想,她还是感谢闻衡。 上辈子闻海没有来投资,渭安新区也没有做起来,国家投入的拨款全部浪费,经济停滞,明明是闻海的错,可人人嫉恨闻衡。 而最终就连李谨年都被问责了,就证明闻衡哪怕没能升职,但至少保住了环境没有被污染,老百姓的健康不受损害。 他到四十岁时还能坚持正义,愿意帮磊磊那样的弱势群体,就证明他没有堕落,没有和现实同流合污。 那是奚娟和他奶奶,俩位女性的共同教育,让他,一个地主阶层的后代,却能看得到普通老百姓。 也可知教育有多重要,可是何婉如上辈子却抛下了磊磊,没有好好教育他。 想起上辈子的磊磊,何婉如还是无比难过,也无法宽恕自己。 环上男人,她柔声问:“你就不想……” 顿了顿又说:“让我受活?” 闻衡闻言的刹那,汗毛都竖起来了。 所以她的意思是,虽然这么晚了,但他还可以干点别的吧,而且她确定是受活的吧? 还真是,何婉如渐渐发现了,自己原来讨厌那种事,是因为魏永良总是迫不及待进入主题,也只想满足自己。 但闻衡不是,别看他还是新手,可他足够温柔,足够有耐心,总是慢慢的,循序渐进的,在那方面,就还真能叫何婉如受活。 倒是闻海,亲手造就了闻衡和奚娟,闻奶奶三个人的悲剧,就不说负荆请罪,他也该有个道歉的态度才对。 可他非但没有,他甚至连部队领导都要溜着玩弄,何婉如也就不想放过他。 以及,能源公司何婉如可以联合煤老板们来重建,但化工产品的生产牌照还在贾达手里。 何婉如从贾达手里当然要不到牌照,但是闻海可以。 而车用尿素的生产也必须立刻上马,才能抢占到国际市场的份额。 生意得大家一起做。 何婉如需要牌照,也准备拉闻海入伙,一起做能源公司,但当然,它将以她为主导。 也就意味着,在独吞铝厂失败后,能源公司,闻海也只能做合作方,而不是独吞它。 …… 转眼第二天。 今天一早,整个三秦管委会就跟平常不一样了,因为闻明和闻霞兄妹雇了专门的锣鼓队,叮叮咣咣的,天还没亮就开敲了。 还有扬天的唢呐,一阵阵的吹着。 天还没亮,闻氏祠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祠堂的门大开着,香炉里竖着老长的香,族里的老人们进进出出,不断的烧纸钱,烧香,弄得整个祠堂烟雾缭绕。 怕万一又起火灾,消防队都派了车来。 祭祖当然要趁早,所以天才亮,闻海坐着闻振凯亲自驾驶的宝马车,就已经来了。 早晨七点钟,他掐着时间下车,族里的老人们,由闻明带头,举着香案,带着锣鼓队,唢呐扬天的,专门到路口来迎人。 还有专门请的宾人写了祭文,要先读给闻海听,完了,还要把他的祭文当众再读一遍。 紧接着是阴阳先生做仪式,直到一切完成,闻海才可以正式接香案,进祠堂。 但就在他要接香案,被众人簇拥着进祠堂时,突然,远处响起尖锐嘹亮的一声哨响。 有几个跪着的老头子,吓的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再看闻海时,也是两眼的惧怕。 因为那哨子他们有肌肉记忆。 那是闻海驯长工的哨子。 闻海居然带着哨子回来了,难道他还想当地主吗? 他愿意当地主,但是谁愿意当长工? 闻振凯还没有听过那么尖锐的鸣哨声,问冯秘书:“什么噪音,怎么会那么难听?” 闻海也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曾经用过的哨子,但是谁啊,大清早的要吹它? 他猜应该是闻衡,但又觉得闻衡都三十多岁了,应该不至于那么小心眼,估计是谁家的顽皮孩子在吹。 他瞟冯秘书一眼,冯秘书就去抓吹哨子的小孩了。 他回头,笑着对闻振凯说:“地上凉,阿凯,去把诸位叔伯扶起来。” 闻振凯和陪同的公司职员,政府工作人员们都去搀扶人了。 但这时又响起一声尖锐的鸣哨声来。 有几个老头本来就年龄大了,大清早的吹了很多寒风,浑身不舒服,再听那哨子的声音,总觉得是闻海在故意欺负他们,这下哪怕闻海会发钱,他们都不肯干了。 老头们纷纷找儿孙,啥也不说,赶紧回家。 另一边,冯秘书找到闻家大院门口,就见个小男孩背着书包,叼着哨子。 小嘴巴一鼓,他又吹一声。 要是别的小孩,冯秘书当场就把哨子给抢过来了,还要顺带骂骂孩子的家长。 但这个他可不敢,因为这个是何婉如的儿子,而且闻衡就站在孩子身后,冷眼看着, 冯秘书也不敢得罪闻衡。 因为别人捶人只是嘴上说说,闻衡是真捶。 冯秘书看了一圈,就回去了。 这时闻海正在三拜九叩,行大礼。 等他行完礼,冯秘书连忙汇报情况。 而闻海昨天到了区政府才知道,铝厂将会被奚娟拿下,他心里本就特别不爽。 但闻衡居然把他的哨子,给他的继子了? 他还故意让孩子在老父亲祭祖时吹哨子,就是为了让老父亲心里不爽吧? 这会儿已经有好几个族里的老长辈,也是闻海家曾经的长工,借口身体不舒服离开了。 留下的人也大多窃窃私语,在议论刚才的哨声,还有老人在悄悄形容闻海曾经的行径。 人群中一片窃窃私语。 闻海倒也没所谓这帮贫穷的乡邻如何议论,看待自己,毕竟他们和他就不是一个阶层。 他也只是要个面子而已。 可是大家甚至都不笑笑,不是打他的脸? 本来应该像昨天,区政府一样热闹又体面的祭祖,就因为几声哨响搞的灰溜溜的。 闻海的心情就很不好了。 在给祖宗们敬完香后,因为回不了自己家,他就依然是在祠堂里跟堂房们叙旧,拉家常。 说是叙旧,但其实是清算,报复。 那不,他一坐下,闻霞端着一桌子菜进来,笑着说:“闻海哥,我是霞霞呀,听说你想吃搅团,早晨起来专门给你做的,快吃吧。” 闻海蹙眉,却说:“这不是我母亲最爱吃的搅团,我母亲呢,她人呢?” 闻霞一愣,闻明,还有别人也都愣住了。 他们心说,难道闻海不知道他母亲已经死了? 说话间龚庆红也终于挤进来了。 她拿着一双鞋垫和一块写面,笑着说:“闻董事长,你不是想垫咱绣的鞋垫嘛,我给你找来了,你要不先试试尺寸,完了我再改?” 闻海伸手,闻振凯帮他接东西。 他接过鞋面一看,再蹙眉头:“这是我母亲绣的手工,她人呢,人在哪里?” 闻衡堂婶以为他真的不知道,就说:“她早几年就去世了,而且是我伺候的。” 闻海点头,再看闻霞:“她是谁?” 又看龚庆红:“她呢,又是谁?” 闻明心说,应该是大家老了太多,外貌变化太大,闻海认不出来了。 他于是走了过来,要正式介绍他妹闻霞。 可就在这时,冯秘书却说:“董事长,这两个女人也不知道被谁骗了,非说您跟她们私下有联络,每天都在阻碍我们的工作。” 从台湾来的摄制组导演上前一步,说:“闻董,她们还砸了我很多设备,那些设备的价值非常昂贵,我们要起诉,要索赔。” 闻海当然没亲自联络过,可是他的秘书跟闻霞,也跟龚庆红一直保持联络的。 但现在闻海是要赖账,赖掉他们之间的往来? 还有,台湾来的摄制组,摄影机和麦克风确实被闻霞和龚庆红弄坏过。 但她们是不小心的,而且是为了接待闻海,为了帮他拍好纪录片,难道也不行吗? 闻霞不相信,也不可置信。 因为她足足忙了半个月,昨晚差点就要当自己是头驴,亲自去拉磨了,也只为服务闻海,但闻海居然说,不认识她? 龚庆红也不敢相信,她也快崩溃了。 因为闻霞太手狠,她一头头发都快被薅秃了,浑身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她和贾达所有的家产也被公安查封了,她现在一无所有,只寄希望于闻海。 但他居然也说,不认识她? 俩女人不明白闻海是何意图,又想干嘛,但是集体懵了,也终于安静,不吵吵了。 闻海捧起那双鞋垫子,轻轻摩挲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想想着老母亲纳鞋底时的样子。 他的老母亲,一生如老黄牛般任劳任怨,含辛茹苦养大他,他却一天孝都不曾尽过。 他也不知何时才能跪到老母亲的灵位前,求得她的原谅。 冤有头债有主,而害他不能尽孝的罪魁祸首,此刻就在他面前。 今天,也是他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清孽债,报复仇人的日子。 最该看到今天的人,不是他的列祖列宗,而应该是他那可怜的,漫长的一生都在受苦的老母亲。 可恨倔犟的闻衡,连老太太的牌位都不给他,叫他即便复了仇,心里也终归满是遗憾。 但且不说闻海最终会怎么做。 此时何婉如带着奚娟送她的那两枚象牙戥子,也到闻氏祠堂了。 她一来,李谨年就从人群中窜出来了:“何小姐,你可算来了。” 紧接着又问:“昨天我拜托你的事……?” 何婉如没细说,也只点了点头,就挤进了围观的人群中。 吃瓜看八卦嘛,她也想看看,闻海会怎么发落闻霞和龚庆红。 然后,她就要帮李谨年收拾闻海了。 以奚娟之名,她要让此刻冠冕堂皇的他,斯文扫地,颜面尽失。 …… 第59章 在陕省,只要有红白喜事,锣鼓和唢呐是必备的。 今天是祭祖,音乐也是祭祖的曲目。 锣鼓的曲子名叫《秦王点兵》,唢呐也只吹一首,《大祭灵》。 此刻闻氏族中的老人们全在祠堂里,辈份小的在外面,挤的熙熙攘攘。 闻海抓起乐师面前的乐谱,翻到《吊孝》,轻轻拍了拍。 《吊孝》是下葬或者上坟的曲目,也是真正的唢呐一响,痛断肝肠。 乐师开吹,唢呐声声。 哀怨凄凉的乐声仿如游丝,又丝丝不断。 环顾所有人,闻海的目光突然越过人群,看向凑在外围看热闹的何婉如。 何婉如也一个激灵,她直觉闻海在谋划什么事,那事应该还和她,和闻衡有关。 回头,闻海以手比四,先对众人说:“我的母亲,嫁到闻家时才十四岁。” 再看龚庆红和闻霞,他又说:“她孝敬公婆,体恤丈夫,一生生育四子,两个被土匪杀害,一个死于日寇之手,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是因为还有我这根独苗,她一直硬撑着,撑着替我守家业,而我这个游子今日方才归家,她没等到我回来就死了?我不信。” 他这明摆着就是在装糊涂。 因为闻奶奶去世,管委会专门给他发过讣告,他还汇过丧葬费。 只不过那笔钱被闻明给昧下了。 闻明就是祠堂的总理,心虚嘛,低头默着。 闻霞和龚庆红这会儿终于不互撕了,心里还隐隐有些害怕,也在想是不是走掉算了。 但她们满怀希望的折腾了那么久,不甘心走,也就低头默着。 老所长闻礼也在,而且是长辈,好说话。 他说:“海哥,咱婶去世的事政府给你发过函,也是婶娘自己不让你回来的。我们能理解你的难过,但斯人已逝,节哀吧。” 闻海一脸恍悟:“政府是说过,我母已故,还说她不许我回来吊丧。” 但再看闻霞和龚庆红,他又说:“我母亲是小脚,但凡出门,或者骑驴,走不了驴的路我都背着她,她要生了病,吃粥吃药,也是我先替她尝苦辣咸淡。她自己也总说我是个好儿子,是孝子。可是她临终咽气,却不许我这个孝子来吊丧,你们说说,为什么?” 这时李谨年又挤到了何婉如身边,笑着说:“看来闻大地主是要清算旧账了。” 闻海曾经确实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 在婚后虽然总跟奚娟争吵,但是他骂骂咧咧的,家务活也没少干。 人无完人,他至少是勤劳的,孝顺的。 解放时他不跑,也是因为爱脚下这片土地,不想老母亲跟着他受颠沛流离之苦。 但最终他不得不抛下老母逃亡,是谁害的? 是谁害的他这个大孝子连母故都不能送葬,要遗憾终生的? 闻霞和龚庆红对视,难堪的恨不能钻鼠洞。 之前闻海从来没有提过老地主婆,大家就以为他早把他的老母亲给忘了。 但于一个人来说,谁能比母亲更重要? 而在今天,闻衡堂婶又成了主角,因为闻衡奶奶是她伺候到临终的,她是功臣。 她突然指闻霞,说:“还不是怪她,闻海你怕还不知道吧,栽赃奚娟偷猪头的是她,说你家藏着大烟膏,让部队上门搜查的也是她。” 闻霞立刻指龚庆红:“闻海哥,要怪就怪她,她当时在锄奸队,四处找汉奸立功劳,是她骗我,说她只想立个功,她也能保得了你,我才写的举报信。” 但龚庆红也立刻说:“不是因为你偷情被奚娟撞到,你找我出主意我才帮你的?” 闻霞理屈,辩不过,索性用打的。 她扯上龚庆红的头发疯狂撕扯:“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婊子,你害得我好苦!” 龚庆红更聪明,挣脱闻霞,跑到闻海面前就哭:“闻海哥,对不起。” 又说:“你原谅我吧,原谅我这一回。” 其实闻海什么都知道,狡辩无用,倒不如直接道歉,看他能否原谅。 而且龚庆红已经猜到闻海的心思了,就又说:“闻海哥,我这就去婶婶的灵前给她磕头,求她原谅,我替您去求她的原谅。” 她一道歉,闻霞也有样学样,跟着道歉。 但闻海并不理她们,他环顾一圈祠堂,今天的事至此就算圆满了。 保镖护送出门,他扬长而去。 闻霞和龚庆红还想追,但被冯秘书拦住。 闻海一出门锣鼓就开敲了,鞭炮也开始放了,声音太吵,一开始龚庆红和闻霞都没听清冯秘书在说什么,直到他掏出两封诉状来,给了她们俩各一份。 唢呐和锣鼓正在合奏,鼓点密集乐声尖锐。 闻霞的心脏随着鼓声怦怦,翻着诉状,突然两眼反插晕了过去。 龚庆红翻了翻也着不住,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过了片刻,她开始嚎啕大哭。 …… 何婉如得说,闻海不愧老狐狸,是真精明,也是真会折磨人。 他遛狗一样遛了闻霞和龚庆红那么久。 而现在,台湾来的摄制组起诉闻霞砸坏摄影器材,要她赔偿28万的摄影机。 龚庆红比闻霞还要惨,因为当初贾达要买煤矿,是她给闻海打了借条他才打来的款。 欠条是她的名字,后来是贾达负责还的。 现在闻海不认那份还款,手握欠条,要求龚庆红自己还钱,连本带息总共210万。 闻霞穷的都摆地摊了,拿啥赔摄影机? 龚庆红稍微好一点,离婚的时候贾达给她留了钱和房子,但就算她卖了所有的房产,也筹不够210万呀。 而且她们俩为了闻海忙了整整两个月,收获却只是一屁的烂债? 啥叫欲哭无泪,说的就是她俩了。 打官司和还债,也会叫她俩的余生,都处在如此刻一般的痛苦中的。 而那,就是闻海给她俩切身刺骨的报复。 她俩一个晕了,一个在嚎哭。 但是无人在意她俩,因为闻振凯代表闻海,正在给族中的老人们发红包。 一帮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坐在祠堂里,笑的比过年还要开心。 也就在这时,李谨年又来找何婉如了,说:“奇怪,闻海不见了。” 又说:“我猜他应该是去闻家大院了,你要不想太尴尬,暂时就别去闻家大院吧。” 今天闻海父子俩一起出巡,仅是随从的车就有五台,保镖有四个。 四个保镖还在,宝马车也是空的。 闻海出去也就一眨眼的功夫,但是消失了。 李谨年暗猜,他是去闻家大院了。 而如果他悄悄去的话,那就大家都别打扰,让他去家里悄悄走一走,看一看。 也不枉他漂洋过海,回故乡一场。 何婉如刚才一直盯着闻海的,他只带着一个随从,往农贸市场的方向去了,过了农贸市场如果拐个弯,就是闻家大院。 但何婉如直觉他不是去闻家大院了。 他有身份有面子的,荣归故里的新闻甚至登上了全国性的主流报纸,他要回家也得光明正大,又哪会悄悄溜进去? 他要回家,但是光明正大的回。 何婉如略一思索,看李谨年:“我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谨年说:“好哇。” 又说:“下午他要跟规划局签署两条公路的捐赠合同,他又是个名人,一个人出去我可不放心,既然你知道他在哪儿,赶紧带我去。” 祠堂对面就是农贸市场,从中间穿过去,再过一条马路就是糖酒厂了。 李谨年夹着小皮包,跟何婉如穿过农贸市场,一看,明白了:“他去糖酒厂了。” 再一想,恍然大悟:“他还是想见闻衡,堂堂正正回家的,这来给自己找说客了。” …… 如果没回到故乡,没有睹物思人,闻海可能还没那么思念他的母亲,和他的故宅。 但现在他回来了,该得的风光也得到了。 部队也愿意为他道歉,为他洗冤,他就需要回家,去抚摸母亲的灵位,再拈上一柱香,趁着青烟,给母亲磕头认错。 但是那需要闻衡的首肯。 而他,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说客。 那个人正是闻衡和何婉如的媒人,马健。 马健就在糖酒厂。 这会儿闻海就在马健的办公室里,正在看墙上,何婉如设计的各种广告画。 马健亲自倒茶让烟,搓手说:“闻老先生,您的来访叫我们酒厂蓬荜生辉,但是您来之前怎么不通知一声,好叫我们欢迎您呢?” 闻海不抽烟,接了又放到桌子上。 他指墙上的广告,马健立刻说:“那是我们敬爱的何老师画的,何老师您肯定知道,我们闻营长的媳妇儿,全渭安最优秀的点子大师,对了,她还是咱们政府的顾问。” 闻海听闻振凯讲过何婉如。 说来唏嘘,闻衡的八字里一分钱都没有,是个穷命,所以闻海自他生下来就不喜欢他。 可谁能想到,闻衡会娶个能赚钱的女人呢? 闻海说:“这广告带着明显的日系风格,所以那何婉如,她去日本留过学?” 马健摇头:“没有哇。” 又说:“我们何老师是广告天才,也是咱总书记说的,黑猫白猫都不如的,好猫!” 闻海作为一个企业家,很懂营销的,一看墙上广告画的风格,就知那是日系广告。 但何婉如来自陕北,也没有专业学过广告,难道说,她是无师自通的天赋流? 闻海不但经商,还懂四柱八卦,风水阴阳,他曾经反复替闻衡排过八字,是个穷命。 可如果何婉如能按时把政府需要的两千万交上去,她和奚娟就能拥有铝厂。 再有闻海带来的电子元件产业。 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将来,渭安市的首富。 闻海在听闻振凯和冯秘书,李谨年等人反复讲过何婉如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他也终于意识到,命运的玄虚,不是他个普通人能参透的。 毕竟在算到儿子是个穷命时,他又哪里能想到,儿子能娶一个会赚钱的女人呢? 想想差点杀了儿子,他也满腔后悔。 而既然已经会来了,他就必须见闻衡一面。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看马健,先说:“我刚解放时,曾是渭安民政局的救灾专员。” 再指窗外:“曾经渭河连年水患,是我一手主抓修好的,这些年,渭河再没闹过水患。” 马健点头,说:“主要是政府没宣传,群众也不知道,不然大家都会感谢您的。” 闻海摆手:“为民谋利,只要利民就好,虚名浮利,我从来不在乎。” 其实他很冤枉的,因为他当初干过不少实事,是实打实的政绩,可惜因为他逃亡了,政府也就没有宣传过他。 闻海又说:“我已年迈,漫漫归家路,我走了万里,也走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能回来,可还有心愿未了,马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 马健说:“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就是了。” 这时何婉如和李谨年也到酒厂了。 闻海只带了一个司机。 但那司机也是他所有保镖里头能力最强的一个,保镖堵在办公室门口,打手势,示意李谨年和何婉如不要过来。 李谨年只关心工作,不关心别的,只要找到闻海,他也累,就去张姐办公室歇着了。 而何婉如,她其实挺瞧不起闻海的。 因为他,太贪婪了。 无毒不丈夫,他当初用儿子引开追兵倒也没错,求生嘛,人的本能。 但既然已经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此生无法再回故居,也无缘再见亡母,哪怕只是牌位,那就是他该承担的后果。 可他偏不,还要强行求得闻衡的原谅。 而之前,马健心是偏向闻衡的。 以为闻衡得了绝症,他也愿意遵照闻衡说的,他一死就火化,骨灰洒进渭河,不起墓也不立碑,更不设牌位,处理的干干净净。 但马健之所以能吸引煤老板和经销商,叫他们跟他做朋友,有个特质就是,仗义! 他为人仗义,认何婉如是老板,在工作中,就只要是她吩咐的事,他不会思考可不可行,只有一个态度,那就是干! 点子固然值钱,但执行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再好的点子,如果没人执行就是白搭。 而糖酒厂能在半年内还清300万,何婉如有一半功劳,另一半就在于马健。 他是优秀的军人,也拥有无敌的执行能力。 他是闻衡的媒人,他还在闻衡差点被闻明一家弄死时救过他的命,是闻衡的救命恩人。 别人的面子闻衡能不给。 但马健的面子,闻衡必须给。 而闻海亲自出马,当时就把马健说服了。 马健从原来的跟闻衡同仇敌忾,变成要促进闻衡父子的破冰和和解了。 何婉如这会儿也在张姐办公室。 片刻后,办公室门开,马健亲自陪闻海出来,边走边说:“您老放心,一切有我。” 到门口又拍胸脯:“老营长那边您就别操心了,我会直接安排你们见面的。” 闻海头发虽然白了,但腰不佝偻腿不弯,行步如风,带着保镖出门,疾步离开了。 马健送完人回头,正好见何婉如瞪着自己。 他搓了搓手,笑着说:“嫂子,闻海他老人家总归是老营长的父亲,这件事你就别管了,我来安排,一定要让他和老营长见一面。” 何婉如没说话,绕开他出酒厂,离开了。 李谨年也要走,但忍不住说:“马健你个杂怂,你简直就是个驴脑子。” 马健怒了:“李处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的,你再骂饿,小心饿捶你。” 李谨年说:“狗拿耗子,你多管闲事。” 马健捶胸膛:“大不了让闻营长捶饿一顿呗,这闲事,饿还非管不可。” 又说:“闻海亲自上门求饿呢,饿能不管?” 他的思维很简单,之前闻衡得了绝症,他就只想完成闻衡所有的心愿,照顾他到死。 可现在闻衡不会死了,而且闻海亲自登门,要求他来当说客。 闻海可是能改变渭安经济的大投资商,而且态度那么诚恳,马健就必须安排他们父子见面,给闻海个当着闻衡的面认错的机会呀。 大不了老营长捶他一顿呗,他着得住。 当然,他思维简单,闻海当面表了几句曾经的功劳,讲了讲自己的苦衷,他就不但觉得闻海当初无错,还特别同情对方了。 但李谨年陪了闻海好几天,更了解对方。 闻霞和龚庆红被他耍的有多惨? 而他在首都找了关系,想让他在内地的公司拿下渭安铝厂,也直到现在还没收心。 有国台办的领导亲自打电话给张区长,反复问奚娟的情况,看能不能挑出点毛病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哪怕奚娟拥有绝对的,能拿下铝厂的资格,也得提防闻海。 稍有不慎,铝厂还是会被闻海抢走。 而闻海看似深情款款,嘴里说着对母亲多孝顺,又对闻衡有多疼爱。 但当初为了活命他能抛弃闻衡,如果再来一次,他依然会那么做,而且毫不犹豫! 因为于他来说,利益大于一切。 而如果马健不打招呼,就把闻海带到闻衡面前,叫闻衡怎么办,那不道德绑架吗? 所以李谨年才觉得马健是驴脑子。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闻海一天推一天,既不拒绝,但也不接受部队领导的道歉。 李谨年也是孝子,替他爸委屈,可是又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但是下午,等到签完捐赠公路的合同,李谨年眼瞅着的,有个保镖跟闻海窃窃私语了两句,然后闻海的神情突然就变得不自然了。 然后以身体不适为由,他提前离席,留下闻振凯跟规划局的领导商谈细节。 合同实在国际大酒店的会议室里签的。 闻振凯留下来谈细节,闻海按理该回客房了,但是有保镖来叫李谨年,李谨年跟着保镖下电梯,才发现闻海在地下车库里。 闻海在宝马车的后座。 手里也不知道摩挲个什么东西,他问李谨年:“渭安第二中学在哪里?” 又说:“劳烦李处长陪我去一趟。” 渭安第二中学就在新区,是贾达违规排放污染废水的地方。 既然闻海要李谨年带路,他也就上车了, 跟着闻海的还是宝马车的司机,如今路上车不多,也不过半个小时车就到新区了。 李谨年隐隐猜到些什么,但又不好说出来。 车到二中门口,这会儿学生们也放学了,正在稀稀拉拉的往外走。 还有个一熟人,何婉如。 她儿子磊磊也在,在学校门口跳井盖。 何婉如本来是笑眯眯的在看儿子玩儿的,但是车恰好停在校门口,她也适时回头。 闻海看了看车窗外,先是闭上眼睛默了片刻,然后把个东西递给李谨年,说:“让她上车,但是她的儿子,麻烦你先带走。” 李谨年接过东西一看,是枚象牙戥子,那是奚娟的东西,但是后来她送给何婉如了。 他接过东西想下车,但何婉如已经过来了。 她敲了敲车窗,等到闻海把车窗落下来,她笑着说:“真没想到,我不过说奚书记想把两枚戥子还给您,您就来的这么快。” 闻海闭了闭眼,命令的口吻:“上车。” 何婉如又不是他的职工,就算将来要合作,也是平等的双方,又哪会听他命令? 她说:“但我想请您下车,关于奚书记,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边走边谈吧。” 闻海默了片刻,亲自开门下车, 好健壮的老头,但眉宇间透着精明和算计。 狭眸,他一声冷哼。 因为刚才何婉如给了他的保镖一枚戥子,然后说,是奚娟奚书记约他,闻海也想过是有人在欺骗他,所以带着李谨年,但是,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说来真是可怜,他明知道奚娟爱的是别人,也明知道是有人拿她做幌子耍他。 但听说是她,他毫不犹豫的就来了。 曾经哄得他盲目冲动,留在大陆的女人,奚娟,如今她依然可以支配他的情绪。 但闻衡的妻子,一个人人都夸的,所谓点子大师,她故意用奚娟钓他,还要跟他聊她。 她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磊磊虽然不认识闻海,但礼貌问候:“爷爷好。” 闻海瞟了孩子一眼,挪开了目光。 他连亲儿子都不爱,对别人的孩子连耐心都没有,而且磊磊亲爸,魏永良还是个蠢货。 如果跟闻衡和好,他第一个要求,就是让魏永良带走这个小崽子,然后让何婉如给他们闻家生个亲儿子,亲生血脉。 这会儿放学了,校门开着。 何婉如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带着闻海往里走,边走边说:“早晨我听了您在祠堂里的讲话,闻董事长,您说过,您是个孝子。” 闻海看着陆陆续续往外走的学生,皱眉头说:“自己说了不算,但你可以问问别人。” 哪怕他家的长工说起他,都会夸孝顺。 但不止闻海,他爸,他爷爷,都特别孝顺。 比如他爷爷,只要一声令下,让他爸打他母亲,他爸就会毫不犹豫的挥鞭子。 孝顺是闻大地主家的传统美德。 不过对于儿媳妇,他们却只有一个要求,能吃苦,就仿佛,只有肯吃苦才是好儿媳。 儿媳妇想有好日子过,也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生个儿子,然后把他培养成孝子。 何婉如边走边说:“依我看您的孝顺也只是针对您自己,对于您母亲,没有任何用处。” 闻海走了很久了,止步了,问:“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做什么?” 又说:“孝与不孝不过虚名浮利,我任人评说。” 但何婉如立刻说:“才怪,您不但不想任人评说,还特别在乎自己的名声。” 再说:“您的母亲从小缠足,十四岁就嫁人,生了四个儿子,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苦瓜瓤子都比她活得好点,而您呢,全然没有看到她的艰辛与痛苦,所谓的孝顺,也只是没能回来给她奔丧,成全您的孝道。” 闻海止步,先过:“在你看来,身体力行的改变所有妇女的困境,才是对母亲真正的孝敬,也就是所谓的新思想,新革命,对不对?” 再说:“很久以前我就跟闻衡母亲聊过这个问题,何小姐,不要试图教育我,因为你所谓的主义我都懂,但我不想跟你聊这个。” 其实何婉如现在说的,二十多年前,奚娟和闻海就经常讨论。 闻海如果心情好,也会顺着奚娟的话头,说她爱听的,哄她开心。 但如果心情不好,他就会故意跟她对着干,说难听的来激怒她。 而所谓的解放思想,妇女解放,本质上他并不关注,也不感兴趣。 做地主的时候,他只琢磨怎么才能多种出粮食来,如今做了商人,他也只思考一个问题,怎么才能多赚钱。 主义都是狗屁,除非能帮他赚钱。 所以本质上他是蔑视女性的,毕竟他爱过某位女性,也恨过某位女性,但从不认为女性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但今天,他终于遇到真正意义上的对手了。 能源公司就在二中隔壁,何婉如也没再跟闻海纠结主义,而是指着能源公司说:“那个项目,在渭安,也将以我为主导,您既然不想谈主义和孝道,那咱们谈谈合作呢?” 闻海再蹙眉头:“你买下了能源公司?” 他着实惊讶。 因为刚才何婉如的语气跟曾经的奚娟一模一样,叫他以为,她也是个女革命者。 他还想,闻衡那个傻小子,应该很喜欢这个女人,因为他从小就爱听他妈那套东西。 可是能源公司政府都说了禁止出手,闻海也没想过能买下它,但是,何婉如却买到了? 她找的什么关系? 那关系应该不合法吧,她花了很多贿赂吧,能不能举报的,他再重新购买它。 事实证明,虽然闻振凯和冯秘书都没有隐瞒,客观公允的评价了何婉如。 但她的能力,还是被他俩低估了。 她笑着说:“不是购买,而是重建,我将重新修建一座能源公司。” 再说:“您如果想涉足能源业,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入进来,做我的合作方。” …… 闻海总是遗憾,奚娟明明外貌,性格,一切都是他喜欢的,可是偏偏她要搞革命。 而他最反感的就是革命。 闻海也诚心想跟闻衡和解,愿意接受何婉如这个儿媳妇,因为她足够聪明,有能力,能像闻振凯一样,做他的左膀右臂。 但何婉如的能力超出了他的预估,野心也是。 她不像奚娟,总想教育他,感化他。 她的想法也很简单直接,就是和他平起平坐,平分渭安新区的机遇和财富。 第60章 先说李谨年这边。 见闻海进了中学,他的司机也立刻下车,跟着去了。 李谨年当然也赶紧下车,跟上。 但他走的慢,故意离闻海和何婉如远远的。 因为看到那颗戥子后,他以为何婉如借奚娟之名把闻海喊出来,只是想揭穿他心底里那点不光彩的小心思,继而羞辱闻海一顿。 但其实要说某个男性于暗中喜欢某个女性,并上赶着给对方献殷勤,无伤大雅的。 就好比李谨年自己,有段时间还暗戳戳的给何婉如献过殷勤呢。 就说闻海不忘旧情,还喜欢奚娟又能怎样? 李谨年最近正在追单位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早把何婉如抛诸脑后了。 而以闻海的财力,什么样的美女找不到? 男人嘛,风流一点不算什么,只要不下流就行了。 所以如果何婉如拿奚娟做武器,对闻海没有任何杀伤力。 如果事情闹大,尴尬的反而是奚娟。 李谨年故意走得很慢,因为他直觉,何婉如不是闻海的对手,他也就不想淌浑水。 但进了校园,再往前走了一堆,李谨年却看到他爸的吉普车。 吉普车旁还停着几台警车和一台中巴车。 中巴车上喷有字样,可见是中科院的车,而且看车牌,是首都的牌子。 李谨年蓦的想起来,部队应监察队的请求,从首都,中科院请了专业的检测团队来,最近专门驻扎在渭安二学,通过地下入水口,在检测地下水质的变化。 因为是部队牵头的,所以李钦山每天都要来一趟,过问检测进展。 闻衡应该每天都在,在协助团队工作。 因为只有确定地下水确实被污染了,并且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损害,公安才会对贾达,以及帮他申批能源公司的所有领导干部们提起公诉,公审他们。 闻衡硬扛到底,就是要公审那帮家伙。 那么何婉如把闻海带这儿来,总不会是要提前让他跟闻衡见面吧? 闻衡自己知道吗,见了面又会不会尴尬? 李谨年正想着,就见周跃骑着台摩托车从操场的方向过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他拦停了周跃,问:“水质检测还没搞完吗,你这是要去干嘛?” 周跃先说:“一帮杂怂,害死孩子们了。” 又说:“遇到难题了,我得去趟消防队,喊消防员来解决问题。” 他走了,李谨年小跑几步,去追闻海。 而闻海和何婉如边走边聊,已经快到操场了。 话说,何婉如说自己要建个新的能源公司,并且想邀请闻海一起合作。 闻海听了,首先的反应是觉得可笑。 因为虽然马上奚娟将会成为铝厂的新主人。 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或者何婉如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政府。 要知道,大陆政府虽然开放了商业,但在南方试点后就发现,经过三十年的计划经济,目前不管领导干部还是企业家们,因为没有经历过资本市场的毒打,天真到近乎愚蠢。 大陆有着庞大的经济市场,但人们却没有任何商业经验,不懂得该怎么做。 而台商在国际市场做生意,因为是美国的小老弟,属于二等公民。 作为二等公民还能赚到钱,其能力有多强? 所以当商业被全面放开,台商港商入场大陆,就好比是豺狼进了羊圈。 单凭那帮大陆企业家们,就算被人买了,他们都还要帮人数钱的。 政府于是设置了各种规则来保护企业。 比如在私有化时,给原厂领导的各种让利政策,就是为了防备企业被外资全盘拿走。 但是即便那样,如果不是闻振凯犯蠢,奚娟都拿不走铝厂的。 所以闻海上一局是输了,但是输给了国家政策和闻振凯的小聪明,而非何婉如本身。 至于她的小把戏,闻海也已经看穿了,不过是空手套白狼而已。 她拿铝厂就是空手套白狼。 糖酒厂生财能力有限,她拿啥建能源公司? 而当她说要跟他合作,闻海首先想的也是,她要套他的钱。 她想建厂,就想套他的钱去建。 但其实闻海的钱很容易拿的,就好比,只要闻衡肯打开家门,闻海立刻就会给钱。 可是闻衡不搭理亲爹,何婉如约闻海,打的还是奚娟的名义。 所以她以为,他只看奚娟的面子就会给她上千万吗? 闻海觉得很可笑,就想提醒何婉如,叫她放弃幻想,认清现实。 想他给钱就只有一个可能,让闻衡低头,否则,她休想从他手里拿走一分钱。 闻海都不想跟何婉如走了,想走。 他对这所学校不感兴趣,对何婉如故意拉奚娟当幌子耍他的事也很不爽,现在只想走人。 但就在这时,磊磊突然指路边,说:“妈妈你快看,我爸爸的摩托车。” 孩子又往前跑:“爸爸在这儿,我去找他。” 闻海不由得身体轻颤。 所以呢,闻衡就在这所学校里吗? 前面是操场的入口,但是门口拉着警戒线,有两个公安在执勤。 磊磊想过去,但公安拦住了他。 磊磊于是大声说:“警察叔叔,我爸爸是闻衡,也是警察,他就在里面,我要去找他。” 一个公安笑着说:“小朋友,不管你爸爸是谁,这是工作场所,禁止任何人进入。” 另一个说:“回去吧,找你妈妈去。” 磊磊似懂非懂,但只好回来找妈妈。 何婉如牵着儿子的手,看闻海:“那里面,您想不想进去看看?” 再解释说:“贾达虽然只搞了不久的车用尿素生产,但是严重破坏了地下水环境,专业的检测人员正在检测水质,您既然也想做能源业,一起进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去?” 闻海却问:“闻衡,也在这儿?” 何婉如故意含糊其辞,说:“大概吧,但是我也不确定。” 磊磊却说:“爸爸肯定在里面,因为他的摩托车在呢。” 闻衡虽然调档案去了公安局,但还在监察队上班,最后一项工作就是确定水质的变化,以及对环境造成的损害。 他当然在现场,因为他的摩托车在。 不过何婉如不会承认,因为她带闻海来,不是来见闻衡的,而且,别有目的。 可她故意含糊其辞,闻海就会多想。 他觉得,儿媳妇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但今天她的目的,就是要让他和闻衡见面。 闻衡可是闻海的长子,头一个儿子。 回想曾经他也很后悔,后悔在闻衡小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抱过一回。 他虽然看过很多闻衡的照片,但还没见过真人。 为见闻衡一面,他甚至专门跑到糖酒厂去见马健,对马健说他对闻衡有多么愧疚,又有多么的想要弥补亏欠,以及,如果至死无法跟儿子相见,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一通诉苦搞得马健同情心泛滥,才答应的。 但何婉如想要什么呢? 钱吧,她想要钱去修建能源公司。 而只要何婉如能让闻衡低头认父,闻海很乐于给她一笔钱。 不过闻海觉得何婉如有点可笑,她打着奚娟的名号,但她哪里比得上奚娟的清高? 她就跟他一样,是个俗人。 但他接受这桩交易,因为马健大概率搞不懂闻衡,而且闻海等了太久,也不想再等了。 示意保镖止步,他就继续往前走了。 公安当然要阻拦,但这时李谨年赶来了,公安认识他嘛,打个招呼就放行了。 边往里走,李谨年边说:“闻董事长,我父亲也在这儿,您跟他也见见?” 闻海嗓音轻悦:“是李司令吧,能见他一面,那是闻某人的荣幸。” 他来了好几天了,却故意为难李钦山和林老总,其实是因为他气不顺。 他气不顺也只有一个原因,闻衡不肯见他。 但只要他们父子能见面,闻衡能心平气和跟他说说话,打开门欢迎他回家祭拜老母亲。 闻海此行就算圆满了。 至于李钦山和林老总,他会给他们面子的。 他此刻脸上都有笑了,走在最前面。 …… 中学的操场本来是孩子们出操,锻炼身体的地方,但现在操场上搭着好几座帐篷。 操场所有的井盖全部打开,插着编号,每个井口还架着工业绞盘,放着绳索。 现场有部队的军人,有公安,另有一帮文质彬彬的学者,一看就是搞科研的。 闻海自打进来,就一个个的,盯着所有人仔细看,看其中有没有闻衡。 分别整整26年,他挺过来了,儿子也活了下来,想想马上再见面,他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谨年找了个公安,先问:“李司令呢?” 又问:“闻队呢?” 公安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帐篷,李钦山的警卫在门口,那李钦山应该就在里面。 至于闻衡,公安说:“闻队陪专家下井了,还没回来呢。” 李谨年伸手相请,笑着对闻海说:“闻衡还在忙,要不咱们先去见见我父亲吧?” 其实李钦山的警卫员在看到何婉如和李谨年后,就通知李钦山了。 说话间李钦山从帐篷里出来,蹙眉一看,又从帐篷里叫出几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他和闻海早认识,而且他是主闻海是客,他要尽地主之宜的。 笑呵呵上前,他对身后几位专家模样的人说:“来贵客了,李处长,你来给大家介绍一下吧,这位是……” 他让李谨年来介绍闻海的身份。 比如海外华侨,台商,那都是闻海的身份。 但是李谨年正要介绍,何婉如却笑着说:“这位,是咱们国家,研究铝废料,赤红泥的环保化利用技术的先行者,奚娟奚女士的前夫,他也是一位能源行业的商人。” 她这算什么介绍,这是故意搞事吧? 李钦山皱眉头,李谨年的脸也扭成了苦瓜。 闻海虽然表面强装镇定,心里也很不舒服,当着李钦山的面提奚娟,她想干嘛? 但就算在渭安新区,除了铝厂也没多少人认识奚娟,因为她是个籍籍无名的普通人。 不过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在化工污染一行,只要是专业人士,就都认得奚娟。 因为她不仅是业内人士,而且有科研成果。 那不,听完何婉如的介绍,有位专家上前一步,说:“赤红泥对于铝业,是尾大不掉的污染难题,但有人攻克了那个难题,你提醒我了,是一位女士,名字就叫奚娟。” 奚娟的论文不但登上过学术期刊。 而且因为是开创性的,其后一直被转载,引用,所以这几位专家都知道她。 另一位专家说:“我看过奚娟的简介,她应该是在西北某所学校教书吧?” 何婉如笑着说:“不,她现在是渭安铝厂的书记。” 被介绍的人是闻海,但几位专家感兴趣的却是奚娟,一听她人在当地,一位专家就又说:“既然她自己经营铝厂,那她应该已经着手处理赤红泥的污染问题了吧?” 另一位专家说:“等我们忙完,实地去看看吧,但不知道要怎么联系她?” 何婉如说:“我就是铝厂的职工,我们铝厂也欢迎诸位去实地走访,多提点意见。” 闻海被撇开了,李钦山也是。 几位专家不关注他俩,只跟何婉如聊奚娟。 有个专家想到什么,又说:“车用尿素也就氮和磷超标的问题比较麻烦,但只要做了净化处理就能改变。可是赤红泥对于环境的危害是不可逆的。对于愿意着手科研的企业,国家有专项补贴资金,奚娟女士申请了吧?” 国家想求发展,但也不想破坏生态。 只要有企业愿意投入成本做环保,国家是会提供相应的补贴资金的。 不过何婉如可以确定一点,渭安铝厂没有收到过国家拨发的补贴款。 她于是看李谨年:“国家有拨款的话,钱还在不在,不行我们去申请一下?” 她现在也是铝厂的一分子,政府给的钱,哪怕少,苍蝇也是肉,她不嫌弃。 但李谨年是搞招商的,不分管企业的环保问题,所以也不清楚钱还在不在。 不过他在摇头,他身后却响起个声音,说:“补贴款是有,但是,补贴给贾达了。” 听到那声音的刹那,本来看着妈妈嘟嘴巴的磊磊回头,大喊:“爸爸!” 闻海一把拨开李谨年,看他身后。 孩子喊爸爸,那必然就是闻衡,但他在哪? 闻海拨开李谨年,却只看到个没有盖盖子的水井,所以闻衡刚才出来过,但又下井了? 闻海走到井边,里面有探照灯,可见下面很深,但是看不到人。 闻海问围在边上的人:“闻衡呢?” 边上的公安解释说:“有个工作人员进去很久了,一直没出来,他在找人。” 闻海直觉不大对,又问:“人出事了?” 公安摇头:“还不好说。” 渭安的地下水道纵横交错,像迷宫一样,科研人员应该是潜水下去的,有可能溺亡。 闻衡穿潜水设备了吧,不然也可能溺亡的。 公安也有这方面的担忧,所以周跃专门喊来了消防车,消防员来解决问题了。 当然,就连闻海也被请到一边。 腾出地方给消防队。 另一边,李钦山正在考虑补贴款的问题。 他对李谨年说:“你打电话给市公安局,让他们问问吴刚,贾达确定拿了补贴款吗,他把环境搞成这个样子,他哪来的脸拿补贴款?” 又说:“如果真的是,你去联系,让公安局走个程序,把补贴款还给铝厂。” 几位专家听了,皆在苦笑。 因为贾达和吴处长,其实是典型的官商勾结,他们勾结到一起,套取中央的拨款。 套到手之后再分账,互惠互利。 但正真响应政策,办事实的企业却拿不到钱,长此以往,也就没有企业重视环保了。 专家全国跑,遇到的这样的例子还不少,也总得他们提醒,好多企业才知道,却原来国家发了补贴款,只是被别人给侵吞掉了。 李钦山的车上有电话,李谨年去打电话了。 公安局冻结了贾达的公账,但公对公,只有程序合法,就可以把钱转回铝厂。 闻衡还在井下,又有几个消防员下去了,也不知道下面到底什么情况。 基于儿子可能溺亡这个概念,闻海总算愿意过问一声污染的问题了。 他问几位专家:“能源公司对于水质的影响,看来还挺严重?” 一位专家点了支烟,说:“主要还是人。” 闻海再问:“什么人,什么问题?” 专家笑着说:“故意把污水排进地下水,一般人谁能想得出来,贾老板可真是个人才。” 贾达没断子绝孙算苍天无眼,因为他做的事要真有报应,就该叫他断子绝孙才对。 李钦山其实也挺头疼的,因为他也不理解,何婉如为什么要把闻海带到这儿来。 他也还是老观念,觉得贾达就算家丑,而家丑不可外扬,就不想说太多。 他伸手请闻海,说:“闻董事长,先到帐篷里坐坐吧,闻衡他们还要忙很久的。” 而直到这时,闻海还以为,何婉如带他来,是来促成他和闻衡见面的。 但岂知她冷不丁说:“对了,闻董事长,被抓捕的贾达是您的合作伙伴,而吴刚吴处长,是贵公司的总裁,闻振凯先生的朋友吧。” 又说:“贾达和吴处长共同的情妇李雪,她出国的签证就是您儿子,闻振凯闻总帮忙办理的,很遗憾吧,您没把贾达也办出去。” 其实李雪的签证只是冯秘书的手下办的。 但那是闻振凯授意的, 何婉如就把他也拉扯,扫射上了。 至于贾达,闻海确实想过办个签证,把他弄出国,因为那家伙办事能力很强。 闻海舍不得他坐牢,还想继续用他。 可惜闻衡用钓鱼的方式,勾引贾达开车撞魏永良,然后守在现场就把人给逮了。 但何婉如突然说这个干嘛? 怕磊磊乱跑,何婉如一直拉着他的手,他则紧紧盯着爸爸出现过的水井,默默看着。 孩子很敏感的,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就见现场所有人盯着那穿西服的爷爷。 也就是闻海。 他跟闻振凯一样,穿一身面料昂贵,裁剪得体的西服。 他虽然头发花白,但体态还宛如年轻男性。 而就在刚才,何婉如以奚娟的前夫来称呼他时,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见儿子,他忍了。 此刻他才也明白,何婉如带他来,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他在专业人士面前丢脸。 贾达是由吴处长为主导的领导团伙纵容出来的怪胎,而吴处长,是闻海的朋友。 别的人或者会因为闻海的钱而尊重他。 但是有一种人不会。 那就是像奚娟一样,只在专业领域深耕,把科研,事业看得比金钱更重要的人。 此刻在现场的几位专家就是。 虽然改革开放后,有很多人堕落,丧失了礼义廉耻,但大部分人还是讲道德的。 尤其是专家,知识分子们。 突然,一位专家把烟头砸到地上,扭头走了,另一位也砸烟头,转身离开了。 最后一位不抽烟,没得砸。 他跟何婉如握手,说:“留个联系方式吧,等我们忙完,去铝厂参观你们的工作成果。” 何婉如掏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对方。 对方跟何婉如握手,又跟李钦山握了握手,然后瞟了闻海一眼,离开了。 那是几位专家啊,他们以实际行动表达了对闻海的鄙视,和对奚娟的尊重。 闻海也终于体会了什么叫自取其辱。 他因为对奚娟的,不可言说的心思被骗来,又被她专业领域的同事和她的丈夫所鄙视。 他又羞又愤,还无法发作。 李钦山还在,默了片刻,他说:“二中的学生刚刚做了全面体检,纵向相比,学生中,尤其是住校生,血液类疾病的发病率,远远高于市里另外几所中学,那还是因为发现得早,否则贾达就算被枪毙几百次都难赎其罪。” 再指井盖子,又说:“而且据说水下发生了富营养化改变,如果不及时处理,会影响到渭河生态,杀光渭河中所有的鱼类。” 闻海其实没所谓环境会不会被污染。 他是来赚钱的,又不在这儿生活。 李钦山为了得病的学生心痛,为了渭河里的鱼类可能灭绝而气愤,但闻海无动于衷。 不过何婉如是懂怎么戳他肺管子的。 她笑着说:“闻董事长会捐款给得病的学生,毕竟如果贾达不被抓,他们展开合作,赚几十亿不成问题,几个穷孩子嘛,他捐款来救,还能得个慈善家的好名声呢。” 李钦山默了片刻,也是嘲讽一笑。 所以闻海他们,一帮无良商人,污染了环境,害了孩子,可是又赚了大钱。而他们拿孩子们的健康换钱,孩子们还得感激他们。 而那残酷的真相,现在被何婉如揭开了。 闻海看她,眸中腾着怒火。 但何婉如回瞪他,眸中也满是挑衅。 她今天所为的,就是要治治闻海的臭毛病。 他已经够愤怒了,她偏还要火上浇油,又故意说:“部队军人有错,李司令您会亲自出面道歉,但是,贾达的创业资金是闻董事长给的,他们还差点合作成功,李司令您好不好奇,如果是将来,在合作过程中查出污染,闻董事长会不会站出来道歉?” 李钦山个头矮点,但气势不输。 望着闻海,他眼神冷冷。 是啊,连着三天了,他每天主动联络,积极寻求道歉,但是闻海自己呢? 把环境搞成如今这样,他会道歉吗? 闻海当然不会。 就算贾达真搞的全渭安人都得了白血病,他也会觉得他们是咎由自取。 他被何婉如惹到了,他也想好了,他所有的财产都只归闻振凯。 闻衡,除非他低头认父,再跟何婉如离婚,否则一个子儿都别想拿。 甚至,如果不是因为前期的合同已经签了,新闻也发了,商业合同反悔成本太大,闻海会立刻离开渭安,再找别的合作厂家。 何婉如,他以为她是个聪明人,不想她和闻衡一样,又臭又硬,简直不可理喻。 闻海的涵养至此耗尽,他拂袖就走。 但他才走了几步,就听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喊:“快备车,人得送医院。” 还有人在喊:“闻营呢,他怎么还没出来?” 有个孩子在大喊:“爸爸,爸爸!” 闻海止步,心说难不成闻衡出了什么事? 毕竟是做父亲的,听说儿子有事,闻海又焉能不着急? 又急吧,他又觉得闻海傻。 毕竟他只要肯低头,就不说台湾香港,甚至美国,只要闻衡愿意去,闻海都能送他去。 他又何必待在这贫穷的西部,干一分廉价的,无意义的,还随时有生命危险的工作? …… 其实在上辈子何婉如的记忆中,她从日本回来时,渭河就已经是一潭死水了。 培养生态需要几十年,但破坏它不过朝夕。 而当生态链被彻底破坏,就算持续投放鱼苗也都没可能存活,水就依然是死水。 连通渭河的地下水原本是清澈的,甘甜的,但现在它变得混浊不堪,而且如果不处理,还会持续产生化学反应,散发有毒气体。 今天是有工作人员去拿被投放在深水区的检测设备,准备统计数据的。 但因为水太混浊,再加上地下全是突出的岩石和极窄的缝隙,工作人员就被卡住了。 闻衡亲自下去救人,但几次没能救上来。 还是消防队来了之后,用专业设备,才把工作人员和检测设备给捞出来的。 工作人员一出来,立刻就被送去医院了。 终于闻衡出来了,何婉如看到他,都下吓了一大跳。 因为工作人员穿戴着潜水设备,消防员也是,但他没有。 他就只穿了条裤子,还早就湿透了。 而他这样,万一卡在水里,不真得溺死? 而且他身上本来疤痕就多,今天又被石头划出好多深深浅浅的伤痕来,触目惊心的。 马上十一月了,是冬天了。 在井里还好,地下温度高,但是才从井里出来,闻衡冻的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层。 周跃找来条毯子,何婉如忙帮闻衡披上。 看到一个帐篷里插着电炉丝,她忙说:“快进去烤会儿火吧,烤烤就不冷了。” 磊磊已经找到闻衡的衣服了,拿过来,举给闻衡:“爸爸,快把衣服穿上。” 闻衡走到电炉丝边,一看外面,却对周跃说:“把这东西拔了,不然该停电了。” 周跃说:“这东西跟停不停电有啥关系?” 又说:“老营长您快烤火吧,别老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您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何婉如本来也觉得没关系。 但就在这时,上课铃突然响了起来。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身就去拔插销。 可她晚了一步,这会儿学生们上晚自习,教学楼统一开灯,而电炉丝的功率又太大。 那边一开灯,再加上电炉丝,只听噗呲一声,从教学楼到路灯再到操场,瞬间停电。 既然停电了,那就赶紧找电工,去学校的总配电箱,把断掉的保险丝重新接上就好。 当然,电炉丝不能再用了。 它的功率太大,和教学楼的灯一起开着,还会叫学校停电的。 天还不算太黑,倒也看得见。 但周跃发现了一点,他说:“嫂子,你和闻营长,你们俩也太有默契了吧?” 又说:“咋就比我俩还默契呢,不该啊。” 闻衡是他的老领导,曾经在战场上,他们是出生入死过的,没默契就不可能活着回来。 就现在他们也依然很默契。 可是何婉如跟闻衡的默契居然比跟他还多,搞得周跃都有点嫉妒,心里不是滋味儿呢。 当然,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贾达的案子在吴处长被抓后,就由周跃整体负责了,而随着今天出结果,就可以移交检察机关了,周跃也立了个大功,升职有望。 天已经很晚了,他也不想闻衡太辛苦,就劝闻衡赶紧回家,现场的事情来处理。 闻衡也确实该回家了。 忙了一天,他都累到脱力了。 而他和何婉如做夫妻的时间不长,但毕竟共患难过,所以确实特别有默契。 刚才有一回他从井里出来,恰好看到闻海。 那是父子重逢,也是二十多年后,他和曾经差点杀了他的凶手的第一次见面。 但不像那回见闻振凯,他还有怀疑,怀疑媳妇是不是为了利益,要压着他下跪。 这回在看到何婉如后,他的心就踏实了。 她那么优秀,优秀到闻衡总是怀疑,甚至自卑,担心自己配不上她。 但他也能确定,只要他不喜欢的事,她就不会强求他去做的。 闻衡也不好奇闻海到底来干嘛的。 李谨年父子还在,也想跟他聊聊,但闻衡远远就摆手示意,拒绝了。 他现在只想回家。 他累了,还饿,他只想回家做饭吃。 他累到甚至缓了好一会儿才能骑上摩托,把磊磊夹到中间,何婉如环着他,一家三口离开了渭安二中。 而何婉如虽然欻了闻海的面子,但并不担心会因此断了财路。 她也得罪得起他,因为她赚钱靠得不是拍人马屁,而是她的营销能力和组织能力。 她背后有几十个煤老板。 她有底气站在平等的位置跟闻海谈合作。 至于马健,何婉如也没想过说服他,因为马健有个显著得特点就是善良,爱同情人。 在他看来,闻海既然能诚恳认错,就不算太坏,闻衡也应该给老父亲一个道歉的机会。 何婉如改变不了他,但她收拾闻海了。 她也觉得,闻海被她那么耍了一通,又嘲讽了一顿,他就不可能再来打扰闻衡了。 但其实闻海能白手起家做成富翁,有一点精神就是,他足够执着。 而且闻衡倔犟的性格,其实就遗传自他。 儿子不肯原谅他,闻海就非求得他的原谅不可。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闻海还想再试一次,带走他,带去更好的地方,让他享受更美好的生活。 所以,当闻衡骑着摩托车刚到家门口,就见马路边停着闻振凯的座驾,那台的宝马车。 闻海,他直接杀上门来了。【..top】 60-65 第61章 闻衡今天那么辛苦,何婉如就不让他做饭了。 她还特地说:“咱们有些日子没吃过杂面搅团了,要不今晚吃顿搅团吧?” 闻衡却说:“吃拌汤吧,酸拌汤就好。” 磊磊笑着对妈妈说:“我爸爸只爱吃拌汤。” 又说:“妈妈,炒点肉肉吧,我不爱吃酸拌汤,我要吃肉肉。” 何婉如其实也挺好奇的,因为是人就爱吃好吃的,吃大鱼大肉。 大鱼大肉实在吃腻了,偶尔吃点拌汤也行。 但闻衡好似吃不腻,只要问他想吃啥,永远都是拌汤。 何婉如想知道,他为啥那么爱吃碗拌汤。 但她正准备问,闻衡刹了一下车。 她看到路边停的宝马了,而且这回换人了,就是闻海自己开着,他在驾驶座上。 …… 人要能成大事,首先得有好的精力和体魄。 闻海就是,六十多岁的人了,但是一身精健,一双眼眸如隼如豹。 马健也在,跟司机站在车旁边,正在抽烟。 他是说客,负责来说服闻衡的。 但也就他那种纯粹善良的人,才会认为闻海是真心认错,要求得儿子的原谅。 了解人性就能看懂,闻海其实只想征服闻衡,叫闻衡向他低头。 但那么复杂的事,讲了马健都不会明白的。 见闻衡回来,他冲过来拦摩托车。 但闻衡绕开他,拐向了院子。 马健追着喊:“营长,等等啊营长。” 何婉如下车开门,等闻衡进了院子,立刻就把院门直接给锁上了。 马健摇晃铁门:“嫂子,开开门吧。” 何婉如反问:“有几个煤老板打电话问过投资的,你登记表格了吗?” 再说:“统计一下,我明天要回电话。” 马健知道她捞了一回钱还不够,准备再捞煤老板们一回,但原浆酒已经卖完了,渭河大曲又不值钱,再怎么还能捞几百万? 他说:“嫂子,咱们已经没酒了,下回再卖啥呀?” 何婉如敲脑壳,说:“卖知识。” 马健愈发不懂了,心说卖知识,啥知识? 何婉如回屋了,磊磊还在院子里,给摩托车罩布,马健于是喊他:“磊磊,把门打开。” 磊磊大概了解点情况,专门走到门口,大声说:“马叔叔,我爸爸可是男子汉喔。” 这时闻海下车,也走到门口来了。 他除了那一头白发,并不像个老人家。 他低头,眸带不屑审视磊磊。 磊磊也看他,而且故意大声说:“男子汉,说不开门就不开门,哼!” 闻海一声轻嗤:“男子汉,谁?” 磊磊说:“我爸爸呀,他是男子汉,他还是警察呢,他说不开门,我就不开门。” 闻海鼻子哼着笑,不停的笑。 闻衡在进门,听到的刹那顿了一下脚。 他想起小时候,闻海总说他不像个男子汉。 而不说别的,就没有亲生儿子,养着个继子,在西部,就要被男人们瞧不起了。 闻衡回头,对磊磊说:“儿子,该写作业了。” 磊磊扑向爸爸,说:“我没有开门。” 闻衡当着闻海的面抱起孩子,碰了碰孩子的额头,说:“走吧,乖乖写作业去。” 闻海看在眼里,气的眼冒绿光。 闻家是大地主,而闻衡是地主家的长子。 养个小野种也就算了,他还抱,还亲。 他是故意的吧,想气死亲爹? 但闻衡还真不是,于他来说,磊磊就是年幼时的他自己,他给磊磊的,都是他想要,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 闻衡进了厨房,本来平常是他揉面。 但今天实在胳膊痛,就让何婉如揉面,他来剥葱剥蒜,边干,他边说:“今天林建英来找过我,说资料没问题,很快就会放款的。” 给林建英抵的是地皮,贷了500万。 用厂子抵押的200万还进去之后立刻贷出来,要给政府的七百万就到位了。 这事好事儿,铝厂他们就拿下了。 但何婉如总觉得闻衡有点怪。 她就说:“你跟林建英说了吧,我想约她吃顿饭。” 闻衡说:“她说过段时间再说,正好马上她弟的祭日,她心情不太好,不想出来应酬。” 又掏出只装表的盒子来,说:“这块铁达时林建英非要给我,我把它收下了。” 说起表,何婉如愈发觉得不对劲了:“为什么?” 关于林建英非要送闻衡一块表,有其原因的。 林建英有个弟弟,也去前线打过仗。 但他运气不太好,才到地方就感染了登革热,直接高烧昏迷了。 当时是在火线,周围全是敌军。 怕要影响全面的战略计划,闻衡是把人悄悄背出去的。 他背着发烧的林弟弟穿越了几十公里火线。 然后他把人交给了另一个人,也就是林建英的丈夫,现在公安厅的郭通郭处长。 郭通隐瞒了闻衡救人的事,在林弟弟清醒后,跟对方说,他是他背出火线的。 林弟弟为了表示感谢,就把自己最钟爱的铁达时送给郭通了。 再后来林弟弟辗转了几家医院,但最终因为登革热死在了医院里。 而本来林建英对闻衡一眼钟情,一直在追他,但后来她弟去世,郭通又拿着表去找她,讲了自己救人的事,然后疯狂追求林建英,她于是就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当时林老总在军备部,管转业,所以就把郭通安排到了公安厅。 但那个位置要论军功,只有闻衡才能去。 而且纸包不住火,后来林弟弟被追定为烈士,调战场动态表的时候,闻衡背着他穿越火线的事被翻出来了,这时林老总和林建英俩才知,郭通原来是在撒谎。 更惨的是,郭通是陕北人,在林建英怀胎八月时非要带她回去过年。 结果大雪天里她跌了一跤,孩子跌没了,她也伤了身体,自此就不孕不育了。 郭通现在在公安厅是实权领导,也生得一表人才,但林建英就不说喜欢,恨死他了。 可她爸如今已经退位,没了影响力,她也拿郭通无可奈何。 那也是为什么林建英总喜欢找闻衡诉苦。 她曾是天之骄女,但现在是真的苦。 她爸林老总更苦,儿子牺牲了不说,作为老军人,他愿意为部队担责。 可林老总铁骨铮铮的腰愿意弯,闻海却不愿意接招。 何婉如正在呛酸菜,一边还煮着土豆汤,呛好了酸菜就剁面疙瘩,剁好煮进已经咕嘟到绵润的土豆汤里,等再煮开锅,把酸菜加进去,就是一锅香喷喷的拌汤了。 再肉臊子炒个豆角,烧一块豆腐,给磊磊热两块黄馍,就已是琳琅满目的一桌菜了。 她说:“真是没想到,林建英居然那么惨。” 她又说:“她可够叫人同情的。” 闻衡皱眉头:“还行吧。” 何婉如狭眸,突然说:“闻衡,我瞧你怎么那么怪,你是不是挺烦的,烦什么呢?” 闻衡摇头,说:“没什么。” 但其实他心里特别烦。 他最近一直在听林建英诉苦。 但只是听,无动于衷。 因为在他小时候有周期性的批斗活动,他经常被打到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回到家,还得自己给自己烧一碗裹腹的酸拌汤。 那日子可比林建英苦多了。 而奚娟之所以无法带走他,是因为林建英他妈在革委会,虎视眈眈的盯着呢。 他听林建英诉苦也是为了那500万。 否则的话,他曾经连奚娟那个亲妈都说不见就不见的,他听都懒得听。 还有些不方便说的事,他一直也是在忍耐。 何婉如端碗吃饭,突然又问:“林建英还想不想要孩子了?” 再说:“如果想要,找秦玺看看呢?” 既然林建英不孕不育,还想生孩子吗,如果想就治疗,如果不想,她有铁饭碗,有养老保障的,离了婚一个人过,岂不爽哉? 闻衡一想也是:“我明天跟她讲讲吧。” 又说:“不说她了,吃饭吧。” 其实不止闻衡怪,林建英也很怪。 因为何婉如专门买块表,旨在委婉提醒林建英,闻衡有家室,他的妻子还漂亮能干。 林建英要聪明,就应该来找何婉如,大家联络起来一起干事业。 但她依然只找闻衡,就证明她对闻衡,抱的是情感方面的需求。 她也不可能只付出,会要回报的。 而且现在的社会风气又比较坏,出轨成风。 魏永良还国家干部呢,出轨,辞职,现在南下打工去了。 何婉如当然不想闻衡出轨,她怕传染病。 但林建英不像李雪,她可是上过前线的文艺女兵,也是很优秀的女性。 因为贷款的事跟闻衡走得近点也没什么。 闻衡是个正派人她就不会出事,但如果他是个不道德的人呢,她可就麻烦了。 她会被套光贷款,然后被银行追责的。 看闻衡那么烦,何婉如隐约猜到些,林建英应该是对闻衡强人所难过。 转眼吃完饭,磊磊收了碗去厨房。 何婉如握过闻衡的左手拍了拍,说:“林建英欺负你了吧,别难过,忍一时,咱们就会和闻海一样有钱,到时候就没人能欺负你了。” 她在安慰他,但她才说完,闻衡脸突然面色狰狞,人也显得愈发烦躁了:“何婉如……” 他应该是因为被她戳穿想隐瞒的事,恼羞成怒了。 但何婉如装作不懂,而是故意问:“你怎么啦,不舒服吗,要不要上医院?” 今天不用见客户,她穿的是普通衣裳,一件青灰色的小棉袄。 她的头发也全部拢光梳在脑后,还是素颜。 但美人其实是愈发朴素就愈发好看的。 灯下,她眸子美的好像会说话。 眸子里也只有满满的关切。 闻衡本来想发脾气的,但是深吸了口气,他说:“我是个男人,即使没有太多钱,但也没人能欺负得了我,而且……。” 何婉如推他:“而且你是为了铝厂嘛,我懂。炕凉了,去烧炕吧,烧热了咱们就睡觉。” 闻衡不走,还面色铁青。 何婉如于是再推:“去呀,炕灭了可就不好烧了。” 闻衡出门,她进厨房,系上围裙去洗碗了。 已经是冬天了,渭河畔河风刮的嗖嗖的,而闻海还在,依然站在门外。 夜色遮住了他的身影,但他抱在胸前的手臂上,昂贵的手表闪着幽光。 看闻衡去烧炕,他叹了口气,终于离开了。 而就在今天早晨,林建英跑到闻衡办公室,说起她弟弟的死泪流满面,又抓着闻衡的手,非要给他戴那块铁达时。 如果别人看到,会笑闻衡不是个男人。 因为他本来是拒绝收表的,可是林建英威胁他,说他不收表她就不给何婉如放贷款。 为了拿下铝厂,马健一个瘸子,蚂蚱一样蹦遍了整个大西北。 何婉如不但穷尽心思拍煤老板们的马屁,还挨桌,一个个的那帮脏兮兮的煤老板敬酒。 闻衡最终向林建英妥协,为了拿下铝厂,他把表收下了。 但他是个西部男人,他病的快死的时候都没人能脱掉他的裤子,他最要面子的。 刚才他跟媳妇东拉西扯了半天,也是在给自己找补,找面子。 可最终没有遮掩过去,何婉如立刻就明白,林建英以钱为筹码,跟他胡搅蛮缠过。 但她的处理方式是,哄他。 她说等她有钱,就没有人能欺负他了。 那其实更叫闻衡生气。 因为何婉如是拿闻衡当成小孩子在哄。 而如果闻海知道他的处境,和何婉如的相处,估计得笑话死。 誓死不向亲爹的金钱低头,却为了点银行贷款而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而且作为顶天立地的西部男人,被媳妇当成小孩儿哄? 但闻衡也只是暂且向媳妇低头。 他是男人,有男人的尊严。 抽个合适的时间吧,他会郑重跟媳妇谈,叫她把他当成男人,而不是小孩哄的。 …… 说回闻海。 对闻衡,他是怜其不幸,怒其不争。 对着马健他当然态度很好,柔声说:“马厂长,我这个老父亲唯有一腔的愧疚,我只想弥补亏欠,也只想对闻衡好,以换得入土时的死而无憾,你一定要帮帮我。” 马健被感动了,当即表态:“包在我身上。” 但等马健一走,闻海却对司机说:“那十年的革命是成功的,它成功把我们闻家的长子变成了老百姓的公仆,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半晌又说:“可他是我儿子,我的长子!” 司机没说话,只默默听着。 那十年革命的意义是什么呢,普遍来说,领导干部相较民国时代,简直脱胎换骨。 因为在民国时代,官就代表了一个字,贪! 大家讲着三民主义,实际行动全是生意。 省级大员都是军阀,也是土匪,只会搜刮民脂民膏。小官吏,则皆是他们的爪牙。 而现在,吴处长那种贪官,其实也就贪了十几万,小毛毛雨而已。 而且像奚娟那样的科研专家们,都跟闻衡一样,是真正的人民公仆。 但别人当公仆是应该的,因为他们享受到了革命带来的红利。 可是闻衡凭什么呢? 闻海已经打听过了,这渭安新区几乎所有人,都曾经批斗,殴打过闻衡。 闻衡还给老百姓当公仆,闻海想想就愤怒。 他怜闻衡曾经受过的苦,也恨他以德报怨,对那些普通老百姓太好。 回到酒店,闻振凯就在大门口,上前就帮闻海披呢子大衣:“父亲,冻着您了吧?” 闻海拂开呢子大衣,大步流星穿过大堂,进了电梯,见闻振凯也进来,说:“告诉张区长,闻衡不跟我见面,就不谈铝厂的合作。” 闻振凯躬腰,乖乖答应:“是。” 他头一回见闻衡,只看对方那一身的锋芒,就知闻衡不是他的对手了。 无它,闻衡强是强,但太倔犟了。 闻海想压到闻衡低头,那是不可能的。 他只会失败,被气得动肝火。 闻振凯也乐得看热闹,毕竟闻衡和闻海闹得越僵,于他来说越有利。 房间里早有厨师准备好宵夜,热茶和咖啡。 闻振凯陪老爹吃宵夜,边吃边聊工作。 虽然从小被专宠,但是闻振凯特别会察言观色,巴结老爷子。 也有原因,闻海和他妈一直没结婚。 而且闻海拿他妈一直是当小妾,佣人的。 闻振凯从小就有紧迫感,也会巴结老爹。 而虽然他在奚娟的事情上犯了点蠢,但他足够孝敬,听话,那就足以弥补他犯的错误。 …… 之后连着几天,闻海再没说找过闻衡,也没有打扰过奚娟,总之,静悄悄的。 何婉如终于拿到了林建英放的款,也把另一笔贷了出来,抓紧时间把支票送到了政府。 政府收到款,就会正式开始办理营改私。 然后就是给煤老板们打电话了。 正好快过年了。 何婉如给每个煤老板打电话,都说自己要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让助理去送给煤老板。 马健就在何婉如对面,一听就明白了,他该要带着几个推销员,又出去跑业务了。 但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一直瞅着在逮机会,那就是,闻海和闻衡的见面。 那也不仅仅是他这一个人想那么干。 而是,最近张区长专门找过马健,给他下了任务,说必须让闻衡跟他父亲见个面。 因为,据说闻海最近又在接触邻省铝厂。 闻衡要再犟着不见面,闻海很可能真就要翻脸,推掉合作,拂袖走人了。 见面其实是张区长亲自定的。 应闻海要求,是在闻衡自己家。 马健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当润滑剂,促成他们和好。 而何婉如这边,是李谨年通知的。 她今天在城里的批发市场,正在观察,看她给日化厂做的新包装是否受顾客欢迎。 这个年代,产品的包装很重要的。 包装漂亮,经销商就会把产品摆到显眼的位置,批发商来了,也就能一眼看到。 她带着她的两个推销员,袁澈和黄明。 销售经验嘛,她在教他们怎么跟经销商协商,然后把他们的产品,酒和香皂的堆头摆得更漂亮,更能吸引批发商的注意力。 突然BB机响,找了个公话,何婉如回电话。 是李谨年,他先说:“何小姐,恭喜你啊,现在是副局长夫人了,以后可得多多关照。” 何婉如明白了:“闻衡吧,分局的副局长?” 李谨年说:“秦局长被王兵供出来了,他下去了,也再没合适的人选,我爸帮忙跑了跑关系,但总得来说,是闻衡自己拼到的。” 因为闻衡把新区分局的副局长给干掉了,现在他自己就是副局长了, 但是如果晚一点,也不可能。 因为就像李谨年说的,李钦山打招呼也很重要,而到明年李钦山就会退居二线,那时候他再打招呼也就不管用了。 闻衡算是恰好赶上李钦山还在位,说话管用,32岁当副局长,也还有进步的空间。 何婉如明白李谨年的意思,她是聪明人,也知道该怎么做,怎么说。 她说:“替我谢谢李司令吧,他喜欢喝原浆酒,我那儿目前还一坛子,那坛酒,我给李司令留着。” 说好留给美国总统的那一坛原浆酒,为感谢李钦山,她把它送给他了。 但李谨年却说:“倒也不至于。但是,今天闻衡到区里参加会议,然后张区长和他一起出来,说是顺路送他回家,但是你懂得……” 张区长说送闻衡回家,但其实,马健和闻海会在同一时间到闻衡家门口。 区长亲自出面,难道他还能把闻海撵出去? 但区长当然不会介入他们父子的私下会面,所以到了之后,区长就会离开的。 马健会陪着闻衡父子俩,但是李谨年觉得马健那家伙虽然心地善良,但是个棒槌。 他怕马健要弄巧成拙。 而如果说有谁能搞得定闻衡,就只有一个人,何婉如。 也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李谨年说:“何小姐,闻海已经让步了,他没有去闻家大院,是亲自登门到你家,而且只是私下会面,闻衡就算不原谅,装装样子低个头嘛,要不然,咱的商机可真就要飞了。” 何婉如却说:“不可能,邻省的铝厂才三条生产线,而咱们有八条,闻海真要去邻省,现在也来不及了,因为他之前还需要再造五条生产线,那个需要时间,他也耽搁不起。” 李谨年说:“可他也不跟咱们谈啊,我们着急生产啊,就让闻衡低个头又能怎样。” 何婉如默了片刻,说:“我马上到家。” 其实就市场环境来说,急的是闻海。 因为他也是从国际大厂拿订单来生产,他越早开始生产,能抢占到的市场份额就越大。 可是他宁可跟闻衡较劲儿也不推进业务,就是要政府给闻衡施压。 而现在等于是两败俱伤,因为他赚不到钱,政府也拿不到投资。 这时如果何婉如还站在闻衡一边,强势拒绝跟闻海见面,就要影响到她的赚钱大计了,那当然不行。 可是虽然她看闻衡,就跟看磊磊一样,是当成个小男孩的,有功夫就哄一哄,没功夫,她就只忙赚钱,才懒得哄他,但就个人情感来说,她不想闻衡低头。 那么她该怎么处理? 倒也不难,何婉如已经打着奚娟的名义,让闻海丢过一回面子了。 而这回,她打算从钱出发,再刺闻海一顿。 毕竟闻海是老财主,最爱的也是钱。 伤他的面子他顶得住,但伤到他的钱可就不好说了。 那就再气他一回呗,她要气得他像闻振凯一样,主动表态,以后再不骚扰闻衡。 …… 这会儿下午三点,今天因为是周六,孩子们休息,磊磊跟的何婉如,在市场上玩儿。 他坐黄明的摩托车,何婉如坐袁澈的,风驰电掣回新区,直奔家里。 何婉如他们刚到,闻海的宝马车也到了。 马健先一步从车上下来,笑着进了院子,安排袁澈和黄明俩把磊磊带走,里外找了一圈,问何婉如:“嫂子,你家的收音机呢?” 何婉如也好久没见收音机了,想了想,说:“应该在杂物间吧,但你找它干嘛?” 李谨年觉得马健是个棒槌。 但马健觉得自己可聪明了,他说:“为了老营长和闻董事长能和好,我特地安排了秘密武器,你不用管,看着就好。” 他从杂物间翻出收音机来,又说:“这么新的收音机,你们把塞杂物间干嘛,多浪费啊。” 其实不是塞,而是闻衡特地放的。 有段时间他一到凌晨十二点,就会悄悄躲进杂物间,一个人默默听午夜的两性秘密。 何婉如偶然一次进杂物间,看到闻衡正襟危坐,目光凶巴巴,正在听主持人谈论男性在炕上如何才能满足女性的话题。 闻衡当时那凶巴巴的表情,恶狠狠的眼神,吓的何婉如差点尿裤子。 马健找来收音机就去鼓捣了。 今天周末嘛,计划做点可口的饭菜,何婉如就去厨房,摘晚上吃的菜了。 而今天,闻海来见大儿子,小儿子闻振凯也在车上,此刻他在问闻海:“爸,晚饭您想吃什么,我让酒店提前安排。” 闻海闭着双眼,语气懒懒的:“随便吧。” 闻振凯又说:“您都亲自来了,您当初也没做错,就不用给大哥道歉了吧?” 闻海深深点头:“唔!” 他也不想再跟闻衡道歉了。 无毒不丈夫,他当初没有做错,也没必要道歉,而他来,是要问闻衡几个问题。 那也是他这一趟来了以后最大的疑惑,他需要闻衡给他答案。 间接的来说,也是想敲醒闻衡。 因为就比如说,那十年结束之后,有大批知识分子,高级教授们纷纷办理签证,去了美国。 他们是吃政府红利最多的人,如果如今的政府真的好,他们又为什么要离开? 而闻衡曾经被那么多人批斗过,殴打过,他为什么不恨? 他不但不恨,他还是整个渭安新区对工作最负责的官员,为了查污染,他不惜站到所有政府领导的对面,所为的又是谁呢? 是曾经批斗过他的老百姓们。 如果别人要当好干部也就罢了,为什么是他? 他那么做,不替自己委屈吗? 跟奚娟没关系,因为从闻衡六岁时她就离开了,跟闻衡奶奶也没关系,因为她是个文盲老太太。 闻衡全凭自己长大,认知也是自己的。 闻海想知道,挨了那么多打,受了那么的多虐待,闻衡却依然对他的党和政府忠诚,还是最优秀的干部,原因是什么。 他还是男子汉吗,他的血性了? 要知道,如果是闻海被批斗,被折磨,侮辱,他只会报复所有人,狠狠报复! 所以呢,闻衡到底怎么想的? 突然,在院子里的马健搓手:“来了来了。” 何婉如在厨房里,对着窗户摘菜。 她一看,果然,闻衡穿的公安的制服了,跟张区长俩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虽然都是绿色,也都是制度。 但监察的衣服跟公安服想比可差远了,公安服裁剪更好,质量也更好,穿着尤其衬人。 闻衡应该是早晨专门理的头发,理的太短,额顶的美人尖尤其明显。 不怪林建英也喜欢他,他是真好看! 而他一来,闻海和闻振凯俩也立刻下车,也就杀进院子来了。 李谨年说马健是个棒槌,其实不然。 他做了一件事情,一件他自以为特别好的,能够叫闻衡和闻海冰释前嫌的事。 但差点没把闻海给气炸。 那就是,他放开了磁带,而音乐,是那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曲,《父亲》。 男高音,还是美声,随着闻海进门,开始唱了:那是我小时候,常坐在父亲肩头。父亲是儿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驴。 …… 突如其来的音乐,闻衡和张区长都被整懵了。 但闻海是尴尬,好尴尬。 因为他虽然是闻衡的老父亲,但就不说让闻衡坐在他肩头了,他抱都没抱过闻衡。 父亲是儿登天的梯,拉车的驴? 这音乐简直戳闻海的肺管子。 但马健还觉得效果不够,直接把音量放大了最大! 第62章 张区长变客为主,迎闻海进门。 他笑着说:“闻董事长,快快快,屋里请。” 说话间闻海已经在闻衡面前了。 年轻的儿子穿着崭新的警服,一表人才。 但六十由旬的闻海跟儿子相比,精气神并不逊色,看了儿子一眼,他拂袖进屋。 闻振凯彬彬有礼,还主动打招呼:“大哥,您好!” 闻衡也没理他。 闻振凯嘲讽一笑,随后也进屋了。 他就知道闻衡的臭脾气,今天是来观战得。 看闻衡和闻海谁能把谁气死。 他还准备扇风点火,火上浇油,再拱拱火。 张区长悄声劝闻衡,说:“闻副局长,为了发展嘛,顾全大局吧。” 闻衡不动,但是还有马健呢。 马健热络的搭起门帘子,欢迎客人进屋:“闻董事长,别客气,来来来,炕上坐。” 这是他儿子的家,闻海有什么好客气? 他看到何婉如在厨房里,也朝她颔首致意。 而虽然上次被她欻了面子。 但是商人嘛,面子没那么重要。 何婉如会空手套白狼,闻海还是很欣赏她的,也就瞧不上她一点,离异还带个儿子。 所以磊磊现在是闻海的眼中钉。 看了一圈见磊磊不在,他心情稍微好了些。 而且别看他一身洋气时髦的西服,但他是生在土炕上的,在没解放前他一直是老地主。 进门习惯就是先脱鞋,然后上炕。 他也不客气,直接上了炕,坐到了主位上。 扎好架势,他就准备训儿子了。 …… 环首四顾,闻海很喜欢这屋子。 屋子里弥漫的,淡淡的炕味叫他觉得亲切,暖暖的热炕,叫他想起他的老母亲。 但是那首《父亲》唱的实在难听,他就给闻振凯眼色,让他去关音乐。 闻振凯不会关收音机,摸着摁了几下,它的声音愈发响了,而且还卡带了,反复唱:父亲是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驴。 闻海渐渐不耐烦,生气了。 闻振凯猛拍了两下,收音机终于没声音了。 他以为这就算好了,而他不愿意上土炕,这时马健在倒茶,那边有凳子,闻振凯就过去搬凳子。 而闻衡虽然不想面对,但现在也不得不面对了。 所以在送走张区长后,他也撩帘子进门了。 可就在他进门的刹那,突然一阵锣鼓喧天,尖锐的音乐声充斥整个房间。 锣鼓喧天中一声戏腔直冲房梁:老匹夫,你欺了天咧! 老匹夫,难道是骂闻海?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这么骂他? 正好看到闻衡进门,以为是闻衡在骂,还怕他要出手,本来端坐着的闻海向后摔去,咣的一声,他的头撞到了柜子上。 闻振凯看老父亲撞了,扔下凳子就去跑,却又嗷的一声:“烫,好烫!” 等马健反应过来时,一暖壶的水都浇闻振凯的大腿上了。 他也大喊:“不好,我烫到人啦!” 张区长才到院门口,听屋子里大呼小叫的,以为打起来了,于是折了回来。 何婉如本来在厨房,也以为闻衡翻脸,在捶闻海和闻振凯,赶忙冲了过来。 袁澈和黄明带着磊磊也没走远,在河边玩石子儿,听到吵闹声音也赶来了。 还有李谨年,他本来在跟闻海的司机聊天,也冲进了院子。 是收音机里发出的声音,还在唱:“骂一声李良贼休要前进,儿本是大明的龙子龙孙。” 却原来,唱的是秦腔《大保国》的片段。 啪的一声,何婉如给关掉了。 但乌乌泱泱围了一群人,全在看闻振凯。 他在呻吟:“痛喔,好痛痛!” 又喊:“冯秘书,人呢,快来人。” 他刚才踢翻暖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 这下就不说煽风点火了,拱火了。 他受伤了,他得赶紧上医院。 闻海看到儿子受伤,也着急,但他本欲下炕,见闻衡寒目盯着自己,遂又没有动。 他当然更疼爱闻振凯,那么乖巧听话的儿子,又是他一手带大的,他疼到了骨子里。 可今天是来说服闻衡的嘛,他就不想表现得太偏心。 李谨年一看不好,忙招呼袁澈和黄明,又喊来闻振凯的保镖,送人医院去了。 张区长也陪着去了。 但莫名其妙的意外搞得大家都很难堪,也人心惶惶的。 闻海脸色更是如死了亲爹般难看。 而他本来就够丢脸了吧,但自认聪明的马健还能叫他更丢脸。 马健讪笑着说:“闻董长大概很少听秦腔吧,一声‘老匹夫’都能吓坏了您。” 闻海头撞到炕柜的把手上,撞肿了,正在隐隐作痛,他正欲抬手去抚,偶然一侧眸,却看到闻衡唇角噙一抹嘲讽。 谁是老匹夫,闻海不正是? 磊磊原本被袁澈带走了的,现在又回来了。 孩子在河边吹了冷风,在流鼻涕。 闻衡于是撕来卫生纸,给孩子擦鼻子。 闻海不知道自己外表那么俊的儿子,怎么会对个小野种那么疼爱,他心里不爽,又想到什么,眼珠子一转,就从孩子切入话题。 他笑问磊磊:“小孩,魏永良是你什么人?” 但他注定又要吃瘪了,因为磊磊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魏永良呀,他是我儿子。” 闻海蹙眉,马健也说:“闻磊,不许胡说。” 但孩子看的是爸爸的脸色,见爸爸不阻拦,磊磊就说:“我没胡说呀。” 又形容说:“那时候我爸爸还是个瞎子,魏永良说的,如果他敢抓贾达贾老板,他就是我爸爸的孙子,后来我亲眼看见的,我爸爸把贾达给抓走啦。” 洒了一地的水,何婉如拿了拖把来,闻衡接过去擦地。 闻海微笑,说:“如果不是贾达停产,你们政府已经接到至少三个国际订单了。” 他望着磊磊,再微笑:“千万订单。” 为什么政府不愿意抓贾达。 几千万的订单,税收都有一大笔。 而闻衡抓贾达,所为的又是谁? 是欺负过他的老百姓! 闻海再看儿子,目光仿佛在说:我的傻儿子,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 这是分别26年后,闻衡第一次正式跟抛弃他的父亲见面,并对话。 此时闻海在看他摆在炕柜上的军功章。 他就先说:“之前,我把我二等功的军功章,八万块钱卖给了您家少爷,闻振凯。” 再指窗外:“然后给自己添了台摩托车。” 闻海一听额头就黑线了。 军功章可是闻衡拿命换的,闻振凯买它做什么,就为了玩儿? 闻海是当爹的,当然疼儿子。 他气儿子不向自己低头,也怜他过得太苦。 用命换来的军功章却只能换台摩托车,岂不是说,他一条命也就值辆摩托车? 闻海叹息:“你那又是何必?” 如果闻衡愿意向他低头,不说一台,十台一百台的摩托车他能都买得起。 可闻衡偏不,那他买不起摩托,住寒酸的屋子,岂不都是活该? 但闻衡再说:“假设是解放前,是您看上了那枚军功章,您可不会掏钱。您只要找国军打个招呼,第二天我就会被抓壮丁,而您又会派管家上门,跟我商量抵押军功章,借钱交壮丁费,以换不被抓壮丁,如此一来……” 马健偶尔也有真聪明的。 他笑着说:“那不但军功章没了,闻营你还要背上高利贷吧,可真是万恶的旧社会啊,还好解放了,地主也被咱们给消灭了。” 闻衡两点漆目,盯牢闻海:“那也是为什么您会恨解放。在解放前,规则对您更有利,而现在,您再精明,也得遵照我们的规则!” 解放好不好,要看是不是既得利益者。 闻海有两个哥哥被土匪绑架,然后撕票了,一个去当地下党,被暗杀了。 他一开始也支持解放。 因为他三哥曾是一名地下党员。 但新政府不让他养长工,也不让他放高利贷,他就不乐意了。 不过闻海还是认为,自己当初是被冤枉的。 他不是主动离开,而是被迫逃亡。 但他刚想反驳,闻衡立刻又说:“您是个成功的地主,但是个失败的人,因为您赚钱的手艺全是从祖辈那儿学来的,当环境发生改变,祖辈传给您的那套不再适用,您就只能做个弱者,只能去逃亡,不是吗?” 在闻海记忆里,闻衡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怎么爱说话。 而且他今天就是来教训闻衡的,但岂知闻衡一张嘴,他就再无招架之力,无从反驳了。 憋了半天,他才说:“是你们政府的错,是政府把我逼走的。” 闻衡把拖把交给何婉如,问:“渭安那么多地主,龚庆红为什么不举报别人,要举报您?” 别人或者不了解闻海,但闻衡能不了解? 他再说:“因为你总不停的跟龚庆红描绘台湾到底有多好,你勾起了她的贪婪和欲望,究其原因,是你自己犯蠢,否则的话,我三伯可是地下党,是家门上钉牌匾的烈士,哪怕革命年代,有他顶着,谁敢来革你的命?” 如果不是闻海跑掉,闻家还真不怕革命。 因为他们家出过一个烈士的。 可他一跑,一切归零。 闻海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龚庆红是他招惹的,逃亡也是他种的因。 一切都是他的贪念种的恶果。 闻衡说完,突然转身就走,这又吓了闻海一跳,他也怕,怕闻衡真要翻了脸,要捶他。 但其实只是何婉如烧的水开了,闻衡去厨房关火而已。 而闻海今天自打进门就被各种惊吓,心脏都有点着不住了。 而且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本来是想居高临下,来教训儿子一顿的,但发现那一招不灵,就立刻服软,要以柔克刚了。 所以等闻衡再回来,他就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就不可能再回渭安,更遑论投资。闻衡,我都是为了你。” 他一诉苦,马健就从中撮合了:“老营长,往事就不提了,闻董事长他毕竟是您的父亲。” 闻海手抚胸膛,故意装作不舒服,又说:“我们父子来经商,一切遵照大陆的法律法规,我已年迈,也无多余念想,只求余生能有你和振凯相伴左右,能给老母亲多上几柱香。” 马健想到什么,看何婉如:“嫂子,闻奶奶的牌位呢,摆出来吧,让闻董事长上柱香。” 何婉如一直没说话,是因为闻衡和闻海间的事情总得解决,也得他们自己解决。 闻海能言善辩,闻衡大概率说不过他。 但先让闻衡先跟他说吧,说不过了她再上。 她瞪马健,低声问:“煤老板的名单呢,统计出来了吗?” 马健点头:“早统计好了。” 何婉如说:“现在就去,把它给我拿来。” 马健点头:“我这就去。” 他的包还在糖酒厂,他去拿包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闻海这软招似乎还可以,闻衡蹙眉,沉默着,像是被说服了。 闻海以为自己果然说服了儿子,唇角闪过不经意一抹笑,就准备暂时先离开。 闻振凯被烫伤了腿,他不放心,得去医院看看,也正好给闻衡个台阶下。 下次他再来嘛,多诉几回苦,他们父子就算和好了,闻衡也还年轻,能为他所用的。 但他正想借口身体不适离开,却听闻衡说:“您不是为了我,您是因为害怕。” 闻衡再说一句,就连何婉如都惊讶于他的见地,因为他说:“相比跟美国人做生意,跟西部,尤其陕省人做生意,岂不要容易得多?您因为害怕武统而回来,又有能得到尊重的,有尊严的营商环境,那与我何干?” 闻海嘴唇轻颤了起来。 在国际市场上,台商是最难的,做二等公民,赚的也都是辛苦钱。 不止闻海是因为害怕才回来投资的,所有的台商都是,不来投资,就可能被武统。 就算选择渭安,闻海也不是为了闻衡。 渭安铝厂庞大的生产体量,和奚娟解决污染的技术,才是他最终落子渭安的关键。 但商人嘛,总是善于粉饰自己的。 闻海还想粉饰,美化自己几句,但闻衡又说:“您没有遵纪守法,您的人从首都,国台办找关系想拿下铝厂,国台办都是什么人?” 他果断的说:“台奸!” 闻海都很惊讶,因为闻衡猜得很对。 有那么一批被腐蚀,拉拢的人,巧妙利用规则,给他们这些来投资的商人输送利益。 要说准确的名字,就该叫台奸。 被儿子揭穿,闻海终于不装怂了,冷冷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台奸不会消亡,还会越来越多。” 他想激怒闻衡,继而嘲讽他。 因为如今是金钱社会。 而闻衡是贫穷的,贫穷也意味着失败。 闻衡要甘于贫穷,就是甘于失败。 但堂堂七尺男儿,他要永远做个失败者吗? 就算他甘于贫穷,也行,但是闻海哪怕说服不了他,也要在他心里种一根刺。 他要儿子知道,自己是个失败者。 可闻衡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心平气和。 而其实从今天闻海进门,闻衡就一直表现的很平和,就仿佛他早有准备,知道他会来。 闻衡平和的说:“人不都是逐利的,我就没什么太大的物欲,我可以永远只吃酸拌汤,我也不需要多昂贵的车,多昂贵的手表,而像我一样的人,比逐利者更多。” 闻海鼻嗤一声冷笑,刚想说不可能,闻衡又说:“所以你们这些老地主最终被消灭了,而我们这些老百姓,也终于被解放了。” 何婉如本来也和闻海一个想法,觉得是人就追逐利益,但突然发现闻衡说得是对的。 因为要人人都是台奸,汉奸,解放战争怎么可能胜利的? 就她,虽然爱钱,但也不做违法之事。 无良奸商是有,但总归是少数。 大多数人都是守法的,是有道德底线的。 要不然社会只会越变越坏。 但等她将来从日本回来,不论经济还是治安环境,国内已经比日本还要好了。 那不正是所有守法,有道德的人的努力? 但闻海可不认同闻衡说的。 他手按上炕桌,用力一按:“你是我们闻家的孩子,你还是长子,你怎么会是老百姓?” 再呲牙:“政府到底用什么给你洗脑的?” 闻衡说:“用你曾经强加给长工和佃户们的东西,比如饥饿,比如疼痛。” 闻海知道儿子遭受过虐待,但恨的是他不争,他气的拍桌子:“穷怂老百姓打你,你不应该狠狠的报复他们,你还对他们好,以德报怨,仇做恩报,你简直软蛋!” 他气的心脏病都要犯了。 但闻衡依旧平和,平和的说:“我们监察队有一项工作,叫监察可疑人员,您和您的儿子,您所有的职员都在监察之列,而您的儿子自从到渭安,去过四次秦岭,其中有两次经过军备部4号仓库并停留,注意着点吧,如果再去一次,哪怕有地方领导跟着,也算间谍行为……慢走,不送。” 闻海正在下炕,脚伸向鞋子又顿住:“振凯是你弟,他听话懂事,勤恳工作,还喜欢做慈善,但你却怀疑他当间谍?” 又说:“你跟踪他?” 闻衡反问:“他没做亏心事,会怕人跟踪?” 何婉如都怀疑闻衡是不是跟踪闻振凯了。 而他说监察可疑人员,她想起来了。 闻衡上辈子的工作,就叫安全监察。 她从国外回来的,不理解那是什么部门,而负责联络的人告诉她,说那是城管。 城管监察可疑人员的话,难道是管间谍? 城管难道还管间谍吗? 且不说她的怀疑,闻海弯腰穿鞋,跺脚,抬头再看儿子,终于,死去的记忆又回来了。 他是疼爱闻衡的,也总觉得愧对闻衡,但不论性格还是八字,他和闻衡都是相克的。 闻海努力过了,试了训诫,苦情戏,嘲讽,各种方法,可他也终于接受现实了。 小时候的闻衡总会惹他厌烦,现在依然是。 他说:“闻衡,不会再有武统了,从现在开始将是金钱的战争,而大陆会低头,它也终将会变得跟台湾一样,那是大势所趋。” 再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在抓间谍,你的行为是愚蠢的,可笑的。我可怜你,但是……” 但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确实有台奸,间谍。 可是在这个年代,不专注赚钱或者升职,而是去抓间谍,闻衡可真是,穷得活该。 闻海嘲讽完儿子就欲走人,却听何婉如说:“闻董事长刚才说,如果贾达不被抓,现在已经有三个国际订单了,听来真叫人惋惜。” 再说:“但是给我们半年吧,半年内,我的能源公司,产能会是贾达的十倍,因为工厂地址偏远,劳动力成本低廉,我们的车用尿素,成本还能比贾达的降得更低,如果您愿意跟我合作,我给你3%的股份,如何?” 闻海蹙眉:“给振凯集团,3%。” 她上次说想跟他合作,闻海以为,是由振凯集团主导项目,而他给何婉如3%的股份。 那3%,她还需要当法人,承担风险。 可她居然说给他3%? 就算闻衡今天给闻海面子,乖乖认了爹,涉及能源公司,闻海最多给何婉如8%的股份。 因为在经营中,振凯集团需要拿走绝对的股权和利润。 可闻衡撵他走人也就算了。 何婉如说给他3%,岂不是拿他当叫花子耍? 闻海笑了笑,问:“凭什么?” 再说:“涉及能源污染,能源公司在南方拿不到生产拍照,但在西部很容易,凭什么?” 在西部,闻海随便找个煤老板,扔点钱,他就能以绝对股权重建一个厂子。 他又凭什么拿何婉如施舍的一点猫尿? 何婉如就站在闻衡身边,男俊女美,一对璧人,简直就像曾经的闻海和奚娟。 但叫闻海嫉妒的是,何婉如可不像奚娟脾气那么臭,她对闻衡好到不可思议。 一个贫穷的,甚至不会赚钱的失败男人。 闻海搞不懂,何婉如喜欢他什么。 她笑着说:“因为整个西部,除了我,没有人会跟您合作,您也只能跟我合作。” 闻海笑了起来,但很快就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时马健回来了,他拿着统计好的名单,笑着说:“嫂子,几乎所有的煤老板都打过电话,有的甚至还打了七八个,他们都想跟咱们合作。” 他其实很善于戳闻海的肺管子的。 他又说:“闻董事长您怕也想不到吧,放眼周边,就不说甘青宁新了,山西内蒙,河南河北,煤老板们都哭着喊着,要跟我们合作。” 欻面子闻海没所谓,只有伤到他的钱,他才会痛苦,愤怒,难过。 能源跟铝业一样重要。 而要搞能源公司,就必须跟煤老板合作。 何婉如和西北五省,山河四省的煤老板都有合作,她确定? 铝业公司振凯集团和她是合作关系。 但是能源公司,将会是她来占主导地位? 闻海本来是装病,但这会儿心脏是真的不舒服了,磊磊都发现了。 他被闻衡抱着,看到闻海不对劲,悄悄对闻衡说:“你看那个爷爷,他的嘴巴变青啦。” 闻衡也看到了,闻海那脸色,看上去就是心脏不舒服,他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叫医生。 而马健是个热心肠,善良的人。 可他的善良,偏偏就能气到闻海吐血。 因为何婉如大宴煤老板那天他请假了,不知道现场情况,更不知道闻振凯去了以后故意搞事,还是闻衡把乱子压下去的。 他说:“要说我们何老师能搞定所有煤老板,闻振凯先生功不可没,他帮了我们大忙!” 闻海深吸一口气,问:“振凯,帮何小姐搞定煤老板?” 闻海是来渭安赚钱的,也只想要更多利润。 闻振凯平常也很精明的,可是他帮何婉如搞定煤老板,他是疯了,还是单纯的愚蠢? 儿子犯蠢,气的闻海脑瓜子嗡嗡的。 马健大概生怕气不死他,再追一句:“对了,有几个煤老板说,等下次来,希望还能见见闻振凯先生,跟他讲几句英语呢。” 其实是因为上次被闻振凯骂了英文的脏话。 煤老板们觉得丢脸,回去之后就苦练英语脏话,想下次见面,跟闻振凯用英语对骂。 煤老板都是有素质的人,说得文雅点,就说交流英语。 但马健又不知道,当真了。 而闻海直接被气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 所以呢,他花重金,付出心血培养的儿子,他的继承人,去给煤老板们当小丑啦? 为什么,就为了把产业拱手送给何婉如? 第63章 闻振凯此刻人在医院,正在处理烫伤。 他倒不忌惮闻衡,但他忌惮奚娟。 他怕她会和闻海旧情复燃。 作为儿子,他不敢干涉老爹的感情生活。 可是他心里不爽,今天就想拱拱火,让闻海好好骂闻衡一顿。 哪知飞来横祸,他拱火不成,直接住院了。 那就够惨了吧,还有更惨的。 要知道,老实人的杀伤力总是最大的。 所以如果别人说闻振凯犯蠢,闻海不会相信的,他亲自培养的继承人,他信得过。 但马健是个老实人,还是在夸闻振凯,闻海就信了。 马健越夸,闻海就越生气。 何婉如能不能搞定煤老板他还有所怀疑,但闻振凯要是帮过她,那他就是个大蠢货。 大儿子太倔犟不认他。 小儿子还是个蠢货,闻海能不生气? 他被气到站不稳,手虚空乱抓,也不知碰到什么,一块绢巾滑落,他顿时双唇哆嗦,颤抖着哽咽了起来:“母,母亲?” 却原来绢巾罩着的,是他亡母的遗照。 老太太双目炯炯,正盯着他在看。 闻海吓得连退几步,因为他心里有鬼,他最知道了,当初的错全在他自己。 他倒是成功了,发达了。 可儿子和老母亲因为他,受了整整十年的苦,那也是为什么老母亲至死不愿见他。 对老母亲的羞愧,以及对闻衡的恼羞成怒,还有对闻振凯的失望,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幸亏马健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 要不然闻海就得栽倒在地。 冯秘书和俩保镖在院子里,一直关注着屋子里,眼看不对劲,赶忙进来搀扶人。 而闻海来时咄咄逼人,精气神不输年轻人。 但此刻,他疲惫的仿如被扒皮抽筋,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般。 他不用装,这回是真病了,被气病了。 有钱人最贪生怕死的,他想赶紧上医院检查身体,但是最后,他还得跟闻衡说句话。 是真心话,但也有表演的成分。 表演给在场的别人看。 他说:“闻衡,不管你信不信,我赤手空拳到台湾,拼出今天的成就,全是为了你。我给振凯顶多三分爱,但剩下七分,全是你的。” 且不说闻衡有没有被感动,马健被感动了。 他看闻衡:“老营长,原谅他吧。” 何婉如想说,爱算个屁啊,嘴上说说谁不会,他把七成的财产给闻衡,她才信他。 但她不是当事人,当然也只是心里腹诽。 闻衡也一言不发,不接招。 看儿子油盐不进,好坏不听,闻海也就扶着冯秘书和保镖出门,上车了。 但冯秘书正要关车门,何婉如出院子来,拦住了他:“冯秘书,请等一等。” 帮忙关上车门,她低声说:“看样子闻董事长心脉不太好。但你知道的,闻衡的失明是一位中医治好的,而要治心脉,中医比西医更管用,需要的话,我来帮忙联络。” 冯秘书说:“何小姐,你居然还懂中医?” 又说:“咱们董事长身体没别的问题,就是心脉比较虚,这趟来,他本来就想找个好中医帮忙养养心脉,但我找了很久,至今还没找着真正的好中医。你如果有认识的,欢迎帮忙推荐,我亲自去考察,看水平到底如何。” 闻海只看身材就可知,很自律,也很健康。 但经商要操心,也最容易损心脉。 就好比何婉如,上回要问煤老板们搞200万。 为了搞活气氛,拍煤老板们的马屁,她当时累到心脏几欲爆炸,神经都差点绷断。 闻海身常年累月疲于钻营,劳心劳神,心脉损伤就很厉害。 而他的生意,就跟何婉如必须笼络一帮煤老板们一样,也是由人脉撑着的。 他如果现在死,闻振凯还太年轻,搞不定那些人脉,振凯集团的生意也就败了。 所以何婉如虽然会气闻海,但不想他死。 而她要给闻海推荐的良医也非别人,正是小秦大夫,秦玺。 就是她曾经承诺过,要帮忙开医院的那位。 她写了秦玺的联络方式,又特地说:“这虽然是位年轻大夫,但是医术了得,而且最近她手里有一副陨石针,算是针灸针里的极品了,让她帮闻董事长看看吧。” 闻海就是渭安当地人,对于当地的中医世家,他比何婉如还了解。 那副陨石针他知道,冯秘书也知道。 冯秘书说:“我知道陨针,但是它在终南山,一所道观中才对。而且我去过两趟,我们闻总去过四趟,去求针,最终都未能求到,一个小大夫怎么会有它,会不会是假的?” 刚才闻衡还说,闻振凯去过四趟终南山,而且还去过军备部的仓库,所以怀疑他搞间谍。 却原来闻振凯是去求陨针的? 不管秦玺还是闻衡,借针似乎都很容易。 那闻振凯怎么没借到? 但不管啥原因,闻海的健康都特别重要。 何婉如把秦玺的地址交给冯秘书,说:“我确定针是真的,快去给闻董事长治治吧。” 目送冯秘书上车离开,她就回家了。 闻海刚才只是闭着眼睛,并没有晕过去,他也听到何婉如和冯秘书的对话。 等冯秘书上车,他就说:“要跟煤老板打交道,就好比与虎谋皮,非常之难。” 再说:“每一个煤老板,都是一个贾达。” 冯秘书说:“贾达贾老板不但蠢,而且还坏,简直又蠢又坏,他辜负了董事长您的栽培。” 煤老板不能合作,而是要驾驭。 闻海当初驾驭贾达,就驾驭的不是很好。 就比如说,贾达为抢占城中心的好地皮,就把个重污染的工厂设在城中心。 那事就不说道德了,简直歹毒。 闻海其实也是被他坑了,只是有苦说不出。 但是一个煤老板都不好驾驭,何婉如还准备驾驭十几,甚至几十个,她真的能做到? 闻海不信,除非他亲眼所见。 不过冯秘书跟着闻振凯去过何婉如招待煤老板们的现场的,也亲眼见识过。 他就又说:“董事长,何小姐有着非常强大的控场能力和精神感染力,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老师,能传经授道,也能调教学生,下回等她有活动,我建议您去现场看看。咱家大少爷算是有福气了,娶那么优秀一位太太。” 闻海一想到何婉如要跟他抢能源公司就要动肝火,气的心头火苗蹭蹭的。 但正所谓强者相吸,经冯秘书一说,他愈发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控场,调教煤老板的了。 几十个煤老板,也是几十个恶人。 就不说搞定,怎么协调他们都是个难题。 真有现场,闻海就必须去看一看。 但闭眼片刻,他突然又问冯秘书:“何婉如说的医生呢,人在哪里?” 冯秘书看了看字条,说:“离此不远,但等明天吧,我先去考察一下医生的情况,再看看针的真假,然后再让她上门给您诊病。” 闻海却说:“针是真的,现在就去。” 冯秘书默了片刻,突然说:“所以那些牛鼻子道士说针丢了,是在骗我们吧?” 闻海未语,只深深叹了口气。 道家来讲,终南山就是现世所存的仙界。 而医道不分家,大道亦是良医。 在闻海小时候,终南山里就名医聚集,也有珍稀的针灸针和各种珍药。 但当时不管是军阀头子还是大商人,不管带多少钱,都既求不到针,也求不到药。 可是穷苦人,甚至讨饭的叫花子去了,借针借药就很容易。 后来日本人来了,那帮牛鼻子老道还下山打过日本人,战争结束后,他们就又回去了。 总的来说,终南山的牛鼻子老道就和闻衡是一类人,怜贫惜弱,却不为金钱弯腰。 所以闻振凯一趟趟的,提着钱跑去借针,牛鼻子老道们撒谎说针丢了,就是不想借。 既然何婉如说针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因为闻衡曾经就借到过针,还治好了眼睛。 命令司机拐个弯,就按何婉如给的地址,闻海直接上门,找秦玺去做针灸了。 他被闻衡伤的不轻,也必须好好缓缓。 因为马上,振凯集团就要跟渭安铝厂签合同了,闻海也将正式跟奚娟见面。 奚娟那刀子嘴可比闻衡厉害多了。 不养养心脉,闻海只怕他要被前妻给气死。 但明明怕奚娟吧,他却又暗暗期待,期待能跟她早点见面。 可笑而愚蠢的情感。 他气闻衡气的要死,但其实相比闻振凯,他更爱闻衡。 他恨奚娟恨的要死,但最在意的人也是她。 可惜他们母子都不懂他的苦。 …… 说回何婉如这边。 她做的散饭更好吃,所以她负责散散饭。 散好之后让闻衡炒菜,她就抽时间,来给马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了。 原浆酒还有一坛子,但是何婉如一瓶都不会再卖了,而是准备全留给李钦山喝。 闻衡能到公安局,还是做副局长,他帮了忙,何婉如也要做点人情的。 而从现在开始再酿新的原浆酒,也得至少三年才能揭坛,所以再卖酒已经没可能了。 现在厂里最多的就是廉价的渭河大曲。 何婉如准备送煤老板们的礼物也正是它。 但还要附加一样东西。 她对马健说:“去买《毛选》,买十五套老版本,再买三十五套新版的。” 马健挠头:“新版旧版不都一样嘛,干嘛还要买两样子?” 又说:“煤老板们特别喜欢攀比,如果送的礼品不一样,说不定他们就会生气,想要所有煤老板都开心,东西还是送成一样的好。” 何婉如笑着说:“咱们送东西,可不是为了让煤老板们开心,而且咱们得让他们攀比起来,相互竞争,咱们才好赚钱。” 再说:“找出十五个打电话最多的煤老板送旧版,新版,送给打电话不积极的那帮子。” 都是《毛选》,旧的其实还便宜,新的价格要贵一些。 但把旧的送给热心投资的,新的送给不那么热心的,马健一琢磨,这回终于聪明了。 他说:“我是不是应该说,那些旧《毛选》都是您珍藏的,所以价值更贵重?” 何婉如点头:“瞧瞧你多聪明,都会自己发挥了,很好,就这么说。” 又说:“采购好东西,你就一家家的拜访,送礼了,而咱们这趟要……学习延安精神!” 马健一听愣住了:“那不是抗战思想吗?” 又说:“之前咱们搞的是武侠,那个如今正流行,煤老板们也爱,就还搞它呗。” 这几年流行的就是武侠片。 之前何婉如说英雄会盟,煤老板们觉得自己个个都是大侠,毫不犹豫就来会盟了。 但搞到抗战,煤老板们会不会不感兴趣? 学习延安精神是标题,还有副标题。 何婉如说:“你这样跟大家讲,就说,我们如今依然是要从西北出发,带着革命先辈的精神,掌着商业的大旗横扫全国,争做新时代的先锋模范,所以我要给他们开班授课,宣讲延安精神。” 马健是个实诚人,而何婉如这牛逼吹得有点太过了,就搞得他有点肉麻。 而且他直觉这个不灵。 因为所有煤老板都有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从小顽皮,打架斗殴浑社会,但是不爱学习。 何婉如给一帮文盲送书也就算了,还邀请他们来上课,他们又不是小学生,能乐意吗? 马健就又说:“何老师,要不咱们再换个思路吧,给煤老板们上课,他们肯定不愿意听。” 何婉如却说:“这趟出门酒局会更多,注意点,别喝坏了身体。” 马健依然怀疑,就又问:“嫂子,你确定只要我如实说了,他们就会来?” 何婉如一本正经,说:“他们之前不爱读书,是因为没遇到好老师,而我是最好的老师,由我教育,他们就会成为最优秀的学生。” 马健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 煤老板可是一帮土鳖暴发户,目不识丁还粗俗的家伙,真能被何婉如教育成乖学生? 他还是不相信。 但他的好处是凡事不会多想也不会多问。 何婉如是他的老板,只要她吩咐工作,他就会去执行,而且退伍兵嘛,指哪打哪。 说话间磊磊来摆炕桌,闻衡端着菜来了。 红红的辣子油,杂菜拌的土豆丝,还有羊肉臊子炒的辣椒圈圈,咸韭菜。 那一桌香喷喷的菜,再拌上杂面散饭,要刨上一口,马健只要想想就馋的流口水。 但害怕闻衡要揍他,他就起身说:“营长,你们慢慢吃,我也该回厂了。” 要说闻衡会无条件包容某个人,也只会是马健,他温声说:“吃饭吧,吃完再走。” 但端起碗来,他突然又问马健:“你这趟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还是先去西北吧。” 马健说:“嫂子一声令下,我即刻出发。” 闻衡点头,说:“我也要出趟差,咱们一起去,到时候你帮我引荐一下煤老板们。” 他不是刚调到公安局吗,而且只是新区分局的公安,出差干嘛? 磊磊先问:“爸爸,你为什么要出差呀?” 闻衡说:“有点工作,但不是很多,处理完爸爸就回来了。” 再说:“爸爸不在,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的,袜子裤头,要记得自己洗。” 磊磊的小袜子和小裤头都是闻衡在洗。 就何婉如自己的,有时候她顾不上洗,他也会搭把手,悄悄帮她搓掉,说来两辈子,也就现在,有人帮何婉如洗洗裤头。 虽然于闻海来说,闻衡不是个好儿子。 于大多数女性来说也不是良配。 但于何婉如来说,还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毕竟她会自己赚钱,而她于丈夫的需求,跟大多数男性对于妻子的需求是一样的,只求他会做家务,会做饭,让她有口热饭吃。 马健吃完饭就走了。 何婉如坐到电脑前,还得做设计。 马上铝厂和振凯集团就要签约,那则新闻很可能会登上CCTV,那可是免费广告。 何婉如准备打包,把渭河大曲,日化厂和铝厂整个宣传一遍,就得做好设计。 闻衡不知何时到她身后,问:“还不睡?” 磊磊已经睡着了,何婉如一看表,都已经十一点了,是该睡觉了。 打个哈欠去洗漱,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又跑到大卧室来,问闻衡:“对了闻衡,你知不知道有个工作,名字叫安全监察,好像就跟你们监察队的职能差不多。” 闻衡一到晚上必干一件事情,保养他的表。 一块表而已,他保养的可仔细了。 要知道,全西北最凶的煤老板见了何婉如,也得乖乖叫声何老师,也就闻衡敢凶她。 他正在擦表,突然就变得凶凶的:“安全监察,那是还在拟设中的岗位,是李谨年跟你讲的?” 见何婉如摇头,再问:“是周跃,他来过?” 一开始闻衡凶起来,何婉如还挺怕他,但现在她摸透这人的脾气了,他就只是表面凶。 银样蜡枪头,她没教他之前他啥都不会。 就现在他会得也不多。 她说:“它是叫城管吧,应该不算警察,就跟你们监察一样,只能算是协警。” 闻衡还是追问:“周跃跟你说的?” 突然又凑近,哑声问:“他是不是还跟你讲,说他最近去参加过安全监察的考核了?” 其实何婉如最近就没见过周跃。 而且从一开始就是闻衡自作主张,又想把她送给周跃吧,但又暗戳戳吃人家的醋。 他搞得周跃压力很大。 上次在中学碰上,何婉如想跟周跃打招呼。 周跃却装作没看到,扭头就跑。 就是因为怕闻衡。 但安全监察如果是城管,周跃一个警察,难道是犯错误了,被调去当城管的? 何婉如着急,凑近闻衡:“周跃犯错误了?” 见他蹙眉,又说:“不然一个好好的警察,怎么会被调去当临时工的?” 闻衡依然是追问:“是周跃跟你说的,安全监察是城管,而且只是临时工?” 何婉如反问:“不然呢,它是啥岗位?” 闻衡喜欢理寸头,再配上明显的美人尖,刀锋一样锋利的眼眸,额顶的伏羲骨,温柔的时候跟眉眼跟菩萨似的。 但要凶起来,面相跟狼似的。 他跟周跃犟上了,小心翼翼把表收好,说:“周跃说是城管,那就是城管吧。” 但再说:“那个职位目前只是临时岗,要的人也不多,他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闻衡要不这么说,何婉如还没那么好奇。 毕竟就个城管而已,没啥稀奇。 但他这意思,那个岗位就不是城管吧? 而且既然是他选人,那也就意味着,他现在就是安全监察了,而且还是科长吧。 那到底是个啥职位,周跃都不够资格? 何婉如再回想上辈子,她回国之后,魏永良和李雪还是两口子,但是因为魏永良贪污而坐牢,公职没了,俩人在外面打工。 她去找魏永良,他总是避而不见。 而她先报警求助,找磊磊的尸骨,却怎么都找不到,她于是跪在公安局,哭着要儿子。 她当时已经是日本国籍了。 她急着要孩子,在公安局大吵大闹,还搬出自己的外籍身份闹过事。 公安于是说找安全监察来寻找孩子。 她问那是个什么部门,公安说它就跟城管差不多,所以何婉如才认为闻衡是城管的。 可如果它不是城管么? 那闻衡上辈子到底是什么工作? 何婉如还想追问,但突然,闻衡凑近她,轻探舌尖,极快的舔了一下她的鼻尖,紧接着又说:“磊磊期中考试,考了两个满分。” 何婉如还不知道儿子的考试成绩。 她由衷笑了:“我儿子可真棒!” 她一直都知道,闻衡不憨,而且还賊精明。 就比如贾达,当初就是被他给骗了,开车去撞魏永良,才被公安给抓走的。 吴处长自认精明,布下天罗地网杀闻衡,下场就是连带同党们,被闻衡一锅给端掉了。 但因为闻衡不太爱说话,她就总觉得他是个憨性格,而且时不时的,他如果开心,还会有些小孩子式的顽皮。 以为他突然兴起,是要做那种事,何婉如还挺想的,想教教他玩个花样。 他像个孩子似的突然舔她,那种感觉莫名的好,她在等他下一步的动作。 可他却没有下一步了,把表摆好,摆到炕柜上,反而又说:“听农贸市场的摊贩说,袁澈和黄明他们到处跟人说,你给我买了一块20万的表,而且是我求着你买的。” 何婉如是给他买过一块表,但只值两万块。 估计是袁澈他们嘴巴没把门,想吹成劳力士,就把表说成20万了。 要普通人的心思,会更正谣言。 但何婉如既能把煤老板调教成小学生,也能赚得了大钱。 她也是想哄闻衡开心,就又说:“怕什么,顶多两年,我给你买块20万的劳力士。” 闻衡起身放东西,是单膝跪着的。 何婉如半躺着,歪在炕上。 闻衡挪转膝盖,依然跪着,但又居高临下,俯视,一字一顿说:“儿子的作业你没有看过,学习你没有辅导过,全是我在做。” 立刻再说:“何婉如,我要的不是昂贵的表,而是,在夫妻关系中,咱们俩是平等的。” 好端端的,他这是干嘛? 劳力士可是硬通货,不管到哪里,到什么年代它都可以迅速变现。 它也是如今全国的男人们做梦都想要的。 闻衡不爱钱何婉如知道。 但是他对待那块老英雄表,都当成珍宝的。 何婉如知道的,他很喜欢表。 而且她又没有虐待他,欺负他,好端端的,他突然讲什么夫妻平等? 何婉如有点不耐烦了,就问:“20万的劳力士你都觉得不够,怎么才算夫妻平等?” 闻衡绕回了话题:“平等就是,我怎么对待磊磊的,你也应该怎么对我。” 这个何婉如还真怕。 天下男人多得是,但哪怕磊磊的亲爹魏永良,也做不到闻衡那么好。 哪怕他的父爱是伪装的,为了他能继续装下去,何婉如也愿意向他妥协。 何婉如扬起脖子,轻轻在他额头嘬了一下,反问:“这样?” 他所谓的夫妻平等,大概就是她主动吧。 那也没什么,何婉如愿意主动。 但闻衡舔了舔唇,没动。 所以他是觉得还不够? 何婉如只好更大胆点,指挑开男人的衣服,轻轻抚摸他那道被闻海划出来的,蜈蚣般狰狞的伤痕,唇直接吻上男人的唇。 舌尖扫过他的唇齿,只是刹那,但撩的闻衡脑中嗡响,他在此刻无比贪婪,他还想要更多。 但她却又松了唇,轻声问:“这样?” 闻衡突然粗喘,眸光凶戾,瞧着像是要吃人,但突然俯身,做事时却又无比轻柔。 …… 半晌事情办完,按理他该高兴了吧? 但是并没有,何婉如都快睡着了,却听闻衡深深叹了口气,似乎很苦恼的样子。 何婉如天不怕地不怕,但怕闻衡。 原来是怕他发脾气,现在是怕他突然要消极怠工,撤回对她儿子的好。 正好今天闻海惹到闻衡,让他心情不好,她于是问:“你是不是还在生闻海的气?” 闻衡却只淡淡说:“没事,睡吧。” 既然他不说,何婉如也就睡了。 她上辈子除了做农妇,就是做打工人,活的麻木而疲惫,也不会柔情蜜意的哄男人。 当然了,她的观念,与其甜言蜜语,倒不如买块名表,或者豪车豪宅叫他开心。 她的甜言蜜语也只会用来哄煤老板。 她很快就睡着了,闻衡还想叹气的,但怕吵醒她,就又生生憋了回去。 而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何婉如和闻海是一类人,他们拥有热情和感染力,而且善于公关人,也能抓住财富。 闻衡和奚娟是一种人,他们保守,谨慎,不喜欢太多的人际交往,也不爱财富。 闻衡一直认为奚娟特别厌憎闻海。 直到最近,他总想起小时候,回忆过去的蛛丝马迹,他意外的发现,其实相比李钦山,奚娟应该更喜欢闻海才对。 就好像闻衡和何婉如性格不同,金钱观念也不同,尤其她总不尊重他,那让他很生气。 他不需要二十万的表,就像他不要闻海的钱,以及,在他看来,不论金钱还是权力,都不该是衡量成功的标志。 而他因为被老百姓斗过,就应该狠狠报复那些老百姓吗? 闻海觉得是,但闻衡不觉得。 因为作为闻海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地主有多可怕,他也知道,地主就该被打倒,被消灭。 而作为地主狗崽子,闻衡要做的,也不是为地主阶层招魂,而是脱离地主阶层,变成一个普通人,普罗大众,老百姓。 所以他参军打仗,立战功,最终,凭靠自己,洗去了地主狗崽子的烙印。 以及,武统真的就不会发生了吗? 在如今抓台奸,又是什么很可笑的事吗? 不是的。 因为在每个开发区成立后,政府都会随之组建安全监察岗位,也就是所谓的国安。 就是因为在求商业发展的同时,国家并没有放弃国防建设和军备,也还在持续备战中。 闻海自以为随着合作开始,他就能卷土重来,重新成为地主,在渭安搞台湾那一套? 不可能的,只要闻衡一天在国安的岗位上,只要闻海和闻振凯胆敢越界。 闻衡就敢抓他们! 但是,何婉如只会用昂贵的表来哄他,那叫闻衡很不爽,而且他总觉得,他媳妇和他爹是一个性格。 但大概是宿命吧,奚娟会被闻海吸引。 而于闻衡来说,何婉如虽然总让他因为不够受重视而心里不爽。 可是她所宣称的,要让煤老板们学习延安精神,要把煤老板们教育成乖学生。 那一切也让他好奇极了,他比煤老板们还要期待,期待何婉如的小课堂。 …… 转眼一周后,闻衡需要去西北出个差。 但他提前下班回家收拾东西,却碰上奚娟。 而且是,闻衡记忆里从来没有烫过头发的奚娟,今天却突然烫头发了。 是一款很适合她的发型,短发,但是很好看,让奚娟乍一看至少年轻了十岁。 何婉如也在,正在调制什么化妆品。 而明天签约,是奚娟和闻海的正式见面。 何婉如特意给奚娟烫头发,又搞化妆的,为什么? 很多事情不方便摆到台面上来说,但懂得都懂。 奚娟有丈夫的,李钦山也是个很正派的人。 明天的签约电视台还会报道,李钦山会电视里看到。 他要看到妻子面对前夫时,突然打扮得那么漂亮,他会怎么想? 闻衡当然没跟老妈多说,看媳妇进了洗手间,跟进去,关上门,低声问:“为什么?” 何婉如抿唇一笑,却是反问:“你觉得我把奚阿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只为给闻海看?” 闻衡不知道媳妇到底咋想的。 但他五十岁的老妈,他媳妇突然给精心打扮,总得有理由吧,是什么? 第64章 奚娟是在何婉如的劝说下才烫的头发。 到了明天,她还要化个全妆登场。 至于其用意,就只是给闻海看? 何婉如买的化妆品可都是目前市面上最贵的,闻海他个老登,他配吗? 举起面膜,何婉如先对闻衡说:“只要奚阿姨能按照我说得做,明天,她就能帮咱们净省上百万的电视广告费。还能把咱们的铝合金宣传到全国去。” 再说:“不信你去酒店看看,闻海现在也正在捯饬自己的形象。” 闻衡蹙眉半晌,大概懂了点:“所以是为了上电视吧。” 但又说:“闻海,不至于吧。” 明天不但有省电台的记者会来拍摄,CCTV也会派记者来采素材的。 要上电视,是该让奚娟化个妆。 但闻海个老头子,总不可能为了上电视而描眉画眼吧,闻衡觉得不可能。 何婉如抿唇一笑,反问:“你总不会以为,精明如闻海,面对CCTV来采,他什么都不干,就只跟铝厂签个约那么简单吧?” 面对精明的老爹,闻衡都成了老实人。 他一脸严肃,说:“CCTV可是官媒,它的出镜机会,应该是由电视台来选择的才对。” 何婉如再笑,说:“所以啊,咱们西部的企业老老实实的坐在小板凳上,还跟小学生一样在等着国家给分配机会呢,但是闻衡,别的企业不是竞争,而是,已经杀红眼了。” 俩人正聊着,奚娟拉开厕所门,轻抚刚烫过的头发,问儿媳妇:“所以我就只要化个妆,就能帮咱们争到上镜央视的机会吗,就不需要再做点别的?” 何婉如说:“咱们得去趟现场,看看振凯集团都做了些什么,明天还要针对性应变。” 奚娟生来头一回烫头发,还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因为何婉如说,只有她打扮得足够漂亮,明天才有可能上CCTV。 毕竟铝厂更重要,她就豁出去了。 但要说去看现场,其实还有些麻烦的。 奚娟说:“虽然签约仪式是在铝厂的大礼堂举行,但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我提过要求,说想进去看看,但是被那位冯秘书拒绝了。要不,我再去跟他交涉交涉?” 她做人就一点不好,太过正派。 而签约现场的布置,一开始振凯集团跟政府谈判时强烈要求,要由他们亲自布置。 那也不是交涉能解决的。 因为虽然铝厂才是东道主,但签约会场将会是宣传企业的最佳窗口。 振凯集团关门装修,就是为了做好宣传。 不到签约仪式那天,人家就不可能敞开大门给别人看的。 何婉如的思维没那么正派,也简单粗暴。 她说:“找冯秘书不管用的,你也不用白费劲了,咱们直接翻窗户进吧。” 铝厂是自家地盘,搭个梯子呗,多简单。 但奚娟不像何婉如,才二十多岁,年轻,也放得下身段。 她是一厂书记,手下几百上千职工,悄悄爬墙翻梯子,万一被人捉住,多不好意思? 她很想进去看看,但又不想翻窗户。 毕竟她才是书记,何婉如也不好强迫,就准备继续劝说,劝到她放下身段,去翻窗户。 但闻衡看了看表,却说:“我带你们去吧,直接进去看。” 奚娟说:“但人家跟政府签了合同,目前包括大礼堂,还有旁边的办公楼都是振凯集团的临时办公区,除了他们自己人,外人不让进的,你要强闯,怕不好吧?” 闻衡没有过多解释,只说:“走吧,咱们不强闯,合法进入。” 他今晚就得出差,明天也无缘现场,也总还是想不通,就又问何婉如:“CCTV的新闻报道,确定是只要争,就能争到的?” 他没有见识过,也觉得不可能。 奚娟也没太大的信心,毕竟只要化个妆就能上央视,那也太小儿科了。 但何婉如谜之自信,她说:“操作好点,咱们说不定能直接上《晚间新闻》。” 《晚间新闻》的权威性仅次于《新闻联播》,奚娟直觉不可能,也觉得儿媳妇这牛皮吹得太大了点。 但人嘛,都有野心的。 而且何婉如可是空手套白狼都能套200万的人,万一能成呢? 奚娟愿意拼一把! 她浑身颤抖,但点头说:“好!” …… CCTV有大量外派机记,每天从全国各地拍摄新闻素材,各行各业也都有可能被报道。 而在传统思维的人想来,它就像买彩票一样,是概率,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但懂营销的人就懂,只要摸透规律,它就是可以操作的。 就闻海,他要在渭安铝厂投半数身价的。 明天即将正式签约,他一个老奸巨猾的商人,明天就真只想欺负一下前妻? 当然不是,而且残酷的真相是,相比商业大事,奚娟于闻海,不过一枚砂粒。 更重要的是,他要展示他企业的形象,宣传他企业的知名度,以及,塑造他本人。 那些东西统称商业价值。 何婉如想让奚娟上《晚间新闻》,闻海也一样,而且何婉如之所以敢吹那个牛逼,其实是因为,闻海一直在运作相关事宜。 奚娟真想上也只有一个办法,借闻海之力。 就此刻,从首都回来的,闻海的贴身秘书宋山,就在关于企业的营销和宣传一事,正在向闻海汇报工作。 而本来,闻海归来那天,是可以上《晚间新闻》的,但是最终没能上成。 当然有原因,作为熟悉营销运作的企业家,当时闻海就吩咐秘书,让去找熟人打听内幕,看是什么原因,又该如何规避了。 他的秘书宋山通过国台办,也已经打听清楚情况,并找到应对的办法了。 此刻闻海正在闭目养神,宋山翻开新闻照片,正在跟他分析情况。 宋山说:“没能上CCTV的原因是,最近大陆有个邪教盛行,而本来您双手合什的动作很正常,但如果上了电视,就很可能被邪教徒利用,所以咱们的新闻就被砍掉了。” 双手合什表示谦虚,再正常不过的手势。 但最近恰好有邪教在闹事,怕影响不好,电视台就把那条新闻直接给砍掉了。 应对办法其实也很简单,改就是了。 闻海吩咐闻振凯说:“通知职员们,明天一律改成握手礼。” 他再双手合什做个拜的动作,说:“从今往后,公司内部,禁止再使用这个手势。” 其实在台湾,商界人士见面,或者作揖,再或者就是彼此拜拜,常规礼节而已。 但既然大陆政府不让用,他们改就是了。 商人嘛,到了哪个山头就要唱哪个山头的歌。 闻振凯就在老爹身边,弯腰说:“是。” 闻海又问:“VIS布置妥当了吧,确定宣传只侧重于我们?” 闻振凯说:“冯秘书全程盯着,没问题。” VIS,企业形象识别系统,包括企业的标准字,标准色,形象标识和广告语,用以在视觉传播方面全方位宣传企业。 讲通俗点,其实就是会场布置。 但只要能上CCTV,尤其是《晚间新闻》,哪怕只是几十秒的时间,都好比免费广告。 而CCTV的广告含金量有多大呢? 今年春晚的准点报时广告,刚刚由秦池酒厂以竞标的形式获得,落槌价是1.2亿。 在大陆,它创造了新的历史记录。 但它也是值得的,因为在如今,消费者对于CCTV不是信任,而是忠诚,绝对的忠诚。 任何企业只要上了央视,就是品质的保证,人们就会信赖,并且购买其的产品。 就比如前几年的报时广告,沱牌曲酒。 它的广告费用大概在三千万左右,可是广告为它带来的收益,一年能达到2~3亿。 十倍的回报率,足以见得央视的含金量。 而且广告只展示产品,但新闻不但能展示企业,还有企业家本身。 就为能上《晚间新闻》,闻海可是让秘书亲赴首都,根据电视台的需求,把方方面面都做到了高标准,确定会被选中的。 老爷子描眉画脸,在闻衡想来不可能。 但其实闻海会刻意突出他的白发。 而且因为他眉型比较凶,为了显得慈祥一点,他甚至还会专门修理眉毛。 奚娟烫个头发都觉得不好意思。 但闻海可是搞营销的祖宗,他把自己武装到了头发丝儿。 他一扬手,秘书宋山立刻举起镜子。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语带愠怒的对闻振凯说:“你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亲自去现场看看吧,你看了我才放心。” 那是上周了,闻振凯在闻衡家被烫了一腿的大水泡,伤倒不严重,也差不多好了。 但闻振凯不喜欢去铝厂,因为那地方空气污染太严重,他一去就要犯鼻炎。 不过既然老爹吩咐了,他当然得去。 因为之前他帮何婉如招待煤老板,那件事搞得闻海直到现在还在生气。 想哄他老爹开心,凡事就得亲力亲为。 说来闻振凯是真痛恨西部。 也不怪国家要把重污染的企业放在西部。 酒店里有暖气,再加上不断的湿润空气,就还好点,人没那么难受。 可是在铝厂一下车,空气冷的像刀子不说,还夹杂着砂砾和黄土,再加上铝厂的废气,又冷又干燥,只是空气就能锁人的喉咙。 只希望商业赶紧步入正轨吧。 这鬼地方,闻振凯一分钟都懒得多待。 但虽然身体不适,他手帕捂着鼻子,还是仔仔细细的检查现场,生怕哪点要没搞好,要影响明天的签约大计。 他算富二代,可非但不是纨绔,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商业方面,至少他自己认为的,他比他老爹还要优秀一点。 因为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他看完的地方冯秘书就会直接关灯。 等他们退出,会场就会落锁,等明天再开。 但他俩转了一圈,准备要走了,一个职员匆匆走了过来,对冯秘书说:“冯秘,有人说要检查咱们的工作,想要进入会场。” 冯秘书挥手:“我们和地方政府有协议的,明天之前任何人不准入场,轰走。” 但他刚说完,另来个职员,说:“冯秘,怕是不行,因为……来的是国安。” 说话间只听一阵脚步声,人已经进来了。 而且虽然逆着光,但只看来人的身形闻振凯就知,那一身的利落劲儿,是闻衡。 他看冯秘书,狭眸,心说闻衡不是监察队长吗,什么时候变成国安了? 冯秘书摇头,显然他也才刚知道。 目前内地的老百姓大多都还不知道‘国安’是个啥工作,是干嘛的。 但早在1983年,国家就组建国安队伍了。 当时大陆与港台刚刚开放,而国安所针对的,正是来大陆投资的港商和台商们。 也只在开发区试点。 因为不针对大众,人们也就不了解它。 闻振凯刚放下捂鼻子的手帕,闻衡已经到他面前了,展示证件,他说:“请把灯打开。” 要闻衡只是个小监察,闻振凯可以不搭理,但国安可不行。 因为一旦国安认为某个台商或者港商带着间谍任务,只要汇报上去,政府就会吊销该商人的营商执照,并将其直接驱逐出境。 商人们愿意来大陆,当然是因为有钱赚。 要被驱逐出去,还赚什么钱? 闻振凯有点气他老爹,早知道闻衡那么不开眼,会跑去当国安,他们就该把铝厂下注到邻省,而不是渭安的。 闻衡其人,简直就是他们父子的克星。 虽然是同父的亲哥哥,但闻振凯恨死闻衡了,于心里暗暗诅咒,咒闻衡不得好死。 不过面上他当然很温和,彬彬有礼。 他温声对冯秘书说:“把灯打开。” 冯秘书朝半空打个响指,说了声开灯,啪啪啪的,整个大礼堂的灯就全开了。 刹那间,原本昏黯的礼堂亮如白昼。 …… 奚娟因为刚刚烫了头发,不太适应,戴了一顶帽子,何婉如因为风大,冷,也戴着顶大棉帽子,俩人都裹的跟蚕蛹似的。 她们俩其实也是刚才,闻衡展示证件时才知,他还有另一份工作。 何婉如也可算知道,闻衡为啥死咬着不肯认闻海了。 国安一职她虽然不熟悉,但顾名思议,就是专门的,针对境外间谍的机构。 如果闻衡认了闻海,他也就无缘国安了。 但且不说这个,就在灯亮起的刹那,闻衡下意识的,伸手来拉何婉如的手。 奚娟更是整个人靠向何婉如,喉咙里还发出一声惊呼来。 闻振凯侧眸看仨人,眼里浮着得意。 冯秘书是上周末才获得批准,带着人员进场,并进行现场布置的。 而在如今这个年代,奚娟这样的企业家都不懂啥叫VIS,至于更高级的BIS就更不懂了。 因为她既没渠道了解,也没见识过。 而因为明天是两家企业的签约现场,所以她今天不但能了解,还能看到对比性。 也正是因为强烈的对比,她才能意识到在营销宣传方面,西部和台湾企业的差距。 整个会场被分成了两半,一边是振凯集团,另一边是渭安铝业。 渭安铝业因为没有专业字体,背景板就是普通字体写着几颗普通字,它也没有标识,没有广告语,背景色也是铝厂常用的土蓝色。 而另一边的振凯集团有品牌LOGO,有专业字体,从地面到背景板,因为全是从台湾带来的专业喷绘,色调是完全统一的。 再有铝厂做对比,只从布置就可以看出台企的专业性。 但一套VIS系统可不容易做的。 要到南方或者港台找广告公司来做,收费至少要三五十万。 何婉如能做,她给日化厂做,收费七万块。 但那只是电脑绘图,要应用到实物物料,还得去南方做,也得花至少二十万。 还有个笨办法,何婉如可以手绘。 但以签约会场的体量,她估计得绘一个月。 还要考虑油漆和颜料对她身体的伤害,以及,会耽误她的工作,误工费都将是一大笔,所以其代价非常之大。 但当记者来,试问,他们是更愿意拍土土的铝厂,还是形象够专业的振凯集团。 答案显而易见,就算奚娟是记者,她也更愿意让振凯集团上镜。 至于铝厂的形象太寒碜了,为不影响国企的形象,电视台都不会往外播的。 …… 话说,奚娟和闻衡看着现场强烈的对比,心里不是滋味,但闻振凯心里也特别不爽。 因为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不管在任何地方,想赚大钱就得违点法。 可闻衡不要钱不说,他还跑去当国安,不就是想断闻振凯父子的财路吗? 闻振凯虽然笑眯眯,但满腹脏话,只是憋着没骂出来而已。 见闻衡他们看了一圈,没挑出毛病来,这就要走了,闻振凯想到一件事儿,就说:“何小姐,听说你那帮煤老板朋友很喜欢我,还想跟我交流交流,如果有聚会,记得叫我。” 他想的是,既然何婉如搭了台子要请客,为了商业嘛,他准备结交几个煤老板。 摸一下底,找几个实力强的煤老板,绕开何婉如来单独组建能源公司。 他还有点担心,怕她会拒绝。 毕竟他这回再跟煤老板见面可就不骂脏话了,他要招揽客户。 但岂知何婉如答应的很爽快,说:“好哇。” 又来跟他握手,说:“我们这回要宣讲的是延安精神,你作为台商,很有必要听一听,也好了解一下我们延安的抗战精神。” 闻振凯的反应就跟闻衡和马健一模一样。 给煤老板们讲延安精神,何婉如确定他们会听吗? 再说了,延安精神都过了半个世纪了吧,早过时了,在商业方面它能有什么用? 闻振凯也觉得何婉如怕是在胡搞,但还是答应了:“那当然,我非常期待。” 他估计煤老板们也不爱听,他正好跟煤老板们谈合作大计。 而只要绕开何婉如,大家就都能多赚点。 商业嘛,就是你拆我的台子,我挖你的墙角,何婉如利用他,他也要利用回去的。 但何婉如想得是,一帮煤老板最近应该都学了很多英语脏话,攒着要跟闻振凯对骂。 那就拉闻振凯去遛一遛呗。 给煤老板们个机会,练习一下英语口语。 她也怕讲的东西太枯燥,有闻振凯,正好可以活跃现场气氛,让煤老板们不那么无聊。 闻振凯再看厚厚的棉袄都裹不住忐忑和不自信的奚娟,又故意伸出手,笑着说:“奚书记,明天签约会,您作为铝厂的一把手,应该早就准备好面对从全国,和台湾来的媒体了吧,我和我父亲,都非常期待您的表现。” 不用握他都知道,奚娟的手在颤抖。 闻振凯专门了解过,奚娟就是很正统的工科人性格,虽然专业,但内向而羞涩。 明天可是长枪短炮,记者满堂的大场面。 再加上她和闻海又是分开多年后的再见面,她肯定会更加不自信的,那么等电视台拿到样片,也就会把她的画面全剪掉了。 要知道,女人或者会自作多情,会为感情所困,但在正式场合,男人总是理性的。 所以奚娟明天或者会出糗,但闻海可不会。 再有秘书宋山专门到首都做的功课。 明天的签约仪式,将会是一次全方位的,向内地市场展示振凯集团的良机。 也有助于他们接下来在内地的商业拓展。 而且闻振凯有点想不通的,因为虽然他妈是个很普通的女人,但让他爸念念不忘的奚娟,也太普通了一点。 奚娟此刻确实挺激动,手也在颤,没跟闻振凯握手,转身上台阶离开了。 但闻衡来握闻振凯的手,并问:“闻总,我那枚军功章,您没有送人吧?” 他把自己的军功章卖给了闻振凯。 闻振凯也确实想把它送人。 送给台湾的,某位想要军功章的政界人士。 但闻衡突然问起,他怕不是后悔了,不想卖了,又想把军功章又要回去? 闻振凯笑着说:“我虽然收藏了它,但也知道它于您意义非凡,我一直珍藏着它呢,您想要的话,我立刻把它物归原主,奉还给您?” 他直觉闻衡是后悔了,不想卖军功章了。 但现在军功章在闻振凯手里,闻衡想花钱买,不可能的,多少钱闻振凯都不会出手。 他只会送给闻衡。 而如果闻衡收了,就等于收受贿赂。 因为那8万块闻衡已经花掉了。 那么闻振凯前脚归还军功章,后脚就会投诉闻衡受贿,让他丢工作。 但如果闻衡不接受馈赠,想买,那么对不起,不管他开价多少钱,都休想卖走它。 闻振凯以为闻衡会开价,买军功章。 可闻衡就只问了一句,没说要不要,淡淡说了句再说吧,就转身出门,离开了。 所以他啥意思,到底要不要军功章? 闻振凯目送他离开,骂了一句:“神经。” 冯秘书却叹气说:“总裁,这整个渭安,不管谁我都能看透,只有闻衡,我看不透他。” 闻振凯之所以烦,是因为他也看不透闻衡,毕竟凡是人就该有贪恋的。 或者钱,再或者权力,总得爱一样吧。 但奇了怪了,闻衡偏就没有任何爱好,好像他的使命,就是为了给他们父子添堵。 希望老天爷能赶紧收了他吧。 …… 何婉如也是现在才发现,她对于上辈子的闻衡,是低估了的。 他上辈子也不是城管,而是国安。 之所以公安说他是城管,应该是因为,她当时的国籍是日本籍。 公安怕她别有用心,乱搞事才那么说的。 从大礼堂出来,几人没说什么,赶紧上车,因为磊磊放学了,他们该去接孩子了。 而今天闻衡开的是他专门开去出差的车,公安牌照的猎豹越野车。 上了车,看奚娟默默缩在后座,闻衡既不知道老妈明天能不能打起精神,更不知道她要怎么做,才能登上《晚间新闻》。 他还是觉得,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凡事得看角度的。 何婉如现在要讲的,就是奚娟能上的理由。 她在副驾驶,回眸看奚娟,先说:“央视选新闻,有一个硬性指标,第一。比如说,铝合金人家东北比咱们搞得早,咱们就上不去。” 再说:“奚阿姨您不是咱国内第一个国企的女书记,也不是第一,那么按职位来,您也上不去。但是……” 奚娟立刻问:“但是什么?” 何婉如说:“但您是目前国内,第一个和台企合作的女书记,这个非常重要。” 再说:“而且您的赤红泥再利用研发,也是行业第一人。” 顿了顿又说:“电子元件厂在沿海不少,但在咱们西部,渭安铝厂是头一家,这也是第一。” 奚娟毕竟建国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虽然心里慌,可只要何婉如提炼了思路,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说:“如果记者给采访的机会,我得把你讲的这些表达出去,就有可能被播出。” 这就对了,电视台,尤其CCTV,它要播的都是行业领军人,是模范,也是榜样。 但一个人如果不是极度优秀,影响力出圈,那就得自我标榜,搏一个出镜的机会。 奚娟虽然很优秀了,但还稍微差了点,她就得王婆卖瓜,自夸一下。 不过仅凭这些当然还不够。 何婉如又说:“闻海可是第一个到西部投资的台商,而且投的又是新兴产业,之前他就应该上电视的,但我观察过,他没能上的去。” 再说:“这回是签约,如无意外,他肯定能上,而一般来说,针对企业,新闻只会播放一个当事人的采访稿,考虑到他是外商,他上的概率,会比奚阿姨您更大。” 奚娟的外表看上去不堪一击,但内核还算强大,所以虽然刚才在现场算是受了打击,可她并没有退缩,而是冷静问何婉如:“所以呢,我应该怎么做?” 何婉如先说:“和他捆绑,一起上。” 再说:“记者会单采你们俩,但到播出的时候大概率只会播出他的采访片段,那个咱们很难更改,也只有一个办法,你们一起接受采访,讨论一个话题,就会被一起播出。” 话说,闻衡要出差,是因为西北那边有群众向公安反应,说有很多南方口音的陌生人带着测绘器材,在各个军工厂周围搞测绘。 西北警方怀疑是间谍,可是那些人又有各种证件,公安也查不到问题,他就得去实地调查,并处理。 但相比他的工作,何婉如的简直费脑。 他想想都头疼,因为她的意思是,明天的采访环节,奚娟必须找到一个讨论的话题,并且主动要求,和闻海讨论那个话题。 那么他们就能一起上新闻。 而当奚娟被《晚间新闻》采访过,就会有更多的电视台来采访她,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宣传渭安铝厂的铝合金了。 那确实能省上百万。 因为新闻就是最有力的广告宣传。 但是奚娟能做到主动出击,去改变传统的单采环节,把采访搞成对话吗? 再就是,她和闻海要讨论什么话题,才值得被以对话的形式,在新闻时段播出? 闻衡反正想不到。 奚娟也在很认真的想,但毫无头绪, 说话间已经到学校了,何婉如得去接磊磊了,而因为闻衡现在就得去出差,话题按理也该中断了。 但闻衡特地停下车,跟媳妇一起下车,说:“那个话题,你早想好了吧,到底是什么?” 不愧老区妇女,也不愧何婉如大言不惭,说自己能做到,她确实有思路,而且非常符合CCTV,央视的主旋律。 她说:“延安精神!” 磊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的,别的孩子都出来了,他还没出来,但闻衡等不住,得走了。 他要上车,又折了回来,可是想说什么吧,又没说,只说:“告诉磊磊,我会给他带礼物的,但是他必须按时完成作业。” 何婉如笑着挥手,说:“快去吧,再见。” 闻衡其实想说,他之前误解她了,她跟闻海不是一类人。 当然了,她和他一样是普通人,普罗大众,跟闻海那种地主不可能一样的。 而虽然她解惑了,但闻衡反而愈发好奇了。 因为如果奚娟对闻海说出延安精神四个字,闻衡直觉闻海会大怒,会跟奚娟争吵。 因为那是他自来最抵触的观念。 但面对的是央视的记者和镜头,机会难得,他应该不敢翻脸,那他会怎么做呢? 事情还没发生,闻海自己都不知道。 闻衡当然也不知道。 他没等到磊磊出来就开车离开,去出差了。 而磊磊今天之所以出来的晚,是因为正好排到他值日,在学校里搞卫生呢。 接上孩子,何婉如和奚娟就会一起回家了。 晚上躺到炕上,何婉如就把明天该讨论的话题,以及闻海会有的反应,还有奚娟该怎么做,才能控制并引导话题,完成共同采访,仔仔细细跟奚娟分析了一遍。 但只是分析还不够,何婉如装作自己是闻海,让奚娟跟她模拟演练,反复练习了好几遍,直折腾到凌晨才睡觉。 第二天早早把磊磊送到学校,何婉如回到家,亲自帮奚娟打理头发,化妆,穿衣服。 今天可是个隆重的大日子,李谨年负责接奚娟,乍一见面,他也被吓了一跳。 他甚至半天都没敢认,不敢相信那是奚娟。 而到了铝厂后,本来奚娟计划的,是不亲自迎接振凯集团的人。 她虽然接受合作,但是下意识抗拒闻海,不想跟他见面。 但昨晚,何婉如已经帮她捋清思路了。 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仇恨是持久的,但是斗志才是能叫人充满激情,和抗争精神的。 今天是为电子元件的合作而签约的日子,闻海要打开企业知名度,是因为他还要涉足房产,商超和娱乐度假等领域,需要知名度。 但奚娟要跟他争,或者说,至少要捆绑他,上电视推销她自己,继而推销铝合金。 要捆绑,那当然就要主动出击。 就从振凯集团的入场开始,她站在停车场里,唇噙微笑,看到车停,带着她的管理层,七个老太太和八个车间主任走了过去。 远远就伸出手来,就仿佛她和闻海是初次相识的陌生人,也是没有旧怨的,可以成为朋友的人,她走向了他。 闻振凯跟他爸向来不坐一台车,怕万一出什么事,父子俩就不至于同时陷入危险,导致企业经营陷入僵局。 他在后一辆车,但他先下车。 走向他爸乘坐的宝马车,走到一半,他两条腿差点打结,差点要摔跤。 因为他看到一个穿着雪青色的圆领呢子大衣,烫着头发,化着精致妆容的女性。 本来他以为那是何婉如。 他还在想,她打扮的也未免太老气了点。 但仔细一看,当场傻眼,因为就在昨晚,奚娟还把自己裹得像个毛毛虫。 他还腹诽,说她未免太土气。 可今天她那打扮,那精致的妆容。 是因为要跟他爸见面,她故意打扮的吧。 闻振凯昨晚因为闻衡大动肝火,今天都上火了,再看奚娟,简直气冲脑壳。 他再看他爸,但又立刻挪开了眼睛。 因为简直,没眼看! 第65章 闻海盯着奚娟,看的呼吸都忘了。 还是奚娟主动,笑着伸手:“闻董事长,您好。” …… 一段感情不管结束的时候再怎么难看,它的开端必然是美好的。 曾经闻海都准备好跑路了,奚娟却被媒人带到了他面前,就像今天,就像此刻,她热情洋溢,笑容明媚的向他伸出手。 那时闻海还有很多家底,准备带着跑路的。 脑子一热,他把家产全部上缴,然后奔向了奚娟所描述的美好生活。 而此刻,她笑的就如同初见时一般。 男人至死是少年。 闻海此刻心中的悸动,就仿佛当年初见时。 但有人欢喜有人愁。 看着老爹的眼神,闻振凯急的直抓狂。 可是昨晚还忐忑不安的奚娟,是如何在一夜间变得自信沉着,坦荡大方的? 目光扫向她身后,闻振凯大概明白原因了。 何婉如跟奚娟穿的是同一个牌子的呢子大衣,只不过奚娟的是圆领,她的是西服领。 而奚娟那精致的,让她能年轻十几岁的妆容,也只有何婉如画得出来。 她是个优秀的画师,她用化妆术让奚娟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重返青春! 男人都是视觉动物,闻海是被她的化妆术给欺骗了。 闻振凯最担心的事似乎要发生了。 他感觉他爹不顾个人形象,要搞点丑闻了。 而在企业营销中,个人形象的塑造非常重要,因为合作商和投资商们往往认同的是企业家,而非企业本身。 闻振凯自认很优秀,但是在重要场合,他绝不抢老爹的风头,就是为了塑造他爹。 营销一行,港台借鉴欧美,已经理论化了。 但是大陆还处在刀耕火种的阶段。 比如今天,会场由振凯集团全权布置,招商处长李谨年都无份插手。 来的最多的当然是西部各个报社,电视台的记者,还有港台来的特邀媒体们。 但最重要的是CCTV的采片记者,人家采了可能不用,但独占C位。 而正如何婉如所言,哪怕央视新闻,也是可以操作的。 秘书宋山专门分析过大量CCTV的新闻片段,还通过国台办的关系间接了解摄影师的喜好来布置现场,只为迎合摄影师。 冯秘书还专门带着职员们采排过好几遍,以确保在播出的画面中,能展示到闻海,振凯集团的LOGO,以及职员们的精神面貌。 因为一条新闻从首播到复播,再到卫视转播,至少有一周的播放期。 而且CCTV的影响力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还是昨晚的奚娟,在整条新闻中,她的出镜画面不会超过三秒钟的。 因为她的形象会让大众对女企业家产生负面印象,电视台索性就不播她。 但此刻的她是全新的形象。 她烫过的发型代表着她是时尚的,是能接受新思想的。 圆领的服饰能传达她的个性,是谨慎的,沉着的。 她主动迎接客人,展现的是地主之宜。 而她正在呈现的,恰是CCTV所想要的,能做榜样的女企业家形象。 只凭形象,她就足以抢到镜头。 闻振凯怀疑何婉如带着奚娟也私下彩排过。 因为奚娟的端庄得体和自信,成功把CCTV记者的镜头吸引向了她。 反倒是闻海落于被动了。 因为他本来就是客,他还不争气! 奚娟落落大方,主动迎客。 但经过秘书宋山的提醒,闻海才伸出了手。 俩人握手的瞬间,报社来的记者们啪啪啪,全在摁快门。 奚娟目光敏锐,立刻就找到了CCTV的镜头,闻海却还得宋山来提醒。 奚娟笑着说:“闻董事长响应西部大开发的政策,不远万里而来,要跟我们铝厂的同仁们携手并肩,共同奋斗,应该对我们的产业线也很感兴趣吧,那么接下来,就有请闻董事长,诸位记者同仁们,一起去车间走一走?” 闻海说好的瞬间,何婉如带着车间主任们已经开始鼓掌了。 更让闻振凯惊讶的是,奚娟身后那帮老太太,他之前当成脏东西,看到都要绕开。 但是她们反而比振凯集团的职员还抢镜。 她们成功抢走了港台媒体的镜头,因为港台媒体就喜欢拍一些比较另类的新闻。 可是这样一来,振凯集团不就等于免费搭台,却让铝厂的人出了风头? …… 会面结束,接下来是考察厂区。 秘书宋山也察觉到老板的不对劲,回头看闻振凯,眼神问该如何应对。 闻振凯眨了眨眼睛,以眼神说:无妨,应该只是小问题,我来处理就好。 要知道,今天的签约只是走个过场,关键是CCTV的报道。 振凯集团必须要上,而且要保证闻海的出镜画面占到新闻时长的80%。 因为新闻的效果是广告所不能比的。 闻振凯边走边想办法,因为他最了解了,奚娟本身内向且敏感,现在也是因为何婉如的指点在强撑着,精神面貌也全是伪装的。 而闻振凯要做的,是随机应变,找机会打击奚娟,把她打回原形。 再就是闻海,闻振凯想不通,精明如他老爹,难道就看不出来,奚娟只是傀儡,背后是何婉如在操纵,她们婆媳用的是美人计? 闻海还天天劝诫闻振凯要洁身自好,要不滥情滥色,他自己却被个五十岁的老太太迷昏头了? 闻振凯正腹诽着,被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总,小心衣服!” 他止步,她再提醒他:“蹭到机油了。” 这时由奚娟带领着,大家是在3号车间,铝合金热处理炉的操控台周围。 操控台的位置除了操作员,还有大车间和分管车间的主任,副主任,闻海,奚娟等人。 记者围了一圈,正在拍摄中。 闻振凯之所以想挤进去,是因为他想到打击奚娟,打醒他老爹的好办法了。 就是那张猪头肉票,和奚娟的好闺蜜常琴。 闻振凯之前专门了解过,常琴活着时,就是3号车间,退火区的主任。 她还连续几年,当选过铝厂的劳动模范。 正好接下来要去的就是退火车区,闻振凯就想在路上跟奚娟聊聊常琴。 常琴是她的好朋友,肯定会影响她的情绪。 还有闻海,他忘了曾经的他多么悲惨了? 而让他陷入困境的,不正是奚娟? 刚才因为何婉如拉了一把,闻振凯就停了下来。 但这会儿奚娟手势相请,闻海往外走,准备去的正是退火车间。 闻振凯示意宋秘书腾位置,就准备加入谈话。 可他才要上前,何婉如又拉了他一把,而且低声说:“别费劲了,没用的。” 说话间闻海和奚娟走了,记者和随行人员们也全走了。 闻振凯押后一步,两眼狐疑的看何婉如:“何小姐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何婉如反问:“你是不是认为奚书记的言行,是经过我事先培训的?” 见他面露不屑,她再说:“其实现在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他俩各为其主,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闻振凯轻嗤一笑,与何婉如并肩,低声说:“她是你的傀儡,而你也只是自以为的聪明,否则你就该明白,今天应该以闻董事长为主,于咱们双方,才是双赢的。” 何婉如说现在的奚娟才是真正的奚娟,闻振凯不信,也不屑于。 于今天她唆使奚娟故意抢镜一事他也很生气,还觉得何婉如是故作聪明。 但她也一声轻嗤,说:“如果是面对国际媒体,我会毫不犹豫以闻董事长为主,因为电子元件是我们双方的生意。而你们在大陆的房产,商超和娱乐,都跟我们渭安铝厂没关系,不是吗?” 再说:“今天以铝厂为载体,你们只想宣传你们自己,我们凭什么就不可以?” 闻振凯笑了笑,说:“既然你这样讲,那接下来,就各凭能力吧。” 说完,他撇下何婉如,往前去了。 李谨年也全程跟着,只不过是在搞后勤。 他直觉不对,跟上来问何婉如:“闻振凯那狗怂叽叽歪歪的,想干嘛?” 其实很简单,振凯集团就是在铝厂搭台,再通过CCTV,来宣传他们自己的产业链。 那跟铝厂又没关系,何婉如凭啥要让着他? 她大概跟李谨年讲了一下。 李谨年怕出意外,就说:“要不我去盯着他?” 何婉如却说:“咱得瞅着点,让他爹收拾他。” 今天可是公开场合,让闻海收拾闻振凯,怕不能吧? 而对于奚娟今天的表现,李谨年其实也挺意外的,心里还有点不好的想法,只是不好跟何婉如明说,他就拐着弯子说:“何小姐,说来也是奇怪,我妈今天变化好大的。” 又说:“她就不是这个性格啊,是不是……你教的她?” 他其实想说,也可能奚娟是因为面对的人是前夫,所以才会表现得那么反常的。 但他也知道他后妈人品正派,所以更大的概率是,何婉如教的。 但其实奚娟还真不是何婉如教的。 因为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像马健那种笨蛋,教了也没用,何婉如也就不教他。 但奚娟是建国后的第一代大学生,她是有思想的,她会思考。 何婉如所做的也只是提点思路,而她今天一切的表现,全来自于她自己的智慧。 何婉如再没跟李谨年说话,而是紧紧盯着闻振凯。 因为那家伙蠢蠢欲动的,正准备搞事呢。 但闻振凯其实判断错形势了,他以为他老爹被奚娟给欺骗了。 但其实闻海老奸巨猾,奚娟要真是哄他,他一眼就能看穿。 而闻海现在看到的,是奚娟的诚恳。 是因为她的精神面貌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刚刚跟闻海认识,也刚刚到铝厂上班,还没有被婚姻和人际关系所折磨的年代。 仿佛他们俩才刚刚认识,她笑着介绍她的厂子,骄傲的就像个主人翁。 她大大方方谈及这些年铝业所遭遇的危险,以及转型应对。 还有在签约后,面对会突然涌入的庞大订单,她作为厂书记,从原材料到人员,再到物流的安排计划,她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闻海一言不发,全程沉默的听着。 也是在听的过程中他突然想起来,当初奚娟之所以会吸引他,其实不单单是因为长相。 女人嘛,各有各的美。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美女。 但奚娟吸引闻海的,是她的活泼开朗和她的事业心。 她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新女性。 他当时也真的以为跟着她能奔向新生活,那段时光也是他人生最快乐的回忆。 闻海也不是被奚娟的美色迷昏头了。 相反,现在的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清醒的知道,大陆有愿意开放,拥抱商业的右派,但还有一群生怕社会主义路线会滑入资本主义轨道的,坚持革命理想的左派 比如伤透了他的心的闻衡,就是其中之一。 他也知道,不管私底下他要如何赚钱,面对官媒时,他除了要表现出专业性,最重要的是要表现出他对故土的热爱,和对国家的忠诚,那也是他能上CCTV的关键。 他此刻沉默着,是因为知己莫过夫妻。 奚娟最知道了,他虽然热爱这片土地,但不爱这个国家,更不爱这片土地上的人。 她曾经因为他的伪装而爱他,又因为发现真相而恨他,她是最了解他的人。 可那么了解他,她却还在卖力的说服他。 再想想这二十多年,她所遭遇的痛苦和迫害,闻海心疼她,也不忍心立刻打击她。 但等到签完合同,到了央视的采访环节,他是个商人,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的。 转弯3号车间,还要去2号储备库。 那儿积压着大量的纯铝锭,那也是振凯集团急需要做加工品的原材料。 从2号储备库出来,就该去签约现场了。 李谨年得提前一步,因为张区长带着政府的人守在签约现场,他也得提前过去准备。 可何婉如突然说:“快去,提醒奚书记,现在该前往大礼堂了。” 李谨年一看,就发现不知何时,闻振凯到奚娟身边了,他赶上前,正好听到闻振凯在问:“奚书记,今天如此重要的场合,您的爱人怎么没有来了,对了,您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退休了吗?” 不提常琴,还可以提李钦山的。 闻振凯也必须提。 因为他爸和奚娟走了一路,只差如胶似漆了,他的提醒老爷子收敛着点。 奚娟倒也不尴尬,因为李钦山虽然不算很优秀,但为人正派,堂堂正正,是的好人。 而闻海,看样子也早就放下了。 所以她笑着说:“他还没退休,在上班。” 但提起李钦山,闻海的脸色就变了。 他怎么能忘了呢,他的前妻,在他离开不多几天后,就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了,那男人还是个军人,而且是抄了他家的军人。 此刻现场还有很多记者,但CCTV的不在。 人家只需要采几个镜头而已,此刻已经去会场了。 而按原本计划的,闻海今天要让奚娟当众尴尬,下不来台的,毕竟她负他在先。 他手里也还有他俩的结婚证。 好死不死的,这时李谨年来了,笑着说:“诸位,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也该去大礼堂了。” 按理说,其实何婉如也可以去提醒的。 因为李谨年是李钦山的儿子。 何婉如让李谨年在闻海最生气的时候冒头,她就不怕他给李谨年难堪? 奚娟在人情方面比较迟钝,也没想到。 李谨年是硬着头皮来的,他也怕闻海会为难他,但是大局为重,他就来了。 闻振凯以为自己终于搞事成功,还挺得意。 岂知闻海默了片刻,却突然问他:“闻总,目前铝厂有多少积压的纯铝锭?” 闻振凯一噎,他忙着盯老爹,勾心斗角搞事情,还真没记铝锭的库存。 但老爹突然问这个干嘛? 奚娟刚才在仓库时说过准确的数字,想提醒闻振凯的,但闻海扬手,示意她闭嘴,再问儿子:“闻总,目前总共有多少铝锭?” 见儿子不语,他又温声说:“去查一查,一会儿来告诉我。” 再伸手相请:“奚书记,请。” 李谨年都没想到,闻海能那么豁达。 他也笑着相请:“闻董事长,请。” 他们一行人走了,独留闻振凯留在原地。 他于心里骂了一声娘。 因为是在公开场合,闻海没有骂他。 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考他,质问他,已经是在下他的面子了。 也就是说,老爹嫌他多嘴了。 而闻振凯处心积虑,没搞出事来,没有打击到奚娟不说。 偏偏何婉如经过他,还笑着说:“闻总,有个成语您肯定知道,过犹不及,说的就是您!” …… 闻海刚才收拾了儿子一顿,上台阶时还记得提醒奚娟:“奚书记,注意脚下。” 奚娟笑着说:“谢谢提醒。” 而现在的流程其实才是正常的。 国家在西部投了那么多钱,又给振凯集团让利那么多,为的是振兴产业。 CCTV要侧重报道的也该是渭安铝业。 因为它被盘活,渭安新区才能被更多外商看到,继而前来投资,那么整个西部也将被盘活。 奚娟和何婉如所努力的,正是那个目标。 但闻海刚才当众下儿子的脸,可跟渭安新区的发展没关系。 他是出于个人英雄情节,是因为,接下来的签约现场,是只利于振凯集团的。 奚娟在感情方面确实负了闻海,但她不过个女性,弱者而已。 她的丈夫也马上退休,不值一提。 在事业方面闻海能碾压奚娟,也就不想太为难她。 闻振凯却眼巴巴的凑上去提李钦山,也就是何婉如所以说的,过犹不及了。 不过其实闻海错看奚娟,也错看形势了。 他以为如今的奚娟,就只是他曾经喜欢的样子,受过教育,有文化,但也天真。 她有拼事业的理想和热情,可她坐不上权力和事业的牌桌,因为经商做企业,不是只有热情就够的,还需要一样东西,智慧。 闻海以为奚娟虽然有热情,但没有智慧。 而签约现场,一边是振凯集团穷尽财力的专业布置,一边是渭安铝业的破草台子。 按理奚娟和她的人会自卑,会局促吧。 他们表现差一点,电视台就会直接隐藏掉渭安铝业的台子,只拍摄振凯集团。 但一进大礼堂,奚娟就把呢子大衣脱了。 她一脱,她的管理层,几位老太太也脱掉了厚厚的外套。 而她们里面穿的,全是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上绣着渭安铝业的名称。 穷有什么关系呢,穷的坦坦荡荡,就能穷出君子的气节,奚娟此刻表现的,就是气节。 这是闻海所没想到的。 看到前妻穿一袭半新不旧,但是洗的干净,熨烫平整的工装,他愣住了。 他也才想起来,她是一位高级技工。 分站于签约台的两侧,她瞟了他一眼,从容的笑了笑。 所以此刻,也是奚娟早就准备好的吧? …… 而在签约前,有个由张区长主持的,小型的介绍会,摄影记者们也会集体去取远景。 在介绍到渭安铝业时,张区长着重介绍了奚娟在铝业一行的杰出贡献。 她带着几位高级技工们,则以工装,以昂首挺胸的姿态,就站到了铝厂的背景板前。 闻振凯还在何婉如身边,突然呼吸一滞。 因为CCTV的记者就在他的不远处取景,他能看到取景框。 记者给奚娟和那七个老太太专门取了全景,而且是反复拍了好几遍。 企业形象差又如何? 一身专业又严谨的女书记带着她的女技工们,一个个身上满是革命年代流传下来的斗志。 她们的形象,就足够抢镜了。 闻海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在看宋山,宋山也摸不着头脑,在看台下的闻振凯。 要知道,CCTV特别喜欢竖立模范。 而奚娟现在是,在无财力布置会场的情况下,选择抛开企业,要用个人魅力争模范了。 企业家的个人魅力,什么样的广告比得上? 所以那是一手妙棋,但是奚娟哪里懂得营销自己的,是谁教她的? 闻海在台上,在看闻振凯。 闻振凯无奈的指了指身边的何婉如。 整个西部大概也就她懂营销。 而她的能耐是闻振凯都自愧不如的,他爹还不提防着点,现在被她耍了,不活该吗? 不过闻海虽然心里有点着急,但总得来说还沉得住气,因为今天最关键的是采访环节。 他的发言也是秘书宋山和国台办的人专门讨论过,确定能迎合官媒的。 只要播出时是他单人的采访,那就足够了。 他对前妻抱的也还是欣赏的态度。 她不是个合格的妻子,但历经了那么多打击还初心不改,是个优秀的事业女性。 签合同时,他也对她笑了笑。 他欣赏优秀的,有事业心的女性。 不做夫妻做同僚,感觉其实也还挺不错的。 但马上他就要开心不起来,要急眼了。 因为在签完合同后就是单采环节了,奚娟也依然保持她从一开始的,主动的风格。 她主动拦住走向闻海的记者,并说:“记者同志应该知道的,闻董事长就是我们渭安人。” 她还拿着话筒,声音整个现场都能听到。 记者笑着点头:“是的,我知道。” 张区长和李谨年,区政府的干部们一看奚书记开始讲话了,也应声鼓掌。 趁着掌声,奚娟又说:“而且闻董事长曾经是一名优秀的民政干部,离此不远的渭河曾经连年水患,他就是第一批负责治理的干部。” 记者还没搞懂她的意图,但说:“这个我们的资料里没有呈现,但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我会跟闻董事长聊一聊的。” 记者是按流程工作,说完就准备走了。 单采有专门布置了灯光和收音的房间,记者会跟被拜访人进入房间,单独聊天的。 但是记者要走,却又被奚娟拦住。 闻海在前妻拿起话筒的那一刻已经意识到,她应该是要耍什么花招,一脸的警惕。 而奚娟攥着话筒的手指都是青的。 她想说什么,但是太紧张了,大脑一片空白,她于是下意识看台下。 何婉如立刻抬手,指天花板。 天花板上刷的,还是二十年前的大字报。 就八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那是旧时代的口号,也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哪怕时代变了,革命的初衷没有变,但如今,改革的目的,也依然是为了人民。 延安精神,也就依然值得所有人学习! 奚娟回头,走向闻海,伸手邀请他的同时对记者说:“曾经,革命的星火通过延安播撒向全国,而如今,闻董事长回到革命根据地投资,我想,他应该和我一样,也是想在商业中发扬延安精神,让革命精神在新的时代焕发新生,我想跟他就这个问题讨论讨论,也想有更多的观众了解我们根据地人民的想法,和我们对于商业的理解,您看……” 台商,革命根据地,延安精神? 记者在沉吟,在思考,看奚娟说得有没有新闻价值。 闻海则随着奚娟说,面色越来越阴沉。 因为以他对官媒的了解,他们非常喜欢奚娟现在说得这些。 何婉如虽然表面镇定,但心也跳的咚咚的。 张区长和李谨年交换一个眼色,朝着台上的奚娟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俩人心说这奚书记可真牛逼,根据地和台商她都能结合到一起。 但当然,他们也不知道,记者会不会同意。 但终于,记者说:“那就二位一起吧,奚书记提的思路非常棒,观众应该也会感兴趣的。” 听到他这样说,咚的一声,何婉如的心沉进了胸膛,区政府所有的人也全面露狂喜。 单采的话,谁知道能讲几句话? 可如果是对话,至少是一个话题,而且会是有来有回的聊天,那时间不就长了? CCTV啊,真能上去,奚娟不就出名啦? 她出名,渭安新区不也能跟着沾点光? 但闻海此刻都快气晕了。 他正盯着台下的何婉如呢。就在一周前,她刚刚宣布,说自己要再造一座能源公司。 而今天,她通过奚娟,又耍了闻海一顿。 可她也太懂营销了吧。 如今全国人民搞商业,搞下海搞发财,早把革命忘了。 但毕竟大陆政府以革命起家,在各行各业,只要能跟革命扯上关系,CCTV就会关注。 何婉如挑的话题简直无敌。 闻海其实比奚娟更会发挥,而如果聊好一点,他们的节目时长说不定能到5分钟。 在新闻节目里,它也叫专题。 可是他在台湾是雇佣有营销团队的。 但他团队都没有想到,何婉如怎么想到的? 还有奚娟,就在刚才闻海都还自作多情,以为她那么热情,是因为对他还有余情。 他以为她天真,单纯,还是曾经那块璞玉。 但不是的,她学会玩心机了。 她耍了他一路,直到此刻,图穷匕见。 或者说,他一直以为以她的智慧,都上不了他的牌桌,但等他发现时,她在何婉如的帮助下,把他的牌桌掀了。 而现在是她的牌桌,她才是庄家。 被俩女人耍了一顿,闻海气的血压都高了。 他最恨延安,奚娟还要跟他聊延安? 她是想看他无能狂怒,然后跟他吵架,逼但他怒极,然后大骂政府吗? 他来大陆可是为了赚钱,如果骂政府,岂不是要断了财路? 闻海当然不会骂,还会夸,他最擅长的,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只是不爽于,被前妻牵着鼻子走而已。 但且不说他最终如何应对采访。 在遥远的西北,一座小镇上,闻衡和马健直奔波到夜里十点,才找到一座面馆。 面馆里有电视机,播的正是CCTV。 要了两碗羊肉面片,马健见闻衡专注盯着电视机,笑问:“奚阿姨是不是今天上电视?” 闻衡点头,但说:“估计还得几天时间。” 今天才要采访,又不是紧急新闻,审片子估计都得好几天,所以没那么快上的。 马健剥了两颗蒜,给了闻衡一颗,又问:“咱嫂子也能上不,她可是铝厂的大功臣呢。” 闻衡勾了一下唇,说:“等着看吧。” 他也希望媳妇上,自己能从电视机里看看她,但只能等。 马健也盯着电视机,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有熟人上电视,还是中央台,嘿嘿。” 这时面来了,俩人端过来,迫不及待刨面。 一口面一口蒜,转眼吃了大半。 但突然马健说:“奚阿姨出来了吗,人呢?” 闻衡一直盯着电视,一眼都没落下,他没看到他妈,就问:“我怎么没看到?” 马健反问:“你不是在笑吗,那你笑啥?” 闻衡刚想说自己没笑,还想问马健是不是发神经,却听面馆的老板娘说:“这穿皮夹克的老板笑起来可真好看,挖煤的还是探矿的?” 他们如今是在白银,而来这地方做生意的,不是搞煤就是搞矿的。 闻衡穿的内里翻毛的皮夹克,还是战场上退下来的,但是特别保暖,还扛风。 他当然不会说他是来抓间谍的。 他掏钱,含糊说:“找矿。” 本来一碗面一块八,但老板娘只收了三块五,抹了一毛钱的零头,热情的说:“咱有住宿呢,有热水,还能来饭馆看电视,要不?” 在西北还真不好找电视机,听说在这儿住宿能有电视机看,闻衡和马健就爽快住下了。 面吃完了,他们继续看电视,老板娘莫名又说:“皮夹克老板,你笑起来是真好看。” 马健也说:“营长,你咋总在笑呢?” 闻衡瞪了马健一眼,但没说话。 马健识趣闭嘴,老板娘也去忙她的了。 闻衡默了片刻,唇角又勾起来了。 因为他想起前天晚上,他亲了一下媳妇的鼻子,而她居然没反对,也没生气的事。 在别人看来那就是很平常的亲昵,但于闻衡不是的。 他因为从小被孤立,被殴打,还被同龄的女孩子嫌弃,他总是诚惶诚恐的。 他亲媳妇的时候,以为她会反感,会跟他生气,而要那样,他们大概会吵架。 可是闻衡又不会吵架,所以他当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也很恐惧的。 他希望能被媳妇重视,但又怕她翻脸。 他也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亲吻他。 而且他本来以为亲吻就够美妙的,但当媳妇主动,而他被动接受时,那种感觉更加叫他欲罢不能,他总是不断回忆,不断想被她亲吻的瞬间,不知不觉间,他就笑了。 但被人看到,闻衡当然也会注意的,他不能总是傻乎乎的笑嘛。 但连着蹲守了三四天,闻衡都没蹲到新闻。 再过了两天,都已经有一周了,闻衡以为何婉如营销失败,他老妈上不了央视了。 可是这天晚上,查完案子,赶晚间九点钟,刚回到面馆,闻衡就听到《晚间新闻的》主持人正在播报简讯。 其中有一则是:“近日,渭安铝业的党委书记奚娟同志,和爱国商人闻海先生,就延安精神在新时代,商业领域的运作而展开了深入的交流和讨论,下面是现场发回的报到……” 闻衡一个机灵,所以他妈真的上电视了? 而且就像何婉如说的,她还真的是跟闻海讨论延安精神? 因为电视机声音太小,闻衡调了一下音量,也就眨眼间,闻海和奚娟出现在荧幕中。【..top】 65-70 第66章 闻衡正在调电视机的音量,旁边桌上,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拎起包,低着头就往外走。 虽然背着脸,但闻衡莫名觉得那人他认识。 而且应该是他特别熟悉的人。 这种产煤的小镇上外来人口多,吃饭不给钱的盲流也多。眼看那人出门,老板娘追了出去:“哎,大哥,你的面钱还没给呢。” 闻衡虽然眼睛还盯着电视,但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余光瞄着那黑夹克男人,就见他低着头,快速朝一台摩托车走了过去。 面馆只是一个14吋的黑白小电视机,而且因为信号不好,有一半是雪花点。 闻衡在看到闻海和奚娟出镜的刹那,甚至怀疑那是他小时候的画面。 因为屏幕里的奚娟和闻海都比现实中年轻得多,俩人并肩坐着,笑的温馨和睦。 而在闻衡小时候,父母也不是总吵架的。 他记得有一年闻海过生日,奚娟送了他一双自己亲手做的鞋子,闻海笑的就像此刻一样。 闻衡心里浮起一股不真实的暖意。 因为他永远记得当父母和睦,不吵架的那天他有多么的开心,而现在,他们又和好了? 他们是要对话的,会说些什么? 闻衡正欲听,却听外面响起老板娘的尖叫。 他拔腿就跑,冲出门,恰好看到老板娘被那黑夹克男一把推搡,朝着他撞了过来。 他接住人的瞬间摩托车发动,皮夹克骑着车就要跑路。 松开老板娘,闻衡快跑几步上墙,又肘肩,整个人朝着摩托车撞了过去。 只听哐哐几声摩托撞墙,他扑过去就拽人。 天太黑了,看不清楚脸。 但黑夹克肯定是他老乡,而且是熟人,退伍兵,因为闻衡闻到对方身上有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部队特供肥皂的味道。 闻衡直到现在,用的也是那款肥皂。 以及,对方反擒拿的招数也是部队教的。 黑暗中突然连着响起砰砰的枪声,老板娘还在不停尖叫,试图要拉扯皮夹克。 打斗了片刻,闻衡松开皮夹克,推了老板娘一把,皮夹克举着枪,连滚带爬的跑了。 闻衡问老板娘:“他有枪,你为什么不躲?” 老板娘说:“他还没给钱呀。” 皮夹克带着枪,本来闻衡能夺下的。 可是老板娘绕来绕去的,差点被子弹击中,为了保护她,闻衡就先把黑夹克给放了。 但老板娘并不领情。 她大声说:“那狗日的欠我一块八的面钱呢,你不是都抓住他了吗,咋又把他放啦?” 说话间老板举着菜刀冲了出来,大声说:“狗日的,敢欠我的面钱,找死吧他!” 闻衡只好再提醒老板:“那人有枪。” 老板转身进门,不一会儿提把土枪出来,骂骂咧咧跑进了黑暗中,说:“狗日的,当谁没枪啊,敢不给钱,看我弄不死他。” 老板娘也吼男人:“快去,毙了那狗日的。” 这种镇子上做生意的都是亲戚。 老板娘又拍门,去叫别家的男人,不一会儿,一帮男的提着猎枪,稀稀拉拉的出镇子,去找那欠面钱的皮夹克去了。 闻衡还惦记着电视,于是又折回了饭馆。 但刚才一通折腾,节目已经快结束了。 现在是闻海在说话。 他说:“我相信在奚书记的带领下,铝厂职工会发扬延安精神,不怕苦不怕累,不问耕耘只问付出,打好接下来的生产仗,我们振凯集团也会全力配合,支持奚书记的工作。” 不知道前面他们在聊什么,闻衡听得没头没脑的,而这时镜头切向奚娟,她穿着朴素的工装,依然笑的很温和,在微微点头。 但闻海的话其实有问题。 因为企业不是政府,职工也不是干部,不可能只问收获只问耕耘,他们是要回报的。 不让职工要回报,而要求职工免费奉献自己,那就是资本家,是剥削。 奚娟应该也意识到了,笑了片刻,她侧首看闻海,闻海目光瞟向她,却唇噙一抹冷笑。 而从现在开始,渭安铝厂会大量招收工人,他们的薪资待遇也将由振凯集团来制定。 奚娟讲延安精神,并借此登上了CCTV。 可她要宣扬延安精神,精明如闻海,就要利用这个机会,来压职工们的工资了。 毕竟延安精神里有一条就是:奉献! 奚娟想让闻海奉献自己? 闻海想的却是,让职工们给他奉献。 而渭安铝厂将来的体量会非常大,职工工资低一分,成本就能降一分。 能上CCTV是难得的机会,奚娟应该让闻海就工资问题表个态的。 因为虽然工资标准最终还需要政府批准,但是,涉及到政府,闻海必然会搞公关的。 那么基础工资必然就会被定的很低。 奚娟应该也想到了,还想说话。 但这时镜头切回直播间,主持人说:“感谢奚书记和闻董事长的心得分享,今天的新闻就播到这儿了,观众朋友们,我们下期再见。” 9:30分整,字幕出来,节目结束了。 闻衡扭头就走,但他才要出门,老板娘端着碗面招呼他:“面刚好,趁热吃了吧。” 闻衡说:“放着我回来吃。” 又问老板娘:“你男人去追人了,那人还带着手枪,你就不担心他出事?” 老板娘却说:“放心,我男人经常出去打猎的,枪法好着呢。” 说话间外面响起砰砰的枪响声,闻衡也夺门而出,巡着枪声跑出镇子,就听有人大声说:“狗日的,我险些被他打中。” 还有人说:“等抓住那狗怂,卖到煤矿去。” 看来黑夹克已经跑掉了。 见没人受伤,闻衡就又折回来了。 黑夹克的摩托车还在镇子上,他打开摩托车的行李箱,翻了翻里面存的东西,立刻回到旅馆拿行李,就准备返程,开车回渭安。 因为他发现那皮夹克不但是军人,而且很可能是他曾经带过的老部下。 老板娘追了出来,问:“老板你饭都不吃就要走啦,为啥呀,生意出问题啦?” 又说:“那面,你不吃也浪费了呀。” 她其实是来要面钱的。 闻衡给了她面钱,上了车,却说:“让你男人不要往黑煤窑里拐人,抓住了会判刑。” 老板娘笑着说:“他就随口吹吹牛,他要真能往黑煤窑里卖人,我还用开餐馆赚辛苦钱?” 闻衡已经发动车了,看了眼老板娘,再没多说,一脚油门,开车离开了。 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个镇子上的商户们会敲诈勒索,会宰人,还会往黑煤窑里拐人,都不是善茬。 但他们只是刁民,属于公安管,闻衡也不查他们,而他查的,是间谍。 在他这一趟,统筹性调查之前,也没有人知道西北的间谍问题到底有多严重。 直到他通过综合各个派出所的案件卷宗,深入分析,才发现是有至少十几个人的队伍,在系统性测绘西部所有军工厂的地图。 所涉及的范围,包括了西北五省。 但是造成的影响并不大。 而最初发现间谍的,既不是民警也不是军人,说出来闻衡都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间谍基本都是被煤老板们发现的。 煤老板们以为间谍是来跨区域抢煤的,打残了几个,还有几个给抓进黑煤窑挖煤了。 目前就只剩一个,也就是今天那皮夹克。 他和别的那些间谍们,其实都是西北本地人,是被上线给招募的。 任务就是测绘各个军事基地。 但西北各个军事基地都在荒山野岭中,而且附近基本都有煤矿,煤老板就盯上他们了。 以为他们来偷煤,就都给打了个半死。 还有几个是被人拐子碰上,荒山野岭的,就被抓走,卖进黑煤窑了。 黑夹克能侥幸逃脱,是因为他是一名退伍军人,一般人抓不住。 但也是因此,他拍的东西最多。 今天那家伙也不是偶然出现,他是来反侦察,盯梢闻衡的。 被闻衡发现,他就跑掉了。 而与其浪费时间抓他,闻衡打算回渭安等着他,守株待兔。 因为以闻衡的分析,间谍的上线应该就在渭安,那家伙要给上线交东西,也得回渭安。 但是距离上千公里,闻衡开着车日夜不歇,也还得跑一天一夜才能回到家。 他着急回家嘛,就连夜启程了。 而间谍会被黑势力抓走,说来挺不可思议。 但在西北,它还真就发生了。 反间谍靠煤老板,那是闻衡都想不到的,不过就目前西北的治安来说,非一般的间谍还真拿不到有用的东西, 且不说闻衡,另一边,铝厂,已经是新闻录制的十天后,闻海父子都已经返回台湾了。 而从现在起,振凯集团的管理层入驻铝厂,合作也就要正式展开了。 但那个不需要何婉如操心。 毕竟她只是股东,不参与铝厂的经营。 她最重要的工作依然是搞钱。 因为铝厂的款分三笔付清,第一次付清后她才喘了口气,现在又该筹第二笔款了。 铝厂职工反而是最简单的,因为跟振凯集团的合作让他们看到了前景,都很乐于入股。 可惜职工们钱不多,所以只能筹到200万。 还有500万,何婉如计划的是,把铝厂的部分资产抵押出去,再从银行把款贷出来。 羊毛出在羊身上嘛,让铝厂自己赚钱给自己赎身,然后何婉如就能美美拥有它了。 但她想到的事情,闻海也能想到。 而之前何婉如和奚娟等于是联手坑了闻海父子的,他们有那可能善罢甘休? 闻海虽然回了台湾,可是留下了秘书宋山。 而宋山就在这几天内,据说把四大行的领导全约了一遍,请吃饭,商量开公户的问题。 振凯集团的公户,那得是多大一笔款? 而等宋山请吃完饭,四大行的领导就统一口径,表示不给渭安铝厂贷款了。 但是第二笔款要在3月份付清。 也就剩下3个月时间,而且那是500万,而不是500块,银行不放款,何婉如上哪找钱去? 这一次闻衡都没有办法了。 毕竟林建英之前就放了500万,她不可能再放款了,再被四大行拒绝,就等于所有能走的路全被堵死了。 那也是闻海盛怒之后的报复。 他想在CCTV出个风头,顺带欺负一下前妻的,结果非但没欺负成,还被她抢了风头。 闻海咽不下那口气,就要报复。 但他的报复还远不止如此,因为转眼CCTV的新闻播完,何婉如准备给煤老板们开课,正在家里,坐在热乎乎的炕上备课,奚娟来了。 她坐的摩的,到家门口下了车,疾步匆匆进屋子,递给何婉如一沓纸,然后先说:“李钦山太过分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是你看看,这是三秦派出所的老卷宗,这上面记着呢,惊动派出所的,非官方批斗性质的上门闹事,闻衡有一年足足经历了十二次。” 再说:“你看这份,记着呢,有李谨年!” 闻衡小时候经常挨打。 动不动还会闹到民警出动,不然的话,不是别人打死他,就是他打死别人。 李谨年上门打他的次数也不少,这附近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奚娟不知道。 因为李钦山和闻衡,李谨年,全都默契的没跟她提过那些事儿。 甚至闻衡害怕她看到自己身上疤痕,都会刻意让她回自己家,而不是跟他住。 但之前奚娟都不知道的事,谁告诉她的? 何婉如没问,而是猜的。 她说:“奚阿姨,这老卷宗,是不是那位宋秘书给你的?” 又问:“他还跟你说啥了?” 奚娟深深叹了口气,说:“他说闻海愿意给你一大笔钱,足够咱们买下铝厂,但是……” 再说:“但是有个条件,不太难的条件,他说,要你再给闻衡也生个儿子。” …… 宋山只是秘书,所代表的是闻海的意志。 而闻海在来了之后,专门调过公安记录的,闻衡受欺负的各种档案,并揭穿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奚娟为了报答李钦山救她儿子的恩情,一直在给他做家务,当保姆。 他一开始说会带走闻衡,但是没能做到。 后来他又改口承诺,说会盯着,不叫任何人欺负闻衡,可是他非但没做到,甚至,他的儿子李谨年打闻衡打得最勤。 之前奚娟不知道,她尚且能心平气和,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怎么能咽得下那口气? 她立刻就想到了,她要跟李钦山离婚。 再想想李谨年小时候她对他的照顾,给他做的好吃的,奚娟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亲自抽李谨年一顿。 傲气如她,当然不要闻海的钱。 可是现在她们贷不到款,就拿不下铝厂。 闻海愿意给500万,而且是给何婉如,那个奚娟能接受,因为闻海欠闻衡的,闻衡自己可以不要,何婉如需要钱来买股权,不要白不要。 而闻海给何婉如提的要求,其实等于是,间接承认了她这个儿媳妇的身份。 再生个大胖小子,地主家就有下一代了嘛。 但是,抛开企业不谈。 闻海现在是,似乎非要搞到奚娟和李钦山离婚不可。 而如果奚娟不是个名人,不讲延安精神,她离几次婚都没所谓。 她是个普通人,也就周围的熟人关注一下她的私生活,嚼两句嘴。 但昨晚首播,今天复播,她是在《晚间新闻》上发表过采访意见的女企业家。 她会被全国的观众认识,全国的报纸,电视台也会来采访她。 她要成名人,成公众人物了。 她的个人知名度,就能帮铝厂省掉广告费。 但李钦山那个丈夫可是她的加分项。 她确定要离婚? 第67章 闻海说生个儿子就给何婉如奖励五百万。 搞得他阔气的跟个老财主似的。 但那其实也是个坑。 是他用来分裂奚娟和何婉如婆媳联盟的手段,目的是让她俩内讧,他好坐收渔利。 就算何婉如真怀个孩子,也要不到钱。 反而,怀孕生孩子会占用她大量的时间,耽误她搞钱,继而让她拿不到铝厂。 至于从哪里搞钱,她有个B方案。 既然从银行搞不到钱,那她就启动B方案。 而关系婚姻,何婉如只问奚娟:“您要离婚,就只是因为,您觉得李伯伯没护着闻衡?” 再说:“但那个年代,他自己也很艰难吧?” 奚娟最气的其实是李谨年。 他在渭安读书,寒暑假则待在西北。 奚娟和他虽然没有太多交流,但会给他辅导作业,做饭洗衣服,可他回到渭安呢,就会去打她儿子,叫奚娟又怎么能原谅他?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跟李钦山离婚了,也算是发泄情绪。 但人想赚大钱,就不能感情用事。 见奚娟不语,何婉如又说:“等您出名了,关于您的个人感情,就会出现很多谣言。如果不离婚,您就是军属,要有报纸或者杂志造谣,咱们反应到部队就能处理,可您一旦离婚了,造谣可就没人管了。” 她要不提,奚娟还想不到。 当女领导,最怕的就是被小人造谣。 革命年代是大字报,现在是地摊小报。 但凡有个女领导,记者就会写成是男领导们的情妇,靠美色上位什么的。 但是军属,尤其部队领导的妻子,谁敢造谣,部队文宣部会出面收拾他们的。 而且李钦山很可能明年还不退。 前几天他刚去首都开过会,因为一些原因,他可能还能再晋半级,然后多干几年。 而因为他的职级和工作原因,一旦有人拿奚娟的名誉说事,部队就会迅速处理掉。 但要不离婚,奚娟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犹豫片刻,她以手抚面:“我都这把年纪了,我也不是什么名人,怕没人会造我的谣吧?” 何婉如认真说:“但是,我准备把您打造成西部第一美女书记。” 奚娟都五十岁了,还做美女书记? 但她刚欲反驳,何婉如再说:“您要是美女,咱们的铝合金能卖遍全国,不是就不能。” 她这样说,奚娟都听不懂。 但何婉如利字当头,也只谈利益,至于感情问题,就让奚娟自己去消化吧。 离婚会臭名声,影响她们搞钱。 不离,她和李钦山哪怕像现在一样保持分居,属于军属的红利她都可以占着。 而现在,何婉如准备跟奚娟聊聊搞500万的B方案,但这时她的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 见是陌生号码,她拿起座机回了过去。 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他问:“请问,您是奚书记的助理吗?” 何婉如笑着说:“是的。请问您是?” 男人说:“我是省电视台的编导,准备给奚书记做个专访,她啥时候方便?” 所以这就有电视台要采访奚娟了? 按理对方应该直接联络厂里啊,怎么会联络何婉如的? 奚娟不明白,一头雾水。 但其实是,那天她和闻海进小房间做采访时,何婉如自己搞的。 她印了一套新名片,头衔就是奚娟的助理。 然后她把名片塞给了前去采访的所有记者,还一人发了个20块的车费红包。 红包加上名片,现在只要有媒体联络奚娟,就是联络何婉如。 她对记者说:“奚书记随时都方便,看您的时间,到最好是您来厂里,我们好招待您。” 对方一沉吟,说:“今天大概来不及了,约到下周一吧,我们过去做采访。” 今天周五,奚娟还有点时间。 但下周一振凯集团大批量的职员从台湾过来,她可就有得忙了。 而且采访是越早被采,就越早能上电视的。 而且摄制组到厂里采访,也有助于何婉如塑造奚娟美女企业家的形象。 她翻着钱夹,说:“就今天采访吧,今晚咱们正好一起吃顿饭。我们还有广告方面的问题要咨询您这位大记者,咱们届时饭桌上谈。” 为了勾人来,她主动兜揽了晚饭。 但对方笑着说:“说好了,只能是吃便饭,电视台不允许我们吃拿卡要的。” 何婉如数到钱夹里有五百块,笑着说:“放心,我们也响应中央号召,要搞厉行节约,保证不搞铺张浪费,也就做点家常菜。” 对方说:“半个小时吧,我们就过去。” 何婉如挂了电话,转手一个电话打到糖酒厂,对张姐说:“你去城里买一箱子茅台,再买两瓶五粮液,还要两瓶红酒,立刻送到铝厂,再让袁澈开车来接我。” 奚娟别的都好,就是性格太古板。 她说:“买好酒是为了招待记者吧,我都听到了,记者说电视台不准他们吃拿卡要,他们怕不会收吧,就别浪费钱了。” 何婉如只催她,说:“快去洗脸,化妆。” 奚娟平常没有化妆的习惯,自己也不会化,洗完脸,还得何婉如来化妆。 化完妆还要给头发打摩丝做造型, 刚收拾完,袁澈开着糖酒厂的黄大发已经在院子门口等着了。 由他开车,何婉如和奚娟匆匆赶到铝厂。 今天来的是个名字叫《三秦名人》的栏目组,那个节目在陕省本地也小有名气。 何婉如和奚娟刚下车,栏目组的人也到了。 看到其中个戴鸭舌帽,留小胡子的,何婉如赶上前握手:“您就是编导吧,编导您好。” 又说:“编导您一身艺术气质,一看就才华满身。” 在如今,搞电视节目的编导们,属于社会地位极高的一类人。 能被他们采访,也是普通人的荣幸。 小胡子确实是编导,也是老大,被人捧惯了嘛,他波澜不惊,懒懒散散的说:“你好。” 现在的电视节目,又是地方台,拍得很糙,也不讲究画面的美感。 编导就在露天随便找了个光线好的地方,示意奚娟站过去,说:“就这儿吧,记者会采访问题,奚书记您来回答,如果有不对的地方我会喊停,咱们重拍,争取两个小时搞完。” 奚娟想的是产品,说:“要不先拍拍我们铝厂,还有我们最新要推出的产品吧?” 再说:“去车间和库房吧,我也好给观众介绍一下我们的产品。” 她想卖产品,就急着要打广告。 但电视台就是靠厂家给的广告费赚钱的。 而且编导也接私活的,他们专门帮厂家拍广告,拍一条收费要几万块。 他笑着说:“奚书记,拍产品是要收费的,您如果想拍,咱们得先谈广告报价。” 奚娟就是为了省广告费才挖空心思上的CCTV,还要花钱买广告,岂不是白费力了? 她不会搞公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把五百块钱拍给袁澈,说:“去咱们新区的海鲜大酒店,要一条红烧甲鱼,一条红烧小青龙,再要一份葱烧海参,一条中华鲟。对了,再要五份炖鲍鱼,赶晚饭前送过来,我们好招待大记者们。” 编导听,忙说:“别呀何助理,咱们不能铺张浪费,来个四菜一汤就好。“ 摄影记者和场记也说:“别太浪费了。” 何婉如示意袁澈快去,笑着说:“就四菜一汤嘛,我也没违反规定呀。” 她正说着,张姐坐着摩的来了,说:“何老师,您要的酒,我买来了。” 何婉如直接把茅台放到了电视台得采访车上,再把五粮液和红酒交给张姐,说:“送到职工食堂去,然后提前打开醒一醒,一会儿咱的大记者们喝的时候风味会更佳。” 张姐抱着酒走了,何婉如说:“夕阳下拍出来效果不好,咱们进办公室吧,灯光的问题您不必担心,我也略懂一点打光的。” 又说:“你们有流动灯吧,我来调就好。” 现在做节目的这帮子编导,基本都不懂专业,他们的采访车上,各种流动灯光都有,但是他们自己用不明白。 再加上观众也不挑,他们就随便糊弄了。 但何婉如已经把一箱茅台放车上了。 那就是送礼,还是送大礼。 而且她叫了一桌子,四个硬菜,汤都是鲍鱼汤,再加上两瓶五粮液,那是一桌硬的不能再硬的招待菜,为了那桌菜,编导也不得不给面子。 看他点头,何婉如一个眼神,奚娟也赶忙去布置办公室了。 她的办公室里摆满了各种尺寸的铝窗,墙上也贴了好多铝合金的广告照片。 只要排到,不就是广告? 聪明编导到摄影师,再到场记,都用不明白流动灯光,但是何婉如会。 把灯搬上楼,她自己来布置拍摄空间。 而虽然是用一桌好酒好菜,加一箱茅台才换来编导愿意配合,但真正让编导佩服的,是何婉如布置流动灯光的技术。 或者说,塑造美女的能力。 当所有灯全打开,女记者坐到镜头前,编导定睛一看,开夸了:“嚯,冷怂的好看!” 他是行内人,但是之前都没见过,只需要应用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就能把人拍那么美。 而上回央视的,何婉如无权操作。 但是今天,当奚娟坐到镜头前,她就不是单纯的女书记了,而是一位美女书记了! …… 闻衡连着开了24小时的车才到渭安。 别看他忙工作,但是没忘记给儿子带礼物,而且他带的礼物,磊磊肯定会喜欢。 但他暂时也还没时间去见磊磊。 开着车,他直奔市公安局。 之前他打过电话,所以周跃没下班,在办公室等他。 他进门就问:“闻振凯那边,你听过吧,有没有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周跃却说:“营长你也真是的,何苦呢,你的军功章已经被带走,带到台湾去了。” 他又端来好大个箱子,里面全是磁带。 他说:“间谍是有,但是我听过所有的录音了,跟闻振凯没关系,他确实比较亲日,但是,不怪闻董事长夸他,他满心生意经,只关注赚钱,闲了嘛,也就骂骂你。” 闻衡问:“他骂我什么了?” 周跃犹豫了一下,只说:“反正就是骂你,也骂咱们政府,可我觉得,他跟间谍无关。” 这就得说说,闻衡那么傲气的人,为什么当初肯卖他用命换来得军功章了。 而且他当时还是送货上门的。 他之前上过战场,剿到过不少好玩的东西。 其中就有不少的窃听器,最小的是苏联产的,就只有打火机大小,而且耗电量极低。 一块小电池可以叫它连续工作半年。 他把窃听器藏在军功章的盒子里,就可以录到闻振凯在酒店里,私底下跟人说的话。 而闻振凯差点跟吴处长结成同盟。 以及,就连闻海都不知道的是,闻振凯特别反感大陆,但是非常推崇日本文化。 而对岸想搞事的,也正是那帮亲日的。 正好来西北的间谍也是在这半年左右来的,闻衡推断上线在渭安,是因为他从摩托车的置物箱里搜到两盘《信天游》,还有渭安本地生产的火柴和烟盒,香皂等物。 闻衡就怀疑,间谍是跟着闻振凯来的。 那也是为什么,之前闻振凯想把军功章送人的时候,闻衡要特地提一嘴。 只要军功章在,闻振凯在闻衡这儿就没有秘密可言,但如果他把军功章送人,闻衡就得另外找办法来窃听了。 而不管周跃怎么说,闻衡还是准备自己听听,因为闻海虽然人在台湾,但不亲日本。 原因是,他三哥,那位烈士,就是被日本人杀害的,而且渭安沦陷过,闻海还被日本人抓去拷打过,花了好多钱才能活下来的。 闻海会来做生意,但不会搞间谍。 首先他恨日本人,再,他是个聪明人,只想赚钱,不会去淌政治的浑水。 但闻振凯可就不一定了。 因为虽然当着闻海的面他不敢表露出来,可他亲日,他做间谍的可能性就极大。 闻衡把从西北带来的火柴和鞋油给周跃,说:“把上面的指纹提取了,拿来给我。” 周跃是经侦科的,得去刑侦科提取指纹。 闻衡本来想听一听,看闻振凯私底下都骂过他啥,但看了一下从西北带来的,那个间谍的磁带,于是先把它放了进去。 磁带里头一听就是翻录的音乐,杂音特别大,唱的还是陕省名曲,《卖蒸馍》。 很快歌词出来了:从小卖蒸馍,啥事都经过,别看我衣服穿滴烂,腰里别着八百万。 但周跃本来都出门了,又折了回来,说:“这是辛超那狗日的唱的吧,就是他。” 闻衡从牙缝里吐了一句:“还真是他。” 又说:“不用提指纹了,我确定是他,把闻振凯的录音磁带,有用的给我,我再听听。” 周跃默了片刻,明白了:“辛超个狗日的,他可是上过战场的,他去当间谍啦?” …… 辛超其人,曾经也是闻衡的部下。 他也是渭安本地人,但是因为在回乡探亲的火车上跟小姐发生了不可描述的关系,而且暴露过部队的坐标,就被部队开除了。 然后他就跟着贾达的干儿子龚腾飞混。 后来闻衡痊愈,把龚腾飞给抓了,辛超重新沦落在外,就成个混子了。 而辛超虽然性格比较莽撞,但是身形高大身手好,战斗力特别强。 所以在煤老板凶悍,小镇居民家家都有枪的大西北,他都成功拍到了军事资料。 闻衡在西北的时候,虽然没看清楚,但直觉那黑夹克就是辛超。 果不其然,他一个军人,居然跑去当间谍。 但确定是他就好办了。 因为闻衡知道他家在那儿,等他回来就能逮他。 但他是龚腾飞的朋友,而龚腾飞又是吴处长的马仔,冯秘书又帮吴处长的情妇,李雪办过签证,冯秘书又是闻振凯的人。 所以呢,闻海悉心培养的得意继承人,他最疼爱的宝贝儿子,确实在当间谍吧? 一边拿着政府给的让利,觍着脸说自己是慈善家,一边招揽间谍,测绘军事坐标? 闻衡又改主意了,对周跃说:“把所有的录音磁带都给我,我回家慢慢听。” 只要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闻振凯搞间谍,国安是可以抓他,让他坐牢的。 而闻海过段时间还要回来。 闻衡想争取一下,到时候给闻海个惊喜。 他和日本人有血海深仇,但他最爱的儿子亲日也就罢了,还当间谍,得在大陆把牢底坐穿的。 闻衡倒要看看,到那时,闻海还能不能觍着脸,说最爱的是他,而不是闻振凯。 想听听闻振凯私下都说些什么,闻衡上了车,就直接在车里放磁带了。 一路开着车回家,他才关掉磁带。 但是这会儿按理何婉如下班了,磊磊也该放学了,可是他们俩都不在家。 闻衡于是又跑到糖酒厂,才知道何婉如去了铝厂,磊磊则是被俩黄毛带出去玩儿了。 犹豫片刻,他直奔铝厂。 一路上他还在听窃听来的,闻振凯的聊天,但听了半天都是废话,没听到有用的信息。 转眼到铝厂,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厂里的职工们都回了家属区和宿舍区,但可以看到奚娟的办公室亮着灯,闻衡于是熄火,上楼。 但刚进大楼,却迎面碰上李钦山。 李钦山本来站在黑暗中,但是闻衡一进楼道,感应灯应声而开,闻衡就看到他了。 闻衡于是止步:“您怎么在这儿。” 李钦山答非所问,指楼上,却说:“去看看吧,你妈妈在录电视节目,我吧,唉!” 昨晚闻衡才在CCTV看到过他妈。 但今天他妈又录节目了? 闻衡欲上楼,李钦山又说:“你告诉她,我带了饭,她如果今晚不吃,留着明天吃,我不打扰她,但她如果忙完,随时可以打扰我。” 说着,他默默出门,离开了。 而闻衡昨晚在电视里头,就觉得他妈年轻漂亮的有点不真实。 此刻他上楼,到奚娟办公室的门口,就看到几个人围着一台摄像机,正在聊着什么。 他也凑近一看,吓了一跳。 他也可算知道,李钦山怎么会那么落寞了。 昨晚他看到的是黑白电视机,里面的奚娟和闻海都显得特别年轻,就像回到了过去。 但黑白电视效果毕竟一般。 摄影机的显示器是彩色的,小小一方显示屏上,奚娟年轻的,就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 奚娟就在办公室里,其实也还是之前的样子,毕竟五十岁了,是个中老年妇女。 那么,怎么电视一拍,她就会那么漂亮? 奚娟这会儿在跟编导聊天,何婉如也在,而她教编导,要怎么运用灯光才能把人拍的年轻又漂亮,也算是教编导点技术。 不过看到闻衡,她就撇下编导出来了。 其实真要说塑造美女书记,应该是何婉如才对,毕竟她是真年轻,也是真漂亮。 如果化个妆,再打上灯光,单凭相貌就能勾起观众的好奇心。 闻衡只瞟了老妈一眼,见媳妇出来,他也跟着出来了,她往厕所走,他也傻傻的跟着。 到厕所门口,她低声问:“工作搞得咋样?” 其实她就一句平常问候,而且她特意把闻衡拉到厕所门口,应该是有什么专门的事情。 但闻衡这辈子,是除了他奶奶,没有被人体贴关怀过的。 而本来他应该先去找磊磊,他估计孩子也很想他,可他还是先来找何婉如了。 他开了整整24小时的车,很疲惫。 但是此刻看着媳妇的脸,心里那种暖意,比他小时候,闻海和奚娟不吵架,而是躺在炕上,把他团在中间,笑着聊天时还要暖。 只可惜闻衡记得的,也就两三次。 他漫长的人生中,也就那丁点暖意。 而且紧接着媳妇又抓起他的手,说:“我等你好几天,都等着急了,你可算回来了。” 除了闻奶奶,闻衡还没被任何人等过。 是无条件的,不强迫他的意志的情况下,有一个人在等他,那种感觉可太好了。 不过紧接着,媳妇摇着他的手又说:“咱还差500万,迫在眉睫,也只有你能帮我。” 闻衡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他说:“你说吧,怎么帮。” 何婉如刚想说什么,抿唇一笑,问:“如果我让你向闻海低头,问他要钱呢?你也帮?” 闻衡一噎,但何婉如立刻又说:“我开玩笑的,铝厂只会属于咱们,钱,咱们自己搞!” 第68章 闻衡从昨晚就没吃饭,饿的饥肠辘辘的。 但虽然俩人离得很近,可何婉如愣是没听出来,那是闻衡的肚子在叫。 她反而说:“这鬼天气,外面居然有鸽子。” 又说:“闻海故意搞事,叫我们从银行贷不到款,现在也只有你能帮到铝厂。” …… 她准备招待编导的宴席就摆在奚娟办公室对面的房间里,热腾腾的,马上开饭。 除了大龙虾,中华鲟和炖鲍鱼等海鲜,还有厂里厨子烧的炖排骨,炖羊肉,饭香味直往闻衡的鼻子里钻,惹得他肚子叫个不停。 但吞了口水,他说:“你讲。” 五百万巨款,只有四大行和商业银行有。 但是商业银行,林建英的放款额度已经用完,他们也就贷不到了。 四大行又拒绝放贷,何婉如要怎么办? 闻衡以为她要找煤老板们,因为除了银行,也就煤老板们有几百万。 但其实不是的,煤老板的钱何婉如还要用来新建能源公司,不能提前用掉。 而且铝厂的估值是三千万,她也只想拿它贷五百万,是因为闻海耍阴招才贷不到的。 只要解决了闻海,她就能贷到款了。 再近一步,她小声问闻衡:“你是国安的话,有查间谍的权限,对不对?” 闻衡蹙眉,警惕的问:“你碰到过间谍?” 立刻再追问:“是不是你的熟人,你怎么判定他是间谍的,有什么证据吗,讲给我听。” 俩人正说着,李谨年从厕所出来了。 他是被何婉如喊来搞招待,陪人喝酒的。 刚才他特地去厕所清空了膀胱,这会儿上桌子就得划拳打关,目的是把编导喝开心。 看到闻衡,他毕竟孤家寡人,而且闻衡裹着棉衣都看得出身材好,他最近小肚子愈发鼓了,挺个啤酒肚,他就有点嫉妒闻衡。 李谨年对闻衡的工作也还有点偏见,他就笑着说:“人家美国人的卫星什么都能拍到,还需要派间谍来吗,查间谍,真是搞笑。” 他在洗手,洗完深吸一口气,去喝酒了。 临走还不忘竖个大拇指,对何婉如说:“不就几个记者嘛,放心,我保证把他们全放翻。” 又说:“你们也别腻歪了,早点来吃菜。” 他走了,闻衡夫妻还在卫生间门口。 而如今这个时代,大众基本都跟李谨年一样,不相信国内有间谍的。 因为主流的认知是,不管西方还是日韩,都已经遥遥领先于大陆了。 大陆这种穷地方,有知识有文化的都跑掉了,他们啥都能带出去,间谍还来干嘛? 但其实现在不但有间谍,而且上辈子的何婉如都差点当间谍,损害过国家利益。 因为到了新时代,国家之间争的是经济,斗的是企业利益,斗争,也是从营销入手的。 毕竟大陆是个极大的消费市场,也是一块大蛋糕,外企为了赚钱,就会用营销抹黑国企,教它一蹶不振,再抢占销售市场。 最经典的案例是,过几年会发生的,某国产车被营销成‘灵车’的恶性事件。 当时国内某车企和日系车企生产了同一款车,功能外观,受众都一模一样。 而因为国人对日系企业有排斥,所以一开始国产车的销量更好,卖得特别火爆。 但大陆车企甚至没有营销意识,打广告也只讲车结不结实,耐不耐用。 可是日系车企通过营销的方式,就硬是把那款国产车给搞成‘灵车’了。 一款车被讲成灵车,销费者觉得它晦气,不愿意再买它,同类型的日系车自然就脱颖而出,占据销售市场了。 而因为上辈子在日本工作,何婉如见识过的,那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但目前她并没有确定的间谍,也只想看看闻衡的权限有多大。 所以她再问:“如果有间谍,你有权查吧?” 闻衡一琢磨,却说:“你说的是闻振凯吧。” 再紧追着问:“是你还是黄毛们,是不是有他涉军涉秘的证据,证据在哪儿?” …… 闻衡猜对了,何婉如想说的就是闻振凯。 但她并没有闻振凯涉军涉秘的证据。 甚至,她最近都没关注过闻振凯。 因为她每天只关注一件事,就是怎么才能搞到钱,至于别的事情,她根本不关心。 就比如奚娟,因为李谨年的事她很想离婚,以她个人情感来说,她也不想再见李谨年。 但是何婉如既不会安慰她,也不会因为她生李谨年的气,就在工作中隔开他们俩。 婚姻的事,何婉如会告诉奚娟,跟李钦山是夫妻,才会对她的事业更有利。 李谨年会喝酒,能搞招待,何婉如就会喊他过来,让他帮忙招待电视台的编导。 奚娟肯定会很痛苦,但何婉如不会插手,而是会让她自己去思考该怎么处理。 毕竟奚娟不是普通女性,而是一位女企业家,她如果感情用事,就做不好企业了。 何婉如也不讲感情,只关心利益。 就间谍一事,也不过是她的商战手段而已。 因为闻衡身量更高,她得踮脚,然后她竖起一根手指,低声说:“不管闻振凯是不是间谍,只要你打着国安的名义查他一回,大概一周左右就够了,我就能贷到款了。” 闻衡盯着媳妇的手指,突然想起来,他还是盲人的时候,她的手指是粗糙的,满是老茧,但现在却变得又白又细,嫩水葱似的。 她的脸庞也是,似乎比之他刚复明的时候更白,也更细了。 她身上还有他熟悉的味道,杏仁味的肥皂香,那叫他很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 思索片刻,他明白媳妇的意思了。 他说:“你没有证据,但你希望我能去查闻振凯一回。” 又说:“只要我查他,就会申请银行协助调查,而你,是为了把银行拉扯进来。” 何婉如双掌轻拍,说:“如果他是间谍,你正好可以立个功。但如果他不是,查一查于他又没什么损失,而在你查案子的空档,我不就可以把五百万贷出来了?” 她现在讲的,就是她的B计划。 那就是,诬赖闻振凯是间谍,然后让国安对他启动正式调查。 国安查间谍,银行需要配合查账的。 而当收到闻振凯被查的消息,银行就不免会想,振凯集团有没有可能真的涉谍? 而一旦它有间谍问题,四大行都会着急。 因为四大行的行长最近都跟宋山吃过饭,还收了不少对方送的礼物。 振凯集团真要涉谍,他们吃不了得兜着走。 而银行想要撇清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振凯集团的合作商,渭安铝业贷款。 因为那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把跟振凯集团的往来归咎到渭安铝业,把它合理化了。 于闻衡来说也很简单的。 他就是国安,职务之内就可以查闻振凯。 按理一件小事儿,不算难吧? 但闻衡蹙眉盯着媳妇看了片刻,却柔声说:“婉如,但你这是公器私用,不行的。” 他们夫妻的性格堪称南辕北辙。 闻衡是讲规矩的,钉是钉铆是铆,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严以克己,遵纪守法。 但保婉如不是的,她只讲利益,为达利益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也想过闻衡可能会拒绝,所以她说:“你可以给我个地址吧,我来写举报信,拿到举报信,你不就可以查他了?” 再问:“想要证据吗,什么样的,我去做。” 管他闻振凯是不是间谍。 他爹耍阴招,何婉如也要跟他耍阴招。 没有证据她来造,反正她就是要搞闻振凯。 但闻衡摇头,却说:“不需要。” 何婉如啧了一口气,说:“间谍问题大概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但你要是这种态度,你一个都查不到。” 闻衡耐心说:“查外商,是需要证据的。” 他的五官依然是好看的,但皮肤比走之前黑了不少,还瘦了一些,愈发显得面相凶了。 而他这性格就不说韩欣和林建英了,何婉如都有点受不了他。 她还很生气,但不止是气闻衡,而是气所有的公职人员。 因为外企的商战是不讲规则的,怎么阴,怎么能搞死国有企业人家就怎么来。 但国内,政府里头,有很多人就像闻衡一样,敌人早换花样了,他们还死守着规矩。 而除了灵车事件,将来还有味精有毒,中药无用等,都是营销抹黑。 很多国企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外企给整死,整趴下了。 但一时半会何婉如也跟闻衡说不清。 她索性就说:“既然你不帮忙,那我就直接上公安局实名举报闻振凯,举报他涉谍。如果公安也包庇他,那我就往公安厅,公安部反应,我就不信没人管。” 再推闻衡一把:“早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她还得上酒桌待客呢,说完就走。 可她才要转身,闻衡突然伸手,轻触了触她的鼻子。 他搞的她鼻子痒痒的,何婉如抬手挠鼻子,没好气的挥了一下:“好端端的你搞什么?” 但闻衡飞速抓过她的手指,轻轻吻了一下。 何婉如因为他不肯徇私,正生气呢,可他居然却亲她的手指,他脑子里想的啥啊? 何婉如愈发生气了,扬起了巴掌。 闻衡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但刚才那一刻,就是想亲吻一下妻子。 他也知道自己唐突,紧张到手都是颤的,呼吸也在颤,亲完就立刻松手,扭头就走。 不过走远了几步他又止步,郑重说:“但是你猜对了,闻振凯,他确实有问题。” 又说:“我会查他的,你等消息就好。” 何婉如一愣,也才反应过来。 所以他的意思是不需要她费劲搞举报了,因为闻振凯本身有问题,他也会查的? 但就好比叶公好龙,搞栽赃可以,但真说闻振凯搞间谍,何婉如反而有点怕。 追闻衡下楼梯,她问:“他真是间谍啊?” 再问:“那闻海呢,他没问题吧?” 闻振凯不是企业负责人,就算涉谍,对振凯集团的影响不大,因为只要把他逐处境,或者是抓起来判刑就行了。 但如果闻海是,那可就麻烦了。 因为他是振凯集团的董事长,如果他带着间谍任务,政府就会叫停他所有的投资。 而要那样,合作胎死腹中,渭安铝厂也搞不成龙头产业,何婉如也当不了渭安首富。 她的发财梦可就碎了。 闻衡走了几步又止步,在楼梯拐角处,舔了舔唇,摇头说:“以我的判断,闻海没有。” 但说完,他一手搭到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目光就变得凶凶的,跟狼似的了。 所以他是想亲吻她吧? 何婉如心说这狗男人,他倒挺会搞浪漫。 但闻衡才要干点坏事儿,也不知怎么的,楼道里的感应灯莫名其妙就亮了。 这是西部的隆冬,铝厂又是在荒郊,外面风吹的像狼嚎。 闻衡天不怕地不怕,被个灯吓到了,猛得就要后退,但这时他媳妇掰手到他后脖颈,掂脚,柔软的唇印上他的唇。 闻衡呼吸渐促,却又抿着唇不肯张嘴。 明明他想亲她,关键时刻怎么又不张嘴了? 何婉如舌尖探了几番探不进去,索性咬了他一下,见他还不张嘴,一把推开了闻衡,揩自己的嘴唇。 如果真的用了感情,何婉如就该生气的。 但她心里只有钱,对感情没所谓。 所以揩了揩嘴唇,她说:“早点把磊磊接回家,你先陪他睡,我要招待客人,回家会比较晚,快去吧,早点休息。” 但她才要走,就听到闻衡极快速的说:“我,我早晨没刷牙。” 他不是不想回应媳妇,毕竟他也还年轻,十几天不在家,他都快憋炸了。 可他早晨没刷牙,就怕臭到她。 但等闻衡说完,何婉如就止步在楼梯上了。 他也陡然紧张,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而他从小在学校,家里,后来到部队,就不说大错了,小纪律他从来都不犯的。 因为小时候他受够了批斗,不管任何时候,他都会提高警惕,以防被骂,被批评。 被媳妇骂骂当然没什么,但是从小被批斗也没磨灭闻衡的自尊心,他怕丢脸。 而如果被媳妇嫌弃,厌恶,那会让他比上批斗台,被红小兵们吊起来打还叫他难受。 可她从楼梯上突然回眸,抿着笑,眼神亮晶晶,小脸笑得仿佛春杏。 她说:“那有什么,你都不嫌弃我的口水,我难道还嫌弃你的?” …… 闻衡疾步出了办公楼,只觉得刺骨的西北风都仿佛春风一般,叫他觉得无比舒适。 他饿的前胸贴后背,但还是准备先去找磊磊,然后再找吃的。 但他刚从楼里出来,却被李钦山拦住。 李钦山问:“饭吃完了,但你妈呢,怎么还没出来?” 又问:“她刻意躲着,是不是不想见我?” 闻衡其实是在看到奚娟的刹那,才理解李钦山刚才的落寞和难过的。 曾经他以绝食抗议,试图让奚娟回归家庭。 后来发现抗议无效,还可能被离婚,于是尝试转换角色,给奚娟做后勤,也算努力过。 昨天奚娟和闻海一起出现在电视机里,他作为丈夫,心里必然不太舒服。 所以今天特地带了饭来铝厂,来见奚娟。 可奚娟被何婉如又是化妆又是打扮的,本来就漂亮吧,拍进电视机就愈发好看了。 母亲的感情问题,闻衡也很难回答的。 他说:“具体我不清楚。” 他的肚子在咕咕叫,李钦山听到了,眉头一皱说:“所以你上楼半天,都没吃饭?” 又说:“小何怎么回事,你才出差回来吧,她都不关心你吃饭了否?” 如果何婉如真的体贴闻衡,就该听到他饥肠辘辘,也该让他吃了饭再走的。 但她本身不走心,而虽然买表什么的闻衡并不喜欢,可她甚至不用花钱,只要说两句好听的,亲他一下,不用花钱,闻衡反而喜欢。 李钦山都不是批评,只是随口念叨何婉如一句,闻衡心里就不舒服了吗。 他说:“婉如虽然很忙,但是也很关心我,是我自己还不饿,准备回家再吃。” 他这样说,李钦山就不多说什么了。 示意他的司机单独开车,他上了闻衡的车。 然后他说:“既然你母亲不想见我,你来转告她吧,她想离婚就离,我会放她自由的。” 闻衡默了片刻,说:“好。” 李钦山叹了口气,又说:“我刚刚听说,振凯集团应该是在首都找的关系,准备收购劳保厂,在旧厂址的基础上修一座能源公司。” 闻海之所以要让何婉如贷不到款,有个原因就是,他也想自己来搞能源公司。 而且劳保厂也是曾经的军工企业,别看它小,基础修的很扎实,也只需要改造一下,就可以改造成能源公司了。 但有个问题,劳保厂也是军工企业,距离军备部特别近,如果让台企拿走它,将来打仗的时候,会不会对部队造成影响? 李钦山在得到消息后,当然就考虑过该怎么办了。 他现在要说自己面对的困难,和该怎么解决闻海要建能源公司的问题。 他说:“我应该还可以再干几年,但是能源公司的事,因为国台办有人从中作梗,我如果现在就出面,硬顶,那恐怕我明年就得退了,可是如果不顶,闻衡,哪怕闻海是你父亲,他也只是单纯来经商的,只为了利润考虑,我也觉得不行,所以等明年换届完,那个项目我就要收回,他的投资都要赔进去。” 闻衡明白了:“您想我劝劝他,让他不要跟部队为敌,强行搞能源公司?” 李钦山伸手过来,拍了拍闻衡的大腿,却说:“我可以不告诉你的,因为很可能会影响我换届,但是闻衡,为了你母亲吧。” 再说:“你们总归是一家人,要重新在一起也没什么,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孩子。” 说话间车到渭河畔,马上就到闻衡家了,但是李钦山喊闻衡停车,就准备下车。 闻衡刹停了车,认真说:“司令,我母亲跟闻海之间只有工作关系。” 再说:“要不要离婚你们自己去谈,因为我六岁那年就在派出所做过备案,跟她断掉亲属关系了,她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干涉。” 他在六岁时就跟奚娟断亲了。 他也总是对奚娟冷冷淡淡的,被确证癌症后,甚至至死都不肯见奚娟一面。 但作为儿子,他也是最优秀的,因为要不是他保护,奚娟不可能平安度过那十年。 李钦山已经下车了,手扶车门站在路边,站了片刻,他说:“好吧,我们自己谈。” 又说:“闻海这辈子最难释怀的,恐怕就是你了。” 他的吉普车一路跟着的,看到他下车,就停到路边了,他上车离开了。 闻衡打开收音机,换一盘磁带放着,也继续开车往前走,去糖酒厂接磊磊。 …… 话说,作为上过前线的军人,李钦山跟闻海其实一样有智慧的。 所以为了明年换届顺利,而不是被人搞下来,他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闻海建设能源公司。 可他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闻海把属于部队的军事据点拿走,让他影响可能发生的武统。 所以等到换届后,位置稳了,他就会出手整治闻海。 而他提前把事情讲给闻衡,其实是因为,昨晚看了闻海和奚娟的采访新闻,李钦山哪怕再迟钝也看得出来,人家俩个关系不一般。 他倒也豁达,已经想好跟奚娟离婚了。 而关于他当初没有照顾闻衡,以及李谨年上门打人等事,闻衡倒觉得没什么。 因为当时的李钦山自己也自身难保。 李谨年也是受大环境的影响。 那个疯狂的年代嘛,人人都在搞革命,但是地主也确实可恨,闻衡作为地主家的儿子,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一点。 可是闻海要建能源公司,他又有厂址,又有牌照,闻振凯也很擅长结交关系的。 那么,届时还有煤老板肯跟着何婉如干嘛? 没有煤老板愿意投钱,她的能源公司不就胎死腹中,搞不起来了? 想着这些问题,闻衡还一边听着从闻振凯那儿窃听来的磁带。 转眼车到糖酒厂,磊磊在几个黄毛的宿舍里,他准备下车,去宿舍接孩子。 但他正准备熄火拔钥匙,却又顿住。 哪怕国安,想要调查台商也得有证据,那个证据是要报经上级批准的。 他都听半天了,听到的,闻振凯除了打电话,跟下属,以及闻海谈生意,就没别的。 对了,偶尔骂他几句,但骂的不多, 不过就在此刻,闻衡听到有用的,足以叫他正式出面,调查闻振凯是否涉谍的录音了, 第69章 闻振凯买闻衡的军功章,就一个原因,想显摆一下他的多金。 他一直把它摆在书桌上,当成战利品欣赏。 而他的公务聊天,公务电话都是在书桌旁边打,于周跃来说,要窃听他就很简单了。 只要按上班时间插一盘磁带,等到录完磁带就会自动停止,周跃再把磁带标注好时间,保留下来就好了。 闻衡现在听的,是闻振凯和冯秘书的对话。 他问冯秘书:“西北那边的事还算顺利吧,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冯秘书说:“不顺利,我甚至怀疑咱们搞不定。” 闻振凯说:“不行派个自己人去一趟?” 冯秘书说:“总裁,西北可不像渭安,因为政府要全力打造营商环境,治安好。西北民风彪悍,如果没有政府干部陪同,单是咱们的人,只怕去了也会有去无回。” 闻衡心说他倒是个聪明人。 台湾人到西北,单凭口音,就能被卖进黑煤窑。 闻振凯沉吟片刻,把话题扯向了何婉如。 他说:“我感觉很不妙,因为你知道的,我阿爸他,甚至没有问何婉如要过那两枚戥子。” 戥子,那是闻氏当家地主婆的象征。 闻海不要,就意味着他承认何婉如是他的儿媳妇了,如果她再生个男孩,就能跟闻振凯争财产,那一点叫他有点头痛。 冯秘书出谋划策:“想破局只有一个办法,您早点结婚,而且不能是女明星,要找豪门贵女联姻。” 他俩的对话到这儿就截止了。 但是,也足够闻衡调查闻振凯了。 因为西北遍地军工,是不对外商开放的。 闻振凯想亲自派人去,不就是为了搞间谍活动? 但是他居然认为何婉如是他的对手? 还要找豪门贵女联姻? 闻衡心说小小岛上,弹丸之地,到底没解放,封建思想可真严重。 熄火下车,他去接磊磊了。 磊磊这会儿在黄毛们的宿舍里写作业。 听到爸爸来找他,他立刻收拾书包,从宿舍跑出来,扑进了爸爸怀里了。 闻衡见小家伙撇着嘴,遂问:“你怎么瞧着不大高兴?” 磊磊紧紧抱着书包,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爸爸,咱们回家再说吧。” 上了猎豹车,孩子有点雀跃,又问爸爸:“你现在也有大汽车开啦,你是不是当官了呀?” 闻衡说:“这是单位的车,用完得还回去。” 磊磊说:“那等你变成李爷爷那样的大官,就能天天有车开了,对不对?” 闻衡事实求事,说:“不大可能。” 又给孩子解释,说:“李爷爷是很大的大领导,爸爸过了年龄,升不到他那么高的。” 他已经32了才调来当公安,年龄太大,大概是升不到太高的位置的。 磊磊忙体贴的安慰爸爸,说:“没关系的爸爸,你只要不瞎不生病,就已经很好啦。” 回到家,屋子里冷如冰窖。 看来何婉如出门太久,烧的炕早就熄了。 一进门磊磊就举起书包想说什么的,但是被冻到连着打了个喷嚏,鼻涕流了一堆。 闻衡也怕把娃冻感冒,赶紧出门找煤饼和汽油,引煤烧炕。 现在城里睡炕的人已经不多了。 烧炕的技术都快失传了。 但闻衡烧炕很有一手的,捡一筐子煤饼,他在煤饼里分别加上不同量的水,然后依次摆进炕里,让含水少的煤饼先烧着,慢慢再烘干含水量多的,押着它们后一步燃烧。 何婉如技术不如他,烧的炕就总会灭。 但只要是闻衡来烧,煤饼燃烧的慢,甚至能24小时不必再添煤。 而且他们的火炕联通小卧室的墙壁,只要烧着,磊磊的卧室也会暖暖的。 就是比较费功夫,闻衡烧个炕,至少要折腾半个小时。 他正忙着呢,磊磊一边咳嗽,一边递来个东西:“爸爸快看,你的军功章。” 这是屋外,只有窗户里透出来的隐约灯光。 闻衡回头,刹那间还以为是闻振凯发现他窃听自己的事了,因为磊磊手里握的,正是闻振凯买走的那枚军功章。 难道闻振凯发现? 那他还会不会再回大陆? 如果他再不回来,闻衡可以查他,但是抓不了他,那可就没意思了。 毕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闻衡舍得送军功章,就是为了套住闻振凯。 一个狗日的台湾小杂种,敢拍西北的军防工事,闻衡必须让他坐牢,以便杀鸡儆猴,震慑所有来大陆做生意的台湾人,叫他们遵纪守法,不要涉足两岸的政治关系。 但是磊磊又说:“爸爸,这是闻爷爷送给我的,唔,他还说,还说……阿嚏!” 居然是闻海送回来的? 闻衡洗干净了手,把孩子带回屋,这才接过军功章,问磊磊:“闻爷爷,他说什么了?” 磊磊说:“他说,让我把这个送给魏永良,他下次来,就会送我买最新款的电脑游戏。” 磊磊坐在炕沿上,闻衡是站在地上的。 他本来弯着腰,此刻单膝跪地,问小家伙:“那你怎么不留着,给魏永良呢?” 又说:“你不是最喜欢电脑游戏的吗?” 磊磊眨巴着眼睛说:“可是,军功章是你的呀。” 又嘟嘴巴:“你的东西,我才不会给魏永良呢,他原来还差点杀了我妈妈,我讨厌他。” 闻衡又问:“你没有告诉你妈妈,为什么?” 按理孩子该告诉妈妈的,磊磊怎么不? 磊磊小声说:“因为闻爷爷说,如果我告诉妈妈,他就不会给妈妈钱,让她变成穷光蛋。” 不愧闻海,一把年纪了,做事无下限。 为达目的连孩子都会恐吓。 闻衡举起军功章说:“磊磊做得特别棒,爸爸也要谢谢你,把它还给爸爸。” 闻海是到学校找到磊磊,给的军功章。 而作为一个小孩儿,被老人恐吓威胁,他也很害怕,也会担心自己做的对不对。 被爸爸夸了,他咧嘴笑:“嘿嘿。” 这小家伙面相像他妈,眼睛最像了,笑起来两只眼睛弯弯的。 闻衡捧起小家伙的脸蛋,在他额头上亲亲了一下,柔声说:“刷牙洗脸吧,该睡觉了。” 但磊磊还是先帮爸爸把军功章摆到炕柜上,摆好,这才去了厕所。 孩子走了,闻衡又把盒子拿起来,打开,看里面的窃听器,就发现它完好无损待。 而如果只为了8万块,他当然不会卖军功章。 他是为了钓一个可能,闻振凯涉谍的可能。 现在也成功达到目的,找到证据了。 但老奸巨猾的闻海让磊磊把它给魏永良,老头安得什么心,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哄磊磊睡下,闻衡也烧水把自己洗得香香的,就望眼欲穿,等着媳妇回来。 但转眼12点过了,何婉如还不回来。 闻衡还有事情的,怕耽搁了事情,就跟磊磊讲了一声,锁上门先走了。 …… 再说何婉如,直到凌晨一点她才回家。 为了应酬人,她熬到半夜,但是收获不少。 因为那位编导又给奚娟介绍了一个节目,是新疆卫视的《农林科普》栏目。 何婉如为表感谢,咬着牙喝了几杯白酒。 因为目前除了CCTV,就只有新疆和西藏卫视是上了卫星的,所以别看它电视台不大,但是全国人民都能看得到。 那么奚娟,也就能被全国人民认识。 因为喝了酒头疼,回到家何婉如躺下就睡着了,还是第二天磊磊告诉她的,说闻衡连夜还要出趟差,得等过几天才能回来。 但是转眼就要过年了,闻衡还没回来,倒是马健和王旭,赵保保几个回来了。 而本来该要过年,也该给他们放假的。 但何婉如自己为了赚钱不休息,当然也就不会让员工休息。 今天她在家里头叫了外卖,和奚娟俩一起等着马健和几个推销员。 外卖就是海鲜大酒店的鲍鱼龙虾和大甲鱼。 但虽然几个黄毛爱吃,马健却不喜欢。 他更喜欢吃何婉如蒸的,热气腾腾的黄馍,再配一碗羊肉臊子加韭菜炒的摊煎饼,一碗葱花呛酸菜,就着吃一口,神仙都不换。 但今天最重要的不是吃饭,而是汇款单。 何婉如手里有总共六张汇款单,其中一张上面的金额是一万二,收款人是马健。 另两张分别是一万,是汇给赵保保和王旭的,还有三张两千的,是给袁澈他们的。 而以企业来论,这算是年终奖金了。 但是那么一笔巨额的奖金,就必然要让推销员们干过的,所以何婉如又拿来海报和名片,说:“这个年,要辛苦你们在外面过。” 再说:“一万块的高薪,咱们奚书记都拿不到。可是我愿意发给你们,但是也有要求,等到过完春节,咱们西部所有建材市场要有咱的海报,每个店至少要有三张名片。” 磊磊抱过来六个盒子:“马伯伯,这也是给你们的。” 赵保保和王旭几个一看,不禁哇的一声。 因为那是最新款的BB机,叫摩托罗拉。 据说它会显示中文,而且一台要三千八。 老板这是要送他们BB机? 马健接过BB机,说:“就不说在外面过年,说句难听的,嫂子,你就是让我们牺牲在外面我们都义不容辞。但是你给的钱实在太多了点,算了吧,BB机我们收下,钱就不要了。” 何婉如拍汇款单,却说:“钱必须收,而且只要你们好好干,明年一人五万块的年终奖。” 几个黄毛同时又一声惊呼:“五万?” 何婉如坚定点头:“就五万。” 别看马健就带了几个未成年的小黄毛,但他们今年赚的钱可不少。 只是卖酒,他们就整整卖出了300万。 一万块的奖金也是他们该得的。 但明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能赚多少,何婉如就承诺一人五万块? 而且有五万,他们岂不是可以买房了? 这几个黄毛都属于家庭破裂,爹不疼娘不爱,没家的孩子,都很渴望有一套房子。 赵保保和王旭都不吃饭了,筷子一拍说:“那我们现在就走呗,去卖铝合金?” 何婉如忙说:“我给你们开了宾馆,休息一晚再出发吧。” 马健也说:“吃饱休息好,咱们再上路。” 想要马儿跑,就得让马儿吃得饱。 今天几个推销员就可以去宾馆洗个澡,再在柔软干净的床垫上睡个好觉,然后明天,提着海报和名片再出发,继续去搞推销了。 何婉如还给他们加了一项福利,到每个地方,他们都是可以去住政府招待所。 那个价格高,但是住宿条件比普通宾馆好。 她对待推销员们出手阔绰,他们当然喜欢她,钱多事少,是个好老板嘛。 而奚娟会搞技术,可是她不懂得经营企业。 至于销售,她更是一窍不通。 她还怀疑那几个小黄毛,怀疑他们的能力,也怀疑他们的人品。 黄毛们吃完饭就离开了,留下她们俩婆媳洗碗刷锅,搞卫生。 奚娟心里有疑惑嘛,就说:“婉如,咱们不是应该像日化厂那样,在报纸和收音机上打广告,通知人来买咱们的货吗?把钱给推销员,他们万一不干活,拿钱去螵去赌了呢?” 又说:“也不知道明年到底卖的怎么样,你一人承诺五万块,咱们明年发不出来怎么办?” 赵保保是何婉如最牛逼的推销员,但他今年其实才17岁,还是个小屁孩儿。 突然给他一万块,万一他经不住诱惑,跑去夜总会,赌场了呢? 但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要提前承诺五万。 有马健约束并教育,再有闻衡做威慑,那几个黄毛一般情况下就不敢胡来。 而如果有五万块,他们就能买得起房子,也就有家了。 是人都希望有个自己的家,为了向那个目标奋进,他们也会约束自我的。 毕竟他们堕落过,知道一旦再堕落,他们又得过什么样的日子。 何婉如笑着说:“奚阿姨,赚钱会让人上瘾的,我那几个推销员现在赚钱上瘾,想不到别的,有他们,咱的销售马上就能红火起来,您只要准备好产品就行了。” 奚娟还是不相信:“那只是几个毛孩子。” 何婉如纠正说:“不是的。他们是我为了能在明年,半年就赚700万,培养出来的专业推销员,您马上就能看到他们的能力了。” 奚娟完全不懂市场营销,也就不懂,专业的推销员意味着什么。 而第二天一早,赵保保就把电话打到铝厂仓库了,说让赶紧备十万块钱的铝合金。 因为铝合金还没有正式开通销售,库管都以为他是在恶作剧,开玩笑。 可是傍晚,赵保保就带着一个老板来了。 老板一手钱一手货,要了十万块的铝合金,而且还说,他想十万块买断陕省的代理权。 因为国企不讲代理权,奚娟听都没听过,没敢答应,就拒绝对方了。 但赵保保也就个半大小孩,能把一种才要面向市场的新产品,单靠嘴说就能卖出去十万块的货,那推销能力确实叫奚娟砸舌。 她是知识分子,对于小黄毛,盲流们抱有偏见的。 在她看来,那就算鸡鸣狗盗之辈了。 当然,何婉如一直被政府,官方定义为野路子。 她养的手下必然也是野路了。 而关于代理权,幸亏她虽然不懂,但是没有擅作主张,要不然,铝厂可就亏大发了。 今天腊月二十八,明天就要过年。 何婉如正在家里备年货,奚娟打电话来,问她代理权是个啥。 何婉如大概听了一下,说:“阿姨,以后有人问,你就说一个省共三个名额,一个50万。” 奚娟还是不太懂,问:“咱们问别人要50万,不是给货,就只是给一个卖货的名额?” 何婉如肯定的说:“对。” 一个名额50万,三个岂不是150万? 奚娟不懂销售,来了句:“咱们是不打算让人代理咱的货,所以要把这件事推辞掉吧?” 她以为何婉如故意要个高价,是为了赶客。 但何婉如却说:“虽然暂时大家觉得价格有点高,但等您出名了,咱的产品火爆了,就会有很多人愿意接价的,到时候咱们就……” 新疆台的记者马上要来拍摄。 而且最近几天奚娟忙里抽闲,又接受了不少报社的采访,总得来说她已经出名了。 她也懂名人效应,但不懂为什么有人愿意掏50万只为代理她的产品。 基于何婉如的行事风格,她试问:“所以到时候咱们还要涨价吗?” 她心说何婉如又要涨价吧,难道涨到60万? 但她又猜错了。 何婉如说:“不是涨价,而是要谈合同,代理商拿了代理权,就要负责巡逻市场,规范价格,以后等有了假货,还要负责打假。” 所以有人不但要掏钱,还要帮铝厂搞日常的商业维护,那对方图个啥? 当然有所图。 何婉如又说:“相应的,咱们要给代理商一个行内最低价,让他们有钱可赚。” 奚娟想了想,又说:“就算咱们让利够多,但是一个代理权要50万呢,多久才能卖出来?” 可她正说着,库管来找她,说要发货。 却原来袁澈这一次终于雄起了,找了个建材老板,又推销出去了五万块钱的货。 那建材老板已经开车进厂,来拉货了。 要知道,今天都腊月二十八了。 本来明年才要开始销售的,可是年前铝合金就能卖十几万? 但其实奚娟做梦都想不到,明年她的厂子,能红火到啥程度。 不过虽然她不懂,但是一直在厂里负责建设新厂,盯着她的宋山懂。 他懂得,何婉如现在做的,是目前在大陆,南方都很少有的,系统性的市场销售。 而且他每天都会给远在台湾的闻海汇报工作,反映情况。 今天宋山照例汇报工作,打通电话,先谈闻海最关注的一点。 他说:“董事长,奚书记还是没有离婚。” 闻海压低嗓音说了句:“知道了。” 宋山又说:“但她一直在厂里,配合我们新建新厂区,盯着铝锭的生产,还有接受采访。” 闻海人在台湾,但是面前的电视机里,就播放着奚娟接受《名人专访》的录像。 那是有回去述职的职工给他带去的。 男性都是视觉动物,而他上次因为心事太多,他其实没怎么看过奚娟。 望着电视机里因为光影和化妆,几乎没有皱纹,而且漂亮又生动的女人,他轻揉鬓额,心说如果他是李钦山,他大概也不会离婚。 毕竟于一个男性来说,妻子爱不爱他是一回事,但只要她够漂亮,他就是欢喜的。 而且要离婚了,李钦山个糟老头子,哪里还能找到奚娟那样又漂亮又有涵养的女性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宋山又说:“虽然我还不知道少奶奶的第二笔款从何而来,但是第三次款,她肯定能筹到。” 接着他又说:“董事长,我都不敢相信,但是少奶奶她不仅会空手套白狼,她还能稳扎稳打搞实业,而且俨然是个销售老手。” 闻海嗓音都破了:“啊?” 搞企业,搞生产很简单,有钱就行。 但在供大于求的年代,得销售者得天下。 闻海从中捣鬼,想把何婉如的第二笔款捣飞,但是第三笔他还真没有关注过。 还有半年的期限,她能卖700万? 就铝合金吗,那东西很廉价的,她得销售多少,才能卖出700万得利润来? 铝合金是一种全新的产品,要让市场接受,再让消费者接受,还要在短期内完善销售琏,以及,当它被推出,民间神人多,只要销售好,立刻就会有劣质假货上市。 那么从铺货到管控市场,打假,就缺一不可。 否则的话市场就会在短期内迅速爆火,却又涌现一大堆的假货。 那么正规厂商反而就赚不到钱了。 所以新品上市,非专业的销售策划师可不行。 但何婉如不是只会空手套白狼吗,她待在西部,哪里来的专业销售经验? 还有,她的糖酒厂就一帮乌合之众,会搞推销吗? 宋山也知道老板疑惑,于是讲了一下何婉如的得力干将马健,还有那五个推销员。 他解释说:“咱们当时挑了几个八字特别好的童子去抢牌位,那几个孩子本身就聪明,被大少爷和少奶奶带回去调教了一段时间。而且您懂得,他们聪明,会讨好人。” 搞推销不需要学问,会巴结人就行了。 小黄毛们没啥自尊心,也没皮没脸,爱拍人的马屁,推销工作就能搞得好。 但是,闻海想了想,愤怒了。 他为了请祖宗牌位,让贾达把渭安所有的小混混筛了一遍,就为筛出聪明漂亮的来,结果反而便宜了何婉如? 而且混混她都能调教得出来? 闻海沉吟半晌,又问:“她没有怀孕?” 女性一旦怀孕,身体就会受影响的。 没在生孩子之前,女人跟正常人差不多。 可是当孩子出生,老天爷给她们的枷锁,她们会很自然的放弃事业,以孩子为重。 而且闻海承诺了500万,那是个巨大的诱饵,由它拉何婉如入坑,她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但她难道没上当,或者说,没怀孕? 这个宋山暂时还不知道。 他说:“我会持续关注,有消息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闻衡再说:“我从绿营那边得到的消息,因为从美军手里买卫星地图价格太高,绿营派了人去西北拍谍照,你要随时稽查职员们,有人敢跟绿营的人往来,立刻移交国安。” 宋山干脆的说:“是。” 台湾有蓝营和绿营,蓝营是讲和平的,但绿营比较喜欢搞事。 但说来也是心酸,他们要买美军拍的卫星地图,价格比派间谍去趟大陆还要高。 最近绿营据说就派了人来在拍谍照。 闻海是纯商人,当然不想搞事,只想赚钱。 但万一那个职员作死,妨碍他的事业,管他是谁,进企业多少年,哪怕是元老,闻海也会立刻送给大陆国安的。 他最知道了,大陆军队多的是李钦山那种人,你看他平时默默无闻,糟老头子一个。 但是真打起仗来,美军都搞不定的越南人,能被他们打的哭爹喊娘,连滚带爬。 闻海握着电话,闭着眼睛,终于又说:“要过年了,你代我给奚书记送份礼物,记住,送到李钦山家里去,你亲自交给他。” 作为前夫,给前妻送礼,却不当面送,而是要送到对方丈夫得手里。 闻海抱的什么心思就不必说了。 但宋山是他秘书,当然会照着办的。 他还得再核查一遍职员们,因为台商涉谍,那大陆所有的投资,就全得打水漂。 那叫一只老鼠害了一锅粥。 再说回何婉如。 转眼大年三十,她才要忙着备年货。 大概是因为有了两份工作比较忙,闻衡这段时间哪怕回家,基本也都是早出晚归的。 为配合他查闻振凯嘛,何婉如也有事尽量不麻烦他,正好磊磊放寒假,也不需要接送。 但本来她休养生息,安心备课,偶尔再去糖酒厂看看销售,磊磊就是写寒假作业,打鹅卵石,打游戏,俩母子日子过得可安静了。 但就在大年三十这天,热闹要上演了。 这天早晨,何婉如舀了一大盆白面,又打上鸡蛋再加上菜籽油,放上酵母,把面捂到炕上,就准备发面来炸油饼,炸麻花。 她还要做些小油果子,用来给祖宗牌位,也就是闻奶奶做奠饭。 她正在厨房忙碌,磊磊突然说:“妈妈,有人在大门外面,提着东西,说是要找爸爸。” 何婉如打开厨房窗户,探头,就看到几个人,果然提着西洋参和茅台酒,在门外。 打头的中年男人她之前见过,是某银行的分行主任,而既然银行的主任来找闻衡送礼,那就只有一个原因,闻衡作为国安,查闻振凯,查到他们头上了,而他们想的是,看能不能私下给闻衡送点礼,就把事情压下去。 何婉如盼着闻振凯出事,开心的恨不能放鞭炮,但她要的可不是几瓶酒和一点人参。 她要的是银行给铝厂贷款,而且是放款700万。 所以只瞟了一眼,她对磊磊说:“你去告诉那几个伯伯,就说爸爸不在,妈妈做不了主,让他们上公安局找爸爸去。” 磊磊屁颠屁颠跑到门口,传话去了。 因为铁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孩子不开门,银行的人也进不去,磨蹭了半天,终于走了。 何婉如醒好了面,先炸油果子。 但她正忙着,又有人来。 而且是李钦山,他来,磊磊就把门开开,把他迎进来了,孩子还热情招呼,让他上炕。 今天晚上奚娟说过的,也会过来。 大年三十嘛,一家人得团圆。 李钦山之前没说要来,但既然来了,毕竟按辈分何婉如也该叫声公公的,她于是泡了热茶,端来油果子给李钦山先吃着。 终于闻衡回来了。 他才是磊磊最喜欢的人,而且今天过年嘛,孩子有炮,等着爸爸一起放呢。 小家伙炮弹一样冲到门口开锁,从爸爸进门就不听的蹦蹦跳跳:“爸爸,快陪我放炮吧。” 但孩子刚说完,偶然看了眼外面,说:“爸爸,你的车在跳舞呢。” 闻衡有两天没回家了,身上倒是不脏,但是胡子好长,而且浑身有股子下水道的臭味儿。 他回瞟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又折回去,打开车门,抬脚,朝着车里踹了几脚。 磊磊也跟着爸爸出门,这一看,孩子嘴巴张了老大,但是没叫,也没说话。 因为他看到车里锁着个穿黑皮夹克,络腮胡的男人,男人打着赤脚,袜子塞在嘴巴里。 爸爸又锁了车门,转身回家,磊磊也就乖乖跟爸爸回家了。 但他很好奇,爸爸为啥往车里头锁个人呢? 且不说孩子的疑惑,大年三十,厨房里阵阵油香,案板上堆满了金灿灿的油果子。 闻衡准备把自己洗一洗就去给媳妇帮忙。 他从小吃的少,馋出来的心魔,很喜欢吃各种麻花,油饼,油果子一类的东西。 但他才进门,李钦山举起那块军功章,说:“上次我去酒店给闻海道歉,我见过这个,闻振凯在把玩它,但是,他又还给你了?” 那可是军功章。 闻振凯又没有上过现场,他甚至不是大陆军人,他凭什么拿着把玩? 而之前李钦山去给闻海道歉,因为当时电视新闻还没放,所以虽然闻海全程笑的别有深意,但他没反应过来。 最叫他心里不舒服的,就是那块军功章。 闻振凯当着李钦山的面,特地说是闻衡卖给他的。 李钦山没想到闻衡会卖军功章,更没想到闻振凯表面斯文有教养,却又那么会折损人的自尊心。 闻衡是李钦山部下的兵,困难到卖军功章的程度,作为首长,李钦山焉能不惭愧? 所以那天去给闻海道歉,李钦山既丢脸又难堪。 但闻振凯都为什么又要把买走的军功章还回来,他安的什么心? 李钦山刚才翻过盒子,找到窃听器了。 他当然觉得闻衡不可能傻到被人装了窍听器都不晓得的程度,但还是想提醒他一下。 可他正要拿出窃听器,何婉如又端着高高一盘子油果子出来了。 这是给闻衡尝鲜的,她催促说:“赶紧趁热吃,不然一会儿可就凉了,不好吃了。” 但她也笑这说:“磊磊说是闻海给的,他怎么想的,居然会把东西给你还回来?” 李钦山也才知道,东西是闻海送还的。 但闻海特地归还军功章,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而这事该叫闻衡怎么讲呢? 磊磊虽然跟他妈妈讲了事情,但没讲所牵涉的魏永良,何婉如也就搞不明白原因。 以闻衡看,闻海之所以让磊磊把军功章给魏永良,其实还是离间计,他想离间磊磊和闻衡。 他用恐吓磊磊的方式,让孩子把军功章给魏永良。 那么一旦事情将来被戳穿,他作为成人,当然会否认恐吓的事情。 闻衡如果糊涂一点,就会因为军功章,而认为磊磊更喜欢亲爹,他心里就会失望,会跟磊磊有隔阂。 那么很有可能,他就会要求何婉如再生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孩子。 所以闻海用那枚军功章,其实还是为了让何婉如生孩子,用一个孩子把她栓到家里头。 那么铝厂和能源公司,就全归振凯集团了。 但是连孩子都会利用上,随便处置闻衡的军功章,闻海虽然是玩阴谋的高手,但也未免太卑鄙, 而刚才磊磊看到的,车里头的人,就是闻衡那个杂怂部下辛超,也是闻衡专门蹲点才抓到的。 而现在,他准备给闻海打个电话问点事。 然后他基本就可以确定,是闻振凯胆大包天,在雇佣间谍了。 闻衡不懂商业,所以搞不垮他爹的生意。 但是,他能搞死他爹的继承人。 因为涉及到偷拍军事目标,且情节严重的,就很有可能被判死刑! …… 第70章 家里的电话是开了国际长途的。 而且打国际长途,在国外会显示电话号码。 所以闻衡之所以急匆匆的回家来,其实是,他急需要给闻海打个电话。 但当然,哪怕今天大年三十,他也不是要给闻海拜年。 而是,他在下属辛超家蹲守了好多天之后,终于在辛超和上线接头之前把他给逮了。 然后他就详细了解了间谍任务的情况。 而他本来是从闻振凯身上调查的。 查他和他的手下有没有巨额出入境汇款,因为雇佣人当间谍得花钱,而且是一大笔钱。 但是今天通过辛超的供述,他又知道了一件关于间谍搞破坏的事,得跟闻海求证一下。 不过闻衡也很纳闷,大过年的,李钦山怎么会在他家? 而关于军功章的事,闻衡需要抽个时间,私底下,深入的跟何婉如聊。 要不然他怕她会误会,误以为他想逼她生孩子。 生孩子是何婉如的逆鳞,碰不得。 至于跟李钦山,闻衡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从李钦山手里接过窃听器,又装进军功章的盒子里,说:“不管闻海送还军功章到底什么目的,但是我把它已经卖出去的东西,等到闻振凯来,我还是会还给他的。” 他这样说,也就意味着窃听器是他装的。 别的李钦山也就不多问了。 拍了拍炕,李钦山说:“看你一身风尘仆仆的,应该一直在加班吧,上炕来,让磊磊给你泡一杯热茶,先吃点麻花吧。” 闻衡还顾不上吃饭,要给闻海打电话。 因为要谈论比较重要的事情,他就得把一直跟着他的磊磊支开。 他从兜里掏了两毛钱给磊磊,并说:“儿子,你去买几颗炮来,爸爸教你放炮。” 磊磊拍兜兜,却说:“爸爸,我有炮的。” 又拿出个打火机说:“走吧,咱们俩一起去放炮,贴对联吧。” 看他裤兜鼓鼓囊囊的,闻衡伸手去掏,就从他兜里掏出两大把二踢脚来。 这还是闻衡头一回跟何婉如发脾气。 捧着一大把二踢脚进厨房,他说:“婉如,磊磊装了两大兜子的炮,万一不小心引燃,炸到他了呢,你给他买那么多炮,却不教他怎么安全放炮?” 那得十几颗二踢脚,磊磊就揣在身上? 何婉如也吓了一跳。 而她对磊磊一直是补偿的心态,娃想要啥她买啥,但教育方面她确实做得不好。 闻衡要为这个跟她发火,她也不生气。 毕竟磊磊是她儿子嘛。 她笑着说:“你是娃爸,你教教他呗。” 再揭开案板上一排排的碗,笑着说:“辛苦你教娃放炮,今晚咱们吃席,八大碗。” 老陕人的年夜饭就是八大碗。 但说来寒酸,闻衡都32了,今年过年还是头一回能吃上八个菜。 不过暂时他还顾不上吃饭,走近媳妇,他低声说:“我有点事,你带磊磊出去走走。” 虽然不知道他为啥要支开他们娘俩,但何婉如立刻摘围裙,说:“我带磊磊贴对联去。” 她带着磊磊出门,贴对联去了。 但他俩刚到门口,闻衡想到什么,又唤儿子:“闻磊?” 等磊磊回头,他指了指停在路边的车,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磊磊会意,竖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 他爸爸在车里捆着一个人,不想妈妈看到,磊磊就会帮爸爸保守秘密的。 他俩出门了,闻衡拿起电话,要照闻海的电话来拨号码,并对李钦山说:“您知道的,有从台湾来的间谍,我们初步以为他们是只拍摄军事基地,但他们其实还想……炸龙脉。” 李钦山没听懂,问:“炸什么?” 闻衡想了想,蘸茶水在桌子上写:龙脉。 来间谍的事李钦山早知道了。 也是因为来了间谍,上面才在渭安紧急设的国安岗位,但是拍摄军事目标倒也正常,炸龙脉,谁脑子有泡,想出来的? 李钦山首先觉得可笑,但笑完,认真琢磨了一下,说:“是秦岭吧?” 闻衡点头,说:“应该是。” 李钦山刚才还在笑,但此刻严肃了。 因为如果说黄河是母亲河,那秦岭就是父亲山,就地理上来说,它也是一条龙脊。 但那是从风水堪舆上来讲的,说难听点就是搞封建迷信。 而且打仗靠的是军人,是军事实力,搞什么炸龙脉,炸秦岭,那不跳梁小丑吗? 可就算跳梁小丑,渭安人能允许他们无法无天,到父亲般的大山,秦岭上去撒野? 说话间闻衡拨通了号码,竖手指嘘了一声。 李钦山会意,就不说话了。 有人要炸龙脉,还跟振凯集团有关,他且听着吧,看闻衡打电话是要做什么。 而院子外面,此刻何婉如正在贴对联,一台黄大发停在路边,奚娟从车上下来了。 今天过年,铝厂虽然很穷,也发了点福利。 但也不多,就一小袋米和一桶清油。 因为昨天又卖了五万块的铝合金,以及,很多年了,这是奚娟头回能跟儿子一起过年,她特别开心,远远就说:“好漂亮的对联。” 磊磊端着浆糊,骄傲的说:“是我妈妈写的,她的大字,写得比老师写得还好看!。” 过节嘛,喜庆,何婉如写的是艺术字体,每一颗字都跟一朵花儿似的。 她也迷信运气,还要招财,就把每颗字都用铜钱框了起来。 所以她的对联不仅字好看,对联本身也好看,简直花团锦簇。 而本来磊磊不多嘴,何婉如闲的没事也不关心闻衡的车,就发现不了车上捆的人。 等闻衡打完电话车一开,也就把人带走了。 但看到奚娟提着东西,何婉如来帮她提东西,就发现那台车一摇一晃的。 她隐约还听到车上还有呜呜的叫声,像是有鸡,还是有猪在叫。 何婉如当然好奇,想看看里面是啥,奚娟见她看,也凑头去看。 但只听啪的一声,俩人吓的齐齐后退。 回头见磊磊举着个打火机,附近再没别人,知道是他在往车底下扔炮,何婉如当然得教育一下,拎过儿子的耳朵,她说:“把炮扔到车子底下,万一车炸了呢?” 又拍小家伙的屁股,说:“那是公家的车,一台十几万,要被炸了,你爸爸得赔钱的。” 奚娟笑着说:“他也不是故意的,算了吧,大过年的,婉如,就别打孩子了。” 但又说:“奇怪,这台车怎么一直在晃?” 而磊磊向来很乖的,但今天他突然犯顽皮,趁着妈妈不注意,他再点着一枚炮又啪得扔到她脚边,然后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何婉如都走到车跟前了,被儿子放的炮吓了一跳,就又追着去收拾儿子了。 奚娟怕她打孩子,也忙进了院子。 可怜车里的皮夹克,也就是退伍兵辛超,嘴里塞着袜子,还被捆的像个粽子一样。 而因为他曾经当过兵,还是闻衡的手下,当年就是被开除队伍的不说,居然还去当了间谍,以闻衡的爆脾气,怕是会亲手处决他。 辛超怕自己会被杀死,吓的尿了一裤子。 终于等来俩女同志,为了活命,他于是拼命拱身子摇晃车求救,可她们居然走掉啦,那他今天岂不是必死无疑? 大过年的,他还有个老母亲呢。 他如果死了,他的老母亲可怎么活? 而磊磊乱放炮,其实也是故意的。 他不想妈妈和奶奶发现爸爸捆在车里的坏人,为吸引她们的注意力,就故意乱放炮。 结果就是被妈妈抓住,打了一通屁股。 闻家大院也需要贴对联,所以带着磊磊和奚娟,何婉如就又去大院贴对联了。 而屋子里,闻衡给闻海打去电话,是个中年男人接的,问了他是谁,然后就让他等着。 国际长途一分钟两块钱,转眼都快五分钟了,但是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声音。 另一边,台湾,闻海也在家中,书房里,此刻也正在亲手给家里写对联。 电话是管家接的,等他写完才说:“老爷,大陆那边,大少爷来电,应该是要给您拜年。” 大少爷,拜年? 闻海丢了笔,责问:“你怎么不早说?” 又说:“快,转接到书房来。” 要知道,今天可是年三十,每逢佳节倍思亲,闻海也正在想家呢。 想他回不去的曾经,和他的故宅。 听说是闻衡来电,他既惊喜,又有点害怕。 别看他表面高高在上,但毕竟于闻衡有愧,而且直到现在,他还在暗戳戳的耍花招。 比如把给奚娟的礼物送给李钦山,把闻衡的军功章给魏永良,那都是花招。 接电话的时候他就有点忐忑。 大过年的,他怕闻衡又要怼他一顿,搞得他这个年都过不好。 但他还是立刻接起了电话,毕竟亲儿子,他很想听听闻衡的声音。 随着他一声喂,他有点惊讶。因为闻衡好声好气,在问问题。 他说:“闻董事长,贵公司计划在秦岭修度假酒店,具体位置定了否,是那个地方?” 再说:“是山里的道士们委托我问的,希望您能尽快给我确切答复。” 他在打电话,李钦山看到炕柜上摞着报纸,于是拿过来翻。 那全是闻衡收集的,刊登有振凯集团投资动向的报纸,其中有一篇报道里就有写,说振凯集团欲在秦岭山下修一座集度假与养生为一体的休闲假度区。 李钦山调转报道,示意闻衡也看,他们俩也都很惊讶的。 而如果区政府,乃至更高级别的领导们看到,应该也跟他们一样惊讶。 因为从1949年开始破四旧,反迷信,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十年了,新生代们只讲科学。 但随着招外商,就把妖魔鬼怪又招进来了。 振凯集团想在秦岭修度假村只是个幌子,他们的目的是要搞封建迷信。 但李钦山觉得闻海做不出那种蠢事来。 因为闻海懂风水堪舆的,他也应该懂,没有屠龙的八字,他就斩不了龙脉。 再说了,他难道就不怕遭报应,遭天谴吗? 而闻衡的问题问的很艺术,借道士之口,既不会打草惊蛇,也好问出答案。 但闻海没有回答,而是问:“你在家吧?” 又问:“迎你奶奶进家门了吧,奠饭做好了吧,她吃素,你要记得给她做素菜。” 陕省人只要过春节,都要迎祖宗。 迎进家门后就要一日三餐,奠酒奠饭。 而闻衡奶奶在三个儿子死后就立志吃素了,要给她供饭,也得做素菜。 但那只是个礼节而已,闻海真要孝敬老母亲,能跟斩龙脉的事扯上关系? 闻衡语带厌憎,只问:“闻董事长,度假区的事,您什么时候能给我准确答复?” 闻海说:“那个项目由振凯负责,但我大概知道,就在终南山下,看风景定地址。” 他还想多问几句的,想问奚娟是不是和闻衡一起过年,还想叮嘱闻衡要孝敬母亲,不要像他一样,有孝母亲的心,却再也无能见母亲一面,只能是无穷无尽的后悔。 但闻衡没给他机会就挂电话了:“再见。” 挂了电话,闻衡看李钦山,半晌才说:“应该跟闻海无关,是他儿子干的。” 李钦山只说了两个字:“抓他!” 闻海毕竟有了年龄,怕报应,不敢胡来。 但闻振凯尚且年轻,胆子大,又是生在台湾的,对大陆没有归属感,所以就是他了,拿修建酒店做幌子,要悄悄去动龙脉。 所以他是不但想赚渭安人的钱,还拿渭安人当成傻子耍吧。 斩龙脉,亏他想得出来。 闻衡刚抓了辛超,还有任务得出门,但他饿得厉害,本来想抓根麻花来吃,想到自己手脏,就去洗手了。 他刚进厕所,奚娟牵着磊磊的小手,笑着进门来了,但看到李钦山,她瞬间收了笑。 大过年的,按理李钦山该跟李谨年在一起。 他不跟自己儿子过年,跑这儿来干嘛? 李钦山其实也是有事才来的。 下了炕,他对奚娟说:“有人给你送了些书籍和药品,送到我那儿了,我打电话找不到你,就来问问,我该怎么把东西给你?” 奚娟一头雾水:“什么书,什么药?” 药和书其实就是闻海委托秘书宋山送来的,李钦山特地申明:“你的东西,我没看。” 又说:“就在车上,我让人给你送进来。” 奚娟也没多想,就说:“好。” 李钦山给了磊磊个红包,又说:“我三月份就要上首都开会学习了,最少去三个月,在那之前吧,你抽点时间,去办手续吧。” 磊磊拿到红包就去找妈妈了。 闻衡从洗手间出来,看到他老妈,无奈,也尴尬,就又回磊磊的小卧室了。 而奚娟,她秒懂李钦山说的是离婚。 她一直也想离婚的,就干脆的说:“那就初四吧,上班第一天,我就去找你。” 李钦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但按理男方主动提离婚,奚娟该开心才对。 可是看李钦山一身落寞的出门,再想想他当年为了和她在一起顶了多大的压力,也因为她不喜欢,就尽量把李谨年放在老家,奚娟的心里就又不是滋味儿了。 不一会儿警卫员就把东西送进来了。 奚娟打开一看,书她认识,是几本日文的,关于新型氧化铝冶炼方面的书籍。 这几本书都是对铝厂革新技术有用的,可送的太及时了,奚娟恨不能现在就看。 至于药,居然是逍遥丸和六味地黄丸,而且不是陕省,是西北制药厂产的。 她因为失眠,需要吃这两样药。 但是陕省制药厂的效果一般,西北制药厂生产的效果更好,吃了更管用,她最近正在犹豫,要不要亲自去趟西北,买药去呢。 这两样东西送的可太及时了。 奚娟也在想,到底是哪个朋友送她的。 可还是那句话,她为人正派,而且一心扑在事业上,也就想不到,闻海虽然人在台湾,但是密切关注着她的一切动向。 想要讨好她,易如反掌。 但且不说她的感情问题,闻衡找油纸包了几根麻花,又嚼着一根,急匆匆就要出门。 磊磊追了上来,特地跟爸爸说:“爸爸,我妈妈和奶奶都没有看见那个坏叔叔。” 闻衡特地止步,弯腰,说:“干的好。” 辛超不但是犯罪嫌疑人,而且是闻衡带过的兵,是他军旅生涯中的耻辱。 而且现在的法律,在犯罪嫌疑人人被定罪之前,哪怕国安也不能虐待犯人的。 闻衡怕何婉如和奚娟看到辛超被他五花大绑着,要大惊小怪,就让磊磊别声张。 别看磊磊还小,爸爸交代的事情,他可一点都不马虎,任务完成的可好了。 被爸爸表扬,小家伙的眼睛就笑成小逗号了。 闻衡夸完儿子,又跟奚娟打了个招呼,急匆匆的出门,却又迎面碰上何婉如。 她正在边走边捶腰。 她当初又没坐好月子,一累腰就会疼。 今天煎炸蒸煮的折腾了半天,腰就疼了。 捶着腰,她问闻衡:“你还要加班啊?” 闻衡点了点头,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婉如,你身体不舒服吧,要不要去医院?” 何婉如说:“就是腰有点不舒服,去医院干嘛,我睡一觉就好了。” 但闻衡示意她跟自己来,出门,打开了车门。 磊磊是小孩儿,无知者无畏,不怕。 但何婉如一看车里头,吓了一跳,差点就叫出声了。她连忙关上车门,说:“你这不叫抓罪犯,叫绑架吧?” 又说:“你这样虐待犯人,等人家从局子里出来,会投诉你的。” 他把个人捆的像个粽子一样,而且那人的嘴巴里还塞着一双奇臭无比的臭袜子。 他那么捆人,万一出事,要挨处分的。 何婉如想的是,闻衡赶紧把犯人送到拘留所去,免得对方将来出了局子投诉他。 闻衡却说:“你得跟我去趟医院。” 再指车上:“那人是台湾间谍,马上要跟他的直属上级接头,接头地点是在医院,而万一是认识我的熟人,有你在,会更合理。” 何婉如明白了:“你想我装病人?” 她倒是答应的干脆,但说:“我可以去,但我可不住院,今天大年三十,我还要回来看春晚呢。” …… 台湾间谍,何婉如还挺好奇。 跟奚娟打完招呼,从家里出来,她就得去问问闻衡,看对方是台湾人还是内地人,多大了,为啥想不开,要去当间谍的。 而要说起辛超,闻衡就来气。 因为辛超是被开除出部队的,所以只有一笔退伍金,没安排工作,退伍后也只能打零工。 而他妈身体不好,所以他退伍不久就为了给老妈看病,把退伍金花完了。 据他说他迄今为止还没见过上线。 因为给他任务的人,是在医院厕所的隔间里,直接给他塞的钱。 在他收了钱之后,对方就隔着隔板,把任务安排给他了。 而他之所以都没问对方是谁,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是因为他当时穷的叮当响,交不起他妈的住院费,正走投无路呢。 虽然他也知道当间谍不对,但他得救妈呀。 所以在厕所里接到任务后,把钱全部交到医院存着,他就出发,前往西北了。 将来要斩龙脉,也会是他来。 毕竟他的上线也怕遭报应,不敢出手。 闻衡大概跟何婉如讲了一下辛超的情况,就准备带她上车,直奔医院。 辛超老妈在住院,他要去看望老妈。 而他还带着一大包从西北拍回来的胶卷,那么他的上线,应该也还是在卫生间跟他接头,来拿走胶卷,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闻衡暂时并不打草惊蛇,只是要看看,辛超的上线到底是谁,是本地人吗,还是闻振凯的手下们,再继续针对性的做调查。 他本来想带周跃去配合他。 但都大年三十了,他和周跃两个大男人去医院有点显眼,带着何婉如反而正常点的。 但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何婉如一上车,后面的辛超就不停的哼哼。 因为他是间谍,讨厌他,她就没管,任由他在后面呜呜叫。 但半路她偶然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坏了。 她说:“居然是你?” 辛超眼巴巴的,猛点头:“呜,呜呜!” 何婉如忙对闻衡说:“我认识他,他还帮过我的忙。” 再说:“咱们装修房子,家具啥的,就是他卖给我的,他还借了他的冲击钻给我用过。” 辛超再猛猛点头:“嗯,嗯嗯!” 没想到间谍竟然是熟人。 而最开始,何婉如给辛超写了一块牌匾,名字叫腾飞建材,后来她装修用的东西就全是问他买的。 他给她的价格公道,家具也很好用。 何婉如还以为他开着建材店,是个老板呢。 看来当时他只是给人打工的吧。 但是一个人高马大,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干嘛想不开,要去当间谍的? 何婉如指自己的脑壳,问辛超:“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知不知道当间谍可能会被枪毙?” 辛超愣了片刻,眼泪骨碌碌的滚出了眼眶。 间谍量刑很重的,而他这种偷拍军事情报的,大概率会被枪毙。 但是辛超不甘心,因为他今年才满三十岁,他还很年轻,他老妈也还活着呢。 他也愿意无条件配合闻衡,抓到他的上线,只求闻衡别让他死。 至于他的上线是谁,他自己其实也很好奇,因为他经常跟上线电话沟通,从口音就可知对方是个男人,而且是渭安本地人。 而且从对方的语气他能感觉出来,那人应该是个领导干部。 他是个被部队开除的流氓,当间谍也是走投无路,为生活所迫。 但他的上线可不是,就像他这样的小马仔,他的上线雇了十几个。 真要枪毙也该枪毙他的上线,而不是他呀。【..top】 70-75 第71章 辛超老妈得的是软骨病,在渭安大学附属医院做治疗,也就是秦玺上班的那所医院。 上线跟他约定好的接头时间是今晚12点。 12点整,在住院部三楼的卫生间,辛超要把拍摄来的胶卷给上线。 然后对方给他之前承诺好的尾款。 别的都好说,但是何婉如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上线要选在大年三十夜来接头。 因为照闻衡说的,对方对辛超都没有暴露过真实身份。 但是除夕医院放假,冷冷清清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都很少。 而如果辛超有意想知道对方是谁也很容易,毕竟医院几乎没人,他也容易追踪。 那上线干嘛选今晚,有啥特殊原因吗? 还有,闻衡把辛超一路捆到医院怕是不行吧? 辛超就如惊弓之鸟一般,一直在挣扎,反抗,等到了医院,他要不配合呢? 他如果跑掉,岂不是要打草惊蛇? 但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是何婉如想多了。 闻衡开车到半路,停车,下车,就把捆辛超的绳子给解开了。 他是用刀割的绳子,然后再甩个刀花,匕首直逼辛超的咽喉。 这会儿是傍晚,大概六点钟。 大年三十,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炮声,但是人们都回家过年了,所以路上行人很少。 何婉如以为闻衡要杀人灭口,吓的差点叫出声,但刀至辛超的咽喉再停下,闻衡说:“有困难你可以找我的,为什么要去当间谍?” 再撤匕首:“杂怂,你还对无辜妇女开枪?” 在西北,他之所以没有逮住辛超,就是因为怕辛超会射杀面馆的老板娘。 而辛超身为退伍军人,对妇女开枪,他简直猪狗不如。 见闻衡收了匕首,何婉如又有点怕了。 她怕辛超会对同在车上的她不利,一手握着车门,她随时准备下车躲避。 但辛超愣了片刻,扑通一声下跪,说:“营长,我,我他妈的真该死!” 再搧自己两巴掌:“我愧对您的教育。” 好吧,何婉如明白了。 闻衡这叫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 他在逮到辛超后,完全没念旧情,一顿拳打脚踢,用捶的方式让辛超吐了口。也让辛超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都已经绝望了。 眼看匕首捅过去,辛超也以为今晚就是他的死期,但是一句‘为什么不来找我’,就又给了心如灰死的辛超火种式的希望。 再想想在西北时他还差点杀了一个普通人,辛超悔不当初,猛抽了自己两巴掌,他哭的稀里哗啦。 闻衡再问:“为什么要当间谍?” 辛超如实说:“营长,我原来跟着龚腾飞混,给他当打手的。后来您把他抓了,我又是被部队开除的,我怕您知道了会打我,不敢来找您啊。” 闻衡说:“别讲废话,你为什么要当间谍?” 辛超说:“营长,咱们是谁啊,美国都打不赢的越南,咱们打赢了。咱的军事实力强着呢,您放心,几张军事照片坏不了咱的钢铁长城。而且我,我是为了救我妈呀。” 他当间谍是为孝道,他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闻衡蹙眉,再反问:“所以呢,你还准备帮他们去炸龙脉?” 辛超是特殊年代成长起来的,也是彻底解放了思想的。他说:“营长,什么龙脉不龙脉的,那都是封建迷信,是胡说八道。” 又说:“咱们讲科学,咱不信那个,我也就陪他们玩玩,顺带再赚一点小钱而已。” 闻衡反问:“出卖国家机密,你就只为给你自己赚点小钱?” 辛超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低声说:“对不起,营长,我错了。” 又说:“您只要放了我,只要等我妈去世了,我就上您家,给您放牛做马,当长工去。” 而据南方国安部们发来的审讯卷宗,大多数人当间谍,都是辛超的心态。 他们觉得国家那么强大,台湾就小小一丢丢,真要打起来也必然是我方赢。 所以就算自己用国家利益换点钱,也对大局造不成破坏性的影响。 但恰恰是这种思维最可恨。 因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再硬的钢铁长城,也架不住人们反复的去损害它。 间谍将要面对的刑法也很严酷。 比如辛超这种,最少需要坐八年的牢。 但判刑解决不了问题的。 因为辛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而且他还属于表现的思想特别积极的人。 要去坐牢,他会立功换减刑,顶多两年就能出来,而等他出来,就还可能再做间谍。 理由很简单,还是为了老妈。 但辛超是军人出身,体能强,敏锐性也强,他当间谍,破坏性就比普通人强得多。 盯着他看了片刻,闻衡拍了拍他:“上车吧,去接头。” 辛超有点犹豫:“营长您,原谅我了?” 好像是真的,闻衡点头说:“唔,快走吧。” 辛超还是不太了解他老大的风格。 而且太轻易就被原谅,他就又开始作死了。 他嘿嘿一笑,说:“我就说嘛,咱们的军事实力那么强,怕台湾个屁啊。” 又说:“要我说那帮台湾人也是搞笑,听说他们要带几个风水大师来咱们渭安找龙脉,你说说,这都啥年代了,他们竟然还相信那种鬼东西,简直就是一帮傻子。” 何婉如插嘴,问:“他们想斩龙脉,也要找你帮忙吧,毕竟你是军人,懂得安放炸药。” 辛超没直接承认,但说:“他们给的钱多,而且我妈那个病,就得钱来养。” 又说:“那都是一帮傻子,我也就陪他们玩玩呗。” 其实傻的不是台湾间谍,而是辛超自己。 因为关于在秦岭动土炸龙脉的事,何婉如上辈子在新闻里看到过。 上辈子真的发生过那样的事,然后处理了一大批涉事人员,其中还有被执行了死刑的。 因为哪怕不讲封建迷信,秦岭也是自然保护区,里面多的是珍稀野兽和珍惜中草药。 在秦岭里那儿放炸药,比如炸死一只大熊猫,就已经是二十年的刑期了。 而既然有人被判死刑,就意味着他们对秦岭造成的损害,比死一只熊猫大得多。 辛超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何婉如就想骂他几句,骂醒他。 但闻衡开上车,却抢先一步说:“辛超,关于你母亲,可以给她申请养老院的。” 再说:“公立养老院,一个月大概六十到八十块,医疗住宿全包,钱我可以帮你掏。” 辛超没想到早晨还恨不能杀了他的营长突然变得这么好心,感动的眼泪汪汪的。 他说:“营长,我那上线已经给过我五万了,要说送我妈去养老院也行,但我舍不得,我想亲自照顾,好好伺候,让她活久点,如果那天她去世了,剩下的钱我就捐出去。” 闻衡淡淡说:“也行吧。” 车继续前行,往附属医院去。 何婉如在副驾驶,能听到闻衡的后槽牙在咯咯作响,她突然想起来,之前他要踹贾达,神情也和此刻一般,牙齿也在作响。 所以他说要给辛超老妈安排养老院,应该是想踹辛超吧。 估计还不止踹到骨折,因为他要的,是辛超以后再也当不了间谍。 辛超的思维也有问题。 人可以孝顺父母,但要顺应天意而不能强求,否则,就算闻衡把他放了,过段时间他母亲病重了,为了老母亲,他再当间谍呢? 闻衡想的应该是把辛超踹成残废,再把他妈送到养老院,彻底解决他当间谍的可能性。 但念在曾经帮过忙,辛超还给磊磊送过肉夹馍,何婉如就不想他太惨。 琢磨了片刻,她先问辛超:“你觉得就算你出卖情报,也对国家造不成影响,对不对?” 辛超笑着说:“嫂子,这几年大裁军,还能留在部队的,个个都跟闻营一样牛逼,台湾人跟他们打,只有一个可能,被压着打。” 又说:“若有战,召必回。如果国家还需要我,我还能上,杀光那帮狗日的。” 但其实他被开除出部队,就是因为他向小姐暴露了驻军地的具体军事坐标。 国家还要他去打仗? 他做梦! 闻衡都懒得说他,也觉得他没救了。 但何婉如有独特的,能叫醒辛超的办法。 她说:“要我猜得不错,你妈肯定总说,她得病是因为上辈子罪孽深重的报应,对不对?” 辛超老妈是陕省的传统妇女,不管是父母,丈夫还是孩子,或者自己得病,都认为是上辈子自己造了孽,这辈子就活该得病。 被她说到点子上,辛超叹气,说:“我妈嘛,封建思想老毛病,说不通。” 何婉如再说:“她封建,她也信龙脉,如果让她知道你带人去炸龙脉,她死不瞑目。” 辛超一噎,立刻又看闻衡:“老大,我保证会配合你,把那狗日的上线抓住,也保证以后再不犯事了,你帮帮忙,瞒着我妈吧。” 闻衡翻白眼,不说话。 何婉如说:“终南山里那么多道士,个个都不是善茬,一旦龙脉被炸,他们就会向中央反应,他们还会去找你妈,骂你妈。” 辛超老妈最信的就是道士了。 如果道士上门骂人,他妈还不得被吓死? 辛超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忙说:“其实有五万块我们就够过日子了,算了吧,龙脉的事我就不掺和了,让他们找别人去。” 何婉如却说:“不管是谁去炸,在龙脉被炸的那一刻,包括你妈在内的老人家们,所有人都会觉得天塌了,都会死不瞑目的。” 辛超说:“可那是封建迷信呀。” 何婉如莫名来一句:“辛超,我X你妈。” 辛超瞬间就怒了,捏拳头:“嫂子,你还是人吗,你骂我妈,不是逼我捶你?” 何婉如厉声说:“我骂你妈一句你就急眼了,但咱们脚下可是咱的国家,祖国是啥,母亲,你任由别人践踏都觉得没所谓?” 辛超瞪眼片刻,终于还是收回了拳头。 半晌,他终于明白了:“狗怂的台湾人,也不是为迷信吧,他们就是想欺负咱们?” 其实很简单,哪怕出卖军事情报,搞歪门邪道对国家利益没有实质性的损害,它也好比当人面骂人妈,是损害国家的尊严。 也是因此,间谍罪才判得那么狠。 而辛超在这个问题上反应迟钝,是因为他跟很多人一样,被强大的军队保护的太好了,不但自傲,还丧失了警惕性。 太多人像他一样,社会也就完蛋了。 …… 转眼到医院了,何婉如想象中,今天医院应该冷冷清清的,毕竟过年,医院都放假了。 却没想到居然,非常热闹! 辛超在医院外面就下车,此刻已经上楼了。 何婉如望着外面的热闹,吓的胆战心惊,下车时都要闻衡肘一把。 因为她看到来医院的全是孩子,有救护车拉进来的,还有父母抱着来的,要不是一脸血,就是手脚被炸的血肉模糊,一个个的娃,全在哇哇的哭。 也就怪不得刚才闻衡要发火了。 磊磊如果不小心,也会把自己炸伤的。 因为过年时没有来过医院,何婉如才知道,除夕夜的医院,居然热闹得跟庙会似的。 但辛超的上线会是谁,他来了吗? 因为今天放假,只能挂急诊,何婉如于是挂了一个骨科急诊,然后和闻衡一起上楼。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辛超那上线堪称绝顶聪明,因为今天除了皮肤科就是骨科,全都是被炮炸了的孩子,不但骨科所有病房全满,走廊里也都满满的,全是人。 如此混乱的地方,很方便间谍行动的。 辛超老妈住的是二人病房,有个他的远方表妹当护工,一直照顾着老太太。 何婉如和闻衡找到病房门口,就不进去了,因为他们是来确定,看辛超有没有跑掉的。 辛超不但没跑,而且此刻正跪在地上,正在对着老妈嗷嗷的哭呢。 何婉如看了会儿,突然回头,就见一个烫着卷发,特别漂亮的女人走了过来。 女人朝她伸来手,她犹豫间,女人拍闻衡:“嘿,你怎么来医院了,是谁生病了?” 闻衡回头一看,先对何婉如说:“这位就是商业银行的林主任。” 居然是林建英,那么美的? 据说曾经是文工团的台柱子,何婉如看着林建英,眼里只有惊艳。 闻衡又向林建英介绍:“这是我爱人。” 林建英看闻衡时眼里带着笑,但目光落到何婉如脸上就不笑了,只淡淡说:“喔。” 她大概有点失落,又对闻衡说:“我还忙,我先走了,有时间去你单位找你。” 闻衡蹙眉间,何婉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问:“林主任,您的耳朵怎么流血了?” 再拦住欲走的林建英,说:“哪怕小伤口也不能马虎,万一破伤风了呢,林老总和您母亲身体都不好,您更得关心自己的健康呀?” 林建英摸了摸耳朵,似乎也才发现:“我的耳朵居然破了?” 何婉如一手肘着腰,说:“我还能忍得住,闻衡,你带林主任去打个破伤风吧。” 她居然让她丈夫陪别的女人去打破伤风针? 林建英愣了一下。 说话间一个老太太走了过来,语气很不好,说:“建英,你男人胳膊疼的快着不住了,你不说找大夫,还在这儿闲逛,闲逛啥呢你?” 林建英还没说话,何婉如指她耳朵:“阿姨,林主任也受伤了,她也得找大夫。” 老太太一看就是乡下人,哼的一声,伸出满是冻疮的两只手来,说:“瞧瞧我这手,我都不需要看大夫,她看啥?再说了,她自己不小心弄伤自己,不自己受着,怪谁呢?” 因为是自己弄伤的,就活该受着。 这逻辑,怎么跟何婉如的前婆婆马宝娣的思维似的? 何婉如立刻说:“你不需要看大夫是因为你命贱,你活该,林主任又不像你一样命贱,她凭啥不找大夫看,她偏要。” 虽然不认识,但一看就知,这老太太是林建英的婆婆,郭通郭处长他妈。 陕北老太太,战斗力很强的。 而且她儿子郭通现在又是省公安厅的小领导,领导他妈,老太太威风着的呢。 但老太太被何婉如一句命贱给骂懵了。 走廊里满是人,不过因为伤的基本都是孩子,父母都没心思看吵架的热闹。 闻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建英拉老太太,不耐烦的说:“行了妈,别吵了,赶紧走吧,我这就去找大夫。” 老太太不认识何婉如,但被怼了,咽不下那口气,突然拍大腿,哭说:“哎吆,我吃了一辈子的苦才养大孩子,我竟然被人说贱?” 何婉如冷笑:“为谁吃的苦你就应该给谁摆功劳,给我摆的啥功劳,我又不欠你的。” 老太太看林建英,说:“建英,这女人在骂我呢,你就那么看着?” 何婉如立刻又说:“不然呢,她是您儿媳妇,又不是您的打手,您倚老卖老在这儿胡搅蛮缠,还想她助纣为虐?” 老太太举起满是冻疮的双手,说:“哎吆喂,合着我苦了一辈子,苦的活该啊我。” 何婉如说:“活不活该您得问您儿子,关别人屁事?” 老太太哆嗦半晌,来了句:“饿不活咧!” 何婉如又说:“管我屁事!” 林建英再忍不住,悄悄噗嗤一声笑。 何婉如也莞尔,笑了一声。 而本来林建英一直不愿意见何婉如,一则是她的婚姻不幸福,她不希望被人看笑话。 再则,她没那么喜欢郭通,但想离婚又不甘心,毕竟对方目前还算挺大的领导。 可是不离吧,日子又过得不顺心。 何婉如却嫁给了她理想中的男人,坦白说她有点嫉妒何婉如,也就不想见她。 但是婆婆对于林建英,是个无敌的存在。 因为哪怕她爸她妈,都会劝她不要跟婆婆置气,要她尊重,孝敬婆婆。 而且她不孕不育,生不了孩子,怕婆婆跑到她爸她妈跟前哭闹,也就一味忍让着对方。 可是何婉如今天骂的,全是她的心里话。 而且婆婆来渭安,住的是她家。 今天大年三十,婆婆不顾林老总和林建英妈的脸面,就一直在诉苦,说自己这辈子吃了多少苦,说她多羡慕别人家的大胖孙子,林建英听得心烦,又在厨房跟郭通撞到一起,郭通摔了一跤,摔到胳膊骨折了,所以他们才来医院的。 老太太说叨她半天了,她没敢还嘴。 但何婉如替她出了恶气,她此刻心里好爽的。 不过她爽了,她婆婆可就不爽了。 老太太被气到都快犯脑溢血了,扶着墙往病房挪着步子,哭着喊:“儿子啊,儿子!” 再喊:“儿子,饿不活咧!” 其实说来挺可悲的。 很多农村妇女们以吃苦为荣,又在老了以后居苦自重,规劝或者教训小辈妇女。 何婉如原来也和林建英婆婆一样,以吃苦能干为荣,瞧不起吃不了苦的普通女性。 而如果她不走出陕北,不见识更大的世界,老了也就是成林建英婆婆那样了。 但万幸的是,她走出来了。 她骂的是林建英婆婆,但也是未来那个,可能会变成恶婆婆的她自己。 而她这一通骂,倒是骂的林建英心里对她的偏见荡然无存了。 林建英主动说:“小何,改天一起顿吃饭吧,我请你,有些贷款方面的事,你可以问我。” 何婉如当然说:“不,我请你吧。” 要做大企业就离不开贷款方面的周转。 何婉如还要新建能源公司,所以等到把那五百万还进去,她就还得贷更多出来。 结交银行领导也是必须的。 也得亏今天有林建英婆婆,何婉如终于绕开闻衡,能跟她单独联系了。 林建英也离开了,而何婉如还没忘了装病,周围全是哇哇哭的父母和孩子,她也揉着腰,偶尔呻吟一声:“哎呀,疼,好疼。” 这会儿才晚上七点钟,突然,随着医生护士喊让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推出了走廊。 那是个成年人,应该也是放炮闹的,一条腿被炸的血肉模糊,推去手术了。 而辛超和上线的接头时间是午夜十二点,这会儿还离得远着呢,但是奇怪,闻衡刚才就不见了,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去哪里了? 还有,闻衡来之前叮嘱过辛超,一定要看好他装胶卷的袋子。 因为哪怕他不去追踪上线,但上线怕被他识破真实身份,就有可能偷拿东西。 所以闻衡反复叮嘱,要辛超谨慎。 但怕什么来什么。 何婉如正在四处找闻衡,辛超突然经过她身边,说:“嫂子,完蛋了,我就一会儿没看着旅行包,它就被人给换掉了。” 何婉如止步,因为怕万一被上线看到,刻意没看辛超,假装腰疼而弯着腰。 她问:“钱呢?” 辛超说:“新的旅行包里头就是钱,是上线答应我的,五万块。” 何婉如都得惊叹,好牛逼的间谍。 说好夜里十二点,但其实人家是虚晃一枪,趁乱就完成交易了。 辛超想找到对方都没可能的。 今天骨科熙熙攘攘全是人,根本没法找。 而且既然尾款付的很干脆,那么只要辛超不被发现,就还会继续替他卖命的。 何婉如之前一直以为商业间谍牛逼。 今天才知道,窃取军事信息的间谍更牛逼。 她都着急了,可是偏偏闻衡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她都找不到。 但正好走廊里人多,闹哄哄的,也没人关注她,她就一间间病房的看,找闻衡,也想看看间谍会不会在哪间病房里。 她恰好走到干部病房的门口,看到里面是林建英的婆婆,病床上还躺着个男的,估计那就是郭通郭主任,她于是多看了一眼。 辛超一直在她身后,也瞄了一眼,直接走了进去:“郭哥,这大过年的,你也生病了?” 何婉如今天都是头一回见林建英,当然也是头一回见郭通郭主任,她甚至没看清对方的相貌。 辛超因为也当过兵,认得对方。 他进去就跟郭主任聊上了。 何婉如肘着腰,继续慢慢得往前走,就听林建英婆婆大声说:“儿子啊,我被人欺负,你媳妇就那么看着,她还连个娃都生不出来,我这日子过得,我还不如死了呢。” 何婉如蓦的止步。 她不是林建英,但她都替对方委屈。 因为林建英之所以生不了孩子,是为了挺着八月大的肚子回农村老家过年闹的。 农村下了雪路滑,林建英是城里姑娘,没经验,一跤摔掉孩子,也摔坏了身体。 但明明是郭通一家害林建英不能怀孕的,他们却还理直气壮,还要怪她生不出孩子? 林建英能忍,其实也是因为她弟弟死了,父母又都有病,无人替她撑腰。 但郭通还是林老总提拔的,要说魏永良无耻,郭通岂不是更无耻? 辛超还在郭通的病房里,林建英终于找来了大夫,带着大夫进病房了。 何婉如则越找越心急,心说闻衡去哪了? 而且既然胶卷已经换成钱,那间谍上线想必早就跑了吧,他难道去追间谍了? 她找不到人,于是就下到一楼,却碰上闻衡,他搀扶着一个额头流血的老头。 老头边走边说:“杂怂娃娃,井盖子上放炮,瞧瞧,把老汉我嘣成啥样子了,哎吆喂!” 何婉如刚才还以为这大爷就是间谍呢。 却原来只是个被炮嘣的倒霉鬼? 而之所以一过年就会那么多人被炸伤,主要是这几年经济条件好了,人们都买得起炮了。 而且经济刚刚发力,国家也还没经验,没有管控烟花爆竹才闹得。 闻衡把那老头子扶进了急诊室。 等他出来,何婉如正想说辛超那边的事,闻衡示意她先闭嘴,然后出到外面,才低声说:“我知道,我看到了。” 不等媳妇问,再说:“果然还是他。” 何婉如想了想,指楼上:“那位,郭主任?” 闻衡点了点头,但又问:“我走了之后,林建英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没欺负你吧?” …… 郭通郭主任跟闻衡有一桩旧恩怨。 当初林建英的弟弟在前线得病昏迷,明明是闻衡把人背到安全区的,可是郭通把功劳揽走了,那也是他能去公安厅的关键。 而闻衡虽然战功赫赫,却因为误诊,就只能去监察队那种临时部门。 两人之间从那时起便是天壤之别。 郭通也才三十岁,已经是省厅的处级干部了,再过几年就能当厅级一把手。 但闻衡再过十年都不一定能进省厅。 所以就是郭通吧,本来就是走捷径上位的,现在又主动给间谍当带路党? 但他不是摔断胳膊才来的吗? 而且据说还是林建英不小心撞到他的。 林建英因为大过年的撞伤了丈夫,被婆婆追着骂都不吭声,但她丈夫居然是自导自演的? 对了,闻衡还在担心,怕自己离开后,林建英要欺负他媳妇呢。 岂知何婉如莞尔一笑,却骄傲的说:“闻队长,从现在起,林主任也是我朋友了,以后贷款,我就可以只找她,不找你了喔!” 且不说闻衡是怎么盯到郭通是间谍的。 但是他之前说多很多次,想让林建英跟他媳妇见个面,她都坚决拒绝。 他也一心认定,何婉如公关技术再牛逼,也攻不下林建英。 因为他心里最明白,林建英对他有一点小小的爱慕,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不甘心。 她不甘心自己明明出身那么好,却把日子过得那么糟糕。 而何婉如出身陕北,还带个拖油瓶,却嫁给了她想嫁的男人。 她对何婉如就有可了嫉妒心。 而傲气如她,也就不愿意跟何婉如往来。 但是这才过了几分钟,何婉如就跟林建英成好朋友了? 第72章 郭通会被间谍策反,何婉如并不意外。 因为他的处长一职,就是走捷径搞来的。 因为走捷径而尝到甜头的人,就必然还会继续走捷径。 何婉如不是专业国安,想的也简单。 她说:“旅行包就在郭处长的病房里吧,那咱们现在不就可以去抓他了?” 闻衡却说:“没那么简单,因为他还有个同伙。” 又说:“但是婉如,其实咱们到的时候包已经被调换了,难道你没发现?” 何婉如都没关注辛超提的旅行包到底啥样子,哪可能发现东西被调换? 何况她擅长搞的是营销,又不是抓间谍。 她只问:“郭处长的同伙是谁,男的女的,咱们刚才有碰到吗?” 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咋发现的?” 刚才闻衡之所以悄然离开,是因为他在辛超的包上做过记号。 上楼一看,他就发现包已经被调换了,他于是迅速回想上楼时擦肩而过的人。 然后就想起来,有个女人下楼时提个大包。 他于是追那女人去了。 一听是个女人,何婉如愈发感兴趣了:“女间谍啊,漂亮不,是我认识的人不?” 女人当间谍,还挺刺激的。 …… 闻衡追出去,刚好看到女人上摩的。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还算漂亮的女人。 而她其实是用一个更大号的,但是下面没有底部的旅行袋罩走了辛超的旅行袋,并换了只一模一样的放在了原本的位置。 辛超反应慢了半拍,也就没发现。 那个女人闻衡也不认识,但他记得对方的相貌和外貌特征,想找到对方倒也不难。 但他正说着,却听有人唤:“闻衡?” 何婉如也应声回头,就见是个高高大大,清清瘦瘦,跟闻衡同龄的年轻男人。 其实那就是郭通郭主任,他从住院部的楼里刚出来,笑问:“大过年的,你怎么也来医院了,这是,弟妹身体不舒服?” 何婉如已经弯腰,靠到闻衡身上了。 轻蹙眉头再揉腰,她装病。 闻衡侧眸看媳妇,惊讶于她的演技,也正好顺坡下驴:“对,我来给媳妇看病的。” 说话间林建英和她婆婆也从门里出来了,看来他们是要出院。 但他不是骨折了吗,这就能出院啦? 郭通笑着说:“过年最容易出意外,我今天摔了一跤,还以为胳膊骨折了呢,来医院一看,大夫说骨头没事,就是肌肉有点拉伤。” 何婉如看闻衡,就见他也在看她。 俩人心里一个念头:牛逼。 说是骨折,但只要大夫查着没事,郭通就可以离开了,谁又能想到,他是来当间谍的? 和媳妇对视完,闻衡说:“郭处长以后还是要小心点,您是咱们公安厅的得力骨干,真摔伤了,要影响工作的。” 他妈本来就气林建英,这一听,立刻说:“可不嘛,我儿子管着陕省所有的公安,哼!” 老太太没见识,她儿子只是个处长。 闻衡也就随便恭维两句,她就觉得,儿子能掌管整个陕省的公安了。 老太太被何婉如骂过,没想到还能再碰上,再加上儿子在,她就准备好好收拾何婉如一顿。 但郭通很郑重的介绍闻衡,说:“娘,这位是建英的好朋友,也是我战友,他这媳妇儿也是咱陕北人,带了个男娃入户的。但我战友很疼那孩子,疼到了骨子里。” 郭母还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 但骂她的女人居然是个二婚,还是带着个男娃改嫁的? 带个男娃都能嫁出去,她倒能耐。 郭通老妈正想嘲讽何婉如,郭通却又对林建英说:“孩子嘛,管是谁生的,只要咱们养着就是咱的,建英,别犹豫了,咱们也领养一个吧,就跟闻衡一样,家就齐全了。” 按理郭通是闻衡的上级,是大官,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妈既然又碰上何婉如,高低得骂两句,损两句才对。 而且是林建英不能生,郭通还能生。 那么如果要抱养孩子,阻力应该是在郭通父母,而不是在林建英。 但郭通老妈表现的异常豁达,也说:“建英,咱们抱养一个吧,养个男娃。” 林建英最好的办法也就是抱养一个了,但她应该并不想,所以她唰的拉了脸。 她婆婆也不客气,当众说:“建英啊,你流掉的那是个女娃娃呀,是赔钱货,没了就没了呗,咱们抱养,给你抱个带把的男娃娃来,你还有啥不满足的?” 可怕的不是婆婆那么想,而是丈夫。 也是在此刻,何婉如终于理解林建英为什么总会找闻衡诉苦了。 她说:“就算领养,我也想要个女孩。” 郭通有点不耐烦了,说:“要领养就一步到位,要儿子。抱养个女孩,你可真多事。” 他妈也搭腔:“女孩是赔钱货,不许养。” 何婉如气的又想骂人。 但闻衡上前一步,沉声说:“大娘,您的儿媳妇曾经是战地文工团的舞蹈演员,是在枪林弹雨中为我的战友们跳过舞的,她可不是赔钱货。” 林建英之前是跳舞的,长得漂亮身材好,还敢上战地文工团,那是有魄力的女人。 于她婆婆来说,她流掉的是个赔钱货。 但于她,那是她唯一的女儿。 就算现在要领养,她也只愿意领养女孩。 闻衡说中了她的心思,她两眶热泪,却又微笑的望着闻衡。 闻衡再说:“我母亲是渭安铝厂的书记,我爱人是糖酒厂的厂长,她们也是女人,但是如大娘您所见……我爱人一天赚的钱,比我一年的工资还要高。” 何婉如都给惊到了。 她没想到闻衡竟然会吹牛,而且是吹她。 而林建英在听闻衡说到何婉如时愣了一下,这才挪开了眼睛。 何婉如确实牛逼,郭通都知道。 他说:“妈,那位何小姐是个大老板。” 但是山里出来的老太太是不相信女人赚钱能比男人更多的。 何婉如牛逼的时候,一天就能搞来二百多万,那数额,郭通老妈就给祖宗烧冥币都烧不了那么多。 但她却对闻衡说:“嘿,小伙子,男人可不兴吹媳妇,男人吹媳妇要倒大霉。” 她这又是陕北老思想了。 而陕北老一辈的男人就只会骂女人,不会夸女人,因为据说夸了媳妇要倒霉。 但闻衡跟个老太太较真儿了。 他伸手:“这表,两万块,是我媳妇买的。” 老太太借着灯光仔细一看,却又看郭通:“儿子,你也有块这样的表吧?” 郭通忙说:“妈你想啥呢,那表我可买不起。” 又好声好气对林建英说:“考虑一下抱养孩子的事吧,走,我回家陪你看春晚去。” 现在街上还没有专门的出租车,但多的是黄大发,也叫面蛋蛋,招手停。 郭通亲自打了一台招手停,再朝闻衡和何婉如挥了挥手,离开了。 而本来何婉如以为闻衡刚才只是要显摆他的表,但他回头,扬手,却问:“婉如你记不记得,售货员说过,有公安买过这种表?” 再说:“我后来去商场查过,这表,总共卖出去了三块。” 何婉如经他提醒才想起来。 因为这表贵,商场几乎没卖过。 售货员也确实说过,有个公安买过它。 既然郭通老妈说见过这种表,应该是他在城里不敢戴,悄悄戴回乡下过。 而他去买表时,哪怕不穿制服,也会穿单位发的皮鞋和腰带,再加上他的气质和谈吐,售货员就能猜得出他他的身份来。 所以闻衡刚才特地要给老太太炫耀一下他的表,其实就是想通过老太太来确定郭通是不是买过表吧。 两万多块钱的表说买就买,可见当间谍,郭通是赚了不少钱的。 但何婉如觉得更诡异的,是另一件事情。 出身乡下的老头老太太们可没那么豁达,能接受儿子在能生的情况下领养孩子。 但是郭通老妈怎么就那么积极,想给林建英抱养个儿子的? 林老总早没影响力了,按理郭通已经不忌惮他了才对呀。 她正想着,辛超提着旅行包,着急麻慌从楼里跑了出来:“营长!” 再把包递过来:“我真该死,没逮到上线。” 闻衡接过旅行包,又摘了自己腕上的表,递给辛超说:“一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身高一米六,比较瘦,我感觉应该是在某个医院工作,也戴这样一块表。” 再说:“去各个医院,找她。” 何婉如一听就明白了,郭通的同伙是个女人,而且居然是个医生? 医生工资按理挺高的,为啥要当间谍? 那女的得多想不开? 辛超接过表一看,眼球都要突出来了:“营长,这可是天梭表。” 又说:“您是不是也捞了,买得起这么贵的表?” 那可是天梭,也就比劳力士差点。 辛超是男人,也爱表,一眼就认识。 而闻衡不爱说话,爱动手,那是他的习惯。 他生气了,抬脚就要踹辛超。 何婉如连忙拦住,并问辛超:“如果你家营长捞了呢,你想咋办?” 辛超陡然严肃:“我,我考虑举报他。” 何婉如挑眉:“你自己也出卖国家利益换钱,还任由间谍炸龙脉,凭啥闻衡就不行?” 辛超想了想,抬脚:“嫂子你看我的鞋。” 那是一双里面备过皮的皮鞋,跟闻衡穿的一样,前后都备有铁掌。 那双鞋烂的惨不忍睹,何婉如看了多觉得辛酸。 辛超又说:“嫂子,我这鞋补过八百回了。而我虽然拿了钱,但自己没花过一分,全给我妈治病了。而且是你说得,就算台湾人打仗打不过咱,但他们来咱们这儿撒野,炸龙脉,就是在抽咱国家妈妈的脸,我不想啊。” 说国家是母亲,他就有主人翁精神了。 但他想废话,闻衡不想听了。 他说:“赶紧去工作。去找人。” 辛超还想说什么,闻衡抬脚:“快去!” 何婉如不想他打人嘛,就揽手搂上了闻衡的腰,轻轻捏了捏,撒了个娇。 辛超今年28岁,也到讨媳妇的年龄了。 闻衡被媳妇搂了都没臊,他倒臊了,放下旅行袋,立正,低头。 闻衡厉声说:“快去。” 辛超唰的立正,说了声是,穿着他那已经烂的不成样的皮鞋,离开了。 媳妇还环着闻衡的腰,他有点激动,但又怕吓到媳妇,于是僵硬着身体,压抑着嗓音里的激动问:“你咋啦,是不是有啥事?” 他虽然胸宽,但是腰细,而且大冷寒天的,小风刮的嗖嗖的,环着他还可以挡风,何婉如也就不想松手。 而且这都九十年代了,小年轻们谈恋爱,都是一个扒着一个的。 而且情感上来说,毕竟赚钱更重要,何婉如不可能在闻衡身上分心太多,但毕竟俩人那方面很合拍,她对他就有些生理性的喜欢。 而且他最近总是早出晚归。 地主家的傻儿子突然不吃奶了,何婉如居然有点想念。 不过此刻她也就单纯想搂一搂他。 但闻衡的脑子转不过弯,本来上车就该走了,但他不发动车,郑重其事问:“你有事吧,啥事儿?” 何婉如没事找事,就随便问:“辛超是不是要被判刑?” 再想到什么,她又说:“如果他当了污点证人,应该可以争取到减刑的吧?” 辛超除非偷渡出国,否则的话,等到间谍案告破,他就会被一同起诉并判刑。 他好歹也是闻衡手下,人也不坏,还有个老妈需要照顾,何婉如就想知道,闻衡有没有办法让辛超被轻判。 但闻衡说:“没可能减刑,而且会重判。” 何婉如反问:“为啥?” 又说:“他那皮鞋都补成胖头鱼了,他的夹克还是部队发的吧,这么冷的天穿单夹克,他都没给自己买件棉衣,就证明他没乱花钱。” 虽然辛超犯了错,但人是真惨。 而且他配合闻衡工作了,算是污点证人,为什么不能轻判。 闻衡答的干脆,说:“因为他是我带过的兵,所以不行。” 紧接着一脚刹车,他又说:“其实我想和你住一晚上宾馆的,但是算了吧,回家。” 何婉如觉得莫名妙,反问:“家就在跟前,住宾馆干嘛?” 闻衡说了句没什么,打方向盘,开车回家。 其实他虽然老派,但是人并不笨。开着车,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窃听过闻振凯。” 何婉如知道啊,他查闻振凯于她有利。 因为闻衡刚才说想去宾馆嘛,她就又问:“是不是要去宾馆干啥工作?” 但其实闻衡想去宾馆,是因为他最近为蹲守辛超早出晚归,都没跟媳妇好好睡过。 正好今晚奚娟在,他想开个宾馆跟媳妇好好睡一觉。 但是再想想他又觉得不妥,大年三十,磊磊肯定眼巴巴的等着他呢。 而说来可笑,虽然在闻衡小时候,闻海除了骂他就是打他,但其实每天傍晚,闻衡都会蹲守在大院的门槛里,眼巴巴的等着他高大俊朗的爸爸回家。 但凡哪天闻海回家时脸上有笑容,闻衡的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而在窃听闻振凯的录音中,关于闻振凯一直骂他的话,他全然无动于衷。 可他听到好几回,闻海笑着说:“振凯啊,不愧吾儿!” 没被父亲夸过,闻衡不知道被夸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显然,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所以有些东西,有的人很容易就能得到。 但有的人这辈子都得不到。 闻衡车开得慢,就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跟媳妇讲了一遍。 然后他说:“闻振凯不说别的,但是他自信,阳光,开朗,性格很好,我也会多夸夸磊磊的,那么等咱家磊磊长大,也就会变成个阳光开朗,自信的男孩子了。” 亲爹都可能不爱儿子,何况后爹。 不管闻衡能否做到,他愿意这样说,何婉如就很开心了。 或者说,她被闻衡几句话哄非心花怒放。 而她要开心了,是很大方的。 拍拍他简陋的破猎豹车,她说:“开年铝厂的铝合金就能大卖,然后我就要买车了,三菱越野,丰田霸道和4500,你喜欢哪个我就买那个,只要我不用的时候,都给你来开。” 再说:“你对磊磊好,我就给你最豪气的车开。” 这会儿已经夜里九点了,外面放炮的人愈发得多了,满天都烟花。 而虽然林建英很漂亮,但当初闻衡不喜欢她,就是因为她的性格太过强势。 但何婉如都不是强势,是霸道。 她思维是要对谁好,就一个方法,砸钱。 但闻衡想要的就不是车。 而且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强势的女性。 不过说来也怪,人人都夸林建英漂亮,但是闻衡从来没有关注过。 可何婉如不一样,他总会忍不住盯着她润泽的嘴唇,丰满的胸和柔嫩白皙的肌肤,然后满脑子原始的冲动和欲望。 曾经林建英试图用提拔和专业叫闻衡屈服,但他气的掀了桌子,拂袖而去。 可现在,面对更加强势,更加霸道的何婉如,闻衡结舌半天,却也只说:“我对你要买什么车并不感兴趣,你也可以不必告诉我。” 但他这样,何婉如也挺不耐烦的。 毕竟全渭安,也就贾达买过一台三菱越野。 她要买也得费好大的力来筹钱。 那叫豪车,让煤老板们见了,都会主动低头,喊她叫大佬的豪车。 而公安配的这种猎豹车虽然性能可以,但是没有舒适度可言。 因为为了耐用,它用的是特质胶皮做座椅,那胶皮用久了就有一股浓浓的酸臭味。 再就是,它没有空调,只有热风,也只有在发动机跑热的情况下才会出暖风。 大冬天的坐这种车,比外面还冷,冻的人瑟瑟发抖。 而几十万的豪车,座椅是香香的,只要打开空调,立刻就会吹暖风,叫人舒适。 那才是真正的驾乘体验。 再说了,如果何婉如真买台霸道给闻衡开着,人人都要眼馋他,羡慕他的。 可他居然不感兴趣? 何婉如有点烦了,但为了他对磊磊好,还是耐心问:“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闻衡深吸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春晚很好看,但是,我想你先跟我去趟小卧室。”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去小卧室干嘛?” 闻衡这几天太忙,都胡子拉碴的了。 瞟了媳妇一眼,眼神凶巴巴。 何婉如也立刻反应过来了,奚娟和磊磊在看春晚,他俩想干点啥,可不得去小卧室? 但她琢磨了片刻,莫名觉得好笑。 所以他专门说他爹对他的不好,又特地说会对她儿子好,就只是为干那点事儿? 闻衡开着车,还不忘观察媳妇的脸色。 见她突然低头,抿唇一笑,知道她是同意了,一颗心才落到了胸膛里。 别人或者有宏大的志向。 比如郭通,当间谍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有钱跑关系,好升得更高。 再比如何婉如,一心只想赚大钱。 闻衡的想法很简单,过日子,干工作,还有就是,吃他媳妇儿,只要看到媳妇儿,他就成了饕餮,仿佛永远都不会饱。 但不巧的是,上辈子的何婉如虽然知道春晚,却没看过,而这几年的春晚贼好看。 她一进门就被小品勾走了魂儿,津津有味,团着磊磊一直看到凌晨两点。 …… 抓间谍是闻衡的事,配合他,何婉如也只为收拾闻振凯,搞贷款。 也如她所料,后来四大行的主任害怕出事,全都私底下联络她,抢着要给她贷款。 何婉如虽然耍了阴招,但贷款资料做得很齐全,只抵押了铝厂的地皮,就把钱贷到了。 钱贷到之后,就躺在铝厂的存折上。 奚娟是专门办的折子,甚至没告诉财务,所以闻海那边,宋山并没有打听到。 而从开年一收假,训练有素的推销们就开始发力了。 就不说赵保保和王旭那俩本来就聪明的,就连袁澈,在招待过一回煤老板后就开窍了。 建材老板们,说白了也是底层人,暴发户,也爱被人巴结。 推销员们去了,让一根烟,再给擦擦皮鞋,顺着老板们的喜好拍拍马屁,拿出上面有奚娟照片的报纸,再讲讲她上过中央台,陕省卫视,马上还要登上新疆卫视的光荣履历,建材老板们就开着车来铝厂了。 搞点新建材只是一个原因,二是,看报纸上的奚娟那么漂亮,要来瞻仰一下美女书记。 所以每个老板来,都必定带着一张有奚娟照片的报纸。 闻海的秘书宋山其实是个营销专家,但也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何婉如的谋略有多巧妙。 那不,一开始每天来三五个老板,或者要一两万,三五万的货,宋山还觉得没什么。 但突然一天,到下午时,厂里足足有十个等着装货的建材老板了。 但这时才二月中旬。 过完年才半个月,销售已经堪称火爆了。 还有很多老板缠着问,看怎么才能拿到本省的代理销售资格,听说一个名额50万,居然有好些人没被吓到,而是考虑接受。 宋山坐不住了,一个电话打给闻海,说:“董事长,何小姐以‘美女书记’为噱头,营销的非常成功。” 闻海想岔了,勃然大怒:“让奚娟,她的婆婆出卖色相来卖产品,那也能叫成功?” 新的办公大楼已经动土,正在修建中了。 宋山他们也跟奚娟一起办公。 他看着窗外,忙解释说:“不不不,董事长,依我看,这个营销策略恰契合奚书记的性格。” 电话那头,闻海沉默半晌,说:“你的意思是,消费者会尊重她?” 何婉如给报社的照片稍微用PS了一下的。 上面的奚娟比较年轻,一身的书卷气质,而且她本来就是个大美人。 建材老板们也就比煤老板稍微文雅点,但也是俗人,而只要俗人,就喜欢有文化的人。 他们兴致勃勃跑来看美女书记,本来只是想看个热闹的。 但奚娟是书记,而她的管理层,目前还没有全面招新人,所以还是那几个老太太。 她们最大的特色就是,虽然一身书卷气质,可又平易近人。 建材老板都是暴发户,对老师本就带着膜拜的,而奚娟,她不会嫌弃,也不会自认高人一等,高高在上。 虽然是老板,是书记,可她会亲自给每个老板演示一遍铝材的切割和制门窗技术。 她不但美,还平易近人,铝合金又确实是技术的革新,试问谁回去以后会不大力推销? 所以可以预见,生意只会越来越红火。 而那一切,都是由何婉如操纵并策划的。 宋山再对老板说:“董事长,何小姐打市场的能力比我想象的高多了,而且她计划引入代理式销售法,那么下半年筹集七百万应该不算难。” 700万啊,何婉如这就要搞到手了? 闻海其实是犯了老毛病,曾经他试图压着奚娟做贤妻良母,现在变成了何婉如。 而因为针对闻振凯的调查是秘密进行的,他一无所知,就以为何婉如第二笔,那700万还没筹集。 他今天在集团公司准备召开股东会议,这会儿该去参会了。 但他不停的踱着步子,终于问:“她不是要召集煤老板们学延安精神吗,什么时间?” 他分析,何婉如召集煤老板,还是为了筹集资金。 那么很可能,她会把筹到的款用于铝厂的二期资金,继而拿下铝厂。 而闻海,不想她达成所愿。 他觉得应该也很简单,毕竟就连他这个老财主于延安精神都不屑一顾。 土鳖煤老板,暴发户们又怎么可能认同她。 但他也好奇,想看看何婉如一介女流,是怎么骗煤老板们心甘情愿上供钱的。 所以他准备再去一趟大陆,去渭安。 宋山翻看笔记,说:“五月,春暖花开时。” 闻海沉吟片刻,又问:“奚书记的婚姻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宋山说:“以我的观察,应该快了。” 闻海勾唇一笑,挂掉了电话。 他听说的内幕,李钦山今年还不退,还要再干四年,而他就是奚娟理想中的革命伴侣,志同道合,志趣相投。 闻海本来也不想再和奚娟置气的。 他想跟她好好交流,话话家常,说说他在台湾都吃了多少苦,说他曾经多么想家,想她和被他伤害的,小小的闻衡。 但是奚娟先耍他,利用他的。 他就要她过得不好,要她离婚,要她痛苦。 听说她快离婚了,他心情总算好了点。 再说奚娟这边,自打开年就忙忙碌碌的。 转眼三月,她和厂里所有人都处于一种懵懂的喜悦中,因为,销售实在太火爆了。 开年也不过一个月,但已经卖了50多万了。 而且生意是越来越好的。 铝厂的职工们工资还拖欠着,这就可以发了,退休职工的养老金也可以陆续发放了。 厂子肉眼可见的,被大家给盘活了。 赚钱会让人快乐,也会让人成瘾。 所以奚娟这段时间开心的仿佛做梦一般。 她根本想不到任何俗事儿。 而虽然她同意离婚,可还是李钦山要去首都之前专门提醒,她才想起去办手续的。 闻衡必然会支持她,所以奚娟就没说。 何婉如会有异议,因为现在商业的角度,李钦山于奚娟也是一重助力,能帮她多赚钱。 但这会是李钦山自己提的,是他想离。 而离婚或者会影响到她的名声,但奚娟还是迎难直上,面对它。 但在去持证之前,她得打个电话跟何婉如讲一声,因为她的采访都是何婉如联络。 关于婚姻类的采访,奚娟以后就不接了。 她两段婚姻都失败了,那也证明她在经营家庭方面,做不了公众的楷模嘛。 而就在奚娟打来电话时,何婉如正在听辛超讲八卦,吃瓜。 但以吃瓜来论也不准确,应该叫丑闻。 因为它涉及到郭通郭处长,以及,好久没有跟何婉如再配合过工作的李谨年,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跑到医院,配合郭通偷胶卷的女人,她的名字就齐彩凤。 齐彩凤也并不在医院工作,而是,她是一家日系医疗器械在西部的推广经理。 也就是将来大家所熟悉的医药代表。 辛超找到齐彩凤并跟踪对方,就发现一件了不得的事,那就是,她跟李谨年相过亲。 不但相亲相对眼了,俩人还在继续往来。 而齐彩凤时不时还会去一个地方,专门探望一个大概七八个月大的小男孩。 齐彩凤显得特别疼爱那个男孩。 辛超还发现,齐彩凤跟郭通不但戴一样的表,而且经常前后脚去公安厅对面的单元楼,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四十分钟。 辛超在女人身上栽过跟头,当然懂。 他说:“嫂子,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女的,齐彩凤,跟郭处长关系不正当。” 又说:“至于那个娃是怎么回事,我还得再去观察观察。” 其实何婉如已经猜到了,孩子就是齐彩凤生的,也是郭通自己的种。 林建英可是文工团出身,如今又是银行主任,有身份有地位,郭通当然不想撒手。 齐彩凤不过个医药代表,他也就玩玩而已。 但儿子是他自己的,他就要抱回家。 他妈也知道真实情况,所以才大力支持,要逼着林建英接受那个孩子。 …… 第73章 何婉如有两个月没见李谨年了。 但他们俩只是合作关系,没有工作交集就用不见面,所以还挺正常的。 可他的相亲对象是郭通介绍的吧。 那他知不知道那女人跟郭通有一腿的事? 何婉如八卦的不行,想问问辛超,看那叫齐彩凤的女人到底是个啥背景,啥来头,又是怎么当的间谍,和李谨年到哪一步了。 成年男女嘛,他们说不定已经睡过了。 那他有没有被动的,给齐彩凤提供过情报? 但她正要问辛超呢,奚娟打来电话,开门见山就说,是李钦山主动提的,她要离婚了。 话说,何婉如的母亲曾经是一名插队知青,现在在日本打工,也是当车间女工。 但等到攒足养老钱她就会回上海,赶在房价还低的时候买房,然后过快乐的养老生活。 在何婉如上辈子,她母亲晚年生活的平淡但又充实,过得很好。 奚娟不离婚当然好,对她的事业更有益。 但她想离,何婉如也支持。 至于营销方面,她主动给奚娟吃定心丸 她说:“阿姨您放心,以后有采访,我会事先谈好,不让记者们聊婚姻话题的。” 奚娟有点难过,说:“在婚姻方面,我没给小辈们竖立好的榜样,倒要叫小辈为我费心。” 何婉如估计她心情也比较沉重,就安慰说:“您能把铝厂做起来就很好了,人嘛,没有谁是十全十美的,何况离婚在如今是很平常的事,我都离过婚,您怕什么?” 她自曝其丑,倒把奚娟整笑了:“也是。” 关于离婚的事就算谈妥了。 但何婉如还有一件事需要交待奚娟。 她说:“阿姨,您得抽几个人把铝厂的老窑洞收拾出来,我马上要用它。” 铝厂建设之初在后山挖了一排窑洞当宿舍,但是早都废弃,成老鼠和黄鼠狼的窝了。 奚娟不明白:“几个破窑洞而已,你收拾它们干嘛?” 何婉如说:“收拾出来给煤老板们住,咱们要讲延安精神嘛,就得搞艰苦点。” 西部最有钱的煤老板们,她要让人家住窑洞? 奚娟说:“那可都是一帮有钱人,你让他们住窑洞,他们不干吧?” 再说:“让他们住酒店吧,你要是筹不到房费,铝厂来帮你掏钱。” 何婉如却说:“阿姨,必须让他们住窑洞忆苦思甜,我才能搞来钱。” 再说:“住窑洞就是搞钱的策略之一。” 她是点子大师嘛,奚娟无脑信她,遂说:“好的,我会安排的。” 奚娟刚挂了电话,新来的小秘书带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进来了。 警卫员敬礼,说:“阿姨,司令让我陪您先去收拾东西,还有您的出入证……” 奚娟莫名一怔,是啊,她该从李钦山家搬东西了,既然离婚,出入证也得上交。 至于离婚手续,警卫员会帮忙排好队,等她收拾完东西,去民政局一办就行了。 奚娟问警卫员:“老李人呢,还在工作?” 警卫员陪她下楼,说:“他出去了,但他说请您放心,下午三点,他会准时到场的。” 说话间已经下楼了,看着几台来拉铝合金的大卡车,奚娟心里莫名的失落。 她废寝忘食大半年,终于拼出了点业绩来。 她很想请李钦山来看一看,跟他分享一下胜利的喜悦。 李钦山愿意给她做饭吃,也愿意跟她聊聊天,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她也觉得哪怕离了婚也可以做朋友。 但李钦山应该不想吧。 要不然,这都要离婚了,他俩也该坐一起块儿好好聊聊,告个别的。 可他只想跟她在民政局见面。 …… 另一边,何婉如挂了电话,还欲跟辛超再聊八卦,闻衡唰的掀开帘子,直戳戳进门,问辛超:“不是让你讲完就走,你还不走?” 辛超突然上门,何婉如以为他是来找闻衡汇报工作的,但其实是来跟何婉如讲事情的? 不过闻衡其实冤枉辛超了。 他刚才就说要走,是何婉如留的他。 闻衡又问:“郭通人呢?” 辛超说:“他今天在单位开会。” 闻衡点头,又问:“你妈不需要照顾?” 辛超摇头,但又对何婉如说:“嫂子,我听说马健马哥现在风光的不得了,是不是啊?” 他听说的,老战友马健现在特别风光。 闻衡说:“马健是山里人,而你是城里人。他小时候穷到没裤子穿,而你爸是工人。” 辛超坐在炕沿上,而他的鞋子穿太久,松的厉害,啪嗒一声鞋子掉地上,露出一只不知道补了多少回的,层层叠叠的袜子来。 想想也是惭愧,马健那么穷的出身,现在成了大老总,辛超老爸还是工人呢,他却混的那么狼狈。 他把鞋子穿好,起身立正,说:“营长,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但他其实也很委屈的,他就又说:“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对方是小姐,我想跟她结婚的呀。” 他在回乡探亲途中,在火车上碰到个姑娘,然后干了点流氓事。 他坚称是那姑娘主动邀请他的,他还把所有的津贴当成彩礼,全给那姑娘了。 结果后来警方打黄扫非,就把他扫出来了。 他有色心,忘了军人该有的警惕是一,但也是太缺乏社会经验,就被不良工作者骗了。 自此他就滑入了堕落的深渊。 辛超可羡慕马健了,羡慕人家如今的风光。 但有钱难买后悔药,他也只能是将功赎罪,看老营长能不能网开一面,饶了他。 闻衡示意他滚,他都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说:“营长,要抓郭通的话,我来吧。” 再拍胸脯:“万一运气好牺牲了,我妈就会由政府来养的,你给我个机会呗?” 郭通也上过战场,而且处级公安有佩枪的。 他作为公安却去当间谍,犯的可是阴谋颠覆罪,只要有罪证就是判死刑的。 所以他肯定会反抗,拒捕。 聪明如辛超,就想到了,他要为抓郭通而死,他妈不正好可以让政府来养? 他去养老院视察过,里面条件很不错,而且医疗方面全免费。 他妈的病花钱是个无底洞,他又没能力赚钱,倒不如拿命给老妈换个活的机会呢? 何婉如其实挺可怜辛超的。 她也是有儿子的人,如果哪天磊磊变成辛超那样呢,她心里得多难过? 所以她想得是,看闻衡能不能帮帮辛超。 但闻衡厉目瞪着辛超,却只说:“马上要计划抓捕郭通了,你还不赶紧找周跃报到去?” …… 目送辛超离开,他从柜子里拿出何婉如的大衣,并说:“咱们得去一趟创业园区。” 每个新区都会建一个创业园区,以支持下海创业的老板们。 渭安新区的创业园是两年前开建的,今年刚好竣工,快要投入使用了。 在那儿,政府免费给了何婉如一间办公室,既然闻衡说要去,她正好去看看办公室。 闻衡又问:“你今天怎么没去上班。” 何婉如今天在家,是因为,在列下回招待煤老板们的采购清单。 而这一回,煤老板们就不住宾馆了。 为期三天三夜的培训会,他们需要住窑洞。 何婉如计划拉着他们忆苦思甜吃野菜。 但是饭可以寒碜,不能不好吃。 所以她专门列了个单子,要派人去陕北采购各种好吃的杂粮野菜。 到时候黄面馍馍,黄米糕,窝窝头,各种野菜,杂面搅团摊煎饼,她要香死那帮煤老板。 她大概跟闻衡讲了一下,闻衡立刻说:“我也可以去吧,去吃饭。” 他不喜欢山珍海味,就爱吃各种杂粮。 那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吃过好吃的,只有各种杂粮吃,长此以往,也就习惯吃杂粮了。 陕北采购来的杂粮野菜,他比煤老板们还想吃。 何婉如笑着说:“当然可以啊。而且这回我准备搞800万,也正好让闻队您看看我的实力,公安工作太辛苦,您要不想干了,就来给我当保镖,我保证给你高薪,还不会很辛苦。” 这是她头一回当面提当保镖的事。 她估计闻衡会一口回绝,毕竟他哪怕能撇下公安的工作,但是撇不下国安的工作。 不过闻衡并没有,而且说:“好。” 他不穿制服的,穿的是跟辛超一样的老夹克,本来没啥版型可言的夹克,但因为他脸好看,身材好,居然显得衣服也好看了。 他要真愿意当保镖,何婉如就不怕煤老板们喝醉了耍酒疯时,自己吃亏了。 但以闻衡的性格,不会辞公职吧。 何婉如有点意外,笑问:“你跟我开玩笑吧?” 他真的愿意辞职,只给她当保镖? 但是闻衡再没说话,推媳妇出门,锁院门。 见他那查案子用的猎豹车就停在路边,何婉如于是先行上车。 这时她并不知道他们去产业园是要去干嘛。 但打开车门,她愣了一下。 因为李钦山居然在车上,正在翻看报纸。 但是按理,今天他应该去跟奚娟离婚的,怎么会在闻衡的车上? 见何婉如来,李钦山挪位置,递给她一份报纸,然后说:“闻衡说他讲不明白,但是你可以,他还说以南方国安所分析的现状来看,舆论阵地的问题非常严竣,你看看呢?” 又说:“有问题你只管讲,我来找人管!” 他递过来厚厚一沓报纸,是近三天陕省境内发行的所有报刊。 九十年代还没网络,人们主要的娱乐就是报纸,何婉如数了一下,有七八种。 现在的报纸广告也比将来野得多,像《晚报》和《日报》一类的主流媒体还好。 但像《商报》,《生活报》等就全是打胎,治疗性病,还有鉴别胎儿性别的广告。 真要说舆论方面该管什么,何婉如举起一份报纸,指着‘包生男胎’的小广告说:“最严重的问题就是孕妇堕胎吧,非常损伤身体。” 闻衡上了车,开车直奔产业园。 李钦山轻捏眉心,说:“打胎的主要原因在于计划生育,咱们西部也确实重男轻女。” 在西部,只能生一个的情况下,很多人就会选择流掉女胎。 计划生育属于基本国策,不是普通人能更改的,国家也在严禁鉴别胎儿性别,就是为了扼制堕胎。 但在流产方面,因为黑心诊所动不动搞出人命,所以医院是开放的。 禁而不止,倒不如放开,给产妇堕胎的自由,反而能少很多不必要的人命。 这个问题不是非黑即白,而是灰色的。 它也非常棘手,属于人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有办法能解决的。 闻衡开着车,抽空提醒媳妇,说:“婉如你之前跟我讲过的,报纸舆论引导的问题。” 她前段时间,以奚娟为按理,讲过舆论和软广告对普通人的影响。 以及,人们该怎么利用舆论赚钱。 而何婉如刚才想说的就是,大批量的打胎,然后追生男胎,舆论功不可没。 她说:“这种包生男孩的小诊所用的,大都是从海外走私进来的淘汰仪器,仪器的显象也并不准确,李司令,您要实地调查就会发现,它已经产业化了,专门骗孕妇打胎。” 再说:“正规医院不许鉴别婴儿性别,小诊所于是悄悄做鉴别,但他们的仪器都是淘汰掉的产品,而且还是骗大月龄孕妇打胎,不但伤身体,还会导致孕妇不孕不育。” 李钦山依然说:“人们爱打胎是为了生男孩,依我看,它跟舆论的关系不大吧?” 又指着日报说:“你看这篇报道,讲的就是男孩女孩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 为了扼制孕妇堕胎,报纸天天宣传,讲生男生女都一样。 但没效果,李钦山也认为那个问题跟舆论无关,更无法很好的解决它。 但何婉如指着那篇报道下面的一篇,介绍B超仪的,再翻晚报上大同小异,也是介绍B超仪的报道,然后说:“可是您看看,这份报道上说,日产的B超仪不但廉价,而且在妇产方面能大大提高确诊率,您也觉得没问题吧。但其实它是广告,宣传的就是,廉价!” 再说:“因为廉价,乡村诊所都会想办法购买它,然后用于鉴别胎儿性别。而且都是六七个月,七八个月的产妇,她们来不起城里的大医院,会在乡村诊所堕胎,然后轻则身体损伤,重则就会要命。” 目前B超仪还在推广阶段,乡村诊所还没普及,没闹出太多恶性事件,李钦山也就想象不到那个问题会有多严峻。 但是从现在开始,一边是计划生育,一边是从日本进口来的便宜B超仪。 在西部,尤其是偏远山区,大量的孕妇不明不白的,就背上了妇科病,或者送命。 那就是因为舆论,因为有人一直在报纸上用软文广告推销B超仪,而且是翻新的二手B超仪,也可以说是医疗垃圾。 李钦山改口,又说:“郭通郭处长给谨年介绍了个对象,人还不错,学历挺高的,家庭出身也还好,咱们渭安市人,父母是双职工。” 他说得应该就是齐彩凤了。 何婉如猜的,说:“是不是还是海归?” 李钦山点头:“留完学还愿意回来报效国家,在我看来就是好孩子了。” 说来也是辛酸,自从改革开放,国家大量公派留学生出国。 但只要出国的,基本就留在国外不回来了。 齐彩凤不像何婉如母女,出国只是当最底层的车间女工,是拼命攒钱的打工妹。 她是被公派出国,又回来的少数人之一。 而她本来是医生,但后来就辞职下海,开始在陕省做医疗器械生意了。 李谨年二婚还能找个海归,而且是经商的大美女,他本人很喜欢对方。 而齐彩凤和郭通有苟且的事,闻衡目前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 她拿走胶卷的事,因为怕惊动郭通,他也还没有能给上级展示的证据。 他今天专门找来李钦山,就是想讨论逮捕郭通的事,因为涉及台湾间谍,需要李钦山同级别的,好几个领导讨论再拍板。 但且不说李钦山,就闻衡,如果不是因为他妈奚娟通过营销盘活铝厂,他都无法想象,报纸,媒体的宣传影响力会那么大。 他还没查到证据,但是可以推断到,花钱让报社反复推广B超仪的,就是齐彩凤。 目的就是倾销她所代理的劣质B超仪。 所以她和何婉如一样,也是一个营销高手。 但何婉如帮助多少职工又捧起饭碗,齐彩凤就要害多少本就贫困,可怜的孕妇。 更何况她还当间谍! 说话了到创业园了,因为它还没开放,整个园区都是空的。 闻衡开车往里走着,李钦山突然说:“停!” 何婉如也看到了,李谨年手牵着一个女同志的手,俩人正在园区里慢慢走着。 那女的应该就是齐彩凤了。 何婉如看到的瞬间不禁皱眉头,因为跟林建英想比,齐彩凤身材和相貌都堪称平庸。 但只是第一次见面,何婉如就看出来了,她情商特别高。 李谨年一看到车就过来了,齐彩凤还挽着他的手,俩人亲昵的不得了。 李谨年问:“爸,你今天不是……”应该要去离婚了? 齐彩凤高高抬手:“您就是李伯伯吧?” 再笑着说:“我正和谨年聊呢,我准备在产业园直接租一栋楼,身体力行,支持开发区。” 但产业园的楼虽然说是租,可是政府会免十五年房租,所以等于白送。 那得靠关系来抢的,何婉如也只争取到40平米一间小办公室。 但是齐彩凤可以搞到一栋楼? 等她拿到手再分租出去,岂不是拿着政府的房子给自己赚租金? 李钦山其实也才头回见齐彩凤。 李谨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既然撞上了,他也就承认了:“爸,我俩处对象呢。” 又说:“她也是个女老板,开着医疗公司。” 齐彩凤依然笑容满面,热情洋溢的说:“谨年有种传统男性的严肃和认真,还想照顾我呢,但是李伯伯,我有事业,我也不是很忙,我想以后也是我照顾他更多才对。” 有钱,但还贤惠。 齐彩凤简直是位理想伴侣。 但闻衡的目光落在李谨年手腕上,再回头看他媳妇,眨了眨眼睛。 两万块的天梭表,李谨年戴着一块。 看来应该就是齐彩凤送的了。 她皮肤有点光,五官生的也比较一般,就是比较瘦,而且穿的衣服看得出来的昂贵。 而虽然闻衡不喜欢被媳妇用钱包养,但是显然,李谨年很乐意,他就喜欢吃软饭。 不过看老爹的脸色,他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就让齐彩凤先行离开。 对了,齐彩凤开的居然也是一台皇冠轿车,而且还是香槟色的,顶配版本。 那车目前的市场价是40万,也算豪车。 年轻的美女老板,还自己开着车,她上了车,挥了挥手,还给了李谨年一个飞吻。 李谨年正出在热恋中,红光满面的。 但他才上车,李钦山就问:“工作日,你不上班,陪着女人四处闲逛?” 李谨年说:“爸,您想啥呢,小齐想在产业园拿一栋楼,我来陪她看房子啊。” 李钦山眉头皱愈发紧了:“国家拨款,政府盖的楼,就因为她和你谈对象,你就要送给她?” 闻衡突然插嘴:“因为那女人送了李处长一块名表,财色双贿赂,他当然要送。” 李谨年生气了:“闻衡你别太过分了,齐彩凤可是日本留过学的,是海归,她又在创业,她资质齐备,所以才能申请到办公楼。” 李钦山示意他闭嘴,又问:“齐彩凤的B超仪销量怎么样,看她开那么好的车,赚得不少吧?” 李谨年气闻衡拆他的台。 就故意说:“虽然小齐手下职工没何小姐那么多,但是她赚钱的能力可不差,B超仪只是她经销的其中一样医疗器械,还有别的呢。” 李钦山再问:“她的B超仪是不是都已经买到山区的小诊所了?” 李谨年一噎:“这个我倒没了解过。” 他嫉妒闻衡有个貌美如花还会赚钱的好媳妇,终于他也找到了一个,正兴奋着呢。 闻衡拿表说事,他很生气。 他就又说:“爸,人家齐彩凤是海归,日本回来的,人家要做什么心里有数,而且人家是正经生意人,赚的正经钱,您别像某些人,因为从小穷惯了就小家气了,成吗?” 话说,从翻新的二手电脑,到二手医疗器械,都是国家贫困积弱后的无奈之举。 等到国产仪器上市,它们就会被淘汰掉。 但在这个年代,西部山区有大量被拐卖的妇女,还有被父母用高价彩礼卖掉的妇女。 本来她们的生活就够艰难的了。 再把B超仪卖到山区去,不是送她们速死? 且不说齐彩凤涉谍一事是真是假,就在报纸上推广B超仪一事,就足够叫李钦山愤怒了。 李谨年一无所知不说,还攻击闻衡? 李钦山扬手就是巴掌:“混账!” 再指李谨年的鼻子:“你个狗怂,日本人就了不起吗,真了不起,当年怎么被咱们打跑啦?” 李谨年一直比较迷信日货。 当初李雪送了他几罐日本保健品,他就认对方当妹妹了。 他也很烦老爹总提当初,他说:“爸,陈谷子烂麻子的,您老提解放前干啥呀?” 又说:“这都啥年代了,我好歹还有一腔赤诚,愿意干点实事,但别人呢,谁他妈还讲抗日,愿意信你们爱国的那一套啊?” 就算现在不抗日了,作为干部,工作得认真,要无私,要一心为民吧? 李谨年明明就是被美色所惑,才要给齐彩凤送楼。 而如果齐彩凤是间谍,在跟他结婚,李钦山会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出卖军事机密的。 但李谨年没意识到问题不说,还理直气壮? 李钦山想骂儿子,却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说不出话来了。 李谨年要看不对,忙唤:“你没事吧,爸?” 何婉如坐在他身边,也直觉不对,忙对闻衡说:“李伯伯不太好,快,快去医院。” 她再怼李谨年:“李处长,您这话可就不对了,马上就会有几十个煤老板来渭安,住窑洞吃野菜,为了建设国家而贡献他们的钱财,您说没人爱国,你不是胡说八道吗!” 让煤老板住窑洞吃野菜,还想他们掏钱? 李谨年看他爸脸色不对,估计老爷子心脏出了问题,也着急,但是被何婉如给气笑了。 他说:“何小姐,您做梦吧!” 何婉如说:“你不信啊,不信咱们走着瞧!” 她一边说,一边帮李钦山舒着胸口。 而李钦山本来想的是,处理完李谨年的事就去民政局,去跟奚娟离婚的,他不想爽约, 但他此刻胸口疼的厉害,看来是要失约了。 不过有件事必须处理。 他喘息半晌,对闻衡说:“去厅里,就说你的行动,我,我这边已经许可了!” 闻衡愣了一下,旋即把油门踩到了底。 因为他计划的是,先逮捕郭通和齐彩凤,让他们吐口,然后就可以在闻振凯落地时逮捕他了。 但他的部门是临时的,也需要请示好几个上级才能行动。 而涉及境外间谍,李钦山的话语权最大。 既然他说许可,事情基本就定了。 那就先抓郭通,再抓闻振凯! …… 第74章 按理李钦山应该去部队医院的。 那边的医疗条件更好,还能报销医药费。 但李谨年带他去的,是渭安大学附属医院。 他也没找任何熟人,而且给李钦山化了个名,还是用现金挂的号。 因为李钦山现在生病,很可能影响他连任! 害怕是心梗,一到医院,他就被送进去拍片子了。 闻衡抽空,大概跟李谨年讲了一下齐彩凤的情况,还提醒他,那块天梭表最好是上交。 而要说闻振凯搞间谍,李谨年可谓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因为他给振凯集团推荐了几个可以修度假区的地方,但是都被否决了。 闻振凯亲自挑的地址,要说秦岭是一条龙,那地方就在龙睛之下。 要去那地方还要专门修路。 闻振凯大手一挥,就捐了第二条公路。 当时李谨年还夸闻振凯手笔够大,够阔气呢,合着他是为炸龙脉方便啊。 但是,李谨年还是觉得自己特别冤。 而且他认为炸龙脉的幕后主谋应该是闻海。 至于郭通和齐彩凤有苟且的事,他听闻衡讲完,就先问:“你有证据吗” 闻衡当然摇头:“目前还没有。” 辛超只能算污点证人,而且他也只是口述,不能当成确凿证据的。 而李谨年敢说齐彩凤和郭通之间没有苟且,也有理由,说来还算充分。 李钦山此刻在CT室拍片子。 闻衡要走,但李谨年拦住了他,还刻意避开何婉如,然后郑重其事说:“不是说你个童子身找了个二婚,我要故意显摆我的好运气,但是小齐吧,你懂吧,初夜都还在。” 再上前一步,反问闻衡:“你说说,她初夜都还在,那意味着什么?” 闻衡也是反问:“她特意跟你说的?” 李谨年立刻说:“你庸俗!” 又说:“女孩子怎么可能随便说那种事,她是偶然透漏的,而且那种事她如果撒谎,新婚之夜不就戳穿了吗,你说是不是?” 闻衡狭眸,但没说话。 李谨年秒懂他的意思,忙说:“我都二婚了,哪可能还追求那种,但人家女孩子还有,就证明人家是纯洁的,不乱来的嘛。” 闻衡却说:“内参里那么多关于官员是如何被腐蚀的卷宗一封封的发下来,你是不是从来都只扔进垃圾桶,一封都没有认真看过,要不然,你就该知道,你正在被腐蚀!” 一直以来,但凡有官员落马,内参就会跟上,让干部们学习,规避问题。 但虽然干部们一直在学习,可是贪污的,被策反的还是源源不断,究其原因,是男人都爱钱和色,而且因人置宜,每个人得到的剧本都不一样。 而且对于李谨年来说,齐彩凤虽然不及何婉如和林建英那些大美女,长得那么漂亮。 但她是海归又开公司,关键还是个处女,她的不漂亮就反而让她显得很真实。 他说:“你爱查查,反正我坚信她没问题。” 闻衡再狭眸:“所以你们俩……” 李谨年低声反问:“闻衡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初夜都还在,怎么可能随便跟我发生关系?” 再说:“查吧查吧,咱们西部本来就没几个人愿意来投资,你前脚查完,人家齐彩凤后脚就去南方发展了,我打一辈子光棍也没所谓,但是闻衡,渭安新区的经济要是发展不起来,你记住了,你就是元凶!” 等齐彩凤被调查完,哪怕能证明她无罪,是清白的,她也不可能再待在渭安新区了,毕竟商人要经商,首选就是营商环境。 当然也可能齐彩凤确实是个间谍,在跟李谨年玩美人计。 处女膜现在也不算难事,南方有些私人医院就能做,报纸上经常有广告。 但他依然更愿意相信齐彩凤。 其中一点原因就是,对方的相貌太普通,根本达不到美人计的标准。 闻衡再没跟他多讲,还要抓郭通嘛,就提前离开了。 他刚走,李钦山拍完片子出来了。 毕竟是自己亲爹,李谨年赶忙迎了上去,问:“爸,你现在感觉咋样?” 李钦山坐的是轮椅,由护士推着。 护士想把轮椅给李谨年,但李钦山搡了李谨年一把,朝远处的何婉如伸手。 何婉如知道他急什么,走过来说:“我刚打过电话,奚阿姨已经回家了。” 李钦山半路来了医院,但奚娟还在民政局。 要不说一声,她会一直等着的。 何婉如也怕奚娟等急,专门查黄页,找到民政局的电话,委托工作人员传的话。 而因为还不知道问题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上报部队,转到军医院,李钦山并不住院,就只在门诊大厅里等CT结果。 他刚才思考了一番,毕竟带过兵的人嘛,懂理论,所以已经总结出齐彩凤和郭通背后是谁,以及对方的目的了。 用何婉如的话说叫营销,是通过媒体和广告的市场竞争。 但站在李钦山的角度,是这么解释的。 他说:“敌人用舆论阵地从咱们内部做宣传,让政府以为有庞大的需求缺口,于是在内产不足的情况下放宽进口限制,但是于敌人来说,那恰是倾销的好机会。” 正好何婉如拿着一份《渭安晚报》,他再指上面关于B超仪的科普文章,问李谨年:“你知不知道,这东西就是你那小对象花钱贿赂编辑才刊登上去的,目的就是卖B超机?” 要不讲清缘由就平白说,听起来很荒唐的。 李谨年不好忤逆老爹,但也怀疑老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毕竟在这个年代,包装成新闻的软文广告才刚刚萌芽,绝大多数人都不懂它。 医院里人多,也不好明说,李钦山就只说:“她很可能是带着任务回来的,你难道不懂?” 真要说齐彩凤是间谍,李谨年当然会跟对方划清界限。 他还想升职,也不想背负污点。 但在营销方面,关于日系公司把价格更低,质量更好的国产车抹黑成‘灵车’,只用舆论就把一家大型车企差点搞破车的事,发生在七八年后。 目前来说除了国安,别的政府部门根本没有意识到舆论阵地的重要性。 就好比杀人案,凶手还没行凶,你咋知道他要杀人? 而舆论阵地,也就是营销方面,目前造成的损失也还不大,又怎么能叫李谨年相信? 但要让他明白损失能有多大,何婉如倒是可以列举。 李谨年抱臂,背对老爹正在生闷气,何婉如突然问:“李处长,一台日产蓝鸟目前的市场价是多少钱?” 李谨年特别爱车,而之所以一眼相中齐彩凤,也不是因为对方的相貌。 齐彩凤有钱,是女强人是其一,再就是她那台香槟色的皇冠车,太漂亮了。 他俩约会时他开过几次,驾驶感特别好。 蓝鸟也是日系进口车,李谨年也喜欢,当然也知道它的价格。他说:“三十万。” 何婉如说:“跟它对标的国产车是桑塔纳,只要十五万。” 李谨年立刻说:“别了吧,你不知道吗,桑塔纳漏油,发动机也不行。” 何婉如反问:“你听谁说的?” 李谨年说:“有几年了吧,我去南方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的。” 何婉如说:“如果你信了报纸讲的,选择蓝鸟而非桑塔纳,同样的车就要多花十五万,当然,进口车更有面子,人们更喜欢。但二十年后你就会知道,桑塔纳质量不比蓝鸟差。” 李谨年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何婉如说:“因为桑塔纳是第一款国产轿车,就像咱们铝厂为了能转型,能被消费者接受,厂家拼了命的在搞质量。你经常跟企业打交道,这方面难道你不知道?” 李谨年一想还真是,就没吭声。 而其实桑塔纳因为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初代国产轿车,它的质量不是好,而是极好。 但上市之初,它饱受质量问题的困饶。 直到二十年后,消费者们的使用体验传成口碑,就会封它为神车。 后继神车捷达,也是它的升级款。 当然,想买什么车是消费者自己的选择,选哪款车也是消费者的自由。 但舆论阵地是金钱,是赤裸裸的利润。 闻振凯暗戳戳派人拍军事基地,炸龙脉,是为了军事方面的利益,不为赚钱。 但像齐彩凤那样从日本回来,系统性学习过营销理论的,搞的就是国企。 国内初代转型的企业只琢磨着搞质量,以为只要把质量搞好就能卖得好。 但又哪里知道,敌人早转到舆论阵地,搞污蔑,抹黑那一套去了呢? 李钦山命令儿子,说:“立刻跟那女的断了,还有,写一份报告交到国安去。” 再说:“闻衡是给你面子才提前说了,要不然你也得放下工作,去配合调查。” 要被国安拉去配合调查可就麻烦了。 因为,为了防止走漏消息干扰破案,国安不是通过公安拘留嫌疑人,而是自己选地方,封闭起来审讯。 那么审一回,人得脱层皮的。 而如果闻衡蓄意要整李谨年,事先不说,到时候把他拉进去一起审。 他不但要受回折磨,工作都要受影响。 当然,李谨年毕竟是国家干部,天天看内参,这方面他懂。 但所谓美人计,并不是说那个女人有多漂亮,而是足够合一个男人的心。 齐彩凤于他来说,就是个无比合心的伴侣。 因为她不像何婉如和奚娟那么漂亮,他就不需要像他爹和闻衡一样,在婚姻里处于低位,巴结,讨好女方。 因为齐彩凤会赚钱,就能让他合理的拥有名表名车,享受物质生活。 还有就是,对方是处女,他嘴上说不在意,但其实心里还是挺在意的 现在说那一切都是假的,是泡影,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打击。 而且李钦山只逮着他骂,他也觉得冤枉。 毕竟他只是个区级小处长,就比如桑塔纳的事,跟他无关,他也无能为力啊。 但李谨年自来有小聪明的,而且既然婚姻没了,那就要抓仕途。 他眼珠子一转,就说:“爸,就刚才何小姐说的,舆论方面的事情归宣传部门管,我一个区级小处长,就算知道了我也有心无力,要不然我必定会抓,会整改,您最近不是要上首都嘛,要不找人运作一下……嗯?” 李钦山皱眉头:“你想去首都工作?” 再问:“渭安新区了,你就撂下不管啦?” 李谨年说得很好听:“爸,什么叫我撂下工作不管了,我是要给年轻人机会呀。” 他们正聊着,窗口在喊:“XXX,拿片子。” 李钦山气的要死,但不想在公开场合骂人,就说:“去看看片子吧,是不是出来了。” 李谨年却说:“爸,帮我跑跑路呗。” 他已经意识到了,齐彩凤有问题,到手的富豪女老板也要飞了。 但正好他爹要去首都开会,他就想让他爹搞点关系,而因为他给李钦山是随便编了个名字,窗口喊的时候就没反应过来。 还是何婉如反应过来,把CT单取了来。 刚才还抽血做了检查,这会儿结果也一起出来了,赶紧去找大夫看情况。 还好有惊无险,CT看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初步诊断,李钦山应该是初级糖尿病。 而只是糖尿病的话,慢性病嘛,影响不到连任,也就可以回部队医院慢慢治疗了。 因为闻衡把车开走了,他们就得雇个黄大发回家。 上了车,李钦山和李谨年坐一排,他突然就说:“谨年,我原来见过你和闻衡打架。” 顿了顿再说:“那年你大概14岁,带了七八个部队家属院的孩子,围着殴打闻衡。” 何婉如坐在前面一排,闻言回头。 李谨年没想到老爹会揭他的短,挺不耐烦的,就说:“您提着个干嘛?” 再说:“那年头大家都得去打架的,我要不去别的孩子就会孤立我,您又不是不知道。” 李钦山盯着儿子,又说:“当时你们叫嚣说,你们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斗的就是地主狗崽子,你大概已经忘记了,但我还记得。” 手拍上儿子的大腿,他再说:“但看看现在的你们,比当年的地主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我们教育出你们这样的孩子,也活该被闻海嘲讽,嗤笑,那是我们该得的!” 李谨年虽然混蛋,但还是很尊重老爹的。 上回闻海来,着实欺负了他老爹一顿,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儿。 看老爹一脸难过,是真伤心,他也不敢再油嘴滑舌,耍他的小心机,连忙跟老爹表态:“您别生气呀,我给您长脸,我啥也不想,就安安心心在渭安新区干,当人民公仆,干到老,干到退休,也正好待在您身边孝敬您还不行吗?” 又说:“我保证永远不贪不赌,不螵不抽,不给您丢脸,您就别生气了,行吗?” 他其实虽然想得多,但没干过啥坏事。 也就从何婉如那儿拿了铝厂3%的股份,而且因为她筹款困难,他交了3万块钱的股金。 理论上来说只是不合规,不算贪污。 所以他虽然做不到像闻衡一样,无欲则刚。 但跟别的同事们相比,他算不错了。 但虽然他使劲浑身解数在哄老爷子开心,可李钦山摇了摇头,索性闭上了眼睛。 李谨年搞不懂老爷子在愁啥,见何婉如扭头过来,就摊着手无声问她,看是怎么回事。 而何婉如之前对李钦山的印象不太好,也不喜欢对方。 但人在于相处,而且毕竟多活过一辈子,她还真能理解李钦山的忧虑。 很多事情不是个体的力量就能改变的。 以军人为主导的战争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斗争并没有停,而是转到了舆论,文化阵地。 B超仪只是个小小的缩影。 但从它就可以看到全新的,经济战场。 因为善于搞舆论,日企压着国企打,李钦山特别痛心,也决定要管一管。 可是关于B超仪,他到首都后,作为人大代表可以提出问题来,但别的产品呢? 就像何婉如说的桑塔纳,汽车工业,难道就被日企压着打? 何婉如想说的是,局面不会一直一边倒的。 就比如将来那桩经典的‘灵车’事件。 企业造出大量的车却卖不出去的情况下,政府就会集中采购,把它作为官方用车。 官方肯定,它的口碑一下子就又翻过来了。 那个车型也会是销售最广的车型。 将来会有无数的个体户们,只靠那台车养活一家老小,赚钱供孩子读大学。 至于被大量倾销的二手医疗器械,在这一两年内,政府发现问题后就会被紧急叫停。 所以李谨年或者是个庸才,随波逐流。 但是像李钦山,像闻衡一样的人在政府部门还是有很多的。 毕竟改革之初,一切都在试水中。 但是会有人出手,负责会捍卫舆论阵地的。 但何婉如正在斟酌该怎么开口,劝劝李钦山,他却突然说:“司机,快停车!” 这是部队家属院的门口,这会儿已经是傍晚了,风刮的很大,呼呼作响。 李钦山拉开车门,风扑进来,奚娟也扑了过来。 毕竟老夫老妻,了解彼此。 奚娟抓过李钦山的手腕撸起袖子,刚才抽过血的针眼还清晰可见,她一看就心疼了,问:“老李,你的身体啥情况,你是上哪儿检查去了,为什么不去军医院?” 晚风带着雨星子,像是要下雨。 李钦山也心疼奚娟,问:“你不到家里待着,站在这风口上干嘛呢?” 奚娟却回头,看一大包的衣服和行李。 她把出入证都交了,想进院子也进不去。 而且本来警卫员想送她回厂的,但毕竟夫妻多年,她预感李钦山应该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一直在大门口等着。 她在看李谨年:“谨年,你爸啥情况?” 李谨年如实说:“初步诊断是糖尿病所引起的低血糖,老人嘛,得的是老年病。” 他其实更愿意老爹离婚,省得闻海整天各种折腾。 而且现在他爸生病了,奚娟要不想伺候病老头,离婚不是正好? 但李谨年想得很好,却又要失望了。 因为奚娟拎起行李,挽过李钦山说:“走吧,今天晚上我给你做饭吃。” 所以她这意思是不离婚了吧? 李谨年怕老爹骂,自己不好说,就疯狂的给何婉如使眼色,让她说两句。 奚娟行李都拿走了,那就趁势离婚嘛,反正她是女老板,不愁钱花,这又是闹啥呢? 但李谨年疯狂使眼色,何婉如却装作没看到,老人的事儿,她才不掺和呢。 奚娟也得跟何婉如打个招呼再走,她说:“你李伯伯之前一直血糖控制得很好,估计是这半年多我不在,没有约束,乱吃乱喝就把身体搞坏了,我得回家给他做饭,调理身体。” 再说:“但我不会耽误工作的,明早我准时到岗,你也去,咱们得开个会。” 何婉如爽快说:“明早见。” 磊磊马上放学,她也该去接孩子了。 李钦山大概也没想到,当初绝食都没能留住的妻子,因为他真生病而留下了。 他毕竟有了年龄,不好表现的太夸张,但回家时,一路乐得合不拢嘴。 李谨年则彻底傻眼,他心说自己运气怎么就那么臭呢,就不说闻衡了。 他爸个糟老头子都能找个美女老板,就他情路坎坷,这还得继续找吗? 但他还是要找个女老板的。 要不然他就不甘心。 …… 话说,何婉如这边,不但铝合金的生意好。 渭河大曲在西北的销量也在稳定增长。 西北的经销商们来一趟不容易,都是先打款,糖酒厂再安排人到火车站去发货。 过完年这几个月也卖了20多万。 马健跑了一趟又回来了,而他虽然执行能力很强,但他不理解,因为放在全国市场来说,渭河大曲虽然不错,但不算最好的。 但怎么在西北,它就卖得那么好呢? 他是老板,可他搞不明白。 这都四月底,马上就要五月了。 何婉如要安排马健去陕北采购农产品。 而关于渭河大曲,她问马健:“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广告语了?” 马健说:“我记得啊。真朋友,只喝渭河大曲。但要说凭广告吧,我在深圳也打广告了了,但是没有用,那边的销量已经停了。” 何婉如说:“很简单,因为深圳人追求的不是做朋友,而是钱,是地位。但西北人喜欢交朋友,爱讲兄弟情,他们也就喜欢咱得酒。” 又说:“这回要搞钱,咱们还是要盯准西北人,但不是朋友,是兄弟,要主打兄弟情。” 兄弟的关系比朋友更近一步。 而要想让煤老板们掏出全部身家,只是朋友当然不行,所以何婉如计划这次更进一步。 那就是,让她的手下和煤老板们处成兄弟。 兄弟不分你我,也就好搞钱了。 马健猛猛点头:“为兄弟两肋插刀,我懂!” 又说:“我这人别的方面一般,但就是讲义气,我把,跟谁都能处成兄弟。” 何婉如看上的,也是马健憨厚又朴实的气质,这一会煤老板们来,就准备让他招待。 而另一边,闻衡终于得到许可,要逮捕郭通郭处长,以及齐彩凤了。 他当然没想让辛超牺牲,甚至于,辛超只是配合他做盯梢,抓捕郭通是公安来。 辛超只负责蹲点和放风。 但俗话说得好,计划不如变化。 马健一个走路像蚂蚱,一蹦一蹦的瘸子,误打误撞在郭通的事情上立了大功。 而辛超,却和煤老板们处成了好兄弟。 …… 说回当下。 振凯集团那边,宋山一直驻扎在渭安。 最近冯秘书也回来了。 而再过三天,闻振凯父子就要来视察生意。 为防打草惊蛇,闻衡只有周跃一个助手,计划在郭通上班的路上把他带走。 而在计划前一天,他难得清闲,当然在家里各种表现,做饭洗碗搞卫生,给磊磊辅导作业,晚上也终于如愿能跟媳妇好好睡一觉。 但还是那句话,计划不如变化。 所以闻衡吃着媳妇香甜的嘴唇,正准备更近一步呢,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大半夜突然电话响,很吓人的。 以为是公安局出了案子,闻衡虽然烦,但也立刻接了起来,没好气的问:“谁?” 电话里传来婴儿的嚎哭,老太太的吼叫。 还有个老爷子在大骂:“生不出孩子你还有理啦,信不信我一拳头捶死你?” 闻衡立刻问:“林建英,是你吗?” 何婉如闻言立刻坐了起来,凑过来听。 果然是林建英,她说:“闻衡,不要惊动我爸我妈,就你,马上来一趟公安家属院。” 闻衡还想多问,但电话只剩盲音了。 公安家属院,那就是郭通单位的房子了。 林老总夫妻不住那边。 否则的话,郭通也不敢太放肆。 而分明林建英拒绝抱养儿子,听电话里那鬼哭狼嚎的,郭通应该是先斩后奏,直接把孩子抱回去了吧。 那大概率是他和齐彩凤生的。 而齐彩凤跟李谨年说她的初夜还在,也是骗人的,她深谙男人的劣根性,投其所好。 真的要能结婚,修复一下就行了。 但是林老总还没死呢,而且婚姻当中,尊重妇女是第一重要的。 郭通把私生子抱回家,还强迫林建英接受? 威胁说要捶人的应该是他爸吧? 山里老头,打女人打惯了的,儿子又是小领导,老头子趾高气昂,也狂起来了。 闻衡要不去,今天晚上林建英必定挨打。 但他计划好明天行动的,各个单位负责配合他的人,还有审讯地都是明天才准备好。 而且他今晚就出现在郭家,会影响后续的审理的。 想了想,他看媳妇:“婉如,大概又得麻烦你,跟我走一趟了。” 何婉如也想去看看。 主要是林建英太可怜了,她想帮帮对方。 可她叫的是闻衡,而不是她。 再说了,上回去见李谨年,何婉如就费了好多唾沫星子,给那家伙科普知识。 那其实也是在帮闻衡,毕竟李谨年万一被策反,犯了错误,李钦山会受牵连,何婉如又不会。 而既然闻衡要她帮忙,何婉如也有要求。 她说:“顶多再过两年,我就得雇保镖了,你答应过的,到时候辞职,专职给我当保镖。” 也是奇怪,闻衡显然很热爱他的工作,动不动加班,回来也是忙工作。 而且何婉如了解的。 他虽然出身是地主,但在当干部的责任和心态方面比李谨年强的多。 或者说,他才是李钦山理想中的儿子,真正的人民公仆,也不可能放弃事业才对。 但他答应的可干脆了。 他说:“我会的,会给你当保镖的。” 第75章 何婉如是磊磊亲妈,当然更疼儿子。 但在细心方面,她远不及闻衡。 她觉得既然孩子睡着,就不必管了。 反正磊磊一般也不会起夜,不会发现爸爸妈妈出门的。 但闻衡却特地写了一张便条,因为磊磊不识字,他还细心的给每颗字都标注上拼音,又端来炕桌摆在上面,用磊磊最喜欢的玩具小汽车压着,孩子要出来,一眼就能看到。 放好东西,他又到小卧室探了孩子一眼,这才出来说:“走吧,去公安厅!”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五月的春风微寒,一轮明月高挂在半空中。 闻衡走到车前,突然说:“外面退伍兵很多的,婉如,你要雇保镖,想当的人多得是。” 何婉如想雇保镖确实很容易,因为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退伍兵。 但就跟她必须买个豪车一样,雇个好保镖,其实也是为了面子。 而闻衡虽然讨厌经商,但毕竟是地主家的崽,血脉遗传,他懂得搞商业的花头。 而且俗话说得好,极致的自卑其实是自傲。 闻衡看似自卑,但其实很自傲的。 所以他轻瞥媳妇一眼,又说:“但我当保镖,就显得你这个老板的身价更高,对不对?” 何婉如问:“所以呢,你干不干?” 闻衡说:“干,但我有个条件,不过以后再说吧,林建英的情况估计不大好,咱们赶紧去。” …… 话说,人总说后妈嘴甜心黑。 但其实大数据来看,后爹更狠,因为孩子因后爹虐待而致死的概率远大于后妈。 还有句俗话说得好,半路夫妻都是贼。 闻衡刚才说得没头没脑的,他的心思何婉如也猜不到。 但人之常情,男人总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而闻衡始终把磊磊当亲儿子,好到不真实。 那他要提的条件,是不是就是孩子? 毕竟他对她们娘俩那么好,而要以传统来论,婚姻想要稳固,就得有个孩子。 但闻衡真要求生孩子,何婉如会果断离婚。 且不说她工作太忙顾不上,而且她马上三十岁了,也不想做大龄产妇。 闻衡真想要孩子,也就意味着他们的婚姻走到头了。 想想何婉如还挺惆怅,她习惯了闻衡,磊磊也是,真要离婚,她们娘俩都会难过的。 …… 国安对于郭通和齐彩凤的抓捕是在明天。 何婉如半夜上门只为一件事,林建英很可能遭了家暴,她要去救她。 但大晚上的,公安厅的家属院可不好进。 而闻衡把进院子的问题交给了周跃。 等何婉如下车时,周跃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了。 但他本人不进去,把她匆匆带到家属院门口,门里有个女孩子在等着接人。 女孩自我介绍是周跃朋友,名字叫胡洁。 胡洁说:“姐,我听周跃说,你是林嫂子娘家的亲戚?” 又说:“她闹着要离婚,把郭处长打了,院里的家属也全劝过了,但劝不下去。” 现在私人之间抱养孩子很普遍的,而哪怕这是公安机关的家属院,而且不通过福利机构领养孩子是违法的,但人们的惯有认知,孩子的事情大于法,就可以糊弄过去。 而且计划生育下一个男孩很难抱养的,所以不管邻居还是同事,全都是劝和的态度。 林建英无奈,也就只能找闻衡求救。 毕竟哪怕回到娘家,就连她父母都是劝她低头,养那个儿子。 何婉如寻声辩向,已经看到郭通家了。 她旋即疾步上楼,拍门。 郭通老妈来开门,因为何婉如穿的连帽卫衣,戴着帽子,她当时没认出来,还以为又是来劝林建英的家属,就抱着孩子显摆说:“你瞧瞧,这孩子多可爱啊,胖呼呼,白胖胖,你闻闻,这多香啊。” 老太太肉麻得何婉如直起鸡皮疙瘩。 那小男婴看五官,长得确实挺不错的,但是眉眼像极了郭通,一看就是他的种。 何婉如正往里走,就听一个老头在喊:“一个男人让婆娘打了,郭通,你亏先人咧!” 地上有斑斑血迹,何婉如继续往里走,就听到老头又吼:“让开,让我去死了算了。” 紧接着是郭通:“建英,给我爸道个歉啊,难道你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我爹死吗?” 突然啪的一声皮带响,郭通立刻吼叫:“爸,别打啦,疼,我疼!” 另有人说:“您老别动手啊。” 何婉如绕开郭母转到走廊再到卧室门口,就见个老头子提着皮带唰唰唰,正在往郭通身上抽,还有个老头在劝林建英。 老头说:“小林,低个头吧。” 再指郭通父子:“你忍心老爷子打死郭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郭通被林建英打了,然后还在被他爹捶? 他岂不成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了? 劝林建英的老头应该是公安厅的大领导,但这是要强按着林建英低头? 何婉如到卧室门口,用陕北腔说:“以饿看呀,郭处长就该被他爹打死,活该。” 再说:“这还是执法机关的家属院呢,领导干部知法犯法,违背妇女意志。” 负责劝架的是公安厅已经退休的王老厅长,也是林老总的战友,所以来劝林建英的。 他回头,皱眉问:“你是谁家的媳妇?” 他心说这个小媳妇好不会说话,来劝架,搞得跟火上浇油似的。 何婉如先不答自己是谁,只说:“伯父,一看您就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您说说,咱们国家是讲婚姻自由的不?” 王老厅长说:“当然自由,只要是公民,就有权结婚,也有权离婚。” 何婉如再反问:“那林建英要离婚,你们为什么不同意,要推三阻四,各种阻挠。” 王老厅长一噎,看郭通,郭通狭眸一看,介绍说:“老厅长,这是闻衡媳妇。” 闻衡,王老厅长记得。 应该说如雷贯耳,毕竟闻衡战功赫赫。 但王老厅长心说,闻衡媳妇也太不会说话了吧。 郭母抱的大胖小子被吵醒了,在哇哇的哭。 她也认出何婉如来了,也知道她是来给林建英撑腰的,啊呸一声说:“建英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了,她想离婚。我们乐得了,就怕她以后孤苦伶仃一辈子,死了都没人埋。” 闻衡吩咐的是,让何婉如把林建英接出来,先接到自己家去。 因为林老总已经到弥留状态了,怕他走的不安心,林建英的家务事要瞒着他。 何婉如来的时候计划的也是,如果林建英遭了殴打,她把人救走就好了。 但显然,现在林建英的遭遇,比何婉如曾经在魏永良家的还要糟糕。 因为明明是郭通一家子合起来欺负她。 可因为郭家人太会演,在外人看来,就是林建英不安分,在闹事了。 正好明天郭通会被抓捕,如果被判刑,坐牢了,那婚可就更加离不了了。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离婚。 说来也是搞笑,林建英因为怕死了没人埋,所以要捏着鼻子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孩子? 何婉如反问郭母,说:“死了没人埋臭的是活人,关死了的人屁事?” 郭母一噎,再说:“离了婚,以后谁负责给建英养老,她老了怎么办?” 林建英被搞烦躁了,气呼呼说:“那是我的事,不需要你们操心。” 其实她要说有啥不好,就是太体面了。 跟郭通这种人闹离婚,就得撕破脸,耍泼,闹到他怕,要不然,婚永远都离不了。 何婉如看郭母,说:“大娘,等林建英退休了,月月有养老金,国家给她养老。” 但再挑眉:“但要离了婚,你们就惨了。” 郭通母子当然不愿意离婚,毕竟大胖小子还要指望要建英来带呢。 但她偏就不肯要孩子,只要离婚。 而郭通母子既要林建英不离婚,还要她来当妈,把娃带大。 她是商业银行放贷部的主任,工资很高的,不正好拿来养孩子? 而且等将来娃要读书了,凭林建英的身份,进了学校,哪个老师敢给孩子穿小鞋? 但这些郭通母子不会说出来。 他们只会恐吓威逼,PUA到林建英低头。 郭母就故意说:“谁惨还不一定呢,哼,我儿子要离了婚,立马找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结婚,她林建英谁还愿意要?” 林建英刚才就想收拾东西走人,但被王老厅长堵着走不了。 此刻王老厅长太累,坐下了,她于是绕开他,打开柜子收拾自己的衣服。 她说:“我还结婚干嘛,我自己过自己。” 郭通点了支烟说:“建英,一个人日子很难过的,不管我父母啥想法,念在岳父大人对我的恩情上,这婚我不会离,我也只会劝你,让你接受小宝。” 这家人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 郭通在卖惨,打亲情牌。 他爹皮带甩起:“你可真没出息,你个窝囊废。” 郭母也说:“要离赶紧离,我儿子一片真心,倒是喂了狗了。” 但老俩口这么说,就愈发显得郭通是真心爱林建英。 王老厅长也是好心,为林建英着想。 他劝说:“建英,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就别耍任性了,给老人服个软吧。” 在家庭里,儿媳妇要低了头,就永远抬不起来了,她就得永远听二老的。 低头也意味着,林建英从此要养个她不喜欢的小孩,那日子还有啥指望? 但郭家人就是要逼她低头。 郭母大声说:“又不需要她怀,我还能帮衬着带,她凭啥不要,她是糊涂啊!” 郭父也说:“我们也会帮衬着养啊。” 林建英百口莫辩,因为首先,郭通和她同床异梦至少一年多了,别看他嘴上说得好听,但平常在家里拿她都是当空气的。 再就是公婆又恶毒又粗俗,还总喜欢夹枪带棒的骂她,可是郭通只会以自己父母是乡下人,没文化为借口搪塞。 而且他当初是通过欺骗的方式跟她结婚的。 明明是闻衡冒着枪林弹雨救的他弟。 郭通恬不知耻,抢走了功劳。 所以他是个虚伪的人,她也早不信他表面假惺惺的那一套了。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收拾行李。 而现在最好的办法是,揭穿郭通出轨,养私生子的丑恶嘴脸,连工作一起搞掉。 但那样不行的,因为间谍是个网,针对郭通的抓捕也要悄悄进行。 而以这个为前提想让他离婚,该怎么办? 林建英只敢收拾衣服离开,就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哪怕再怎么想离也离不了。 不过何婉如离过一回婚,有经验,懂得该如何激将,激到这家人不得不离婚。 她把这套三室一厅,但是摆的满满当当的房子看了一圈,知道该怎么讲了。 她对王老厅长说:“伯伯,您知道郭处长为什么深情,舍不得离婚吗?因为他的父母,兄弟姐妹,甚至村里人进城看病,都是找林建英来托关系,还用她的医保。” 郭母咦的一声,说:“那不很正常?” 再说:“大家不都那么干?” 何婉如就猜到是,果不其然。 她立刻反问:“既然很正常,为什么不用你儿子的,要用林建英的?” 郭母一噎,没说话。 因为用郭通的,她担心影响儿子的工作。 至于儿媳妇,外人嘛,不用白不用。 那也是农村出身的干部们都规避不了的事,当初魏永良的父母病了,就蹭他的医保。 那在现在也很普遍。 但是要较真儿,那个就是违法行为了。 何婉如指还提着皮带,威风凛凛的郭父说:“骗取医保是违法行为,如果医院报警,林建英要被追责,可是看那凶悍的公公,她敢不答应,不给用医保吗,他会不会杀人啊?” 因为持续的争吵,有好多人在听热闹。 何婉如索性走到客厅,大声说:“大家可都听到了,这郭大妈说,违法犯罪套取医疗费很正常,那郭大爷就是个疯子,随时要杀人。” 再回手指郭通:“你爹是个疯子,随时可能杀人,你妈没有法律意识,要逼着林建英知法犯法,你要真爱她就该离婚,放她自由。” 本来郭父追着儿子打,是为了让院里的人同情他儿子。 但经何婉如一说,他成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了? 胖呼呼的小婴儿又饿了,一蹬脚,嗷的一声哭,闹着要喝奶。 郭母年龄大了,这又是凌晨两点,老太太困的直打哈欠,路都走不稳。 可是孙子哭的一声比一声惨,林建英又不管,她就得强撑着冲奶。 而上回何婉如骂这老太太的事,她跟郭通讲过,但当时郭通没在意。 而何婉如跑到他家上窜下跳,他有涵养,不跟她对骂,但他会把怒火全撒在闻衡身上。 毕竟闻衡是他下属,他要为难闻衡,多的是机会。 不过看他爹样子确实难看,他就提醒他爹:“爸,您消停点儿吧,别闹了。” 到他爹这种人的脾性的人,何婉如比较了解,因为她的前公公魏有德就是这种人。 想直接逼郭通吐口离婚没那么容易。 但是,可以通过他老爹来。 何婉如就故意的,也附合着郭通,用陕北话说:“是啊大爷,你仗着你儿子是大官,在乡里可以踹寡妇门,扒绝户坟,沟子痒了进驴圈,没人敢说您啥。但这是人家干部家属院,多少人看着咧,忍忍吧,等人走完咧你再耍你滴威风,成不。” 在陕北大山里,人们吵架就是下九流。 不带脏字,但骂的很脏。 何婉如刚才就是,夹枪带棒一顿嘲讽。 而郭通爹也是个吵架的老手,又被何婉如激怒了,皮带一甩就开骂了:“母鸡样的小东西,你跑到饿家嚎啥呢你?” 再故意往前冲,作势要打何婉如:“信不信饿俩拳头把你捶死,两巴掌把你扇死!” 郭通想捂嘴已经来不及了,还得防着老爹冲上去打何婉如。 而老头自以为吵架吵赢了。 但他打自家儿子没人管,打别人就是犯法。 何婉如不跟他吵,回卧室,看王老厅长,说:“伯父您听到了吧,我就替林建英说几句话,她公公就要两捶把我捣死呢,他连我都打,关起门来不打林建英?” 再说:“如果林建英有个三长两短,伯父,您压着她不准离婚,那是您的责任了。” 有些人总喜欢和稀泥当好人,但让担责任就不愿意了。 而郭通老爹今天耍的那一手,也完美证明了他情绪不稳定,爱打人。 他打他儿子没所谓,但万一哪天把林建英也捶一顿呢? 打伤就了不得了,万一弄出人命呢? 哪怕林老总会去世,他曾经也是王老厅长出生入死过的好战友。 而他自以为是的好,万一害了林建英呢? 看他松动了,何婉如趁势再说:“郭处长口口声声说爱林建英,总得有行动吧?” 郭通还想来软的,何婉如说:“你不是担心她离了婚过不好吗,那就离婚啊,离了,等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没人要,再回来找你啊?” 郭通还在摇头,郭母却说:“离!” 再说:“我就雇个保姆带孩子,她还能做一天三顿饭,林建英呢,做过饭吗?” 她是农村妇女,没有脱离男性生活过。 而且在她想来,林建英生不了孩子就是硬伤,所以没有男人会要她的。 她爸也马上死,以后郭通地位比她高得多,说难听点,她想求复婚郭家都不一定答应。 而等她再回来,郭母想怎么收拾她,还不是手拿把掐了? 但郭通并不想离婚,就说:“妈,您闭嘴吧。” 再看林建英:“小英,求你了,再给我个机会吧,我是真的爱你啊,你看我的表现吧。” 王老厅长不敢再掺和,夜也深了,就回家睡觉去了,围观的人也散的差不多了。 林建英正在收拾了衣服,她不好回军区,就想找个宾馆借住两天。 但她才拉上旅行袋的拉链,就听何婉如说:“既然郭处长想表现,那就去民政局啊。” 再说:“总不会你的爱情就是死缠烂打,让你父母蹭林建英的好处,却一份利益都不给她吧。” 林建英是被何婉如提醒的。 她也说:“对啊,那就去离婚啊。” 郭通心里一万个拒绝,还想糊弄搪塞。 但何婉如立刻又说:“我就说你爸是装疯吧,瞧瞧,老爷子一听要离婚,一想到从此再沾不到便宜,吓到尿失禁,裤子都湿了。” 郭通被激怒了,脸色瞬时铁青。 郭父一声怒吼,说:“今天就去扯证离婚。郭通,你要不离婚,你就不是个男人!” 乡下某些老男人的脾性,死要面子活受罪,就像郭父这种,本事不大,但脾气不小。 而且他们坚信林建英离了婚会很悲惨,所以并不怕,还想给她个教训。 而离婚,如果是女方提,基本不可能离。 但要是男方提,基本都能成。 如果是公公提,就是板上钉钉,也没人敢劝了,因为公公代表的,是整个家庭的态度。 郭通没打算离婚,就像他没想过娶齐彩凤。 今天也是被何婉如一通泼妇式的胡搅蛮缠给闹的,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他还是不愿意,目光眼巴巴的看林建英:“小英,你再给我个机会吧,你看看小宝嘛。” 都快凌晨三点了,郭母熬不住,抱着孩子回房睡觉去了。 离婚是人生大事,主得当事人自己做。 何婉如很担心,怕林建英会犹豫,而她一旦犹豫,可就前功尽弃了。 但还好她没有,而且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忍够了,她提起旅行包说:“你借我的钱我不要了,送给你了。也过几个小时就天亮了,我直接去民政局,在门口等着你。” 郭通捂脸,哀求:“建英!” 这男人活该被抓,也活该被判刑,因为他贪污了很多,手里有很多钱。 可他甚至还要借林建英的钱。 而跟这种人离婚,就是破财免灾了。 何婉如怕夜长梦多,也怕郭通再偷奸耍滑,出门,正好看到胡洁还在,就大声说:“郭处长已经同意离婚了,我们去民政局门口等着他,明早有人问起,麻烦你帮忙说说。” 这才五月,春天的凌晨还很冷的。 而且磊磊还一个人在家。 但幸好闻衡留了字条,家里有钥匙,也有钱,磊磊自己开门,就可以自己去上学。 所以何婉如还是决定陪林建英一起去民政局,刚才她已经把话撂出去了。 这种级别的家属院,里面一大半人都是郭通的上级,他如果爽约,那就是人品问题了。 半夜找不到车打,但民政局也不远。 俩人步行到民政局外,林建英担心一件事。她说:“小何,你今天帮我,我特别感激你,但是你那么做,怕会影响闻衡的工作吧。” 如果闻衡只是个公安。 那么今天,何婉如凭一己之力,就把他的前途给毁了。 因为她一场架的公安厅家属院闻名了。 但据何婉如所知的,很快国安就会因为案子太多,跟公安拆分开,成两个独立的机构。 闻衡上辈子一直在国安,这辈子肯定也是。 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有恃无恐,敢闹。 但她当然不能告诉林建英,因为国安的身份基本来说是保密的,也只有调查对象知道。 比如闻振凯就知道。 闻衡为了查他,亮明过身份嘛。 黎明前,从四点到六点是最难熬得。 何婉如和林建英靠坐在台阶上,她正想开导一下林建英,叫她别为闻衡操心。 但侧首一看,才发现林建英已经睡着了。 早晨她们俩醒来,还一人吃了一个肉饼,一碗胡辣汤,刚吃完,郭通来了。 何婉如就不进民政局了。 看到林建英进去,她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她当初和魏永良闹过七八次离婚,每次都半途而废,白白耽搁了她的时间。 作为过来人嘛,她也就不希望林建英在婚姻问题上耽搁,浪费太多时间,消耗心气。 而她以为闻衡他们要逮捕郭通,应该是像公安抓人一样,大庭广众,公开抓。 而且郭通也是战场老兵,只怕不好抓。 但是何婉如亲眼所见得,郭通刚从民政局出来,要去上班嘛,就在路边招摩的。 而闻衡那台车没有喷公安的字样,也不是公安牌照,就一台普通车。 一辆车突然停在郭通面前,何婉如怀疑是闻衡的车,却看到开车的,是个戴帽子的人。 她于是看车牌,好吧认错了,车牌不一样。 但车门刷的拉开,一个穿黑色夹克,带着棒球帽的人,哪怕低着头她也人的,是闻衡。 郭通也反应过来了,转身就想跑。 但闻衡动作极快却又显得慢条斯理,在郭通转身的刹那手撕他的衣领,另一只大手已经捂上了郭通的嘴巴。 郭通想喊的,因为他们配合境外间谍的人是一个网络,而一旦知道他被意外带走,那么那些人就会销毁罪证,他也就能平安落地。 就在几秒钟内,那是超强爆发的自救力。 郭通要喊没喊出来,想跑吧,闻衡一条腿勾过来,手还在大力拉扯。 郭通于是去掰车门,可是闻衡一条腿已经把他的一条腿绞进车里了。 闻衡另一条腿应该是在关车门,开车的其实就是周跃,也立刻加油往前走。 黑夹克,棒球帽,在车里韵律晃了几下,车也跟着晃了几下,旋即就停下来了。 何婉如知道那是闻衡,也知道他在捶郭通。 可是莫名的,她觉得他好陌生。 车离开了,而何婉如刚才分明听到有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怀疑郭通故意丢下过东西,就在低头找。 林建英刚才是在台阶上,整理户口本和身份证,以及刚刚拿到的离婚证。 在她的意识里,她只低了一下头,郭通就走了,怎么快得跟闪电似的? 她问何婉如:“他走了,打的摩的?” 何婉如还在低头找东西,刚说了句不知道,只听次啦一声刹车声,林建英拉她后退。 还是那台猎豹车,也是闻衡。 他没下车,只打开车门缝隙,弯腰从下水道口子处捡起一只派克钢笔,车又离开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 何婉如能搞点子,能赚钱。 但在反敌特战线上,显然是闻衡更厉害。 那派克笔就是郭通情急之下丢的。 而既然闻衡的军功章里有窃听器,他的笔至少是个定位器吧。 定位器突然被佚落,丢在外面,他的同伙不就能意识到他被抓了? 难怪间谍要策反他,郭通够牛逼。 当然,他于林建英只是个渣男前夫,她就好比甩狗屎,终于甩掉了,懒得关注。 何婉如是普通人,不清楚国安的情况,虽然有点好奇,但不会乱说乱打听的。 而她总因为闻衡的心够细,于心里暗暗夸他,今天也是,要不是他留字条,磊磊早晨起来,看到爸爸妈妈都不在,怕是要吓傻了。 但因为有字条,孩子吃了点冰箱里的黄馍,就自己步行,上学去了。 而从这天起,闻衡说是在加班,晚上就再没回来过,电话也没打过。 马健是陕北人嘛,最知道该怎么买粮食。 这趟回去小米谷子,大豆小豆,各种豌豆和杂掰,腌菜,洋洋洒洒买了一大堆。 奚娟也已经把窑洞布置出来了。 而何婉如调集手头可调用的资金,也正式准备去买豪车了。 煤老板住窑洞,她当然不住。 她是煤老板们人生的导师,指路的明灯,是神秘,而又博学睿智的老师。 她要跟煤老板们保持距离,才会让他们对她充满憧憬,并持续仰望她。 转眼五一,春暖花开,煤老板们也该到了。 但这天大中午的,闻衡突然找到何婉如办公室,自己给自己泡茶,语气也轻描淡写,先说:“闻振凯后天落地渭安机场。” 闻振凯倒没所谓,闻海该来了。 因为他会带着订单来,电子元件就要进入小规模的生产了。 因为是合作企业,要到年底才能等分红,但要产品卖的好才有分红嘛。 闻衡穿的不是公安制服,而是黑夹克。 说来也是奇怪,何婉如从向来总是带着一股子命苦意味的闻衡身上,看到嘚瑟。 他当然还是老样子,低眉垂眼,眉目如画,看面相,善的跟菩萨似的。 但何婉如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嘚瑟。 她一回想,明白了,低声问:“要抓他啦?” 闻衡还抓不了老爹,但想搞抓闻振凯。 所以是齐彩凤和郭通提供的证据吧,让他可以间谍罪逮捕,并审问闻振凯啦? 闻衡没有承认。 但既然他说没有否认,那应该就是了。 何婉如被他勾起了好奇心,都想去机场看看,他要怎么逮捕闻振凯。 她想亲眼看看,闻海会是个啥反应。 听说他的继承人要炸龙脉,他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 何婉如突然一想,正好她是闻海的合作方,而且明天会买新车,要不她就开着新车去接闻海,顺便看个热闹? 她坐在老板桌后面。 闻衡端着茶杯,坐在她对面。 突然他启唇,低声说:“我给你当保镖不需要开工钱,有口饭吃就行,但是我有个要求,你得答应我我才干。” 何婉如心里一沉,心说不会吧,闻衡不会这么快就反悔曾经的誓言,要她生孩子吧?【..top】 75-80 第76章 闻振凯和闻海父子总是西服革履,人模狗样的。 但站在何婉如这个广告营销学大师的视角,闻振凯气质太娘,闻海一身铜臭,又还太老,穿西服都不好看,真要穿的比模特还好看,就得闻衡这种。 而何婉如跟煤老板之间的往来不是一时的。 当她筹到钱后,还得动员起来,让煤老板们帮她修能源公司。 但煤老板们属于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生物。 所以何婉如需要他们的崇拜和仰望,同时还需要他们怕她,忌惮她。 而闻衡身上本就有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 现在唯一点不好,就是穿的衣服太过稀松平常。 倒不是说难看,他拥有模特身材,就算披条麻袋都好看。 但如今的人们喜欢看人下菜。 而何婉如要买的车是总统4500,还是倒卖的二手黑车都要六十万。 那么与之配套的,闻衡就必须穿昂贵的西服,再戴名牌墨镜,然后往那儿一站,就能让煤老板哪怕黄汤喝多,喝醉了,也不敢跟何婉如胡来。 但他说给她当保镖要提条件,那是啥条件? 何婉如猜想,闻衡应该是想要孩子,心里一下子就很不舒服了。 这会儿她的几个推销员和张姐,菲菲几个去银行提款了。 下午他们就要出发邻省,去中原最大的二手车市场,接她的豪车去。 这时闻衡如果跟她提生孩子,她会翻脸的。 而且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就已经很勉强,有点挂不住了。 但闻衡全然没意识到,嘚嘚瑟瑟的凑近媳妇儿,就准备跟她提要求。 不过就在他笑着凑近媳妇,欲要说话时,袁澈猛得冲进门来。 紧接着是赵保保和王旭,黄明几个。 然后是张姐,把一只旅行包搁到了桌子上:“何老师,钱来了。” 60万就是60沓百元大钞,装了满满一袋子。 何婉如拉开拉链看了一下,再把拉链合上,说:“你们先出去等会儿。” 几个黄毛看看闻衡,一个拍一个,默契的就要离开。 但这时闻衡站了起来,却说:“慢着。” 又对何婉如说:“我这两天还回不了家,但后天应该可以,后天再说吧。” 几个黄毛也急着要去买豪车,听闻衡这样说就又折回来了。 最有眼色的赵保保和王旭还热情的送闻衡出门,顺带再观摩一下他的烂猎豹。 看他开车离开,又立刻赶回办公室,对着何婉如傻笑。 不负他们所望。 何婉如提起旅行包,拿上大茶杯,说:“走吧,买车去!” …… 总统4500,据说在整个中原地区就那么一台。 而且本来开价80万,但是车行老板出了事,在南方走私被抓了,要跑关系捞人,急于出手才降到60万的,何婉如算是捡了个漏。 好车就是不一样,漆面泛着银光,座椅是淡淡的真皮味。 几个黄毛只有袁澈有驾照,但都想爽一下,何婉如也爽快吐口,让他们一人一截路,都开着爽了一番,让他们开心一下,再继续给煤老板们当牛做马。 而因为上回来时的快乐体验,这回煤老板们全来的迫不及待。 比如白银的陈老板,第二天一早给马健打电话,就说他人已经到渭安了。 马健心里其实没底,毕竟煤老板们基本都是穷孩子出生,刀口舔血才能赚钱混成大老板的,出门一趟,要的就是享受,让他们睡窑洞上旱厕,他们能乐意吗? 对了,因为郭通的案子还在初步审讯阶段,所以辛超还没被逮捕。 他来找马健玩,马健要出门,他当然也跟着。 而他先到家里来找何婉如,就说:“嫂子,你也跟过去看看吧,陈总是最有意向,想给我们投资的,如果他不愿意住窑洞,我看咱们最好改个方案。” 何婉如今天正好要去铝厂,而她虽然理解马健的担忧,但是不能顺着他的思路。 得简单解释一下,她就说:“我在车上跟他打个照面吧,也不用准备B计划了,因为,马总,你要站在煤老板们的角度,就会发现,这是他们洗白的最好机会。” 煤老板们都涉点黑,这个马健知道。 但是住窑洞就能洗白他们的过往吗,他怎么觉得不太行? 不过他只负责采购,直到今天才去窑洞。 而在窑洞周围,以及窑洞里,何婉如让张姐和菲菲布置了一整套的文化宣传。 马健还没去过,也就不知道它有多震撼。 他和辛超去接的陈总,然后就赶往铝厂,而这时繁忙的铝厂,何婉如坐着她崭新的总统4500,烫发打理的一丝不苟,小西服妥贴笔挺,本来是停在不远处的,看到陈总的三菱越野远远来,她才命令袁澈继续往前开。 恰好在铝厂门口,陈总先被豪车吸引,感慨说:“豁,这车不错。” 辛超和马健在他车上,马健没说话。 辛超也不知道嘛,就问马健:“马哥,咱渭安有牛人啊,开得起这豪车?” 说话间豪车刹停,窗户落下来,何婉如微微颌首。 陈总还带了俩朋友,仨人异口同声:“哇,那竟然是何老师的座驾?” 辛超也说:“好家伙,嫂子居然是个大款?” 直到现在,马健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何婉如要花60万买台车。 但就在此刻,他终于理解了。 因为陈总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计划给何老师投资50万,然后单独跟她合作,可她一台车都要百八十万,怕是瞧不上我那50万吧?” 他两个朋友也说:“那是,人家何老师实力在那儿摆着呢,合作就别想了,咱们跟着她干,她开得起总统,过几年说不定咱们也可以呢。” 其实为了买那台豪车,铝厂和糖酒厂都被榨干了,现在账上只剩员工工资。 不过只要能让煤老板们仰望何婉如,给她做马仔,就是值得的。 转眼车开到窑洞了,陈总也先愣了一下,地方太寒酸了嘛。 但看到窑洞外面全刷着革命年代的标语,而且窑洞上方还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第一届学习延安精神大会会址几个字,陈老板就说:“我得拍个照。” 他带着相机来的,让马健拍照,马健举起相机就要咔嚓。 但正好陈老板车上有何婉如送的《毛选》。 辛超点了支烟,拿着《毛选》过去,让陈老板放到胸前,又给他摆姿势,把他摆成个革命年代,红小兵们拍照时的姿势,然后抢过相机,说:“看我的。” 他单膝跪地,用仰望的姿势啪啪啪,给陈老板拍了几张照片。 用仰拍的,人的形象不就会显得很高大。 陈老板一下子就喜欢上辛超了,而再进窑洞一看,他夸说:“这个好!” 又兴奋的说:“我小时候睡的就是窑洞,这可太亲切了。” 其实马健也觉得亲切,因为他从小也睡窑洞。 而且总共不过三天时间嘛,就当寻找儿时的回忆,煤老板们也愿意住吧。 对了,就在其中一间没有门的窑洞里,摆着一排,共十个奖杯。 也就是说学习好的,优秀的就会发奖杯吧? 去的领航舵让陈老板回去之后着实风光了一回,因为市里的领导听说他在渭安得了奖,基本全都去他厂里视察了一回,还给了他几个新煤矿。 那今年这奖杯,他也就势在必得了。 转眼又是一天,今天才是约好的,煤老板赴约的正日了。 大锅灶架起来,铝厂的厨师过来,负责蒸窝窝头,烙饼子捏花卷。 一盆盆的野菜也拌了起来,香味四溢。 再加上附近就是山野,五月的好春光,而煤老板们全是穷孩子出身嘛,就如何婉如所料,没有一个人嫌条件艰苦,或者不好的,个个煤老板全眉开眼笑。 他们还纷纷自己组局,炕桌一摆,就在窑洞里打牌了。 打的也只有一个花式:斗地主。 …… 李谨年之前还抱着希望,希望齐彩凤没事,是清白的。 而就在前几天,林老总悄然病逝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帮林建英处理丧葬事宜,俩人也一直在一起。 正好郭通老妈因为找不到儿子,抱着孩子来找林建英。 而郭通和齐彩凤一案的细节属于保密审理的,李谨年也不了解。 但一看到郭母抱的那小婴儿,他就意识到了,齐彩凤和郭通怕是真有一腿。 因为有一回他和齐彩凤约会,她车上有几个首饰盒,是一成套的,金锁琏和金手镯,因为是纯金,克数也大,李谨年专门拿起来看过。 齐彩凤当时解释,说是送朋友孩子的。 可那时郭通还没有抱养儿子呢,齐彩凤怎么就知道提前送东西的? 郭母是泼妇,带娃也确实累。 她也知道离婚了就是两家人,林建英很可能撒手不管。 所以她堵在殡仪馆门口,一手还握着一包老鼠药,见林建英出来就扑通下跪,哭着说:“建英,你赶紧找找关系,打听打听郭通去哪了,把他找回来吧,要不然,我们老娘俩口带不动娃,我,我不如在你面前喝老鼠药算了。” 林建英也不知道郭通去了哪里,而且父亲刚去世,她又累又伤心,都有点站不住,这会儿她送的,来吊唁的人还是银行的同事,老太太来闹事,叫她的脸往哪搁? 她和李谨年从小一个院里长大的,是好朋友。 原来李谨年还追过林建英,但当时的林建英恰好看上了闻衡,就无疾而终了。 不过对于林建英来说,李谨年一直都是最值得托付的朋友。 这时又有人来吊唁,是银行的领导,她要想升职,还指着领导呢。 她遂对李谨年说:“帮帮忙,劝劝这老太太,我去忙会儿。” 其实李谨年也有事情,今天要去机场接闻海。 而且他一个男人,他没有对付老太太的经验,林建英这不为难他吗? 但如果他就这么撂下走人,郭母去闹林建英,会不会影响她的工作? 老太太还在地上跪着呢,她哭,那胖小子也哭,吵人的耳朵疼。 李谨年好声劝:“大娘,您起来,咱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哭着说:“我儿子突然就不见了,去厅里打听,领导同事没一个说见过他的,我说报案吧,领导说他等等就回来了,但这叫我等到啥时候去?” 李谨年说:“那您就回家等着呗,公安还能骗您不成?” 老太太嗖的举起老鼠药,却说:“我知道,就是林建英,她因为嫌贫爱富跟我儿子离婚了,但是心里还恨他,把他关起来了,林建英要不放人,我就喝老鼠药。” 她这不胡扯嘛,但接人的时间快到了,李谨年难道陪着她胡扯? 不过他正头痛,在想该怎么办呢,偶然一抬头,顿时双眼一亮:“好车!” 那是一台纯黑色,漆面光洁,保险杠泛着银光,威风凛凛的越野车。 该怎么形容呢,马路上全是车,但一看就全是它的弟弟。 车唰的一声停下,后窗户落下,李谨年朝车里的人竖大拇指:“何老师好。” 他最知道了,何婉如擅长对付泼妇。 他俩毕竟一直合作,也算有默契了,所以只需要他努努嘴,她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袁澈负责开车,还得下车来,帮何婉如开门,扶她下车。 那也是必须的,因为越野车的底盘特别高,这车也还没有设计下车板。 而这又是一回,郭母没有认出何婉如来。 看她身上的小西装精致又漂亮,郭母以为是哪个大老板的太太,头都不敢抬。 但正好李谨年没看着,老太太抱起娃,就想要冲进灵堂。 但她正要冲,何婉如哎的一声:“郭家大娘,是我呀,你跑啥?” 郭母止步回头,觑眼半天才说:“是你?” 何婉如先指老太太手里的老鼠药:“那个是假药,喝了只会肚子疼,死不了人,你想要真的,喝下去立竿见影的,我给你指哪儿有卖的。” 再说:“咱陕北人总说夜路走多了难免撞到鬼,您儿子走的夜路应该不少吧,那他就应该是被鬼捉走了呀,您青天白日的,上这儿寻啥人呢?” 事实证明何婉如不但能应对泼妇,还能破案。 郭母心里也有鬼,也一下就听懂何婉的意思了,脱口而出:“齐彩凤!” 又拍拍哇哇哭的孩子,说:“我这就去找她。” 所以齐彩凤和郭通的关系,其实郭母都知道,就只瞒着林建英吧? 李谨年也是,齐彩凤专门围猎他,也是为了他爸的关系。 眼看郭母走了,他就准备开上桑塔纳去机场。 闻海父子有专车,不坐他的车,但是作为政府代表,他得去接人。 不过他正要走,何婉如于身后说:“李处长,等我吊唁完,咱们一起走。” 再丢来车钥匙:“今天,你可以开我的车。” 总统4500呢,是跟闻振凯的宝马750同档位的车,李谨年居然可以开一下? 他立刻拿着钥匙上车,坐到驾驶座上,欣赏车去了。 等何婉如出来,上车,他开的小心翼翼,油门都不敢狠踩。 到了机场,他更是直接往出口处一怼,就开始享受人们好奇的,艳羡的目光了。 而其实何婉如想岔了,因为她来接人,是在机场外面。 但是闻衡要逮人,是到机场里面,所以她注定看不到闻振凯被逮捕的瞬间。 闻衡和周跃此刻人在机场里面,坐在车上,正在等闻振凯下飞机。 郭通和齐彩凤被抓已经半个多月了。 闻衡他们手里也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明,证明闻振凯和齐彩凤,郭通有交集。 暂时当然只是请去喝茶,但等请进去,闻衡就可以慢慢审了。 他和周跃也在车上,他那台烂猎豹上。 习惯了就不会觉得皮革臭,闻衡直到今天,神态也还嘚嘚瑟瑟的。 突然,周跃说:“老营长,我总觉得我干不下副局长来。” 又说:“国安那份工作看着不需要当班,但只要有案子就是封闭式办案,多影响夫妻感情啊,而且我前面也就你了,我又不会当官,你把国安的工作让给我呗。” 国安组建正规队伍,在渭安,闻衡就是一把手。 周跃不是跟老营长抢位置,纯粹是因为,相比警务,他更愿意干国安。 而只要闻衡选公安,他在测评排名第二,他就可以上了。 对闻衡来说也好,他媳妇可是美女老板,很忙的,他也好有时间顾顾家。 周跃眼巴巴看着老领导,就想他同意。 但闻衡捧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望着远处的跑道,吐了两个字:“不行。” 再扭头看周跃,很诚恳的说:“你嫂子可是女总裁,有格局有眼界,工作方面都会毫不犹豫的配合我,我工作忙一点,她肯定也能体谅我,而且……” 他一边说,周跃一边不服气的瞪眼。 心里还止不住的想,既然老营长那么爱揽工作。 他就像原来一样,天天跑营长家,给嫂子帮忙,干活儿去算了。 但当然,那只是开玩笑,他要真去,以何婉如的性格,也会把他打出来的。 听闻衡话说到一半不讲了,他忙问:“而且啥?” 闻衡沉吟片刻,却说:“没什么,一个小要求,她也肯定会答应的。” 周跃八卦了:“啥要求?” 又了然的说:“嘿嘿,营长你也想孩子了吧,抓紧呗,让嫂子给你再生个闺女,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儿,你就又有皮夹克,又有小棉袄啦,那日子,想想就舒坦。” 但闻衡却说:“滚!” 咦,他居然不想有个闺女吗? 天底下的男人,那有个不想要媳妇给自己生个娃的? 而且要不是生娃,那是啥? …… 是这样的。 马上闻衡的部门就会从公安单列出来。 公安局的工作于他好比是个跳板,他也要正式辞掉了。 而因为国安属于保密工作,届时他对外界,就会说自己病休了。 这时何婉如给他一份保镖的工作,反而是个很好的掩护。 因为他们的工作重心面向的是政府内部,他一直病休,也会引起怀疑。 而他之前跟何婉如讲过,说要他当保镖,有个条件。 那天在糖酒厂因为人多,他就没有讲。 但等回到家,俩口子躺到炕上,他就得跟何婉如提要求了。 而那个要求,也确实跟孩子有关。 但不是因为闻衡生殖欲犯了,非得要在世上留个他的种。 有个孩子固然好,但闻衡一生吃苦太多,其实很怕有个孩子。 他怕万一有巨大的变故,他保护不好孩子,要叫孩子像他一样熬历艰辛。 所以他不是要求着何婉如生孩子。 而是,阴谋颠覆,分裂一类的间谍活动目前在西北还不算多,但在南方已经泛滥成灾了,而且全都是境外来的,训练有素的特工们,国安一行牺牲率也很高。 改革势不可挡,国门打开就没可能再合上。 但当西部的经济发展得越来越好,敌特方面的问题也就比较严竣了。 闻衡现在讲的是如果,如果有一天他牺牲了。 何婉如当然可以再嫁,她甚至不需要为他守一天寡,隔天就可以再嫁。 毕竟闻衡现在这条命都是侥幸捡来的,多活一天他都很知足,也不愿意何婉如为他伤心难过。 但他有个强势的要求,不是要何婉如答应,而是要她发誓,并且做到。 如果她做不到,他死了也会变成鬼缠着她的。 那就是,不能再给磊磊改姓。 磊磊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哪怕他因意外而身亡,磊磊这辈子也只能姓闻。 罢了,先不想了,闻海父子乘坐的飞机已经在滑行,即将泊到机位上。 闻衡提醒周跃:”记得揣家伙!” 闻振凯父子有四个保镖,以及,为了避免国际争端,闻衡他们请喝茶,是不出具任何手续的。 所以他们得从四个保镖的手里抢人,那就必须揣着家伙。 …… 第77章 正所谓杀鸡儆猴。 关于郭通的被抓,感触最深的人就是李谨年了。 因为郭通善于结交,在公安厅人缘好,前途也可谓一片明朗。 而哪怕他在针对基层的工作中贪污一点,捞点油水,也足够过富裕日子了。 毕竟房子是单位发的,米面粮油单位一年四季也不断的发,他不愁吃喝,还每天都有应酬,走到哪里都被奉为座上宾。 但随着他被逮捕,最少都得坐牢。 前途没了不说,他父母还是山里人,也得回山里,重新过穷日子去。 他和马健,魏永良,三个陕北男人,论机灵,聪明和文化,马健都比不过他俩。 可人生就是那么不可思议。 如今马健拥有一座厂,是大老板。他俩一个被抓一个当打工仔,要多寒酸就有多寒酸。 把着豪车的方向盘,李谨年侧首看何婉如,说:“魏永良和郭通都是山里出来的穷孩子,从小吃的苦多,按理比我们这种城里人更能守得住才对,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搞的,就那么经不住诱惑,搞得我对山里人都有偏见了。” 何婉如虽然也很唏嘘,但李谨年这样说,她也觉得心里很不舒服。 她先冷笑了一声才说:“本身社会就不公平,钱和权都会遗传,穷人很难出头。” 再说:“你要不是你爸的人脉和面子,你自己想想,你能有今天?” 如果不是李钦山的人脉和关系,他曾经可是当过红小兵的,能躲过清算? 如果不是李钦山的面子和运作,他又哪里能转业成处级领导。 李雪曾经是他的干妹妹,齐彩凤差点和他结婚,他犯的错误比魏永良多多了。 只不过他有他爸,关键时刻就有人保他。 …… 李谨年曾经也总是叫嚣,觉得没老爹自己照样能创出一番事业,但人到中年,越来越发现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投胎。 不过他总还是觉得何婉如对他有偏见。 车上就他们俩,也比较好说。 他就说:“何小姐,不瞒你说,其实吧,齐彩凤暗示过我好多次,就……那方面吧,她愿意跟我发生点啥,让我检验她是不是……” 突然一脚刹停车,他看着何婉如,认真说:“如果她说自己不是,成年男女嘛,我也就那个了。但她那么说,我就经受住诱惑了,可是郭通没有啊,他是不是不如我?” 何婉如说:“因为穷人家的孩子没见识过诱惑,所以比有钱人家的孩子更难抵挡诱惑。” 李谨年也觉得如此,但又说:“闻振凯什么样的诱惑没见过,为什么也要走那条道?” 目前还不知道齐彩凤和闻振凯是个什么样的合作关系。 但闻振凯可是阔家少爷,一个集团公司的继承人,一般的美色可迷惑不了他。 齐彩凤年龄大,长得也丑,就更加不可能入他的法眼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那么做,他就不怕牵连到振凯集团的投资,叫他老爹血本无归? 而这个问题,李谨年碍于眼界局限看不穿,但何婉如可以。 她先说:“是因为闻海的教育出了问题。” 李谨年挂档,继续开车。 他说:“你的意思是,事情都牵涉到闻海了?” 他可是招商处长,却招来个敌特,他的前途不得完蛋? 看把李谨年吓得不轻,何婉如连忙说:“不是说案子,而是闻海因为当初抛弃了闻衡,就一直在闻振凯身上做补偿,用咱们陕省人的俗话讲就是,把他给惯坏了。” 但这个李谨年可不认同,他说:“这么说吧,如果闻振凯不是想不通去搞敌特,以他经营商业和为人方面的表现,我都想要个他那样的儿子,以我看,闻海只要不教儿子当敌特,他都堪称教育界的楷模。” 何婉如想了想,指自己,问:“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教育磊磊?” 李谨年嘿嘿一笑,说:“你的大儿子不在讨论范围,但等将来你跟闻衡有了儿子,以你在铝厂19%的股份,再加上糖酒厂,你当然是个培养个继承人啊。” 按理应该如此,私营企业嘛,都是传给下一代。 但何婉如却说:“磊磊如果想继承公司,我会像闻海培养闻振凯一样,先让他从底层做起,但是时间会更长,他至少要干够二十年才行。但我并不希望他继承我的公司,按他的爱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等我老了,公司就交给经理人来打理。” 顿了顿再说:“我不会给磊磊压力,让他一定要发展,壮大公司,一定要比我强。但闻海是,他给了闻振凯足够多的疼爱,但是寄予的希望也太大了。” 李谨年说:“望子成龙嘛,那不很正常?” 何婉如说:“但在商业上,闻振凯很难超过他爹的建树,他于是膨胀了野心,把目光投向了政治领域,他想改天换地,可惜能力不足以匹配野心,他就早晚要出事。” 其实现在何婉如再回想。 日本和台湾关系一直都很亲近,振凯集团又是个超级大的集团公司,而闻振凯作为闻海唯一的继承人,在将来却并不出名,连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她以为是因为他低调。 但其实不是的,是因为闻振凯在大陆搞过事情,被闻衡收拾过,所以才被迫低调的。 聪明当然是好事,但聪明太过也是麻烦。 闻振凯就是聪明太过才会栽跟头。 李谨年仔细琢磨了片刻,就发现何婉如说的似乎还有点道理,但他突然手指前方。 何婉如看到了,是冯秘书开着那台宝马750,看样子是直接进机场了。 那也就意味着闻振凯在机场里就会被接走。 她拍方向盘,对李谨年说:“咱们也进机场呗,你守在这儿干嘛?” 李谨年无奈,摊手说:“何小姐,除非省级的接待一律不许进机场,要不然就是掏钱买贵宾待遇,一趟上万块呢,要不你来掏钱?” 何婉如为了买豪车,把自己搞的穷的叮当响,糖酒厂账上就剩几百块,还要等忽悠煤老板们掏了钱,她才能有活动资金,哪里又掏得起进机场的钱? 而且闻衡也不在这儿,就证明他早就进机场里面了。 何婉如今天也很忙的,因为煤老板们今天正式入住,她也该去实地看看。 她是抽空来看热闹的,但准备不充分,所以她要跟热闹无缘了? 那她还待在这儿干嘛? 打道回府迎接煤老板们吧。 毕竟那帮子,才是她真正的金主爸爸。 …… 飞机正在滑行中。 闻海在跟闻振凯讨论,他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何婉如和煤老板们的同盟给破坏掉。 闻振凯很是自信,显得势在必得。 他说:“爸,我大概了解过了,那帮煤老板之所以找何婉如,是想要个赚钱的平台,原本是因为我不想接触他们,他们也就不敢来找我,但只要我表现的平易近人一点,他们会立刻甩开何婉如,来跟我们合作。” 闻海毕竟老狐狸,看得更清楚。 他说:“关键还是政治因素,这个非常重要,尤其是煤老板们,你别看他们粗野,没文化,但在政治方面非常敏锐,你要让他们相信,你和政府是一条心才行。” 说起这个,闻振凯微微蹙眉。 他有点犹豫,还有点试探,问:“爸,以您之见,我们……” 闻海听到一半就打断,粗暴的说:“我怎么教你的,两岸自古是一家,没有你我之分。” 闻振凯连忙道歉:“对不起爸,我错了。” 对于儿子的异样,闻海完全没有察觉,因为他对闻振凯从小到大都是百分百的信任。 而且一直以来他反复强调,相比商业,政治既复杂还危险,作为商人,他们可以贿赂政客,拉政客下水,但有一点要切记,绝不可以沾染政治。 闻振凯的态度,也是闻海想要的。 那不,刚才聊天涉及了政治,敏感话题。 闻振凯也是立刻跟老爹表态,说:“爸,蒙您教育,我只想在商业上做得比你更强。” 男人之间也有嫉妒心的,还特别强。 但是男人绝对不会嫉妒的另一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 当听到儿子说,自己一定会比老爹强时,当爹的心里也只有满满的欣赏。 而今天,在来的飞机上,闻海和闻振凯在讨论一个问题,那就是,本来他们以为大陆政府会像非洲某些国家的政府一样,一经放开就会被侵蚀,被冲垮。 那么他们就可以用贿赂的方式省掉环保费用,并从中赚差价。 毕竟电子元件利润低廉,要靠跑量来取胜。 而只要省掉环保的钱,省出来就是利润,省到就是赚到。 因为何婉如从中横插一脚,在车载尿素方面,看来他们是省不了钱了。 闻振凯骂了几句大陆政府和闻衡。 然后又问老爹,要不要在东南亚找个政府,下个注。 闻海也是那个意思,但是也告诫过闻振凯,不要在大陆沾染政治。 因为别看能源公司的事是闻衡挑出来的,但大陆不止他一个人那么倔犟,而是有一批人,而只要有那批人在,大陆就不会变成非洲某些国家那个样子。 闻振凯当时也答应了,这时第三次表态了。他说:“爸,我永远是您最听话的儿子。” 但闻海人不知心知,总觉得心跳的惶惶的。 而在下飞机时,看到闻衡站在迎接的人群中,闻海就已经觉得不妙了。 但他没想到,闻振凯的胆子能那么野。 闻振凯也没有意识到闻衡是来逮他的。 或者说他自以为的,以自己的绝顶聪明,搞得那些小动作没人能察觉。 但看到闻衡,他还是挺警惕的。 闻衡上前,低声说了句:“闻振凯先生,借您两步,咱们聊几句。” 闻振凯内心隐隐有点不安,但总觉得闻衡还像上回,是要故意整他。 他心说那就整呗。 他且让闻衡整他一回。 但等会儿,他会把受的气,变本加厉还给何婉如,让他闻衡有的哭。 他跟闻衡往前走了。 但是闻海觉得不大对劲,让保镖们跟上。 闻衡那破猎豹停在出入大厅的门口。 闻振凯走着走着也感觉到不对劲了,因为闻衡带他走向那台猎豹车。 他于是停了下来,想转身回去。 可是闻衡拍了闻振凯一把,那一把太用力,拍的闻振凯往前跑了好几步。 同时猎豹的后车门打开,闻衡一把拎起闻振凯的肩膀就起跑。 也是在同时,闻海对保镖们说:“快去抢人,无论什么代价,把人抢回来。” 扭头又吼秘书宋山:“快啊,给首都,国台办打电话。” 他知道闻衡是国安,刚才看到就觉得不对劲,而虽然之前没有经历过,但刹那间就反应过来了。 而哪怕闻振凯染了政治,关起门来闻海想怎么打他就可以怎么打,但是绝不能让大陆国安抓了,因为只要抓了就得坐牢。 但还有办法补救。 那就是,让国台办从上面施压。 不过有个关键是,人一定不能让带走。 因为据闻海所知,国安有自定义审问,羁押地的权限,也就是说只要人被带走,再想捞出来可就难了。 他此刻的愤怒和失望,也只有奚娟和岳建武闹出轨的那一回能与之相比。 他震惊,失望,还无比愤怒。 可跟奚娟不同的是,闻振凯是他悉心培养了26年的继承人,是他家业的一部分。 闻振凯也反应过来了,扭头去推闻衡,试图回去找保镖们。 但闻衡多狠啊,用的是摁头的方式。 不管闻振凯如何挣扎,闻衡只往下压他的头,而当头被摁着,人就会习惯性的往前走。 但眼看到车旁,几个保镖也已经赶到了。 闻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再吩咐冯秘书:“愣着干嘛,快去买票!” 从渭安回台北并不方便,但是只要甩开闻衡,他们可以立刻乘坐飞机去南方。 而只要到了南方,再搞搞关系,闻振凯就可以回台北了。 冯秘书也跑了,但是闻海扭头的瞬间,闻衡已经把闻振凯搡车里了。 还有人接应闻衡,所以车门立刻反锁。 但是保镖们还在呢,有两个在暴力拉车门,试图强行拉开车门。 一个看似只是在推搡闻衡,但铁拳却直奔他腋下,要捣断他的肋骨。 另一个保镖起脚就去踩闻衡的脚。 那一脚踩下去,闻衡的脚趾就得骨折。 但是,今天闻海和他的保镖们所见识的,是在从六岁时就被父亲抛下,如野狗一样长大的,闻衡在街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格斗技巧。 踩他脚的那个保镖才抬脚,闻衡的脚尖已经踢上了他的小腿骨了。 一声清脆的咔嚓,意味着他的小腿骨已经断了。 捶他腰的那个被他拽住胳膊一甩,正好甩到拉门的一个保镖身上,这时被踹断了腿的那个拳头又挥了过来,他正好从背后反手一拽,拉着这个保镖跟另一边撞门的一个撞到一起,四个保镖就撞成一团了。 四个打一个,却在眨眼间被集体放翻? 有一个反应比较快的,还想打。 而这样闹,是会引起人群围观的,会影响后续的侦查工作。 闻衡虽然带了枪,但不能开,因为开枪也会影响后续的工作。 所以他只用手指指着对方。 而人,杀过人的和没杀过人的是不一样的。 保镖虽然强悍,但没有杀过人,在气势上就会被闻衡嘘住。 沉默的角逐,闻衡一个个的指着,直到四个保镖全都停手,他这才拉开了车门。 全程除了在登机口的那一刻,闻衡也直到此刻才看了闻海一眼。 而他的眼神,就跟当初闻海要离开他时,看的那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全程甚至不到一分钟,也没有惊动到周围的人,关上车门,闻衡扬长而去。 目送车离开,闻海双膝酸软,浑身大汗淋漓,站都站不稳。 所以曾经是他抛下了闻衡,扬长而去。 现在报应来了,闻衡带走他的继承人,留给他一个同样的眼神,就毁了他26年的苦心经营? 闻振凯是他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啊,如果在大陆被判刑了呢,他的生意谁来打理? 而闻振凯平时表现的那么听话,是什么时候沾染上政治的? 他个傻孩子,他难道不懂吗,尤其两岸政治,踏了红线,那是要出人命的? 幸好宋山赶来搀了一把,否则闻海要晕倒当场。 宋山看老板面如灰死,连忙说:“董事长,我送您上医院吧,我怕您心脏受不了。” 又说:“国台办已经在运作了,会从公安厅派人下来捞人的。” 闻海被他搀进车里,直勾勾的瞪着眼睛,一路出了机场,全程没有吭一声。 但快到省医门口,他突然说:“没用的。” 他浑身的肌肉在颤抖,牙床咯咯作响,他再说:“立刻叫停国台办的动作。” 宋山以为自己听错了,提醒说:“董事长,总裁被人非法绑架了。” 因为国安不出示逮捕令,他们也要统一口径,就说闻振凯是被人绑架的。 这样做得好处是,只要明暗双层施压,再给闻衡许诺一大笔钱,那么,弹性操作,他就可以为了钱而放了闻振凯,当然,证据就要他自己来抹了。 聪明如宋山,当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想到处理预案了。 那也是最好的办法,利益输送也很方便。 毕竟闻海是闻衡的亲爹,就说是赠予儿子财产嘛。 一百万闻衡或者不收,一千万,两千万,乃至三千万,还撬不动他? 知子莫若父,闻海摇头:“没可能的。” 他和闻衡的较量,从十年前,大陆刚刚放开时就开始了。 他也最知道了,如果大陆还有最后一个不为金钱所动的人,那就是闻衡。 闻海此刻头脑发胀,还是想不通。 他给了闻振凯那么多的偏爱,哪怕再对闻衡有愧,也从来没有松过口,说给闻衡以振凯集团的股份,都只是说给一份零花钱而已。 所以他有两个儿子,可是他只打算把家业给其中一个。 但那么多的偏爱,却换来闻振凯的不知天高地厚,和背刺老爹? 如果心真的能碎,闻海的心此刻已经碎成玻璃渣了。 而将来即使闻振凯能被放出来,也很可能会被禁止入境,那大陆的生意怎么办? 所以虽然伤心,心痛,但闻海此刻想的,还是怎么力挽狂澜,保证他公司的运转,以及,还是要把闻振凯捞出来,不择手段的,也要捞出来。 冯秘书在副驾驶,感觉到老板在盯着自己,他立刻扭过头来。 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闻海也就不废话了,直接对冯秘书说:“你好好想想,为了家人想好,然后开个价吧。” 毕竟涉及敌特了,问题很严重的。 怕他不同意,宋山说:“董事长让你跟着总裁,你却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来,而且他做的事情你必然也有参与,冯秘,你已经出不了境了。” 刚才如果闻振凯能跑到南方还好,可是已经没能跑掉。 至于冯秘书,被抓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他倒不如干脆一点,站出来替闻振凯背锅,把事情背下来算了。 冯秘书一直陪着闻振凯,把小老板是当成儿子看的。 真要说顶罪,反正闻海会给补偿。 而他,中年男人,还有几个儿子,因为常年在外出差,老婆烦他,孩子们也烦他。 相比他这个人,家人更需要的也是钱。 他也愿意把自己变成一笔钱。 但有个问题是,闻振凯向下联络的事他都清楚,但向上联络的他就不清楚了。 闻振凯与绿营,与日本,都是跟谁直接合作,那些事他全然不知道。 他倒是愿意背锅,但国安会信他吗? 再说了,闻振凯还没经历过审讯,他会不会自己先顶不住,然后吐口? 闻海其实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时宝马车已经驶进医院的大门了,他突然说:“调头,去找何婉如。” 宋山说:“她应该在铝厂,招待煤老板们。” 闻海深吸一口气,说:“快去,如果还有一个人能救阿凯,就是她。” 第78章 振凯集团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把商业战线铺到南方沿海了。 作为闻海最得力的助手,宋山一直待在沿海。 因为一直跟政府打交道,所以他非常了解大陆官场。 他冷静下来想想,找国台办帮忙确实是步臭棋。 因为国台办只是个小部门,其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被他们拿下了,那部分人也是各种钻政策的空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还一直在被单位的硬骨头们举报。 就好比掰手腕,那部分人一旦输了,且不说他们自己全得坐牢。 振凯集团不营救闻振凯还好,可以把事情推成是他的个人问题。 但如果营救了,那罪责就是全集团的。 振凯集团也必然会被勒令退出,届时闻海又怎么向股东们交待? 找何婉如确实是最好的办法,四两拨千斤嘛。 赶在闻衡还没有把事情报上去之前把它压下来,但也有个难题。 那就是,闻海要怎么说服何婉如帮自己? 宝马车一路疾行,直奔铝厂。 闻海闭着双眸,显然也是在苦思,看要如何才能说服何婉如。 从新区前往铝厂的路重新修过,现在已经是宽阔的双向四车道了,而本来曾经闻海想把他自己,和振凯集团的形象打成广告,借以宣传他的企业。 但现在,沿路十几块广告牌,被分别用以展示渭安的人文历史,自然风景,民俗特产和重工,轻工业等,当车行而过,乘车的人只看广告就可以了解渭安。 而那一整套的画面和字体全是电脑绘图。 就放在港台,它也赶得上潮流,是能吸引,叫投资商驻足停留的设计和文案。 那也恰是政府花了20万,让何婉如做的招商广告。 闻海一路仔仔细细的,盯着每一块广告牌。 而要去老窑洞,绕过渭安铝厂,还得上盘山公路。 车行到一半,闻海突然说:“停车。” 和宋山,冯秘书一起下车,五月清透明亮的天色,叫每块广告牌都清晰可见。 闻海指广告,先说:“这套宣传物料要被带到广交会,渭安今年能招到不少外商。” 但立刻再说:“可是资商愿意投资,就只为一点,电子元件产业。” 在历时一年多后,何婉如给李谨年的招商广告终于出炉。 但不单单是画册,而是包括户外,媒体和物料在内的全套广告方案。 还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因为她在突出城市文化的同时,把宣传铝业当成了核心卖点。 而当李谨年把广告带到广交会上,精明的外商们首先会看到的就是电子元件。 想通过电子元件的周边赚钱的商人们,自然就会来渭安。 但如果没有铝厂,没有电子元件,那么就跟之前一样,一个投资商都招不到。 望着广告牌,宋山和冯秘书明白老板的意图了。 何婉如要是不帮忙去说服闻衡,那么振凯集团立刻撤资,转投邻省既可。 损失当然很大,至少两三个亿。 但何婉如,奚娟和渭安的损失会更大,因为没了电子元件就没有别的投资商来,那么渭安新区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也只有一个下场,被摘牌。 而何婉如债倒债,欠着上千万,当开发区被摘牌,她拿什么还债? 那就是闻海的筹码,几个亿而已,钱没了可以再赚。 儿子不听话,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他此刻心里,全是闻衡大巴掌摁着闻振凯的脑袋,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闻振凯的场景,再加上秘密关押,封闭式,单方审讯,他都不敢想闻振凯要受多少折磨。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是儿子,他必须救出来。 …… 还有几百米的山路,宋山打开了车门,但闻海却说:“走路吧。” 再指路边竖着的各种喷绘广告,又说:“也正好看看,小何是怎么哄孩子的。” 何婉如在上山的沿路贴的全是大标语,特殊年代的标语。 宋山和冯秘书,闻海等人看着只觉得嘲讽。 比如努力奋斗,自力更生,翻身农奴把歌唱,无产阶级最伟大。 中间又掺杂着比如发财,暴富,鸿运当头一类的迷信标语。 整个场景就是一边又红又专,一边又铜臭迷信,有种超现实主义的魔幻感。 再往山上走,沿路就全是豪车了。 来了个小伙子,小跑溜上前,躬着腰伸手:“来来来,几位首长,先领衣服吧。” 再往前有个签到处,摞着粗麻汗衫和羊肚巾。 签到处是糖酒厂的职工,并不认识闻海他们,但给一人发了一件汗衫一条羊肚巾。 闻海不可能换那种衣服,但宋山接了过来,抱在怀里。 再往前走就是换好汗衫戴着羊肚巾的煤老板们了,一个个的在排队等拍照。 帮忙拍照的人冯秘书认识,他低声对闻海说:“他叫辛超,是个叛徒。” 辛超是被郭通雇佣的,而虽然他不认识冯秘书,但冯秘书认识他。 而冯秘书认辛超为蠢货,在闻海看来只有一个原因,他和闻振凯俩都太愚蠢。 他们太过愚蠢,看不穿辛超不说,就连何婉如举报这场‘学习延安精神’的大会的目的,闻振凯假装懂了,其实不懂,冯秘书更是全然不懂。 见闻海望着那帮穿着大汗衫抱着《毛选》拍照的煤老板,他低声说:“董事长,那帮煤老板我大多都认识,要不然,我去试一试,跟他们聊聊?” 闻海有点生气,反问:“你觉得他们所为何来?” 冯秘书说:“忆苦思甜嘛,就像小学生春游,来放放风,踏踏青。” 闻海声音虽低,但唾沫星子四溅,他说:“你愚蠢!” 再说:“怪不得振凯会出事,全是因为你太蠢!” 冯秘书连忙弯腰,大气都不敢喘。 当然了,他作为贴身秘书,是闻海派给闻振凯的,有什么事也该第一时间向闻海汇报,可是他没有,直到捅出那么大的篓子来。 闻海暂时还没清算他是因为顾不上,但也饶不了他的。 可在他看来,煤老板们单纯的就是体验一回过去,来踏踏青的,他想不到晚深层。 但宋山比他聪明得多,宋山说:“冯秘,煤老板们是为了洗白自己。” 再说:“有两股势力,开放派和保守派,而几乎所有的保守派,都像……大少爷一样执拗,而煤老板们要不想被清算,就必须表达他们的政治立场。” 闻海继续往里走,冯秘书揩着额头上的汗,低声说:“所以他们是为了刷好名声?” 但他这样认为就又错了,宋山摇头:“不,他们才是真正的又红又专。” 冯秘书还是不懂,跟在后面提心吊胆,如座针毡。 但其实很简单,煤老板们相互之间为了抢资源,甚至会闹出人命来。 可要说分裂国家,他们第一个不答应。 而他们梦寐以求的除了金钱,就是能混个人大代表当一当,再要模狗样到政府开个会,他们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对孩子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读好书,当公务员。 何婉如抓住的,也正是煤老板们想要洗白自己的迫切心理。 她组的局虽然是民间性质,但‘延安’二字就是金字招牌,能叫闻衡那种程度的保守派看到,都愿意给煤老板们网开一面的。 所以煤老板们才会认同何婉如,吃苦受罪,捧她的场。 而其实她和李谨年也才刚刚回来不久。 在一间窑洞门口,闻海恰好撞见一帮煤老板在欢送何婉如出来。 她出来后奔远几步,跑到颗一人粗的老槐树后面,李谨年也跟了过去。 冯秘书知道老板好奇发生了啥事儿,跟过去一看,小跑着回来汇报:“少奶奶在呕吐,好像是……” 闻海和宋山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怀孕了?” 于冯秘书来说,何婉如现在怀孕绝对是件好事儿,因为于闻海,只要家里添丁,添孙子就是天大的喜事。 为人父母方知父母的不易。 等自己有了孩子,闻衡说不定就能原谅亲爹了呢? 当然他们只是猜测,而且猜错了。 准确来说,何婉如受的是工伤,也只有李谨年才知道她有多么的不容易。 北方人的风俗嘛,团圆的饺子离别的面。 今天除了大锅饭,还有一样硬菜,那就是饺子,而且是荞菜馅儿的。 饺子得要大家一起包,所以煤老板们来了之后脱鞋上炕,然后集体包饺子。 何婉如一间间窑洞的,陪着煤老板们捏饺子,聊家常。 黄毛们意识不到,马健和辛超也不行,因为他们本身也属于不爱洗脚的人。 但李谨年的卫生习惯是奚娟带出来的,从小讲卫生。 何婉如又是个女性,进一回窑洞,堪比进了曾经日军的毒气室,熏的她只想吐。 李谨年边帮她拍背边说:“算了吧,意思意思得了,再不进窑洞了。” 何婉如吐完,直起腰来,却说:“你去搞点消炎药和眼药水来,我继续去下一间。” 一间窑洞里住六个煤老板,就是六双大臭脚丫子。 他们自己习惯了,闻不到,但今天何婉如要不把消炎药吃上,明天准得生病。 吃药都不保险,她计划今晚上医院再输点液体。 经商赚钱嘛,就要吃常人所不能吃的苦,这方面她有心理准备。 但之前李谨年总是不服气,觉得何婉如赚钱太容易。 但经了今天,经了那臭窑洞他一秒都待不下去,何婉如却还能跟煤老板们谈笑风声,聊的,‘又红又专的赚钱大计’,李谨年总算心服口服了。 他说:“何小姐,说句心里话,以我看,钱就该你这种人赚。” 他转身要走,正好碰上闻海,忙又打招呼:“闻董事长,您怎么来了?” 闻海狠狠看了他一眼,又瞪了宋山和冯秘书一眼。 俩没出息的东西,如果当初他们能像拖魏永良一样,把李谨年拖下水,那么,为了自己不出事,发现闻衡在调查闻振凯时,李谨年就会帮忙通风报信的。 可是不管冯秘书还是宋山都没能拿下李谨年,就是他俩的无能了。 而曾经李谨年也蠢蠢欲动,差点被拖下水。 现在他开上何婉如的豪车,一脚油门冲下山去,心里除了庆幸就是得意。 正所谓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 他能有今天,全凭他有个好爹,要不然,他只会比魏永良和郭通更惨。 且不说他,另一边,闻海在提醒何婉如:“你最好先去洗把脸。” 脚臭可了不得,全是细菌。 从小不爱洗脚,以致于脚臭腌入味的煤老板们自带免疫功能。 但正常人不行的,尤其是眼睛,熏一熏必然发炎。 这窑洞前的院子里有好几个水龙头,锅灶就在露天,厨子正在氽野菜。 何婉如打着香皂洗脸,偶然回瞟,就见闻海目光阴沉,正死死的盯着她在看。 她知道他来的目的,但是没想到会那么快。 或者说,她因为是个母亲,而且没有想过要把磊磊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没有对磊磊寄予太高的期望,所以她把闻海想得也非常理性。 毕竟他是可以在遇到危难时,献祭儿子搏生路的人,他应该是很理智,也很冷静的,而曾经的闻衡清清白白,没有犯过任何错误,但现在的闻振凯是在他背后捅刀子,那也就只有偏心可以解释了,他偏心小儿子,偏心到愿意无条件为他兜底。 而现在,如果何婉如不帮闻海,他就会全线撤出。 政府的损失当然大,振凯集团的损失也不可估量,但最惨的是何婉如。 因为于政府来说,最多不过开发区被摘牌。 振凯集团会亏损,但闻海此刻敢来,就证明他兜得住。 可是何婉如的贷款一笔赶一笔,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一旦贷款还不上,她就等于是把糖酒厂和铝厂全部拖进了债务的深渊,一旦银行起诉,她还得坐牢。 …… 闻海就是来给何婉如下马威的。 她刚洗完脸,在甩手上的水珠子,他递来了手绢,并问:“你怀孕了?” 何婉如一愣,但回看热闹的窑洞,忍不住又一声干呕。 她也还忙着招待煤老板们,没时间听闻海夹枪带棒的威胁,索性先讲为强。 她带着闻海拾级而上,到窑洞院落的上一台,是个大平层。 在平层上站定,她说:“虽然全球正在迈入INTEL时代,但是市场正在起跑阶段,还没有呈现井喷式的增长,所以在量产方面振凯集团没有太大压力,以及,振凯集团由您一手经营状大,在董事会,您的话语权最大,也不需要说服任何股东。” 顿了顿再说:“如果您愿意给闻衡一百万,相应给闻振凯的,就是一个亿,所以为了他而损失几个亿,在您的心理承受范围内,所以您……不惧撤资。” 闻海负着双手,深吸一口气,先声明一点:“身为父亲,我更爱闻衡。” 但再说:“可要经商,振凯能力比他强太多。” 何婉如噗嗤一笑,反问:“所以闻振凯是因为能力强,才被请去喝茶的?” 再说:“闻董事长明察秋毫,但之前真的就全无察觉?” 在没有公安机关签发逮捕令之前,不叫抓捕,而是请喝茶。 但其实都一样,因为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国安是不可能乱抓人的。 而如今闻海再回想,其实有蛛丝蚂迹的。 就比如闻振凯十万块买闻衡的军功章,就是准备送给绿营的某位军方大佬。 他大哥用命拼回来的军功章,他却要买去讨好他哥的敌人? 想想小儿子的荒唐,闻海恨不能抽他俩耳光。 甚至于,负气的时候他也觉得,就该让小儿子坐几天牢,吃点苦头。 可知子莫若父,他知道的,闻衡吃得了苦,闻振凯不行。 而且他有能力捞他出来,为何不捞? 他不但要捞人,他还得让何婉如明白,他不是开玩笑,更没得通融,是要赌上振凯集团,来把儿子捞出来。 毕竟亲儿子,他自己想怎么批评教训都可以,但是,必须得是他自己,而非别人。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一旦闻振凯在大陆被判刑,那么以后他即便出狱,回台湾,也没可能做振凯集团的董事长。 就不说董事会,证期局都会反对的。所以一旦判刑,闻振凯的前途就等于毁了。 见何婉如擦干净了脸,他接过手绢,说:“我在十年前就听人说过,闻衡最爱吃的饭,也是陕省最上不得台面的饭,糊涂拌汤,我也曾亲眼见证。” 再说:“但振凯不一样,不够鲜的鱼虾都入不了他的口。” 何婉如点头:“所以因为闻衡能吃苦,您就觉得他活该吃苦。” 再说:“因为您的小儿子没吃过苦,所以您不惜赔上几个亿,也要救他出来。” 其实就算闻海承认偏心眼也没什么。 可他偏偏不承认,而且何婉如总是引导他,叫他承认自己偏心,他也很生气。 不想费无意义的口水,他说:“这次的事于振凯来说是个莫大的教训,他是个聪明孩子,也必然会吃一堑涨一智,从此不会再犯那种愚蠢的错误。” 再说:“何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他一旦被判刑,整个渭安,将没有赢家。” 他说完就转身要走,何婉如忍无可忍,追了几步来嘲讽。 她说:“闻衡一再说,据他调查,闻振凯所做的一切全是个人行为,但以我看,他胆子大到妄图炸龙脉,你却只当小儿顽皮,那事情的主谋该是您才对。” 闻海止步回眸,声粗:“你说什么?” 等反应过来何婉如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宋山,再一呲牙。 何婉如都被吓了一跳,因为闻海身上带着股子匪气,但他的秘书宋山文质彬彬,斯文内敛,乍一看,人会以为他是个很温柔的大叔才对。 但宋山起脚时毫不犹豫,一脚把冯秘书踹下了平台。 如果是闻海踹人,何婉如都不会害怕,但斯文的宋山突然出脚,她被吓了一跳。 而且宋山不是把冯秘书踹到下面院子里,是从侧面的斜坡上踹下去的。 那是一面用赤红泥填起来的,陶质的光滑斜坡,人能直接滚到几百米高的山下面。 那么摔下去,冯秘书就算不死,也提摔断胳膊摔断腿吧? 而闻海对闻振凯有多偏心,纵容,就对外人有多么的苛刻,冷漠无情。 反复用手帕揩着手,他对宋山说:“打电话给国安,举报冯秘,就说他在搞分裂!” 他机械的揩着手,都要把手擦破皮了,气的双腿颤颤,头晕目眩。 因为之前他只猜测到闻振凯跟绿营有染,在参与间谍活动。 可是没有人跟他讲过,他也不知道,他的儿子竟然狂到要去炸龙脉。 此刻他才真正的愤怒,因为哪怕绿营的人,非极端分子是不会搞炸龙脉的。 两岸自古是一家,炸龙脉好比刨祖坟,是要断子绝孙的,正常人谁会那么干? 那要不是疯了,就是蠢到家了。 不,傻子和疯子都不敢那么干,就只有一个可能,闻振凯结交的,是绿营中倾日的那帮子,或者说是,日奸。 也就难怪闻衡会用那种眼神看老爹了。 闻海三个哥哥,有两个是因为他爸拒不肯给土匪粮食,被土匪杀的。 但其实土匪也是老百姓落草为寇的,只要粮食。 是他爸太吝啬了,宁要粮食不要儿子。 否则,但凡给土匪点粮食,土匪都不可能杀人,所以闻海吸取了教训,对长工佃户们,就不像他爸那么苛刻。 而他三哥死的最惨,是被日本人给活刮的,巧的是,当时关中的日军,也是在找龙脉,准备炸龙脉。 而他们闻家因为是世世代代的大地主,所以知道龙脉的具体所在。 但是,他三哥宁被活刮都不松口,他儿子却在几十年后,亲自带日本人来炸龙脉? 他多少年苦口婆心的教育,却养出个日奸来? 不过饶是如此,闻海也不承认自己教育失败,更不承认闻振凯有问题。 他终于停止了揩手,把手绢砸向山下,然后说:“是冯秘出了问题,振凯是被他蛊惑的,宋秘会带冯秘亲赴公安局坦白存宽,至于振凯……婉如,你是他嫂子,而凡家庭,要人丁兴旺,要家庭和睦,等你的孩子出生,我会给他一份大礼,但是……” 再说:“但是,前提是,振凯最多只能是喝个茶,不能再多了。” 他是用已经砸进渭安的几个亿跟何婉如做赌,而她小本经营,赔不起,理该着急,该想办法去说服闻衡吧,但何婉如都没犹豫,就果断的说:“抱歉,我做不到。” 立刻再说:“对了,明天我开课,正好放假,奚阿姨和李司令俩口子也会过来听讲,还有好些建材经销商,我特别盼望您能来听我的课,因为我确定您只要听完我的课,就会意识到您教育儿子,是哪些方面出了问题,以及……” 估计是因为她一直在呕吐,闻海就误解了,误以为她怀孕了。 何婉如就想澄清一下这个问题,但是闻海没有再听,扭头就走,下山去了。 而在他下山时,因为突然有人从悬壁上滚落,煤老板们全跑出了窑洞,在围观。 那是一片巨大的陶土斜坡,朝着窑洞的这边有围栏。 可以看到有个人躺在山下一动不动,煤老板们不明就里,还以为是有同伴落崖了。 大家纷纷相互交流,看是谁那么不长眼睛,要翻越围栏的,猜对方是不是喝了酒醉醺醺的,没看清楚才翻过围栏,掉下去的。 马健是活动负责人,要负责任的,带了几个职工,准备绕过后山去救人。 但所有人正忙碌着,突然又集体一声惊呼,有人说:“嚯,这杂怂,厉害!” 还有人说:“好家伙,牛皮咧!” 何婉如又被惊到了。 因为辛超往屁股下面垫了个托盘,一路火花带闪电,就从悬壁上滑了下去。 他一马当先,跑去救人了。 什么叫一战成名,此刻就是。 因为辛超一直在帮大家拍照,煤老板们都认识他,也很喜欢他。 而要说作为煤老板,想结交什么样的人做兄弟,那就必然是辛超这种。 所以何婉如下令,要马健和五个黄毛们,跟煤老板们处成亲兄弟。 但等她反应过来时,辛超已经是煤老板们的生死兄弟了。 这就有点麻烦了,因为她不可能再做能源公司的老总,而那个老总,应该是由煤老板们推选,马健上。 但照现在这情况,煤老板们必然选辛超而不是马健,怎么办? …… 话说,何婉如当然不可能救闻振凯的。 而且她野心比较大,还想闻海能熄了营救闻振凯的心思,把精力投入到产业当中,好扩大经营,赶紧赚钱。 那也是为什么她要邀请他明天来听她讲课,她想通过讲课来说服他。 而在捉到闻振凯后,闻衡就又是封闭式工作了,何婉如都联络不到他。 按理,关于她怀孕的误会,下次见面何婉如正式跟闻海澄清一下即可。 何婉如都没想过会传到闻衡耳朵里。 但这天晚上,本来闻衡还没想逮冯秘书的,可他被闻海和宋山给主动交出去了。 不过冯秘书摔断了脖子,就只能在医院。 闻海也在医院等着闻衡。 他是真的以为何婉如怀孕了,而那个于他来说特别关键。 因为他直到现在还记得,曾经,刚听说奚娟怀孕时他曾多么开心。 为了让她养好胎,生个大胖小子,他当时放下了所有的面子,恭恭敬敬的去请曾经的长工们,请他们陪他一起进山里猎野味,下河摸鱼,只为给未出生的孩子补点营养。 所以他的经验,如果何婉如怀孕了,那么闻衡也会变得像曾经的他一样好说话。 他也准备了一堆,诸如,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爱之深,责之切一类的话,试图软化闻衡的心。 而等闻衡一进门,他就让宋山送上礼品,那是他专门从瑞士采购来的鱼肝油。 他也还没说别的,就只说:“听说婉如怀孕了,吃点这个吧,对身体好。” 但就这一句,闻衡的反应不是欣喜或者怀疑,而是,本来他看闻海就像看陌生人。 随着闻海说出何婉如怀孕的话。 他的目光里满是厌恶,嫌弃,就仿佛自己看到的是一堆垃圾或者一坨狗屎。 今天是下属小郭陪闻衡来的,察觉不对,悄声问闻衡:“队长,您怎么啦?” 宋山怀疑他要出手伤人,不着痕迹挡到了闻海身前,防止闻衡伤人。 他也不理解闻衡为什么那么愤怒。 毕竟妻子怀孕,他不应该高兴才对? 但闻衡还真不高兴,甚至觉得受到了羞辱,因为他自从抓捕了郭通就再没回过家。 而上回他在家那天,何婉如恰好来例假。 然后将近两个月闻衡没回家,闻海现在却说他媳妇怀孕了。 他什么意思,想闻衡打死闻振凯? 第79章 闻海是关心何婉如,也是想讨好闻衡。 他都一把年纪了,也想家里添丁进口,多个大胖孙子。 但岂知他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而本来闻衡懒得跟他说话的,可是觉得受到了侮辱,就不得不说。 但他也不是直接跟闻海说的。 他接过宋山递来的鱼肝油轻蔑的看了看,再轻蔑反问:“都多少年了,你老板的眼睛还是那么脏,曾经污蔑我母亲,现在又污蔑我爱人?” 再将鱼肝油丢回去,又说:“劝劝他吧,也一把年纪了,注意言行。” …… 这是渭安人民医院的重症科,因为宋山走的是报警程序,所以还有俩警察。 闻海这边除了秘书宋山外还有几个职员,闻衡还带着下属小郭。 而他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讲的,岂不是明着骂闻海为老不尊? 但他这样做,闻海虽然又羞又臊,却也有了几分释怀。 父子也讲缘份的,闻衡以如此态度待他,那他就狠心到底,一个子儿都不给。 反观闻振凯,除了初出社会没经验被人蛊惑外,乖巧,听话,勤奋会赚钱,就没有别的缺点,而于闻海来说,现在再生儿子再培养代价未免太大。 所以为了救闻振凯而砸几个亿并不算什么。 闻海让宋山报警,也是为了逼闻衡现身,当面给他施加压力。 冯秘书大腿和手臂,脖颈三处骨折,已经重伤昏迷了。 闻衡还想渭安新区继续发展,想何婉如能赚钱,那就该配合闻海,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栽到冯秘书身上,也不需要他,宋山就能叫冯秘书永远都开不了口。 当然,闻海了解闻衡,知道他是个宁折不弯的性格。 所以他给宋山使眼色,让把不相干的人清出去,然后就准备先礼后兵,先以血缘亲情来哀求,但闻衡必然不会答应,届时闻海再威胁他。 而从闻振凯被带走喝茶到现在,总共不过六个小时,半天而已。 但等不相干的人出门,闻衡抬手,小郭立刻打开手中的文件夹,翻出一张纸来。 闻海接过一看,见是《协助限制出境通知书》,哑声反问:“所以你已经上报了?” 宋山低声提醒老板:“董事长,这《限制令》应该是早就开好的。” 闻海看《限制令》的签发日期,果然,是三天前开出来的。 他气的手直发抖,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闻衡是基层工作人员,由他审理的案子,在没有上报之前就还有得操作。 关于限制出境,也要向移民管理局边检总站审请。 但一天时间可批不下来,而在那一天内,闻海很可能找人把闻振凯营救走。 所以闻衡是在闻振凯还没动身之前就把所有情况全部上报,并开好《限制令》了。 所以闻衡是真没所谓区域经济的发展吧。 他也并不是真爱何婉如吧? 否则,能眼睁睁看她背负上庞大的债务。 而且在闻海看来,闻衡这种坚持毫无意义,还特别愚蠢。 如果不是碍于现场人多,他会当场开骂! 因为冯秘书处于昏迷中,所以有俩公安守着就行,移交完《限制令》,闻衡就要走了,但闻海拦住了他,并说:“振凯有鼻炎,还有咽炎,一旦空气太过干燥,灰尘太大,他就会觉得不适,国际大酒店他的房间里,绿植都是提前一个月养的,就为释放氧气,增加空气中的湿度。” 再说:“在西部他唯一愿意吃的肉类只有牛肉,而且只吃秦川牛。” 闻衡止步,说:“我们审理的过程是以谈话为主,饮食方面也会配合嫌疑人的口味,讲究劳逸结合,关注他的身体健康,有问题会随时就医的。” 他以为闻海是担心儿子在羁押期间的健康和饮食,所以专门讲了一下。 现在就公安都讲究文明执法,不准刑讯逼供,更何况国安对待的是外籍人士,在人身安全方面是可以保障的。 但闻海话锋一转,却指着外面说:“我知道你跟振凯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你健康,强壮,于艰苦生活甘之如饴,还胸怀理想,但是闻衡,振凯只是遭奸人所误,本身是个天真的,稚嫩的孩子,而你,你身后站的都是谁,不过是龚庆红,闻霞,岳智中和岳建武父子,以及那帮臭烘烘的煤老板们,为了他们,你站到我的对立面,放弃拥有和振凯一样的优渥生活,你和他,一样傻!” …… 其实今天下午审讯的时候,闻振凯就一直在抱怨空气太干燥。 而且因为他流鼻血,就停止审问,被送去休息了。 闻衡是队长,一把手,饮食由他决定。 晚饭是从外面买的,肉夹馍和糊涂拌汤,但闻振凯没吃,说是没胃口。 因为需要审讯的时间还长,后续还有许多需要闻振凯配合的事,闻衡也在考虑,要不要审讯地址换到疗养院去,再把伙食待遇也搞好点,免得被说虐待犯人。 可闻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看似在托闻衡照顾闻振凯,但其实是在炫耀他的财力。 因为他足够有钱,才能养出闻振凯那么身娇体弱的小少爷来。 而且整个渭安多少人,酒厂,劳保厂,铝厂,各个机关单位,还有各个市场上起早贪黑诚信经营的好人,善良人闻海一个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帮人渣? 就因为几个人渣,闻海就觉得整个渭安新区的老百姓都该死? 至于闻衡的工作和他的固执到底有没有意义,至少他内心是自洽的。 他爱他的家乡,也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他习惯了顿顿吃拌汤,也不求大富大贵,心甘情愿就这样穷着过一辈子。 而既然闻海说他傻,那他就索性傻到底。 他说:“很抱歉,闻董事长,您的儿子触犯了法律,而因为我们单位的财力远不如您,所以无法为他提供温度与湿度契合您儿子的空气。以及,为响应中央不铺张浪费,勤俭节约的介导,我们一天三顿都是拌汤就黄馍,只能辛苦他适应了。” 拌汤就黄馍,那不是旧社会长工佃户才配吃的粗食吗? 闻海都讨厌吃它,闻振凯更是闻都闻不得,顿顿让他吃那个,饿坏了怎么办? 还有,如果不换个环境好的地方,闻振凯的鼻炎和喉炎都会犯的,他得多痛苦? 闻衡穿的黑夹克黑裤子,拉开门,跺跺钉着马蹄铁的皮鞋,脚步哐哐,出门离去。 闻海踉跄后退两步,宋山扶住他,问:“董事长,现在该怎么办?” 闻海咬牙半晌,说:“早知有今日,他出生那天,我就该一把掐死他!” 宋山向来足智多谋,也为难了:“大少爷一丝生机都不给总裁留,他是想总裁死。” 闻海是商人,习惯于谈条件,也觉得一切都该商量着来。 但闻衡决绝的可怕,早在闻振凯入境前就签出《限制令》了,也不知道闻振凯到底参与了多少间谍活动,情节严不严重。 而一旦严重,目前大陆还在严打期间,说不定就得判死刑,枪毙。 那么年轻,前途大好的孩子,难道真就死在大陆? 闻振凯也是个蠢材。 当初闻衡主动上门送军功章,他以为十万块就能买到他哥的尊严,还很得意吧? 可他又哪知道,他认闻衡是大哥,但闻衡磨刀霍霍,就只想宰了他? 而如果闻衡的最终目标是弄死闻振凯,闻海又该如何应对? …… 在听闻海说何婉如怀孕了时,闻衡特别生气,因为他知道那不可能。 但闻海不可能无缘无故那么说,必然有原因的,那到底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了? 因为奚娟和那张猪头肉票,闻衡对家庭变故有心理阴影的。 他还忙工作,暂时回不了家,从医院出来,就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听到对面喂的一声,他一噎,因为听着是个女性,但不是何婉如。 何婉如的嗓音是沙沙的,柔柔的,通常只要喂的一声,闻衡听到,耳朵就会像兔子一样竖起来。 见不是媳妇,他声粗:“你是谁” 对面是个女孩子,热情的说:“是我啊闻哥,我是秦玺,何姐她不太舒服……” 闻衡听到了,他媳妇‘嗷’的一声,一听就是在呕吐。 秦玺匆忙说:“她一直在吐,我去诊诊看,看是不是喜脉,闻哥你也早点回家。” 因为何婉如是已婚妇女,不明情况的呕吐就会被认为可能是怀孕了。 而秦玺是中医,恰好就能诊喜脉,所以她才顺嘴提了一句。 但闻衡一听人更麻了。 他俩月没睡过媳妇,但难道她真怀孕啦? 他们现在属于封闭式办公,除非公务出行,回家探亲是不被允许的,怎么办? 他连忙又回拨过去,想看看何婉如到底是怎么了,他怀疑她怕是得了什么病。 但他才拨通,兜里的BB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硬生生挂掉了电话,立刻上车,往羁押闻振凯的宾馆赶。 因为传呼是周跃打来的,就一句话:速回,闻振凯要见你。 闻衡必须得回去了,因为闻振凯其实也是中间人,而负责炸龙脉的,是一帮从日本过来的人,据说其中还有风水大师,专门负责找龙脉。 得把那帮人一网打尽。 否则秦岭那么大,早晚叫他们悄悄摸进去,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 但他实在不放心媳妇,到了宾馆,就到前台又给马健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家里看一趟。 马健在窑洞呢,忙的四脚朝天,顾不上,但是听闻衡语气比较焦急,就答应了。 但他刚要挂电话,闻衡又说:“对了,千万别问你嫂子,她是不是怀孕了那种话。” 但马健也误解了,也来了句:“不是吧营长,嫂子怀孕啦?” 立刻又说:“怎么能是现在呢,现在我们可忙了,而且如果明天搞不到钱,我们可就拿不到能源公司了。” 闻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而要说媳妇怀孕,绝大多数男性都会觉得开心,但闻衡还真不是。 他是真的视磊磊如己出,但是因为自己童年过得太辛苦,他是拒绝孩子的。 他怕孩子出生,却要遭受和他一样的苦难,比如说他意外亡故了,比如何婉如会难产,等等不可预料的意外。 那也是童年带给他的,磨灭不了的伤痕。 他害怕孩子,本来就头疼的不行。 但马健还在叽叽歪歪,闻衡忍不可忍,吼人:“闭嘴,快去看!” …… 但其实何婉如是被煤老板们的脚气搞出来的急性感染。 先是吐,她吐的苦胆都快出来了。 然后就开始疯狂的拉肚子,眼睛红的像兔子。 她想赶紧治愈自己,还有点别的事,所以才打电话喊了秦玺来。 秦玺会输液,先帮她输抗生素,然后又紧急买了些中药回来,熏蒸眼睛。 何婉如躺在炕上,磊磊负责帮妈妈掖被子。 秦玺煮好了中药水,再浸湿消过毒的白纱布,然后覆到何婉如眼睛上。 正好闲聊几句,何婉如问:“秦玺,你爷爷现在情况怎么样?” 秦玺爷爷是位名中医,但是被贾达害的。 当初为了建能源公司,贾达唆使了一帮人搞强拆,秦爷爷被人推了一把,摔了一跤,摔坏了臀部的三叉骨,然后就一直卧病在床。 但经过一年多的休养和治疗,老爷子已经可以拄着拐杖活动了。 秦玺笑着说:“我爷爷开了一辈子的诊所,闲不住,这段时间把行医资格证考到手了,说是再休息一段时间,准备就在家里问诊,继续给人治疗呢。” 何婉如还没见过秦玺爷爷,但她能理解老爷子。 当了一辈子的大夫,闲不住嘛,只要身体好起来,就还要继续工作。 何婉如又问秦玺:“对了,你爸是去日本了,对吧?” 说起她爸,秦玺有点伤感。 她说:“多少年都没有联系过了,估计是已经去世了吧,我也早不想他了。” 他爸也是中医,刚改革开放那会儿,搞了个公派名额就去日本读书了。 说来也是搞笑,到日本留学,却又是学中医,那不等于脱了裤子放屁? 秦爷爷当时特别反对,不许儿子去。 可秦玺他爸一意孤行,还是去了。 并且后来他寄来信,说他要在日本定居,秦玺她妈也就改嫁,离开家了。 但有秦玺在,而且是个中医天才,能继承他的衣钵嘛,秦爷爷就依然斗志十足。 对于儿子,他也只当是死了。 而为人,凡是承诺了,就必须要做到的。 何婉如曾经给过秦玺一个承诺。 现在她有能力了,就准备兑现那个承诺。 她先问:“秦玺,贾达的办公大楼,就是拆掉你家的诊所然后重建的吧,据说当时他的人纵火,故意把你家的诊所给烧掉了?” 秦玺说:“还得感谢闻哥抓了贾达,政府说会有赔偿金,以后会发给我们的。” 何婉如再问:“政府有没有讲,什么时候才能理赔到位?” 秦玺摇头:“没有,就说还有得等。” 这世上有很多冤假错案,她家的诊所是被贾达故意烧没的。 之前闻衡逮了贾达,他也供出了事情。 而政府给的赔偿方案是,等把能源公司卖掉之后,就从中拿出钱来,赔偿秦爷爷的医药费,以及诊所的损失。 但是能源公司只能拆掉,拆它也是个麻烦,所以没人肯接手。 秦玺也挺愁的,因为她和她爷一直是租房子住,而且现在房租越涨越高了,但她的工资没涨,生活就有点费劲。 那也为什么她爷爷准备重新坐诊。 老爷子看孙女那点工资养不起家,想要帮忙添补点费用。 秦玺大概讲了一下情况,又叹气说:“医院总说要搞改革,涨工资,但一天天的,只听见喊,没见实际行动,也不知道我们的工资啥时候才能涨。” 说完,她揭下何婉如眼睛上的纱布,准备再换一块。 何婉如却坐了起来,喊磊磊:“儿子,把你卧室里,第三块画拿过来。” 秦玺真以为是画,笑着说:“看来姐您最近挺闲的,还有闲功夫画画。” 磊磊已经把画抱过来了,他还挺懂,说:“姐姐,这个应该叫效果图。” 再指画:“这是妈妈准备给你盖的医院。” 秦玺刚想说磊磊这小家伙都学坏了,会开玩笑了,却听何婉如说:“这是能源公司的办公楼,共四层,三千平方米,我来投资你来经营,咱们来开一所中医诊所吧。” 秦玺愣住了:“四层楼,那得叫医院吧?” 她只是个小大夫,想象不到嘛,下意识推拒,说:“姐,那不行的,这地方都赶上区医院的面积了,万一来的病人多,倒是有地方住,但我一个人看不过来啊。” 何婉如一笑,先说:“今年,整个咱们西部,工科类,中专和大专院校的学生,来多少咱们铝厂就要多少,明年各个学校还要扩招,只为向铝厂输送人才。” 因为工厂接连倒闭,这几年中专和大专就业特别困难。 这个秦玺知道的,她也在新闻上看过,说渭安铝业帮各个学校解决了就业问题。 但奚娟是美女书记,是能当人大代表的,秦玺哪能跟她相比? 当然,秦玺还没有意识到,何婉如准备干一件多大的事。 她把效果图给秦玺,再重新躺下,然后说:“咱们如果能建一座大型的中医诊所,就可以申请医院牌照,并向政府申请人材扶持,而且咱们还可以开办药材种植和中成药加工,把中医做成产业化。” 再说:“既然我当初承诺过你,那这件事情,我就想请你来做。” 诊所,中药材种植和加工。 秦玺一琢磨,心说那她岂不是也要成个,像奚娟一样的企业书记了? 而其实她爷爷一直盼望的,就是自己的诊所能重新开起来。 因为他是老中医,他最懂了,中医是要手把手教,而不是在学校里学的。 而在改革开放后,很多中医打着留学的名义跑出国了,中医业后续乏人,他就想趁着自己还能动,再多培养些有用的人才。 真要说开所医院,秦玺想了想,说:“姐,就算需要院长,你也该请我爷爷呀。” 何婉如笑着说:“那就明天吧,我派人去接你爷爷,让他听我讲讲我的规划?” 秦玺淘了新纱布,罩到何婉如眼睛上,问:“姐,啥规划呀?” 何婉如笑着说:“让你和你爷爷以后能买房自由,想买啥车就买啥车的规划。” 秦玺笑了:“姐,你是想让我们跟你一样,也变成有钱人吧,把我变成富婆吧?” 磊磊纠正说:“不对,不是富婆。秦姐姐你还太小啦,应该是富姐姐。” 秦玺捏了捏小家伙黑黢黢的脸蛋儿,笑着说:“小家伙,你倒是嘴甜。” 何婉如可是糖酒厂的厂长,而且刚刚买了一台豪车,在渭安新区也算名人了。 而秦玺虽然帮闻衡治过病,但那是医院派给她的工作,何况闻衡也不是她治好的。 要说何婉如就为了感谢她而开座医院,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 当然,何婉如也不单单是为了她。 而是,上辈子在日本,何婉如是亲眼看着中医行业在日本发扬光大的。 她也见了许许多多从国内移民过去的老中医,看他们为日本的中医产业贡献力量。 大的局面她改变不了,但她的商业版图中,就包括有中医产业。 对了,马健今晚并没有来找何婉如,因为煤老板们喝酒了,而他担心又要出意外,一直在现场坐镇,盯着所有煤老板。 第二天就是正式圈钱,喔不,开课的日子了。 因为昨天晚上又是吃药又是输液的,还好好睡了一觉,今天何婉如精神很不错。 而今天的会议,是设在铝厂的大礼堂里。 布置的当然也别具一格。 比如昨晚何婉如给秦玺看的效果图,不是仅仅只有那么一张,而是很多张。 今天一早,小黄毛们就把它们挂到大礼堂外面,供来宾们参观了。 早上八点钟,喝了一肚子香香的小米稀饭,还一人捧着一块黄馍的煤老板们陆续入场,一个个的,先把效果图看一遍。 但今天最早他们觉得意外,且脸上有光的是,来了很多的政府领导。 而上一回,政府就只派了两个退居二线的老领导来凑热闹。 但今天,张区长带着区政府所有单位的一把手全来了,还有好几个市里的领导。 除此之外还有渭安本地搞的比较好的民营企业家和国企领导们。 而这些人,之前李钦山开会碰到,都会专门讲一讲,让他们如果在企业发展方面有难题,可以找何婉如帮忙,但大家嫌她是野路子,没人找过。 不过今天企业领导们基本全部到场。 奚娟和李钦山也在,但是从侧门进去,坐在最边上。 因为奚娟太出名了,不管谁碰上,都喜欢跟她聊两句,再拍个合影。 不想抢何婉如的风头嘛,她就躲在暗处。 而今天这场会,何婉如最少都要圈到五百万,才能开建新的能源公司。 但她还是像上回一样,要歇斯底里的拍煤老板们的马屁吗? 闻海以为是,政府领导们心里也有点担忧,怕万一她还要那么搞。 而她万一那样做了,有一个煤老板将来反水,就能控告她诈骗。 政府领导会来捧场,也乐于她搞活地方经济,可一旦她被告了,要坐牢,政府领导也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 可何婉如今天一改上回的做派。 上回她是化着全妆,穿着洋气的服装,全程也是讲空话,捧煤老板们。 但这回她穿一袭深青色的西服,戴着眼镜素面朝天,讲的课题也非常严肃。 而且之前一次,闻海所见识的,只是何婉如营销广告方面的能力。 直到今天他才惊觉,她下了好大一盘棋。 那盘棋还恰恰契合‘延安精神’。 那就是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以及,共同富裕! …… 说回当下。 闻海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拾步上台阶,就见两侧摆满了手工绘画的效果图,有正在兴建中的新铝厂,还有计划修建的能源公司,以及糖酒厂,另外还有比如药材基地,农产品销售中心等。 闻海当然懂,这个叫概念图,也就是所谓的空中楼阁,全凭想象来画。 但他还是挺佩服何婉如的,他于是对宋山说:“何小姐的胸怀,比闻衡大了太多。” 如果规划中的这些产业都能搞起来,何婉如在整个西部都能成首富。 但她和闻衡是夫妻,那财产岂不也有闻衡一半? 宋山笑着说:“董事长,何小姐有钱,也就等于大少爷有钱,不是吗?” 闻海冷嗤一声:“当然不是。” 哪怕夫妻也是一个小组织,而在夫妻关系中,赚钱的那个人占绝对领导地位。 在别人看来,何婉如有钱,闻衡就能夫凭妻贵,也变成有钱人。 但哪怕闻衡自己乐意,闻海都不乐意。 他家可是渭安第一户的老地主,后代又岂能吃女人的软饭? 但经商做企业,只有理想可不够,关键是要看怎么网罗部下,怎么来做事。 闻海进了大礼堂,就准备认真听听,看何婉如讲的如何。 而正所谓英雄相惜,他虽然因为何婉如是他的儿媳妇,就总想打压,把她打回家。 可只要她做得足够好,足够优秀,他还是忍不住要夸一夸的。 那不,甫一进大礼堂,他就看到舞台上挂着电影幕布。 而幕布上展示的,是何婉如自己做的PPT。 标题极为醒目,也能在第一时间让所有的煤老板认真严肃。 因为标题是:煤炭产业的红利期还有多久! 闻海侧首,低声对宋山说:“时代红利这个课题,她选的非常好。” 煤老板全是粗人,也没文化,但他们是从底层杀出来,也一直在底层,他们也都清楚,之所以他们能暴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聪明,而是赶上了好时候。 也就是所谓的时代红利。 但煤炭是会被挖完的,而新的能源,比如石油,也不是他们能玩转的。 那么煤炭的红利期还有多久,他们又该如何转型,扩大产业并继续赚钱? 何婉如此刻还在就全球的能源局势,以及国家政策等,分析煤炭行业。 关于煤老板们该如何转型,再踏上下一个时代的红利,她要到下午才能讲到。 那也是她今天能圈到钱的筹码。 但闻海毕竟老商人,眼光敏锐,看得到商机。 他对宋山说:“能源和化工政府很难发牌照,也很难抢到,而且僧多肉少,而在广袤但贫瘠的西部,别的商业都打不过南方沿海,但是有两种行业,不但西部得天独厚,而且在下个十年,政府会大力扶持。” 宋山想了想,说:“中药材和农产品?” 闻海深深点头:“对。” 再深吸一口气,说:“何婉如的商业能力,远在振凯之上!” 宋山没说话,默默低下了头。 他能感觉到老板的无奈,愤怒和嫉妒。 何婉如,一个女人,赚钱的能力比闻海的继承人强得多,叫他又如何能甘心? 再想想闻衡一门心思要置亲弟弟于死地,兄弟自相残杀,闻海就愈发愁肠百结了。 不过就在这时,电影荧幕上又换了一张PPT,标题是:振凯集团对于西部经济的催化作用和深远影响。 宋山大概看了一下PPT的内容,低声对闻海说:“董事长,其实对于咱们撤资的后果,何小姐跟咱们一样明白,您看看,她列的每一条,都是咱们对于渭安新区的贡献。 闻海看到了。 何婉如今天讲的第一个课题是煤炭红利,第二个,就是电子元件业对于西部经济的影响,而且她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意贬低,而是分析的非常公允,客观。 这显然是讲给闻海听得。 她不想他撤资,想他能留下来。 闻海拾级而下,坐到了一张凳子上。 他的要求不会变的,闻振凯一旦被判刑,他就必然撤资,把渭安新区的摊子掀了。 但他也很好奇,想听一听,何婉如准备怎么说服他! …… 第80章 电子元件会带动的税收,就业和周边行业的发展就不必细说了。 要经由它的带动,轻外类的外商们才会愿意带着投资深入西部,来淘金。 而只要投资商来,煤老板们所谋求的,机会和风口也就来了。 所以用官方的话说,电子元件会成为龙头产业。 它发展的壮大红火,大家就能跟着赚钱,它发展不起来,大家都赚不到钱。 政府领导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要大费周章搞招商。 闻海当然更明白,所以借由这个契机,把他的仇人们耍的团团转。 还有恃无恐,在明知儿子搞阴谋分裂的情况下,还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关于电子元件产业的意义,煤老板们是不懂的。 他们今天整齐划一,穿着粗布大褂戴着羊肚巾,头一回看PPT式的,深入浅出的课件,听得极为认真,还时不时的点头,来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煤炭业顶多再过十年就会彻底消失。 而新的机会,将是电子元件,喔不,振凯集团带来的。 那就怪不得振凯集团的老板来,CCTV的新闻都要专门报道了。 煤老板们听得太认真,都顾不上交头接耳,但所有人心里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那就是,怎么才能搭上电子元件这个新风口的快车,在下个十年继续赚大钱。 所愿既所得,何婉如的第三个课件正是:电子元件业带给本土商人的机会。 恰这时上午11点,煤老板们一看讲到干货了,全耳朵竖的像兔子。 但何婉如举起麦克风,却说:“午休时间到了,下午2:30正式开课,谢谢大家。” 她摘掉眼镜,合上笔就要下台。 但瞬时只听嗡的一声,台下的煤老板们蜂涌而上,窜上了讲台。 闻海刚刚落坐不久,但蹭的站了起来,吼身后的保镖:“还不快去解围?” 何婉如脑子再怎么好使也是位女性,那煤老板一个比一个粗野,你推我搡,你拉我撞的,万一把她推倒,再踩伤了呢? 不过其实闻海没必要那么着急的,一看不对劲,张区长带着人也冲上台了,领导们连拉带劝,就把煤老板们一个个劝下台,哄到窑洞里,吃窝窝头喝小米粥去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闻海莫名觉得搞笑,就对宋山说:“真是一帮蠢材!” 宋山陪着笑说:“主要还是因为少奶奶,她足够真诚,也足够有号召力。” 闻海点头:“她要真能搞起来,于咱们的利益才是最大的。” 宋山说:“以我看,少奶奶最大的优点是公允,她不贪心,也不害人。” 闻海蓦的蹙眉,一声冷嗤。 宋山也猛然察觉,自己刚才的话会让老板觉得,他是在说老板父子自私。 他也连忙找补,又说:“少奶奶的为人处事,就像您和总裁一样。” 但其实一个人足够聪明,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缺点。 所以闻海缓缓摇头,说:“我和你家少奶奶可不一样,我生平最恨傻子!” 顿了顿又说:“她那个叫延安精神,也叫,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 但他正说着,却突然歘了脸,冷冷看远方。 宋山瞄过去,就见奚娟挽着李钦山从个角落出来,有说有笑的出门了。 他知道老板心里不爽,识趣打圆场:“董事长,要回酒店吃香饭吗?” 闻海却是一笑,扬大拇指向身后:“有人请吃饭,你来决定,要不要去。” 宋山回头间,何婉如笑吟吟下台阶:“要不,中午一起吃个便饭?” 团结一切可团结的人。 那些人包括煤老板,当然也包括闻海。 但团结煤老板,何婉如早有准备。 团结闻海是个意外,而且因为闻振凯的被抓,所以难度特别大。 但即使再难,何婉如也要迎难直上。 毕竟她以后是要做渭安首富的,为了赚钱嘛,向闻海低个头,不寒碜。 …… 其实当闻海让宋山决定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同意一起吃顿饭了。 吃的确实是便饭,窑洞那边送来的大锅饭,加了土豆的酸拌汤,和芸豆小米,还夹了大枣的窝窝头。 就在宋山的办公室里吃饭,何婉如边吃,边游说闻海。 她说:“您去邻省的损失可不止目前的投入,还有地理优势,因为交通和人文,各方的缘故,西北五省的煤老板会来渭安投资,但绝不会去邻省。” 再说:“您在渭安拿到那么多的地皮,必然想炒房,可是如果没有西北五省的有钱人来捧场,那价格又怎么可能炒得起来,而一旦迁厂,这方面的损失您算过吗?” 煤老板就是有钱人,他们来投资,渭安的房价和地皮才能涨起来。 闻海跟政府置换了那么多地皮,只要能涨起来,就是一笔巨额财富。 但如果他离开,可就没了。 闻海咀嚼着窝窝头,半晌却说:“这馍味道不错。” 何婉如说:“这是我们马总专门从米脂采购的,老品种的糯小米。” 闻海点头:“怪不得。但它的产量太低,我们不种它。” 又说:“但这汤不好,一股馊味。” 何婉如说:“但如果吃惯了,习惯了它的味道,您就会品出它的香甜来。” 闻海是地主家的孩子,饿死人的年代他也能吃到肉。 酸菜杂粮是穷人的吃食,他本能的厌恶,尝了一口也就放下,不吃了。 何婉如曾经就是穷人,最爱吃酸拌汤的。 讲了一上午的课饥肠辘辘,她恨不能一口气连刨带喝,干掉三碗拌汤。 但闻海放下碗,她也立刻放下。 因为她今天中午的任务是,让闻海在闻振凯被判刑的前提下,依然留在渭安。 但现在闻海的态度还很坚决,而且他还试图说服何婉如。 放下碗,他问:“你儿子读书,成绩如何,有什么爱好吗,你想他将来做什么,继承你的衣钵?” 何婉如说:“看他爱好吧,我没打算刻意培养他。” 闻海再问:“设身处地讲,要有人欺负了你的儿子,你还能心平气和和他交往?” 这个坑何婉如可不会跳,她说:“如果我儿子犯了法,该拘留拘留,该坐牢坐牢,那是他该得的,但应该来说不会,因为他爸从小就教育他遵纪守法。” 闻海勾起唇角轻蔑一笑,表示不信。 当然,那只是假设,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事情还没有发生,被国安抓的也不是何婉如的儿子,她就可以说的冠冕堂皇,闻海也可以不信。 而要一直这样掰扯,扯不出名堂,何婉如也说服不了闻海。 他知道她下午会讲什么,也没有再听下去的意思,就准备起身走人,回宾馆了。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极诚恳的说:“闻董事长,就算您对政府不满,对所有人都不满,您也应该支持我的,因为我做的事,就是您曾经想做的,不是吗?” 闻海站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紧追着说:“我是在实现您的理想,您不该支持我吗?” 宋山嚼着一口窝窝头,因为没经验,被噎住了。 那口窝窝头越嚼越干,又越嚼越多,他吞不下去,于是去端水,但又因为小米剌嗓子,喉咙痒而忍不住咳嗽,但又怕窝头要喷老板一身,正在慌张中。 蓦的,他看到老板脸色一变,死死盯着何婉如。 他也实在忍不住,一声咳嗽,小米渣溅了满地满桌了。 他最了解他老板了,所以只看老板的脸色就可知,他已经被何婉如说服了。 但什么叫‘她现在做的事是他曾经想做的’。 又什么是,‘她在实现的,是他曾经的理想’? 智慧如宋山,脑子都转不过弯来了。 当然,他并不知道,其实解放之初,闻海其实是拥护解放的。 他还主动上缴了田地,变卖了粮食,并且攒了一大笔的金银。 而他当时想的就是,新社会没有土匪了,没有国军抓壮丁了,但是有了健全的法律,他就要经商了。 只是种地,靠天吃饭,西部这片贫瘠的土地养不活太多人,但是经商就可以。 他想跟港澳,跟全世界做生意,他会变得有钱,普通人也能受益。 他有能力,他脑子活络,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能弯得下腰,也能唬得了人,只要给他舞台,他就能赚到钱。 他依然会是有钱人,别人也不会饿死。 那就是他曾经想做的事业,也是他未尽的理想。 可是那个理想奚娟并不认同,还认为他是小资产阶级思想在作祟。 政府也不认同,要大力推行人人平等。 闻海也把曾经的理想给忘光了,但是在多年后,它被一个女人给翻出来了? 看他松动了,何婉如趁胜追击,又说:“我知道的,您是个好地主。” 再说:“长工佃户有他们的苦,地主也有地主的苦。因为您一边要防着土匪打家劫舍,还要防着国军盘剥。到了麦黄时节,您更是整夜整夜不睡觉,抱着枪坐在田埂上,要防着土匪来放火烧粮食,抢粮食。好容易等粮食入了仓,但是今天这个军爷,明天那个军爷,进门就拔枪要粮,政府的税收粮还一天都不敢落下。所以您拥有半个关中的土地,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驴晚,一年四季辛苦到头,也就能落一碗干饭,油泼面想加半勺臊子,都还得等过年,不是吗?” 这话说的闻海险些站不住。 踉跄几步,他手扶办公桌,红了眼眶。 是吧,人人羡慕地主田多地多粮食多,但是没人知道地主的日子有多苦。 地主用大小斗盘剥佃户,可是衙门收公粮用的也是大小斗,只不过地主是被盘剥的一方。 日军来了要粮,国军来了也要粮,还乡团来了更是二话不说就抢粮仓。 就算不开枪,也得赏地主老爷几个脑瓜崩儿,地主还得赔情递笑脸,恭送军爷。 为什么地主那么惜粮,因为盘剥地主的人太多,粮食不够就要命! 所以总是秋收时黄灿灿的麦子进了仓,还没捂热呢,就被瓜分一空了。 地主又如何,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闻海是对长工歹毒苛刻,可他背后有一群吸血鬼,比他更加苛刻。 他要不抽那些偷懒的,偷粮食的长工们,他早就死了,化成几块白骨了。 但何婉如不是老区妇女,而且是生在斗地主的时代的吗。 她哪来的慧眼,竟能看到那么深远的? 但还别说,那其实也是‘延安精神’的一部分,就是共同富裕。 多的何婉如就不讲了,她说:“曾经条件不成熟,您也遭了冤枉,继而远走它乡,但现在时机恰好,而那些煤老板的钱,咱们不用,他们也会花光的,您比我更明白,就像曾经的列强用烟土腐蚀地主阶级,现在的夜总会,赌场开得遍地都是,全是用来骗煤老板钱的,可我有能力把他们的钱拿过来,投资到产业上。而只要您不意气用事,不用多久您的理想就可以实现,还不用您自己辛苦,难道不好吗?” 顿了顿再说:“如果您对西部的贡献够大,对您儿子的减刑不也有好处?” 闻海本来都被说得眼眶红了,但何婉如这一句又将他拉回现实。 是吧,他儿子还被关押着呢,而且还是闻衡抓的,他跟何婉如又有什么好说? 他转身就走,到了门口才又说:“不愧老区出来的,你这嘴巴,跟你婆婆一样利!” 他走了,宋山也走了,何婉如收拾了碗筷下楼,碰上马健和李谨年俩。 他正蹲在墙跟处抽烟,见她来,异口同声问:“咋回事,是不是不行啊?” 李谨年一贯爱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还喜欢当马后炮。 他砸了烟头,说:“我就说嘛,闻衡也太着急了,就不能等几天,等咱们的会开完,能源公司的事情定下来再抓闻振凯嘛,现在好了,咱们拿电子元件当卖点要招揽煤老板,可如果闻海撤资离开呢,咱们开发区都得被骂成骗子。” 马健当然听老板的,抽了口烟问何婉如:“那下午的会呢,还开不开啦?” 按计划,下午讲完大课,何婉如就要开启一对一的攻坚。 她是成立的投资公司,合同,章程全都准备好的,先签合同再打款。 从能源公司到药材,农产品,就准备搞个全面开花。 但前提是闻海要留下,所以马健也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在他和李谨年看来,闻海气势汹汹离开,就证明何婉如没能说服她。 但她打个响指,却说:“闻董事长我已经说服了,下午的课继续,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得找个地方睡一觉,养足精神下午好讲课,谁都不许打扰我。” 她说完,扬长而去。 李谨年看马健,不相信:“她开玩笑吧?” 但马健一脸自信:“不可能,我嫂子说啥就是啥,下午的会议,继续!” …… 虽然闻海没有表态,但何婉如从他的神态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低头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拗不过闻衡那块硬骨头。 只不过他需要一个台阶,也要看到更广阔的商业前景,才愿意下台阶。 而在刚才,何婉如先是理解,又给了他台阶,他 中午睡了一觉,养足精神,何婉如下午就要给煤老板们讲干货了。 电子元件他们摸不到,但是能源公司可以。 而且众筹入股,再由煤老板们自己推举一个他们认为可信的人来代为执掌,再由何婉如监督,并提供指导意见,岂不完美? 但还有些人不愿意随大流,并且想自己也参与进来的。 何婉如就给他们着重推荐药材行业,因为它是地域性产业,在西部得天独厚,就跟煤矿一样,外来的商人争不过本地人,而且再过十年,中药材价格必然腾飞。 而且何婉如不单单是指个发财的路子,还管销路的。 但绕个圈儿,其实还是要投资。 因为能源公司的旧址,她准备开成中医院,曾经的旧厂在拆掉之后,她准备建一所中成药厂。 那个算是顺手发大财,因为渭安几家中成药厂也都在破产的边缘。 可是它们拥有好几种中成药的生产字号。 而中成药的生产字号如果是从政府申请,将极其之艰难,但用买的就方便许多。 而且马上医保和养老新政实施,届时药房遍地开,中成药的销量也就起来了。 那个也是时代红利,而且投资小利润大,属于闷声发大财,何婉如也就不让给别人了。 和糖酒厂一样,她要把控股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让它做她的小金库。 而等她下午的课讲完,毫不夸张的说,煤老板们为了抢着签合同给钱,你拉我我扯你,直接就在会场里打起来了。 政府领导们一看情况不好,赶忙冲过去调停。 张区长和省里来的几位领导更是全程陪着何婉如,防止她被热情的煤老板撞到。 而他们之所以在听完课后,就从开始的怀疑变得那么坚定,也有原因。 那就是,其实何婉如讲的,正是政府对于西部经济的规划。 只不过领导干部要讲,打的是官腔,但何婉如是用煤老板们能听得懂的家常话,深入浅出的把它讲了出来,语言的魅力嘛,她说服了煤老板们。 但此刻会场里一片热闹,不过抽个空,何婉如就从里面溜出来了。 她派了袁澈接送秦玺和她爷爷,俩人刚刚听完课,老人行动不便,正准备要离开。 何婉如追了上去,搀过秦爷爷,笑问:“秦大夫,您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再看秦玺:“她跟您讲了吧,我打算和她合开一所中医院。” 真正的老专家一开口,就可知其水平。 秦爷爷说:“想开医院可以,但是人心浮躁,好中医难得。” 又摆手说:“不了吧,中医利润太小,秦玺又是个憨娃,帮你赚不到钱的。” 秦玺其实挺想干的,因为在附属医院,中医是个冷科,她闲的头上都快长蘑菇了。 工资低不说,当医生的没病人,她着急啊。 可是她爷爷明明觉得何婉如讲得很好,却不愿意合作,是嫌她技术不到家? 但何婉如更了解老爷子是怎么想的。 她笑着说:“您要愿意来坐镇,我就能向您保证,咱的医院不为赢利,只会传承医术,您只要有好医术,我来帮您找学生,您要觉得我赚得太多,可以马上走人。” 医生是为治病救人而生的,而且一个人如果不够心善,不够怜悯病人,就成不了一名良医,所以大多良医不求暴富,求的是治病救人。 所以行医和赚钱是相悖的,优秀的中医也就大多隐在街巷和乡野,甚至山林。 秦爷爷很愿意弘扬中医医术,但还没见过哪个老板经商不赚钱的。 不过既然何婉如说他只要不想干就随时能走,要不就试试? 毕竟他们现在住的房子都是租的,只有窄窄一小间,当诊所不太方便。 而且秦爷爷作为中医,穷的连药匣子都买不起。 他遂说:“既然何老板盛情邀请,那要不然,我们就试试看?” 何婉如笑着伸手:“改天我上门跟您商量细节。” 秦爷爷挽过她的手,猛然一捏:“但是何老板,您做生意不赚钱,是为什么?” 何婉如想开中医院,而且不图赚钱,当然有原因,但是他又没法讲出来。 那就是,在她所在的上辈子,中医方面,大多数传统药方的准字号全被日企买断了,而且她还帮忙做过营销宣传,而它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中药材价格的飙涨。 何婉如只是个普通人,也以赚钱为主。 可是中成药能获得的利润就已经很大了,而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想帮一帮像秦玺爷孙一样的良医,让他们不要过得那么辛苦。 而且终南山里还有大批良医,能把他们请出来传授医术岂不更好? 开医院的事这就算定下来了,点点眼药水,匆忙扒几口饭,何婉如又得去说服煤老板们。 反正就算她不用,煤老板们也会赌博螵娼纸醉金迷把钱花光。 她圈过来搞事业,也算是为法治社会尽一份力,岂不是在做善事? 接着又足足忙了两天,何婉如也无意外的病倒,被送进医院了。 而另一边,闻衡忙完工作,终于能回家了,但他甫一进门,就见磊磊独自坐在大炕上,正在默默的在写作业。 桌子上还放着半碗没有吃完的泡面。 但是何婉如不在家。 他忙问:“磊磊,你妈妈呢?” 又问:“她怎么没有找个人照顾你,让你自己泡方便面吃?” 其实磊磊可以去小黄毛们的宿舍,何婉如专门托付过的,袁澈他们会照顾他。 但孩子嘛,总是觉得待在自己家更自在。 而且磊磊今天有点不开心,所以虽然他很爱吃方便面,但是连一碗都没吃完。 家里出了大事,他也一直憋着呢,直到此刻爸爸回来,终于憋不住了。 小黑爪子握着笔还在写字,但作业本上啪啪两滴眼泪,小家伙未语先哭,嗷的一声才说:“妈妈病了,被送,送医院了。” 闻衡就是怕媳妇出啥事,才第一时间往家里赶的,但还真的出事了? 他一把拉过磊磊,开上他的破猎豹就往医院赶。 而他头疼的是,因为闻振凯愿意配合,那帮炸龙脉的家伙马上就会从日本过来。 闻衡还要逮那帮家伙,就又还得忙一段。 但他媳妇怎么就生病了呢,啥病? 他开着车,边走边问磊磊:“儿子,你妈妈得了啥病,你知道吗?” 磊磊说:“妈妈从窑洞里出来就吐,吐的太厉害,就被送去医院了。” 其实很简单,何婉如就是被脚臭熏的。 但闻衡又不知道,而他掐指一算,他媳妇吐了都快一周了,那不就是孕妇害喜嘛。 他干过公安,也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心说总不会她真的怀上,而且有三五个月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又要当爸爸了? 因为这次不是闻海说的,他没有逆反心理,反而有股子莫名的激动。 他心说如果真的有了,但愿是个女儿。 因为他清楚的知道,如果是个儿子,他恐怕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全心全意的爱磊磊了。【..top】 80-87 第81章 媳妇病着,闻衡心里着急,进了医院就锁车,然后转身就往住院部冲。 在他想来磊磊会自己下车,关车门的。 他小跑步进了住院部大楼,还以为磊磊跟在他后面,但其实孩子被他落车上了。 进门左右四顾,他正好看到辛超在收费窗口,遂一把拎起辛超的衣领:“怎么回事?” 辛超举起检查单说:“化验结果刚出来,我正准备去找医生问呢。” 闻衡翻了翻单子,又问:“没拍CT和X光片,就只查血项?” 辛超说:“嫂子应该是感冒了,就发烧和吐,主要是吐的厉害。” 刚才磊磊就说妈妈呕吐,怎么直到现在她还在吐? 闻衡问到病房,几步冲上楼,但到了病房门外又生生止步。 何婉如坐在病床上,只看蜡黄的脸就可知她是发烧了,整个人有气无力的。 但她的五个推销员,赵保保王旭,黄明和袁澈,马战都在,围座在病床前,正在认真听她说着什么。 看她一呕,袁澈眼疾手快递垃圾桶:“姐,想吐就吐这儿。” 何婉如干呕了两口,但没有吐出来。 深吸了口气缓了缓,她说:“明天你们一人请一桌,带上原浆酒,发挥你们能说会道的特长,去游说煤老板们,让他们改变主意,最少也要拿下八个人才行。” 五个黄毛同时起身,也异口同声:“放心吧姐,我们会搞定的。” 闻衡的工作何婉如懂,但她的工作他不懂,目送五个黄毛离开,他后知后觉,才问:“能源公司的事情已经搞定了?” 何婉如摇头:“不太妙,因为煤老板们虽然掏了钱,但是更想辛超做老总。” 闻衡愣住了:“我的部下,辛超?” 何婉如点头:“我不便出面,让袁澈他们去说服煤老板们吧,老总得马健来当。” 在闻衡看来,辛超就是个不靠谱的混蛋,而且他早晚要坐牢的。 但闻衡加了几天班没出来,辛超又跟煤老板们处成朋友,还能当老总啦? 煤老板们看上辛超啥了? 且不说辛超,闻衡紧张的直搓手,问媳妇:“你到底得的啥病?” 再试媳妇的额头:“这得有40度吧,怎么烧成这个样子?” 何婉如这几天不间断的在吃阿莫西林,但还是发烧了,又吐又拉。 原因是,她每进一间窑洞都得脱鞋上炕。 而为什么近几年洗脚城开得到处都是,就是因为煤老板们虽然钱有大把,但是卫生习惯没跟上,除了进洗脚城,他们是不会主动洗脚的。 一个人的脚臭不算啥,但五六个人的夹杂在一起,就跟养蛊似的,就把她放翻了。 这算工伤,但也值得。 因为已经有15个老板签约,愿意投资能源公司了,还有12个要跟她做中药材。 他们回去之后就会陆续打款,那么她的账面资金将超千万,她也就可以大手笔收购能源公司,中成药厂,并正式投入,开建新能源公司了。 她的财富也会倍速增长的。 但何婉如正想跟闻衡分享一下她这回的战果,却又莫名觉得他怪怪的。 闻衡鬓角的汗毛竖着,他的手和腿都在轻颤,他显得非常紧张。 何婉如心说她不过得了个感冒而已,他那么紧张干嘛? 当然,她相信闻衡对她有感情,并且愿意跟她好好过日子。 他虽然是闻海的儿子,但跟闻海不一样。 他踏实,讲诚信讲道德,是个品德高尚的人,也算好男人。 有句俗话说得好,好男人是不流通的。 闻衡就是传说中的好男人,不管谁跟他结婚,都能把日子过好。 当然,何婉如一不赌博二不喝酒,也算是模范好媳妇了。 但他俩有个特别大的矛盾,就是何婉如还要不要再生育。 而那个问题,闻衡虽然承诺过,可何婉如并不信,毕竟男人的誓言是最不可靠的。 她略一思索就明白闻衡为什么激动,又想要什么了。 她也没说话,但是把手搭到了小腹上,然后故意干呕了一下。 闻衡立刻问:“你不会真怀孕了吧?” 何婉如心说果然,他也怀疑她是不是怀孕了,才那么紧张。 未置可否,但她笑眯眯反问:“想要孩子了吧,还想要个大胖小子?” 闻衡又不知道媳妇是在给他挖坑,脑子里嗡的一声,紧追着问:“真怀上了,还是个……” 何婉如抿唇一笑,说:“男孩。” 闻衡闻言蹭的站了起来,走到了窗户边。 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洒在他脸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在剧烈颤动。 他显得很激动,也肉眼可见的焦虑。 他一直穿一件厚重的军用夹克,那夹克也在簌簌发颤。 何婉如故意问:“怎么,你不喜欢啊?” 以她的经验,男人总爱标傍说疼闺女,但其实都喜欢儿子。 尤其闻衡,对磊磊那么好,不就是因为喜欢儿子? 但她现在的问题是个坑。 闻衡如果然说他喜欢儿子,她会立刻离婚的。 因为俗话说得好,歹竹也能出好笋。 磊磊上辈子是因为见义勇为而死的,就证明他的本性是好的,是个善良的孩子。 而如果再有个弟弟,皮肤不像磊磊一样黑,反而生得白白嫩嫩,性格也讨巧,何婉如自己大概都会偏心,更何况闻衡? 所以为了磊磊,她都绝不再生儿子。 而如果闻衡真的想要儿子,那他们的婚姻也就该结束了。 她依然会跟奚娟和闻海合作,也愿意跟闻衡做朋友,但夫妻就算了,不做了。 她在等闻衡的回答,看自己要不要离婚。 但过了半晌,闻衡却说:“不对。最多也就三个月,B超还看不出男女。” 又无奈回眸:“你在跟我开玩笑。” 当然,他可是搞国安的,一般人可骗不了他。 何婉如连孕肚都没有,最多也就三个月,又哪可能看出男孩女孩的? 所以闻衡一眼识破,知道媳妇是跟自己开玩笑,但坐回床沿,他认真说:“婉如,如果真的要生,咱们再生个女儿吧。” 何婉如反问:“为什么?”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怀孕了,但应该猜到她的意图了。 何婉如暗猜他应该是想用迂回的方式哄着她再生一胎,毕竟只要怀上了,谁知道会生儿子还是生女儿。 男人嘛,嘴上说喜欢女孩儿,但那不过是哄媳妇开心的话术罢了。 而等孩子生下来,只要是儿子,男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何婉如以为闻衡以退为进,还是想催生。 但她猜错了,因为他说:“你知道的,闻海四处跟人说,他最疼爱他的长子。” 半晌再说:“……我怕我也会变成他那样。” 他摩挲着,一脸忐忑,但又诚恳。 何婉如也秒懂。 父子之间,外貌,性格和智商都可能会遗传。 虽然闻衡一直把闻海当作一面镜子,力求让自己不要变成闻海那种人。 但是他也怕,怕再多个儿子,他会像闻海一样,偏心而不自知,伤了磊磊的心。 父子是缘份,磊磊在闻衡眼盲时是他的拐杖,也是他的眼睛。 他就不想让磊磊失望,也不想让他伤心。 话说,闻衡对媳妇是很坦诚的,愿意好好爱她,也愿意真心待她。 不管好的不好的,有啥都会跟她讲。 他坐在床沿上,认真跟媳妇讲着他的想法,当然也希望她能理解他。 但她听完却唰的收了笑,直勾勾的看他。 所以呢,他刚才那句话说错了,惹她生气了,还是说她觉得一个儿子不够,还想再多要一个儿子? 但就在这时,何婉如问:“磊磊,你怎么一身的汗?” 闻衡回头,也吓了一跳,因为磊磊身上的小背心已经湿透了,额头上也全是汗。 孩子进门,朝着他扑了过来。 闻衡也才想起,他把车一锁掉就走了。他以为磊磊跟着他,但其实孩子被他锁车上了。 磊磊不会开锁,所以大半天才从车上下来。 小家伙扑进爸爸怀里,并不解释什么,只问妈妈:“妈妈,你的病好点了吗?” 又悄悄摇爸爸的手,递给他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然后凑到爸爸耳朵边,悄悄说:“我打不开车门,拔啊拔,就把门把手拔掉了,爸爸,对不起,我把你的车弄坏了。” 闻衡一边找卫生纸帮孩子擦汗,一边说:“没关系。” 他亲了亲小家伙的额头,低声说:“对不起的应该是爸爸才对。” 何婉如不明就里,狐疑的问:“磊磊,出什么事了?” 磊磊看一眼爸爸,却说:“没啥事。” …… 人是只要成年了,结婚了,就都想要个孩子的,闻衡其实也想,想要个女儿。 但其实为人父母很不容易做好的。 就比如闻衡,刚才把车一锁就走了,把磊磊给落到车上了。 老猎豹的内拉手又硬又涩很难拉开。 半个小时了,磊磊在车里又热又闷,生生掰掉把手才能从里面出来。 而如果他年龄小点,不会开车门,岂不是要闷死在车里? 闻衡后知后觉,此时才知道后怕,被吓了一身的冷汗,连刚才蠢蠢欲动,想要的女儿都不敢再想了。 而虽然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爸爸,但磊磊却是最暖心的儿子。 被爸爸遗忘在车里足足半个小时,他一句不抱怨不说,甚至都不会跟妈妈告状! 怕妈妈生气,还要故意把事情瞒下来。 闻衡想了想,也就不说了,他媳妇还病着呢,没必要再惹她生气。 说话间辛超带着医生来了,诊断结果也出来了,何婉如没别的问题,就是感冒。 只要烧退了她就可以回家了。 而既她在住院,闻衡和磊磊也就不回家了,在医院守着她。 话说,这又是一个夏天了,而去年的现在,闻衡还是个盲人,何婉如也才刚刚离婚,坐着火车前往首都,准备乘坐飞机出国,到日本去打工。 但经过一年的奋斗与拼搏,闻衡痊愈,何婉如也终于把自己立起来了。 铝厂的铝合金正在进行爆炸性的扩张。 西北五省的报纸都在竞相报道,说铝材对于建筑行业是一种全新的革命。 它的销量也已经彻底起飞了。 渭河大曲销量也源源不断,糖酒厂每天都有进账,能维持自身的运转。 而等煤老板们回家,把款打过来,何婉如就将拥有一千多万流动资金。 那些钱该怎么花,将由她来分配。 她有钱了,出手当然也就阔绰了。 正好医院对面有个新盖的楼盘,何婉如站在窗户边看了片刻,对闻衡说:“咱们在那儿买几套房吧,离中学近,也离医院近。” 楼盘上面就有广告,有写:一平米900块。 闻衡算了一下,说:“太贵了吧,要买个六十平米的房子都得五万多块。” 人们习惯于用工资衡量房价,而以闻衡现在的月薪,五万的房子他都嫌贵。 何婉如却说:“要买就买一百平的,买四套,奚阿姨总住铝厂也不行,得有一套,马健媳妇从南方回来了,也得有个住的地儿。” 闻衡算了算,心说明明三套就够了,他媳妇为什么非要买四套,就听何婉如又说:“给我妈也得买一套,她年龄大了,打不动工了,从日本回来也好投奔我。” 闻衡才想起来,他有个丈母娘,是上海女知青,但自打1976年返城后,她就去了日本打工,也一直待在日本。 想到丈母娘,闻衡心陡然一动。 因为闻振凯背后那帮子想炸龙脉的,据说有几个就是入了日藉的华人,而且其中有个主事的,还懂的风水堪舆,会点龙穴的,就有知青经历。 那有没有可能,那个人何婉如她妈也认识,毕竟她也是到陕北插过队的知青。 而现在的问题是,那帮来炸龙脉的,交流时用的都是代号,而且闻振凯一个都没见过,只能确定其头目是个女性。 而且他们会分别入境,所以从明天起,闻振凯也会被释放,等着那帮人来联络他。 但不能只指望闻振凯。 因为他很可能会甩掉跟踪他的人,然后偷渡出境,回台湾去。 可是如果不释放闻振凯,放他出来钓鱼,那帮家伙很可能就不会露面的。 那么何婉如能不能委托她妈,让她从那边打听打听,看一起出去女知青中,有没有懂风水算命,并且入了日本籍的。 如果有,且最近有归国的打算,那必然就是来炸龙脉的。 其实闻衡还有个疑问,那就是,国内学风水堪舆,算命的,一般来说男的更多,女性基本不学那个,可是怎么给日本人领路,要来炸龙脉的,偏偏就是个女人? …… 辛超刚才去买晚饭了,这会儿才回来。 何婉如递给他一张名片,说:“你去对面的楼盘找大老板,就说是我何婉如要买房,让他给我挑四套连在一起,噪音小且光线好的房子留着,我改天过去付款。” 辛超双手接过名片,毕恭毕敬:“是!” 但要出门,又朝闻衡得意的扬一扬名片:“营长,这个不叫名片,叫金字招牌,我嫂子现在在渭安可是名人,老板们只看她的名片就愿意买她的账。” 再暧昧一笑,又说:“你呀,这算是撞上狗屎运啦,找个富婆媳妇,嘿嘿。” 闻衡没说话,但是脸色有点不好看。 何婉如估计被下属当面揶揄,闻衡心里很不爽,连忙瞪辛超:“还不快去?” 辛超走了,何婉如的液体也输完了,怕闻衡又要像之前一样闹别扭。 而夫妻之间,不是说谁赚钱,谁的气势就一定要盖过另一方。 而且何婉如试过了,闻衡要的不是钱,是拍马屁,说好听的就是情绪价值。 那个又没啥成本,也不需要费力气,等护士拔掉针头,她就把手伸向闻衡,娇声说:“老公,我的手好痛啊,快来揉揉。” 在护士看来,女人喊丈夫一声老公很正常,所以拔完针,护士笑笑就离开了。 闻衡却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媳妇喊得太肉麻,他有点着不住。 而其实他挺忐忑的,因为他这段时间做的事情,很可能会导致何婉如资金链断裂,赔钱,甚至破产。 他刚从封闭式加班的环境里出来,还没了解外面的情况。 还不知道闻海又闹了什么幺蛾子,政府有没有做补救措施,何婉如有没有挨欺负。 闻衡帮媳妇揉着手臂,正想问问,却听她说:“对了,振凯集团也会参与能源公司的运作,占股5%,共计50万,明天到账” 这个李谨年知道,马健也知道。 也就是在那天,闻海气冲冲离开后,他本人没有再露面,但是派了宋山来谈的。 振凯集团也会参与,5%的股份,而且它要拿走能源公司的海外销售权。 那是闻海的精明所在。 车用尿素的销售基本都是在海外,只要拿到销售权,该赚的钱,就依然是他的。 闻衡不懂那些,他手顿,不可置信:“闻海不是,不是要……”撤资? 何婉如反问:“如果他撤资了呢?” 磊磊在收拾饭,荞面饸络,他知道爸爸喜欢吃醋,所以给爸爸倒了很多醋。 小家伙来拉爸爸妈妈:“该吃饭啦。” 因为媳妇身体虚弱,闻衡就不让她下床了,他准备去把饭端过来喂她吃。 可他想走,何婉如却反手握住他的手,再问:“如果闻海撤资呢,怎么办?” 磊磊不懂,但是孩子饿了,想吃饭,就催爸爸,说:“爸爸,你快说呀。” 一边是媳妇,一边是儿子,都在等他回答问题,但闻衡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在他看来,尊严比钱更重要。 而龙脉,不管有还是没有,都比在渭安造一个首富更重要,所以他宁可闻海撤资,也会把闻振凯和他背后的人一网打尽。 但相应的,渭安开发区也会被摘牌,闻衡也要遭世人唾弃。 关于挨骂,他倒没所谓,他从小挨骂挨到大,也习惯了世人的白眼。 但何婉如的首富梦,差点就因为他而破灭了,他心疼媳妇,也心虚, 可是她居然不但把闻海留了下来,甚至还让他给她投了钱,用来建新厂? 闻海一般人可说不服,她怎么做到的? 闻衡知道他媳妇嘴皮子厉害,也知道闻海已经被说服了,可他还是很好奇,好奇她怎么做到的。 把荞面饸络端来,他就准备一边问媳妇,一边喂她吃饸络。 他另外还有事需要她帮忙,就是让她妈在日本帮忙打听打听,看那个风水师到底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 但他正准备说,有人敲门。 磊磊抢先一步去开门,喊了声爷爷。 等闻衡起身时,客人已经进门了,也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生物爹,闻海。 闻海老爷子一贯的西服革履,还拄着拐杖,进门来,先看了看何婉如,然后转悠到窗户边站定,问闻衡:“振凯明天就能出来了?” 对了,他虽然一贯的不苟言笑,但是看得出来,今天心情不错。 而在闻海看来,闻衡简直就是他的报应。 因为狡猾如他,一般人猜不到他的心思,但是闻衡就可以。 别人哪怕猜到他的心思,也是想办法拍马屁,顺着他的心思行事。 但闻衡不是的,或者说,如果真有报应一说,闻衡就是闻海的报应,现实版。 他端着饸络,正在喂何婉如吃。 挑一块饸络,他找像卷毛线一样,用筷子吧饸络卷起来,就不需要何婉如吸溜了。 喂了一筷子饸络,他说:“闻董事长,我知道,您觉得既然您儿子恢复了自由,大陆与台往来也方便,有您帮忙,他就可以直接回台湾,大不了以后不再来大陆。” 再抬头看闻海,他说:“您当初运气好,逃离了渭安,游到了海峡对岸,您儿子应该也是那么想的,他和您一样,也是间谍罪,而一旦因为偷渡被发现,就像您当初一样,也是被枪毙,所以……” 所以闻振凯会被释放,但只能在陕省活动,而他一旦偷渡出境,就可能被射杀。 闻衡不仅是要抓闻振凯,更想要杀了他。 闻海也想把小儿子偷偷送出去。 但是闻衡的意义再明显不过,他巴不得闻振凯逃跑,然后由他开枪,射杀。 闻衡和闻振凯,一个是闻海最爱,却又亏欠良多的长子。 一个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他们是兄弟,应该相亲相爱,又何必自相残杀? …… 闻海是因为接到通知,明天闻振凯将会被释放,又听说儿媳妇病了,专程来探望的。他还想跟闻衡商量商量,看怎么做才能让闻振凯回台湾,闻衡也不受牵连。 可是如果闻衡虎视眈眈,想亲手毙了闻振凯,那哪里还有得商量? 闻海兴冲冲而来,却被闻衡一语怼到扫兴,怒冲冲就要离开。 但闻衡突然问:“宋秘书,猜个谜题,半春秋,打一个字,那是什么字?” 宋山还在思考,闻海脱口而出:“秦。” 秦者,一半是春,一半是秋。 这个谜题只要是渭安人,都能一秒猜到。 因为渭安就在八百里秦川之上,秦,也是他们的老祖宗,渭安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闻衡好端端的猜字谜干嘛? 他不多说,闻海和宋秘书也就离开了。 等他们离开,闻衡才把闻振凯和那帮日本人,以及风水大师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媳妇。 然后他说:“那位风水大师,外号半春秋,那么她大概率就是姓秦,麻烦你给你母亲挂个电话,让她打听打听,看认不认识一个姓秦,懂得风水堪舆,算命的女人。” 搞风水的不讲名字,讲的是外号。 一半春,一半秋,猜字谜就恰好是个秦字,所以闻衡猜测,那位风水大师应该姓秦。 姓秦,如果是男的,何婉如恰好知道一个,秦玺她爸,移民日本了。 他学的中医,还在终南山里学过风水堪舆和道术,勉强算一个风水大师。 但既然是女的,何婉如就上辈子的人际关系回忆了一下,没找到,看来是得给她妈打个电话才行。 …… 第82章 何婉如她妈名字叫苏青。 苏青算得上一个很典型的上海女性了。 因为她出身小资产阶级家庭,怕挨斗,所以选择嫁到了陕北的贫农家庭。 但等革命结束,她立刻离婚,并找关系出了国,前往日本。 不过她是个很负责任的母亲,所以每年的生活费一分都没有少汇过。 而何婉如能在婚姻失败后,在日本混出个名堂,也少不了苏青的支持。 她在重生后放弃机票,苏青以为她是舍不下魏永良,要回陕北当山里媳妇,特别生气,宣称要跟她断绝关系,何婉如怕妈妈责备,也就没敢再打过电话。 干事业就好比盖楼,最重要的是打地基。 而在经过一年的奋斗后,何婉如事业的地基终于算是打好了。 她也正准备给苏青打个电话,讲讲她的近况,劝苏青回国,来找她呢。 而在日本的知青们,正好有个小圈子。 她顺带打听打听,看那个叫‘半春秋’的,到底是知青当中的谁。 次日一早,专门到电信局,何婉如忐忑的拨通了苏青的联络电话。 因为是楼层电话,打通后通知一声,还得再等半个小时打过去,苏青才能接到。 何婉如因为发烧,喉咙还是哑的。 毕竟亲妈,她才一声喂,苏青立刻问:“婉如你怎么了,你是生病了吗,严重吗?” 但立刻又没好气的说:“正好有渭安的老乡回国,我给你带了点营养品,还是送到三秦管委会,魏永良的手里吧?” 她以为女儿没离婚,还跟魏永良在一起。 而她在日本没有拿到身份,是黑户,如果回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所以虽然她也很想念女儿,但是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偶尔带点营养品。 而且还必须是有在日本的渭安人回国才能带,带一回路费也得好多钱的。 也就妈妈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还会想着不争气的女儿了。 而就在去年,何婉如撕掉的机票就要四千多块钱,她说撕就撕了。 苏青虽然当时很生气,可也不忘给女儿带营养品,而这样对何婉如的,只有妈妈。 何婉如听到妈妈给她带营养品,心里不由的一阵暖,先说:“妈,我去年就离婚了,现在在经商,而且赚钱赚得还很不错。” 再说:“你要觉得累就可以回来了,我给你买房子,还帮你养老。” 电话那头苏青沉默许久,冷哼了一声说:“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啦,国内那么乱,政府那么黑暗,我还是再多打两年工,等身体吃不消了再回吧,回去受罪。” 又说:“你勿要想洗脑我,劝我回去。在日本打工是很艰辛,但比国内好得多。” 其实何婉如上辈子也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在日本是只要看电视新闻,看到的就全是关于国内各种不好的消息,就比如‘城管’,她一直以为那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直到这辈子碰到闻衡。 她本来想劝劝苏青,让她早点回来,结束打工的艰辛生活。 但既然苏青抗拒被‘洗脑’,她也就不多说了,反正再过两年苏青就会回来的。 何婉如也再拼搏一阵子,到时候在上海给苏青买套房,给她个惊喜吧,要紧的是问一问,看那个马上回国的人姓甚名谁,因为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半春秋’。 不过很遗憾,那个人具体是谁,苏青自己也不知道。 她说:“是朋友托的朋友,那个人具体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又说:“我该去上班了,打电话太贵,以后还是多写信吧。” 毕竟当妈的,怕何婉如花太多电话费,匆匆聊了几句,苏青就先挂了。 而她虽然不认识对方,但她反馈的消息特别有用。 因为虽然每天来渭安旅游的日藉游客都可以做统计,可如果是有知青经历又入了日藉的,那么很大概率就不会坐飞机,而是从别的城市坐火车来渭安。 有那么一个人,恰好有知青经历,还要来渭安,那大概率就是‘半春秋’了。 算是奇迹般的缘分了。 本来应该大海捞针的找人,但是因为苏青,闻衡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但当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能只盯着某一个人。 所以闻衡安排了人在三秦管委会蹲点,守着帮苏青带东西的人,但他本人还是重点盯着闻振凯。 因为负责炸龙脉的是个小团队。 而他们的头目,需要跟闻振凯直接碰面。 因为他们需要大量的枪支和炸药,还需要进山的施工许可证。 因为国内禁枪,火药也需要申批,所以那些人想直接买是买不到的。 得闻振凯打着修建度假山庄,工程采购的名义才能买到。 不得不说那帮日本人够聪明,闻振凯也很精明。 像闻衡一样的硬骨头国内也并不多,但只要有一个,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话说,何婉如挂了电话一转身,就碰上个粉粉嫩嫩的小闺女。 那小闺女被妈妈抱着,排在后面等电话。 何婉如起身让位置,她妈妈就要坐下,但是小女孩突然伸手,抓住了站在何婉如身后的,闻衡的衣袖,并清清晰晰的喊了一声:“爸爸!” 何婉如吓了一跳,闻衡其实也一样,一个陌生孩子怎么会喊他叫爸爸的。 他在拉袖子,想让女孩儿松手。 小女孩一撇嘴,眼泪汪汪的,却又唤了一声:“爸爸。” 女孩的妈妈这时才回头,笑问:“大哥,您是不是也当过兵啊?” 她掰开孩子的手,解释说:“我男人在部队,有一件跟你一模一样的夹克,他还穿着拍过照,我指给孩子看过,孩子就把你认成她爸爸了。” 却原来是个素昧蒙面的,战友的孩子。 闻衡刚才都有点被吓到,他倒是行得正坐得端,可万一媳妇误解了呢? 何婉如在逗弄孩子,夸女孩儿可爱。 闻衡则呆呆的,长时间的看着那女孩儿。 而他虽然跟何婉如讲过,说想要个女儿,但毕竟之前三十多年他都是单身汉,对于男孩的认知也是从磊磊开始的。 但是小女孩儿的皮肤白白的,软软嫩嫩的,叫爸爸的时候声音那么温柔,那么可爱的吗? 而只要是人,繁衍的欲望就是刻在基因里的。 闻衡之前坚定心思不想生,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而是因为他从小受了太多的苦。 他怕万一自己当爸爸不合格,又要让孩子重复他的命运,也就不想要孩子了。 男孩有磊磊,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刚才那个可爱的女孩儿,成功激起了他想要个女孩儿的渴望。 不过闻衡有心魔的,他怕万一生了孩子又保护不好,孩子要吃苦,所以不敢生。 他比何婉如还谨慎,生怕她要意外怀孕。 所以在寡了三个月后,这天晚上他终于可以跟媳妇儿睡到一起了。 但是对于小雨伞,他比何婉如还要上心。 不过在何婉如看来,闻衡有点搞笑的。 他的小雨伞总是锁在炕柜里的,而好容易哄睡了磊磊,他拿出盒子来,先数了五个出来,把柜子锁了起来。 但想了想又打开柜子,把两个放了回去。 再过了会儿,又打开柜子放回去两个。 何婉如洗完澡回来时,闻衡又打开柜子在放小雨伞,她觉得莫名其妙,凑近问:“你一会儿开柜子一会儿锁柜子的,干嘛呢?” 闻衡被媳妇吓了一跳,但他是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那种人。 他当然也不会告诉媳妇,他本来今天晚上准备来五次,折腾到天亮的。 但是想想她才病过,身体弱,就改成了三次,可是再听她洗澡时还在咳嗽,怕她经不住折腾,就又改成了一回。 不但就一回,而且虽然闻衡久旱逢甘霖渴的厉害,但怕累坏媳妇,还是草草结束。 他不放心闻振凯,怕那家伙逃跑,所以半夜起身,就又去忙工作了。 何婉如感冒一好,也就立刻投入工作了。 她是早就注册好了投资公司的,煤老板们的款也全是汇到投资公司的账户上。 然后她再以投资公司的名义收购能源公司,并在距离铝厂大约20公里的无人区修建新厂,然后再联络拆迁公司准备炸药,就准备把旧厂区整个给炸掉。 转眼六月,这天何婉如正在办公室里跟马健讨论,看新厂的施工建设应该交给哪家建筑公司来搞时,从日本负责帮她带东西的人,终于来了。 …… 辛超最近在给马健当跑腿,所以他也在现场,拿着把大扇子在给何婉如煽风。 电话响起,他抢着接起来,再递给何婉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对方问:“请问,你是苏青的女儿吗?” 又说:“东西我放闻氏祠堂了,记得取。” 知道何婉如她妈名字叫苏青的人在渭安可没有几个,而且帮忙带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从日本来的,那也就是‘半春秋’了吧? 何婉如正好握着笔,她嘴里答应着是,马上写了‘闻氏祠堂,快跑’几个字,给马健和辛超俩看。 马健是个瘸子,跑不动。 但辛超不但能跑,而且他可是跑遍西北,就连公安都逮不到的人。 他不走门,直接跃出了窗户。 他也不走院子,而是一个助跑冲上库房顶,眨眼间人已经没影子了。 同时何婉如跟对方说:“您是从日本回来的吧,辛苦您给我带东西,您稍微等一等吧,我就在三秦管委会附近,我过去拿东西,也正好请您吃个饭?” 女人语气淡淡的:“不用了,东西我已经放下了,我也该走了。” 何婉如连连喂了两声,又说:“我娃他爸养的那个臭小三李雪,她卷了一大笔钱出国,去日本了,您认识李雪吧,知不知道她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怕对方挂电话,她再喂了两声:“您还在吗,听得到吗?” 半晌,对面的女人说:“李雪当过小三?” 何婉如也不知道对面的女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关于李雪的事也是她急中生智想出来的,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喜欢八卦,而且只要是女性,就必然痛恨第三者。 而只要女人多跟她聊几句,辛超就赶到闻氏祠堂了。 辛超也就能看到她,并记住她的相貌。 那当然就要说的越狗血越好,所以何婉如大声说:“我娃他爸就是李雪的姘头之一,她还有好几个姘头呢,你猜猜还有谁?” 女人说了个‘吴’字,却改口说:“我还忙,挂了吧,再见!” 曾经的吴处长确实是李雪的姘头之一。 而从日本回来的,又是女性,还那么熟悉渭安新区的情况,那就是‘半春秋’吧。 何婉如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就是闻衡要找的人了,听到电话响起盲音,她立刻打电话给闻衡。 他派了人在管委会蹲守,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人没把东西拿到管委会,反而是放到了闻氏祠堂。 而且那个人应该认识,且了解何婉如。 因为她没有给过她妈糖酒厂的电话,但那人直接把电话打到她办公室了。 也就是说来炸龙脉的‘半春秋’,其实是何婉如的熟人,那她会是谁? 挂了闻衡的电话,这时辛超应该已经到闻氏祠堂了,马健一瘸一拐出门,也在往那边赶,何婉如也立刻追出了门。 她刚走到农贸市场门口,碰上了辛超。 他抱着一只纸箱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何婉如,还有航空公司的托运标签。 何婉如忙问辛超:“那个女人长啥样子,你应该看到了吧?” 辛超摇头:“东西就放在祠堂门口,我专门到祠堂周围转了一圈,没看到可疑的人。” 马健说:“是个女人,而且打的公用电话,既然东西放下了,她应该在不远处。” 辛超点头:“我懂,我也各个小卖部都看了,还专门复拨了电话号码,但都不是打给糖酒厂的呀。” 如果那个女人就在附近打电话,那么等辛超去,只要嗯个重拨键,就能把电话打到糖酒厂,他又不傻,专门试过的。 但是没有一个是打到糖酒厂的,也证明那个女人在放下包裹后就离开了,是到别处打的电话。 而既然她是半春秋,又是回国来炸龙脉的,那必然能从日本那边拿到一大笔钱,又何必为了点小钱而跨境带包裹的? 所以这件事情有点诡异,逻辑也不通。 接过包裹,何婉如打开一看,还是几罐八百半电粉,那是日本最流行的营养品。 所以呢,半春秋到底是谁? 她知道闻衡想抓她吧。 故意送东西来,是为了打探虚实吗? 立刻就又有了新的消息。 那不,何婉如和马健,辛超几个刚回到糖酒厂,曾经酒厂的一个老职工小跑步进了院子,大声说:“马老板,快报警!” 马健还在院子里,大声问:“出啥事啦,为啥要报警?” 老头喘着粗气说:“狗日的齐厂长,卷了咱二百万的那王八蛋,他回来啦!” 马健推辛超:“快去齐厂长家,抓他!” 又说:“就在闻家祠堂的后面,快去!” 辛超转身就要跑,但老头又说:“他和他媳妇俩穿的黑衣服,蒙的大口罩子,进院子就被我认出来了,我喊了几个老职工去逮他,嘿,没逮着,被他跑掉啦。” 糖酒厂的前厂长姓齐,卷了两百万跑日本的,他走的时候还带着他家老婆孩子,而要说他是‘半春秋’,那就能对得上号了。 他去日本好几年了,估计钱也快花光了。 而他既然能出卖糖酒厂,那么为了入日本藉而主动请缨炸龙脉也就说得通了。 但还是有一点说不通,那就是,齐厂长要做那么大的事,又何必专门帮何婉如带个包裹?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欠糖酒厂200万。 只要他出现,就必须报警。 所以马健一瘸一拐跑派出所,报警去了。 辛超急的直搓手,问何婉如:“嫂子你知道龙脉在哪儿吧,我直接去秦岭逮人去?” 虽然之前他也当过间谍,但现在已经痛改前非了。 而狗日的齐厂长,那可是卷了国有资产外逃的贪污犯,现在还要来炸龙脉,辛超想想就恨,他又有身手,就恨不能赶紧进山,把齐厂长逮了算了。 但且不说何婉如不知道龙脉在那儿。 而且闻衡他们要逮的可不仅仅是半春秋,最重要的,是跟着他一起来的日本人。 一旦打草惊蛇,日本人跑掉了呢? 所以何婉如瞪了辛超一眼,说:“闲事少管,磊磊该放学了,帮忙接孩子去。” 她每个月给辛超发三百块的工资,他也算是她的职工。 帮老板接送孩子属于比较光彩,有面子的工作,辛超也特别喜欢干。 他骑上自行车,就去接磊磊了。 而他刚离开不久,承着一阵沉沉的脚步声,进来几个穿西服的大汉。 何婉如认识他们,闻振凯的保镖们。 保镖进了门,不一会儿,西服革履的闻振凯也慢悠悠的走进来了。 双手插兜扫视了一圈办公室,闻振凯目光落到何婉如身上:“何小姐,好久不见。” 这屋子里因为马健抽烟,有一股浓浓的烟味。 要是原来的闻振凯,闻到烟味就要掏小手绢,用来挡鼻子的。 但是几个月不见,他那个习惯没了。 他有鼻炎的,而且还比较严重,所以他的鼻头一直是发红的。 但今天何婉如看他的鼻子,狭眸:“闻总,您的鼻炎是不是痊愈了?” 说话间闻衡也进门了,闻振凯侧瞄他一眼,说:“托闻队的福,我一个重症鼻炎患者,他让我跟几个老烟枪公安在一起,足足呆了一个月,我的鼻炎,好了。” 他被羁押了一个月,而审问他的全是老公安,烟一支接着一支的抽。 闻振凯就不但被羁押,还被迫吸了一个月的二手烟。 但说来也是奇怪,他原来特别小心,生怕空气不好要犯鼻炎,却天天被鼻炎困扰 但是跟一帮老烟枪待了一个月,他的鼻炎却奇迹般的痊愈了。 而他现在虽然还能带保镖,也能自由活动,但是被限制出省的。 今天他之所以来,也是为了查半春秋。 而照目前大家反馈的情况,负责联络,打电话的女人是齐厂长他老婆。 那齐厂长本人应该就是半春秋了。 周跃今天和闻衡在一起,听马健和何婉如讲了一下情况,又把箱子上的指纹采集了,然后送到公安局,让去对比指纹。 然后他说:“闻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去秦岭山里头,龙脉的位置,蹲守他们去。” 马健虽然是个瘸子,但还有雄心壮志的,他说:“营长,我虽然腿不好,但我枪法好,我去搞狙击吧,把辛超也带上,你知道的,他跑起来比兔子还快,适合追击。” 闻衡的国安才刚刚成立新部门,人手都是从公安局借调的,也全是老公安。 他们可以搞审理,但出外勤不行。 不过马健在狙击方面没得说,是神枪手,而辛超跑起来确实比兔子还要快。 再加上周跃,闻衡都不需要再问公安借人,就可以直接派人出任务了。 而既然齐厂长已经来了,就证明日本人也来了,此时不布防,更待何时? 周跃看他蹙着眉头在看何婉如,以为老营长结婚之后日子太好过,安乐惯了,就没有之前杀伐果断的劲儿了。 而他急着出任务抓人,就说:“老营长,您还要等那帮人联络闻总,您可以先待在市里,我和马健辛超,我们先去埋伏着。” 马健也说:“守株待兔,直接毙了他们!” 秦岭属于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就算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那帮人是要炸龙脉,只要他们带着枪支炸药进去,就能合法开枪。 闻衡有了媳妇,有了幸福的生活,或者怕死,但是周跃不怕,马健也不怕。 甚至于,他们其实都挺激动的。 毕竟当初在战场上时天天想战争结束,可是回来后过了太久寂寞平淡的日子,大家都想开几枪。 更何况面对的还是多少年的老仇家呢。 所以马健和周跃都很激动,都忘了这是公开场合,他们就不该讨论保密问题。 但闻衡并没有阻止他们,任由他们说着。 而除了何婉如坐在办公椅上,整个屋子里就只有闻振凯坐着,还翘着二郎腿。 他的心情当然不好,他也不希望那帮日本人来,以及,联络他。 因为只要对方联络了他,他涉谍,阴谋颠覆的证据链就闭环了,他也将被判刑。 但是他们不但来了,而且所谓的风水大师,居然是糖酒厂跑掉的前任厂长? 那是个只为了200万就出卖所有职工的垃圾,就他,能懂风水,知道龙脉的所在? 闻振凯特别后悔,后悔当初太狂妄而犯蠢,但是既然半春秋来了,那日本人马上也会到吧,然后就会联络他吧? 他该怎么办,配合闻衡抓捕他们,还是想办法传递信息,让日本特工把他救出去? 因为半春秋那个风水大师太一般,闻振凯都不相信日本特工了。 但相信日本特工,他还可能有重获自由的机会,如果配合闻衡,就只能坐牢,他该怎么选? 周跃和马健还在吵吵,随着外面磊磊喊了一声爸爸,闻衡咳嗽,请嗓音,并说:“大家都先回去吧,工作的事情明天再说。” 马健最着急:“营长,不等明天了吧。” 周跃也说:“十万火急的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您写条子,我去申请枪,您再把左边给我,我们今晚就进山。” 辛超刚接完磊磊回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说:“别落下我呀,我也去。” 闻衡一伸手,磊磊一个弹跳,就跃他怀里了,他抱起孩子,再说:“先都回家吧,等我和上级开个会,请示完再说。” 都啥时候了,他还要开会? 而且他抱着孩子,明显是要回家休息去。 所以炸龙脉,十万火急的事情,他一点都不着急的吗,他到底怎么想的? 马健他们毕竟是普通人,现在也是瞎掺和,不好多说。 看闻衡出门,周跃连忙跟了出来,但是闻衡也突然止步,然后瞪了周跃一眼。 周跃毕竟是闻衡最得意的手下,意识老营长还有别的想法,啥也没说就止步了。 闻衡难得回家,何婉如也就提前下班了。 在路上她也没说话,但回到家,她就迫不及待问:“到底怎么回事?” 闻衡揉了揉眉心,先说:“齐厂长夫妻只是幌子,并非真正的半春秋。” 再说:“至于半春秋,他应该是个男人。” 何婉如脱口而:“总不会是秦玺她爸吧?” 秦玺爷爷可是位良医,秦玺也是,但是秦玺她爸一直特别向往日本,所以一改革开放就去日本留学,还入籍了。 而且秦玺她爸从小进秦岭采药,对秦岭特别熟悉。 而且如果说半春秋是他,那就说得通了。 齐厂长和他媳妇本来可以不帮苏青带东西,可是他们带了,他们也是故意露面的,目的就是要吸引闻衡的注意力。 当闻衡追着齐厂长夫妻,被他们吸引时,秦玺她爸就会带着日本特工去炸龙脉。 但还有一点不对,半春秋要联络闻振凯来搞炸药和枪支,而他只要联络闻振凯,闻衡不依然可以抓到他? 何婉如以为的,半春秋必然会联络闻振凯。 闻衡之前也以为是,所以一直守着闻振凯,但是刚才他沉思了半天,冷静分析,就发现半春秋还有一个办法,能搞到枪支炸药。 他说:“要我猜的不错,半春秋会带着日本特工们伪装成农民工,去工地搞炸药。” 现在能合法用炸药的除了鞭炮厂就是煤矿,再就是拆迁公司,拆楼需要炸药。 而距离龙脉最近的,有炸药的就只有渭安的拆迁公司,所以闻衡判断,他们要去工地搞炸药。 何婉如默了片刻,说:“我们要拆能源公司,拆迁公司提的方案就是炸楼,精准爆破。”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闻衡刚才一直盯着他媳妇看。 她要拆楼,而且是搞精准爆破。 而日本特工只要伪装成农民工,就可以从工地弄到炸药,然后去炸龙脉了。 现在交通发达,治安方面也比较宽松。 炸完之后,日本特工们只要四散奔逃,就可以如雨滴汇入大海般隐入茫茫人海了。 但既然闻衡已经猜到,那抓他们就是了。 不过看媳妇撇下嘴角,一副不开心的样子,闻衡忙安慰说:“别怕,公安会全权配合我们的行动,人必然也能一网打尽。” 何婉如摇头,却说:“如果我有秦玺那么可爱一个女儿,就算是为了她,我也不会背叛国家,更不会背叛老祖宗的。” 秦玺不但可爱,而且很优秀的。 可是她爸不但当初抛下她出了国,而且现在还要回来炸龙脉。 他就没想过,他犯罪,秦玺会遭受牵连,万一有报应,秦玺也要承担? 但何婉如是在为秦玺伤感,而闻衡自打上回被个可爱的小女孩喊了一声爸爸,就有点魔怔了。 他有直勾勾的盯着媳妇儿,心说,如果她生个女孩儿,那皮肤得多白,脸蛋儿得多好看,那个女孩儿,又该有多可爱? 第83章 俗话说得好,一样米养百样人。 大千世界中,有像闻衡一样的硬骨头,也有像齐厂长一样的无耻之徒,更有像秦玺她爸那样,出身中医世家,却主动投敌,改国藉当汉奸的小人。 秦玺她爸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当然也不重要。 但幸好现在政审方面没那么严格了。 否则他们爷孙将要经历的,就会是闻衡和他奶奶曾经经历过的噩梦了。 秦玺还是个女孩,她爸怎么能忍心的? 对了,秦玺她爸有个好名字,叫秦奋,并且他曾经就是一名知青。 所以闻衡才敢确定,半春秋就是他! …… 闻衡和何婉如俩是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聊天。 磊磊在院子里,照例把饮料瓶子摆到墙上,然后用鹅卵石打饮料瓶子。 何婉如没关注儿子,而是在想,上辈子她所经历过的,中医和中成药在日本盛行,并反向倾销国内的事,而当时身在日本的她所以的是,因为国人不注重中医,于是日本人把它接受并弘扬光大了,她还无数次埋怨过国内的老中医和政府。 她觉得是政府和中医行业的错,是他们活该。 她还帮日企做过中成药的广告营销。 帮日系中成药打通国内市场。 但是像秦爷爷那样的中医,治病救人一辈子,好容易从病床上爬起来,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要教授徒弟,弘扬中医。 秦玺那样的小大夫也坚守在中医岗位上。 他们都以为秦奋死了,而在他们想来,秦奋只要活着,怎么能忍心不联络家人? 但他们又哪能里能想到,秦奋不但活得好好的,还要带着日本人来炸龙脉呢? 如果秦爷爷和秦玺知道了真相,得多难过? 何婉如一边想着这事儿一边配杂面。 今天晚上,她准备做一锅杂面散饭吃。 但她偶然扭头,却见闻衡勾着唇,笑眯眯看着院子里。 他笑的时候脸上会有小酒窝,很好看的。 见他笑的灿烂,何婉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磊磊拿着鹅卵石在嗖嗖乱打。 怕打到玻璃窗,她刚要提醒,闻衡却说:“婉如,先别打扰孩子。” 何婉如只好闭嘴,和闻衡一看。 突然磊磊哇的一声,捡起个东西说:“爸爸快看,我刚打着一只苍蝇。” 他捧着只被打的稀烂的苍蝇跑到厨房窗外,举的高高的:“妈妈,你也看。” 何婉如嫌弃的说:“好脏,快去洗手。” 磊磊打中的可是飞行中的苍蝇,很不容易的,他想给妈妈看看,她却嫌脏? 磊磊不开心,嘟起了小嘴巴。 但闻衡却说:“闻磊小朋友居然能打中飞行中的苍蝇,太厉害了。要是上战场,你可以当尖刀兵的,继续锻炼吧,等你长大了,爸爸就给你报名,让你去当兵。” 磊磊想要的正是这样的夸奖,小家伙再捡起一枚鹅卵石,就又追着去打苍蝇了。 而他愿意对磊磊好,何婉如也觉得暖心,遂朝他笑了笑。 恰好刚才提起秦玺,再到前几天碰见的那个可爱小女孩儿,她有感而发,就说:“如果磊磊是个女孩儿,文文静静的,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淘气,会更可爱吧?” 还别说,闻衡其实也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能有个女儿该多好。 他脱口而出:“要不咱们就再生个女儿?” 但俩人的观点其实并不一样。 何婉如也立刻反问:“闻衡,当初我说再不生娃,你不是答应过我了?” 闻衡也理直气壮说:“但是你也说过,我可以反悔,提前告诉你就行。” 何婉如一噎,追问:“所以你后悔了?” 闻衡没说话,而是弯腰从地上的筐子里翻了枚大土豆出来。 但当初他想把生米做成熟饭,可是先答应过何婉如不生娃,她才同意的。 否则,以她的想法当时俩人就该分手的。 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化的,所以闻衡现在是后悔了吧,他想要孩子了。 他准备削土豆皮,但何婉如夺走了削皮器,盯着问:“你后悔了吧?” 其实还是看在他对磊磊的态度的份儿上。何婉如也不想撕破脸,就又说:“后不后悔你都直说,咱们可以认真讨论这个问题,你也没必要跟我绕弯子,耍心眼子。” 之前在很多事情上何婉如都故意挖过坑,试探过闻衡。 别看他表面木呆呆,但内心可滑头了。 她挖的坑他总能一眼识破并轻松绕过去,而当他愿意正面讨论某个问题,就证明他要认真对待了。 握着枚土豆,他舔唇:“有一点。” 何婉如立刻反问:“那你给咱们生一个,生个女孩儿?” 闻衡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噎了一下。旋即说:“婉如,我是男人,怀不了的。” 他是男人,没子宫,又哪能怀孩子? 他回眸看她,再说:“你说过的,要认真讨论,不是吗?” 何婉如于是再说:“那哺乳,擦屁屁换尿布,带娃呢,你能做到吗?” 育儿工作中可不仅怀孕一项,带娃才是最累的,何婉如倒是能生,但闻衡能带吗? 既不能生也不能带,他凭啥要娃? 闻衡垂眸片刻,再抬头看媳妇,说:“如果你真愿意怀,从哺乳到换尿布,带娃,一应所有的事情我来搞定。但是决定权在你,你如果不想生,咱们就永远不生。” 何婉如的想法始终没变过,她会由衷喜欢女孩儿,看到别人家白白嫩嫩,乖巧的小女孩时会羡慕,恨不能自己也拥有一个。 但那不意味着她要自己怀一个,生一个。 毕竟从能源公司到铝厂,再到马上要开的中医诊所,那是她的事业,也是煤老板们要洗白上岸,转型转业的希望,更是许许多多职工的饭碗。 怀孕她倒不怕,她怀磊磊的时候,临产前都还在田里干活儿,生的也很快。 她能做到怀孕工作两不误,但娃她带不了。 但闻衡就更不行了,这半年时间他有三个月都不在家,他怎么带娃? 他总不能抱着孩子去审问间谍,去秦岭抓来炸龙脉的特工吧。 因为知道他做不到,何婉如就故意说:“行啊,如果你真能搞定带娃的事,那我就再生一个,但是你得保证我能生个女儿,要是儿子我可就扔垃圾桶了。还有,我只管生不管带的,娃得你来带,你要能做到,那我就生一个。” 闻衡又不是上帝,怎么能保证就一定怀个女儿,再说了,带娃的问题他咋解决? 丢下削皮器烧水,何婉如抓来面,一把把的洒进锅里头,打起了散饭。 闻衡负责炒菜,他拿过削皮器,仔仔细细削了土豆,再切丝儿。 何婉如以为生娃的问题就算完了。 闻衡带不了娃,也就知难而退,不要了。 但岂知她刚打好散饭准备出厨房,他却说:“试试吧。” 再说:“据说生男生女基本是由男性决定,我会找各个医院,妇产科的医生问一问,看我怎么做才能让你怀个女儿。至于带娃的事……苏青女士也许愿意帮忙带呢?” 苏青,那不何婉如她妈? 何婉如愣了半晌,反问:“就你,能把我妈从日本喊回来?” 闻衡说:“试试吧,说不定能呢?” 苏青其实是何婉如的启蒙老师。 何婉如的绘画,就是苏青手把手教的。 苏青离婚回城后也考过大学,但当时上海考大学竞争太激烈,她没考上,就出国了。 她在日本其实特别辛苦,既没有娱乐也没休息日,一直都是机械而麻木的工作。 她是个单身女性,需要攒养老金嘛,就不敢停,一直在工作。 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不是不爱磊磊,而是能力有限一样,苏青如果不抛下何婉如,她的一生都将埋没在陕北的大山里。 可即便抛下女儿,她的人生也是无趣的,疲惫的,只有无止境的打工。 也只有等打不动工了才能休息。 何婉如很想把她喊回来,但是又做不到。 因为现在的苏青就像上辈子的何婉如,看多了各种负面消息,特别痛恨政府。 再说了,她连何婉如都没带过,又怎么可能愿意带何婉如的女儿? 而且何婉如都说服不了她,闻衡又怎么能? 因为明知他做不到,何婉如就又说:“行啊,如果你能做到,我就给你生一个。” 她说完就要走,闻衡喊了一声:“婉如!” 等她回眸,他认真说:“谢谢你。” 何婉如觉得莫名其妙:“我什么都没做,你谢我干嘛?” 她是什么都没做,他们现在过的也只是大多数人都在过的寻常日子。 但不一样的是,闻衡曾经是个双目失明的绝症患者,于他来说,从跟她结婚开始,他就绝处逢生,又重新获得一切了。 而其实他依然很恐惧,怕自己负担不了一个孩子,现在也只是列个目标,要全部达成之后,他才敢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至于何婉如,只要她愿意答应考虑,他就已经很感激了。 他想跟她解释一下,讲讲他为什么感激她,但院子里的磊磊突然大喊:“有人!” 小家伙本来在围墙边,跑回来说:“爸爸,外面有人,在偷偷看咱们家。” 闻衡正准备炒菜的,关了火出来,这时磊磊已经爬到围墙上了。 孩子指着远处说:“是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农民工叔叔,朝那边走啦。” 戴安全帽的农民工,躲在围墙外面看他家干嘛? 何婉如也来了,跟闻衡对视一眼,低声说:“怕不是……秦玺她爸?” 闻衡唇抿一线,半晌才说:“看来他早就到了。” 再说:“等着吧,他会去你工地的。” …… 是的,秦玺她爸秦奋不但就是半春秋。 而且他人早就到渭安了。 他也马上就将出现在何婉如的工地上。 但那并非巧合,而是因缘际会。 因为目前别的城市都没有大规模的拆迁项目,但是渭安新区有。 而且能源公司马上要搞大规模的爆破,当农民工又没有门坎,所以为了搞炸药和雷管,秦奋就伪装成农民工了。 而在他看来,齐厂长虽然和他是同乡,但是个大蠢货。 因为齐厂长是卷了公款跑的日本。 而且为了能入藉,他还专门为自己申请了政治避难。 他从卷款逃跑到现在,其实满打满算也才两年时间,但200万的巨款他已经花光光了,为了入藉,逼不得已,他就来配合日本当地,某个组织的炸龙脉行动了。 但就算炸龙脉的事能成,齐厂长也拿不到日本国藉。 因为那个组织会卸磨杀驴,在事情成功之后举报齐厂长,让他去坐牢。 但秦奋可不一样,因为他拿的是美国绿卡,他和炸龙脉组织之间签的是合约,报酬是美金,而且是好几百万。 当然,他在国外已经另有妻儿家室了,也即将在美国购买豪宅。 刚才经过闻衡家,他忍不住瞟了一眼,离开后沿着渭河往下走,到一个还没拆迁的平房居民区,进了巷子又走了几百米,就是秦玺和她爷爷租房子住的地方了。 秦奋低着头,在远处看着老父亲。 而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秦奋他爸,秦爷爷就是个大善人,一辈子乐善好施,治病救人,但他得到的回报是什么呢,诊所被人强拆,自己还被人打倒瘫痪,无家可归不说,临老了要租房住? 但秦奋虽然可怜他爸,可也帮不了他爸,他也帮不了女儿秦玺。 甚至他都不会在父亲和女儿跟前露面,只会悄悄的,远远的看看他们。 因为一旦他露面,以他爸的脾气,就必然会去政府举报他的。 秦奋在日本时娶了当地女人,那女人也已经给他生了一儿一女了。 他马上就将带着媳妇孩子移民美国。 至于他在国内的老父亲和女儿,秦奋也只能看看,他甚至没法给他们一点钱。 他在日本的老婆孩子,太费钱了。 所以看了老父亲半晌,他就又潜回工地当农民工了。 …… 说回何婉如这边。 闻海是大忙人,上一趟来渭安待的时间够长,也是因为闻振凯的原因。 但他和何婉如一样,赚钱纯靠个人IP。 铝厂的电子元件业务马上展开,他就得回台湾,去对接出口合作商。 而能源公司的旧址爆炸在即。 何婉如当然知道秦玺她爸就在工地上,但她听闻衡的,并没有声张。 不过她总归担心有意外,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她就不找别人了,而是亲自接送磊磊。 因为显而易见,那帮来炸龙脉的都知道闻衡是国安,那就很有可能对磊磊不利。 转眼又过了半个月,能源公司的旧厂正式谈妥爆破了。 何婉如是大老板,当然得实地去看看。 今天是周末,磊磊跟着她的。 除了马健和辛超,还有她的五个黄毛,以及糖酒厂的元老,会计菲菲,副总张姐,还有日化厂的刘厂长,一群人浩浩荡荡。 大家在能源公司的办公楼前集合,就准备进去视察工作。 当然了,何婉如是大老板,走在最中间。 但她刚进工地的门,却迎上西服笔挺,人模狗样的闻振凯。 他双手插兜,站在即将改建成诊所的办公大楼前。 他在,他的保镖们也在。 见何婉如来,他双手插兜走上前,笑着说:“何小姐,好大的气势,我都恨不能喊您一声何董了。” 何婉如没说话,她也懒得跟闻振凯说话。 而除了辛超以外,没有人知道闻振凯是间谍的事,也就都对他比较客气。 马健笑着说:“现在是何小姐,但是以后,她就是我们的董事长,何董事长。” 闻振凯默了片刻,反问马健:“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企业才会有董事长吗?” 别看大家叫马健一声总经理,但他甚至不懂什么叫集团公司和上市。 他就说:“随便呀,我现在想叫,我嫂子就是董事长。” 辛超和几个黄毛齐声说:“那以后咱们就改口呗,喊嫂子叫董事长吧。” 张姐和菲菲也跟着起讧,说:“那就改口呗,那有啥呀。” 大家以为闻振凯不过随便说说,也不懂深层次的,都是跟着打哈哈。 但何婉如估计闻振凯专门跑到能源公司来堵她,应该是有重要的事找她。 她遂让大家先等着,带磊磊单独往前走,并问:“闻总找我,怕不是有什么事?” 闻振凯踱着步子走到磊磊身边,摸了摸他的脑瓜子,却问:“闻衡怎么搞的,特工不是已经找到了吗,就是你们厂的前厂长。” 又说:“依我看,来炸龙脉的人应该早就发现有问题,然后离开了,炸龙脉的事,也不会再发生了。” 何婉如反问:“所以他们没有联络你?” 她其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因为那帮炸龙脉的早就发现闻振凯出了问题,也不会找他要炸药了。 人家的计划是偷炸药,然后悄悄进山。 而且闻振凯有所不知的是,真正能炸掉龙脉的半春秋,目前人就在这个工地上。 闻衡没有打草惊蛇,是为了等那帮日本特工聚集。 等他们偷了炸药进山,他就会一网打尽。 不过闻振凯早就不关心炸龙脉的事了,他只关心一点,就是他到底要不要坐牢。 而刚才他问马健,懂不懂一家企业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有董事长,其实是为了此刻,跟何婉如做个交易。 他依然双手插兜,先说:“何小姐应该懂得,一个企业要有董事长,得先有董事会,而目前大陆的法律是,私企,只有准备上市的,才会被批准设立董事会。” 再说:“而现在,你的糖酒厂,其实已经具备上市资格了。而只要能上市,你目前所欠的那一千多万能立刻还清不说,你还将赚到目前的你想象不到的财富,而我……我能帮你的企业成功上市。” 这两年大陆的股票刚刚兴起来,只要有企业上市,股票就会有人买。 闻振凯本身又是上市公司的老总,有经验,能帮企业上市,但无利不起早,他必然有所图,要跟何婉如交换利益。 而且他的目标就一个,回台湾。 但让何婉如放了他,现在的她可没那个能力,那么他想怎么做呢? 何婉如笑问:“帮我上市,闻总想要什么报酬?” 闻振凯手搭在磊磊肩膀上,先说:“我爸当初能逃出去,借的是闻衡。” 再笑着说:“你儿子这年龄,这身高,跟当初的闻衡一样,倒是个完美的人质。” 他这话说得何婉如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他是在暗示她,他只要把磊磊作为人质,也能从大陆逃出去。 而他真要那么做,伤害到磊磊呢? 他敢说出来,就是在开玩笑。 可他拿孩子开玩笑,就证明他是考虑过那个备用选项,想过拿磊磊做人质的。 且不说他,那帮从日本来的,炸龙脉的特工呢,万一他们也想拿磊磊做人质呢? 所以本来聊的好好的,但何婉如突然歘了脸,说:“儿子,给我揍这狗日的!” 磊磊一直被闻振凯摁着肩膀,又还动不动摸一下头,本来就有点烦。 听到妈妈一声令下,让他打人,他旋即抬脚,狠狠踩了闻振凯一脚。 闻振凯被踩生气了,伸手要抓磊磊。 岂知磊磊三步并作两步,抱着排水管就爬上了办公楼的二楼。 闻振凯还没见过像磊磊一样灵活,能爬墙的孩子。 但他才扬头看,只觉得额头嘣的一声响,一颗鹅卵石已经砸他额头上了。 这时他的几个保镖赶来了,他遂说:“太危险了,你们,去把孩子抱下来。” 按理几个保镖都是壮汉,逮个六七岁的小孩儿应该很容易吧? 几个保镖同时高高跃起,想把磊磊从楼上扯下来。 但小家伙顺水管嗖嗖一通爬,越越越高,单手抱着排水管,从兜里掏出一把鹅卵石来,一颗颗的往下打,还专打几个保镖的眼睛,嗖嗖几下就把保镖们给打退了。 再往上爬几步,他大声问:“妈妈,现在怎么办,我还要继续打吗?” 要知道,磊磊满打满不过七岁。 而且他一直很瘦,个头也不高,就一个小屁孩儿。 可他爬高窜低的,身手那么灵活,扔石子儿又快又准,谁教他的? 他一直在高处和跟保镖们对恃,直到何婉如喊了一声下来,才从高处溜了下来。 闻振凯当然不敢打他,就在不远处,马健和辛超,五个黄毛都在。 闻振凯是有保镖,但是辛超和马健也是打架的高手,他不敢硬碰硬。 牵过儿子的手,何婉如先冷笑了一声,然后才说:“我儿子就在这儿,他也只是个小孩子,闻总想抓去做人质,可以,但是,你得能抓得住他才行。” 闻振凯皮笑肉不笑,说:“何小姐,我不过开个玩笑而已,你也未免太玩不起。” 再说:“我可以帮你的企业上市,也只要你帮我一个忙,写一篇关于‘延安精神’的论文,因为我准备在大陆报个MBI,学习近代历史,并且准备用‘延安精神’作为核心写一篇论文,并且把它,登到专业期刊上去。” 何婉如都不知道这家伙准备怎么解决他的危机。 听他这么一说,她都忍不住要竖大拇指。 因为他帮绿营搭桥牵线,并给‘炸龙脉’的组织提供政治献金,那件事已经查实证据,没得洗了,他也已经被限制出境了。 目前他的案子处于调查阶段。 而在这期间,他给自己报了个研究生专业,并且跑去学近代史,再写一篇关于‘延安精神’的论文,还能登上期刊的话,对他的案子会有莫大的好处。 因为法律不外乎人情。 而对于台湾同胞,政府的态度一直都是以包容和原谅为主的。 所以闻振凯能写一篇好论文,说不定都可以不用坐牢。 但是他也太鸡贼了吧,想要拿论文换好处,却自己懒得写,要何婉如来代写? 她可以写得很好,因为她是老区妇女,她熟知近代史,也知道该怎么写延安。 但她当然不会答应闻振凯的。 他想找抢手,爱找谁找谁,别找她就行。 至于公司上市的事儿,何婉如就更不需要了。 她环过磊磊,把孩子揽到怀里,笑问闻振凯:“你知不知道秦池酒业?” 闻振凯点头:“去年央视广告的标王。” 何婉如说:“它因为CCTV的报时广告,去年营业收入达到了3.2亿,今年正在筹划上市,而为了上市,它已经花了将近1个亿了,但目前还没有上市成功。” 再说:“而它的上市请求会被驳回,是因为企业的根本一直都是生产能力和产品质量。但它在广告知名度打出去后,首先是生产跟不上,再就是,质量也出了问题。” 闻振凯思考了片刻,却反问:“但是何小姐,媒体都没有新闻发出,你怎么就能确定,秦池酒的上市一定会失败的?” 何婉如之所以知道秦池酒上市会失败,当然是因为重生了的缘故。 但就连秦池那种大品牌都不可能上市。 渭河大曲只是个地方小牌子,名不见经转的,又怎么可能被国家批准上市? 闻振凯以为她贪钱,急于求成,才会拿上市当诱饵。 她要信了他的邪,那么非但要白忙活一场,还要欠更多的债。 当然,俩人这就算是谈崩了。 何婉如也不回答闻振凯的问题,只说:“如果你想看关于近代史的书,随时可以找我,我来给你推荐,但是想我给你写论文,当枪手,那不可能,你另谋高就吧。” 说完,不等闻振凯再多说,她喊马健:“马总,带我去工地。” 而她虽然不是董事长,但也前呼后拥,一大批马仔簇拥着,就去工地了。 闻振凯站在原地,半晌,捡起一颗磊磊的鹅卵石,远远砸了出去。 骂了一声脏话,这才气啾啾的离开了。 何婉如不帮他写论文,他就在想,该找谁来帮忙写呢? 那篇论文关系着他要不要坐牢,必须写好,然后被老登上政府的官方媒体。 可是闻振凯该要找谁,才能写出一篇能被刊登上官方媒体的好论文来? 而关于精准爆破,时间定在后天,也就是星期日的早晨。 届时居民休息,附近的中学也没学生。 公安还会把附近居民区的民众全部疏散点,然后再实行精准爆破。 就在今天,拆迁用的雷管和炸药也已经全部运送到工地上了。 而秦玺她爹会盯上工地,也算绝顶聪明。 因为如果是别的行业,涉及炸药,会被严格的监管和管控。 但是工程拆迁方面,因为目前处于大基建的阶段,政府开绿灯,工程公司有特权,所以一大批的,足以把一个大型广场夷为平地的炸药,甚至没有公安部门的监管,就那么随意的被运来,然后堆在工地上。 秦玺她爸都不需要全偷,只需要偷四分之一,就足够他带着人去炸龙脉了。 何婉如转了一圈,巡视了一番,并反复叮嘱包工头,让他好好配合拆迁公司,又提醒农民工,让他们注意自身安全。 工地要搞爆破,也得信点迷信的,所以何婉如拈着香四面拜了拜,求各路菩萨多保佑自己,也保佑工程进展顺利。 如此折腾了一番,这才准备回家。 而就在她回家时,闻衡和周跃终于找到齐厂长夫妻,把他们给逮捕归案了。 随着他们被逮捕,国安也立刻向上打汇报,说间谍案已经告破了。 闻衡是在钓鱼,要把特工们钓出来。 而秦玺她爸,秦奋刚刚才出卖了同胞齐厂长,也以为闻衡已经被他迷惑住了,这就联络那帮日本特工,让他们来偷炸药。 但当然,他带人偷炸药的时候,闻衡带着周跃,就在工地对面,抱着手臂,悠哉悠哉的看着呢。 …… 第84章 工程爆破用的是乳化炸药。 以何婉如看,炸药用塑料皮裹着,一截截的,看起来好像火腿肠。 它的外包装就是很简单的纸箱子,跟火腿肠的也特别像。 十几箱炸药,就那么随意的扔在工地上。 农民工们配合着技术人员,正在开挖埋炸药用的壕沟,秦奋也在其中。 他当过知青,锄头镐子用得特别顺手,再加上他肯卖力气干,包工头都直夸,说他干得好。 周跃和闻衡在工地对面,区医院的楼上,拿着望远镜在看。 收了望远镜点支烟,周跃说:“齐厂长我都能理解,但是我理解不了秦奋。” 再说:“齐厂长是个粗人,但秦奋不一样,他可是公派出国的知识分子。” 粗人卖国可以说他无知,但知识分子应该是爱国的,怎么会当卖国贼呢? 周跃理解不了,也想不通。 闻衡却说:“我倒挺能理解他的。他到陕北插过队,一起当知青的大多是上海北京来的,而那些人除非提干,否则基本都出国了,他也只是随大流。” 周跃说:“一群贼,倒把卖国当时髦了。” 曾经的知青号称伤痕一代,如今在外卖国的,大多就是他们,也算卖国贼了。 想想周跃就愤怒,又说:“以我看,政府就该把那帮卖国贼全给抓了。” 闻衡没他那么愤怒,语调平和,却说:“也算秦奋赶上了,出身中医世家,又跟着道士们学过些风水学,这一回,他应该至少能赚四五百万,美金!” 美金对人民币近两年涨的特别厉害,周跃算了一下,说:“狗日的,整个铝厂几百名职工,那么大的地盘也就值三千万,他炸个龙脉就能净赚三千万?” 闻衡点头:“而且跟他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所以咱们的任务也还很重。” 但他立刻扭头就走:“注意,他准备去联络同伴了。” 周跃赶忙跟上,边走边抱怨:“营长,现在的国安工作也太难搞了。” 闻衡反问:“难道能比上战场还难?” 周跃说:“以我看,差不多吧。” 政府是在1984年左右才组建国安队伍的。 然后就发现,跟曾经相比,因为有了传呼机和固定电话,大哥大,以及网络邮件,间谍之间非但可以跨国联络,而且想要监听或者侦破也特别难。 就比如秦奋和同来的日本特工之间,就是通过传呼机来联络的。 而且他们不是直接传消息,而是传暗号。 农民工们下班了都喜欢出去闲逛一下,秦奋跟着大家出门,随便找个公用电话,再顺手打个电话,只需要说一串数字,跟他接头的人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目前的传呼机虽然可以通过传呼台来确定机子所在的大概区域,但是没有办法确切到人,因为传呼机街边就能买,根本不需要登记身份。 那也是为什么,明知道炸药一旦被盗出去会特别危险,但闻衡还是选择让秦奋先拿到炸药并集结队伍,进了秦岭再动手。 他怕会有漏网之鱼,怕一网打不尽。 而为了不打草惊蛇,对于秦奋,目前闻衡也只监控他打出去的电话,统计传呼量,除此之外,别的方面几乎没有干涉过。 当然他们也就不知道,这趟来炸龙脉的团队到底有多少人。 而这几天在工地上,秦奋每天出来都要打一个电话,并且是不同的传呼号。 周跃统计了一下,目前能确定的传呼号就有三个,也就是说秦奋还有三个帮手。 那三个人,大概率就都是日本特工了。 这会儿秦奋跟一帮工友们边走边逛的浪着,见路边有个小卖铺,公用电话就摆在外面,他掏了三毛钱拨打传呼台,打通之后呼了个号码,说了一句话就挂掉了。 有工友在小卖铺里买烟,见他打完就走,好奇的问:“咋,你不等回电话啊?” 秦奋故意叹气,说:“是我媳妇,跟个男人跑了,我就呼一声劝她回来,但她嫌我老,嫌我穷,应该不会回来的,也不会回我电话的,算了吧,咱们走吧。” 男人,尤其农民工最同情的,就是跑了老婆的男人。 工友拆了烟,递给秦奋:“看来你也是可怜人啊,来来来,抽支烟缓一缓。” 另一个说:“女人嘛,嫌贫爱富的东西,跑了就跑了呗,等发了工资,咱们找小姐去,那不一样也是女人嘛。” 秦奋接过烟点着吸了几口,连连点头。 突然走进了小卖部,他提了几瓶渭河大曲出来,说:“谢谢大家劝我,这样吧,大家晚上陪我喝两盅吧,咱们解个闷儿。” 快七月了,天气特别热,农民工们又才刚干过重体力活儿,喝口酒当然爽。 围着秦奋,他们一个个眼馋的直流口水。 但有人还有警惕心,就说:“不喝了吧,明天要埋炸药呢,咱还是警醒点的好。” 不过男人都馋酒,也喜欢给喝酒找借口。 另有人就说:“安放炸药有技术员呢,再说了,酒嘛,睡一觉就醒了,凭啥不喝?” 还有人说:“一人喝二两吧,意思意思。” 要说喝二两,倒也不醉人。 正好小卖铺门口有桌子,大家就坐下了。 但是秦奋又买了几包酒鬼花生和麻辣片做下酒小菜,而且他还会划拳,拉着工友们一个个划起了拳,并一个劲儿的劝酒。 本身农民工都爱喝点酒,又有人掏钱,大家索性放开了喝,而照这情况,今天晚上,全工地的民工都能被秦奋放翻。 周跃和闻衡还在不远处盯着。 看一帮民工喝得正开心,周跃问:“营长,我去传呼台查号码去?” 他想的是先确定,看秦奋这个传呼又是打给谁的,继而确定炸龙脉小组的人数。 闻衡却说:“直接通知辛超,让他在药王庙等着,再通知马健,让他直接进秦岭,再告诉他们俩,就在山脚下的王家村去,买最大火力的,费用我以后报。” 周跃愣了一下才说:“您的意思是咱们就不上报了,直接行动?” 闻衡反问:“一旦上报,层层审批,你猜会不会走漏消息?” 再说:“我去找闻振凯,等你通知完消息,就跟你嫂子开黄大发,到铝厂等着我。” 周跃点头,但又说:“土枪怕瞄不准,我去公安局申请几把好枪来。” 闻衡都准备走了,又回头说:“你在城里待得太久,对于乡下人的事,一无所知。” 再说:“现在市面上的土枪,比公安局那些佩枪性能好得多。” 周跃笑了:“营长,您这是吓唬我吧?” 但闻衡还真不是吓唬周跃。 周跃也是因为渭安的治安相对好,所以才不知道。 而闻衡,也是去了一趟西北才知道的,那边不但枪支泛滥,而且价格还特别便宜。 因为在青海有个地方,家家户户都在造枪,造的枪性能还特别好。 那些枪支甚至能被贩卖到中东去。 目前部队正在讨论,准备去那边剿枪,否则的话,过几年只怕全国都要黑枪泛滥了。 而秦奋甚至会去闻衡家踩点,就可见炸龙脉的团伙是针对性盯着渭安公安系统的。 闻衡一旦上报情况,他们收到消息,不又得躲起来? 所以算是以乱制乱,闻衡不会上报,也准备借他曾经的手下,马健和辛超来做事。 枪就在山底下买,土枪猎枪,买把好的,然后马健和辛超就能区域性埋伏了。 再有闻衡和周跃尾随,就能把那帮日本特工一举灭在秦岭里头。 至于闻衡为什么要找闻振凯,有两个原因,一是,炸龙脉团伙中很可能有绿营的人,是闻振凯认识的,便于指认。 再就是闻衡不懂日语,得要个日语翻译,闻振凯懂日语,正好给他做翻译。 闻衡今天换了台车,也是大街上跑得最多的车,黄大发。 闻振凯当然在宾馆,他出不了省,又还想逃脱审判,所以请了几个大学教授来,正在谈帮忙写论文的事。 闻衡是用公用电话给他打的电话,也就说了一句话:“闻总,下楼。“ 闻振凯挂了电话,笑着跟几位教授说:“你们先到餐厅吃饭,边吃边讨论,价格也不是问题,我还有点紧急公务,去去就回。” 闻衡开着破兮兮的黄大发,在国际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库。 而自打上回他请闻振凯喝了半个月的茶,俩人不说关系好吧,但相处起来就没有之前那么针锋相对,彼此都端着架子了。 闻振凯一上车就说:“靠喔,这车好臭!” 闻衡一脚油门出地库,来了一句:“监狱不臭,你要不要去?” 既然彼此已经撕破脸了,闻振凯也就没必要再在语言上谦让了。 他先说:“你知道的,我父亲在第一时间报警,扭送了冯秘书。” 再说:“而且你们大陆的法律有漏洞,所以我已经成功报名MBI课程,现在是渭安大学党史系的研究生,而且是第一名台湾籍研究生,所以我……” 所以他大概率是不会被判刑的。 但闻衡突然一脚刹车,闻振凯没系安全带,脑袋哐的一声,撞到了前座靠背上。 从后视镜里看他呲牙咧嘴,闻衡才说:“抱歉,刚才我没看到红灯。” 闻振凯笑了笑,却说:“闻队您如此嫉恶如仇,那您怎么看大陆八十年代的出国潮,以及近几年,正在美国和日本所流行的伤痕文化的?” 又说:“出国的知青们都在控诉曾经政府对他们的虐待和压榨,但闻队您应该是被虐待的最惨的吧,难道您……”是受虐狂? 说来挺讽刺的,因为在八十年代,国家拨了一笔巨款,把各行各业的精尖人才全部送出国,叫他们学习先进文化。 那其中当然有一部分学成归来,并且带动了各个行业的发展。 但还有一部分选择留在国外,并且搞出了大量的文艺作品,就叫伤痕文化。 而且那些人就跟秦奋一样,政治背景都又红又专。 他们在国外混的风生水起,赚的盆满钵满,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却对政府诸多不满。 但闻衡可是个地主狗崽子,被斗了整十年,他却偏偏还在坚持爱国? 也只有受虐狂一个理由能解释了。 闻振凯现在已经找到不必坐牢的办法了。 唯一的麻烦是,近几年之内他恐怕都离不开大陆这个鬼地方。 那也会直接影响他将来继承振凯集团。 心里不爽嘛,他就要转着弯子嘲讽,刺闻衡几句。 但还别说,他真戳到闻衡了。 就好比秦奋,曾经可是戴着大红花,在群众的热烈鼓掌中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 他的同伴们也个个根红苗正,是革命的传人,才有资格去陕北插队。 他们插队时有津贴有口粮,或者在他们看来那份津贴很低,口粮也很差。 但当时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大家都在挨饿,闻衡那种狗崽子的口粮只会更差。 而且他们是公派出国,费用政府负担。 偏偏他们出卖起祖国来却毫无底线,也是因为那样的人太多,国家才会紧急成立国安机构的。 而不出所料的话,以后闻衡的工作非但不轻松,大概还会特别忙。 因为卖国贼实在太多,抓不过来。 而那么一来,就会影响到闻衡要闺女的。 他鄙视那帮子当汉奸,卖国的,但不会因为他们而愤怒,犯不着嘛。 可是想想会影响到他要个小闺女,闻衡就有点烦了。 他又是猛得一脚刹车,闻振凯的脑袋咣的一声撞到了窗户上。 闻振凯生气了,大声说:“靠喔,闻衡,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 这时车已经回新区了,就在能源公司附近。 闻衡一脚刹停车,指窗外,马路边的一个男人:“那个人,你认不认识?” 这会儿大概晚间七点,天已经麻麻黑了。 借着外面的路灯闻振凯仔细看了看,摇头:“我不认识。” 又问:“他是特工吗,你已经锁定他了?” 闻衡反问:“难道你没发现,他在跟人交流时,用的是手语和笔?” 那个男人应该是在问路,但不说话,只是不断的打着手语。 闻振凯皱眉头,说:“那不是聋哑人吗?” 闻衡翻了个白眼,开车继续往前走。 西部就没几个聋哑人懂得用手语的,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那是个日本特工。 闻振凯会做生意,但当然不懂如何判断特工。 而闻衡开车慢慢走着,突然跟上前面一台黄大发,说:“就是这台车了。” 闻振凯一头雾水,反问:“为什么,难道你之前就锁定车牌号了?” 闻衡再翻了个白眼,也是反问:“难道你没看到,这台车上装着炸药?” 闻振凯愈发不明白了:“哪里有炸药,我怎么没看到,你现在是要抓捕犯人?” 其实准确来说不是炸药,而是装炸药的箱子,跟能源公司的一模一样。 那也是日本特工准备用来偷梁换柱的。 他们会用空箱子替换掉工地上的炸药,然后把炸药偷走,而等明天工地上的技术员发现炸药不见了时,他们已经到秦岭了。 本来那台黄大发只有一个司机开着,但是闻衡跟了一段时间,就见有个穿黑色夹克舌,戴鸭舌帽,提旅行包的男人上了车。 不一会儿,刚才在街边问路的那个聋哑人也上车了。 显然,日本特工们之前是分散潜伏的,因为今晚要行动,他们才开始集结队伍。 跟到这儿,怕惊动特工们,闻衡就再没跟着,而是把车停到能源公司对面的巷子里了。 闻振凯愈发搞不懂了:“闻队你不是要抓特工吗,为什么要待在这儿?” 闻衡看着外面,说:“守株待兔。” 闻振凯等了片刻,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我还约了人一起吃饭。” 他请了几位教授,要讨论如何写论文,还得回去吃饭呢。 当然,他以为自己还能回去吃饭。 但闻衡调整后视镜,让它照着闻振凯的脸,却说:“只要有人敢把大批量的炸药带进秦岭自然保护区,国安就有权先击毙他们,再上报情况,而您……” 顿了顿,他再说:“您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分子?” 闻振凯初时没反应过来,仔细一想,不由打了个寒颤,也立刻说:“闻队,我当初只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很爱国的,也在专注学习近代史呢,咱们有话好说吧?” 又说:“既然您要跟踪特工,我们换台车吧,换我们公司的越野车?” 闻衡懒得再跟他多说,就吐了两个字:“闭嘴?” 闻振凯就跟闻海一样,商人嘛,懂得示弱,也懂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立刻说:“好好,我闭嘴。” 他可以钻政策的漏洞,通过学习‘延安精神’而保不坐牢。 但闻衡作为国安,是有权先开枪毙了他,再向上汇报情况的。 闻振凯是个聪明人,从不打逆风局。 意识到今天晚上他就很有可能命丧黄泉,他爽快闭嘴。 但现在的情况是,他明明是渭安开发区的财神爷,而且虽然犯过点小错误,可也被羁押过,也已经改正错误了,可闻衡的态度又凶又傲慢,他心里就愈发的不爽闻衡,恨闻衡了。 而另一边,周跃是在学校门口找到的何婉如,她正在接磊磊放学。 他开门见山说:“嫂子,开你那辆旧车吧,咱得去趟铝厂。” 何婉如牵着磊磊的手问:“去铝厂干嘛?” 周跃摸了摸磊磊的小脑壳,却说:“找个地方把他托管了,咱们上车再说。” 他其实也搞不懂,那么危险的事情,闻衡干嘛要喊上何婉如,而且当着孩子的面不方便明说,他就准备上车再说。 而讲自私点,何婉如是不希望奚娟和李钦山离婚的。 毕竟不管闻振凯那种狗汉奸,还是秦奋那种人渣,他们也就敢在社会上跳一跳。 真要说碰触军队,他们就不敢了。 闻振凯如果被判刑,很可能拉磊磊做人质,而秦奋专门去过闻衡家,在门外踩过点,万一出事,也很可能抓磊磊当人质。 但是现在奚娟又搬回军备部了,何婉如忙的时候,就正好可以把磊磊托付过去。 她也不需要去家属院,给李钦山打个电话,他就会派警卫员来接磊磊的。 把磊磊送走,再到糖酒厂开上黄大发,她和周跃立刻赶往铝厂。 与此同时,闻衡这边,刚才他看到的,装着炸药纸箱子的那台黄大发趁着夜色,也悄悄停到了能源公司附近。 闻衡从副驾驶的中控台翻出一顶帽子戴着,出了巷子,低着头经过那台黄大发,而等他再回来,又从后座拎出个老款的电台打开再扭一扭,就可以窃听那台车了。 如他所料,车上的人讲的果然是日语。 闻衡自己当然听不懂,就对闻振凯说:“他们讲的每一句话,不管有没有用,你都要翻译,现在,翻译给我听。” 闻振凯的日语就跟母语一样流利,翻译日语当然不在话下。 但聪明如他,立刻就发现一件事,那就是闻衡虽然又凶又狠,可是他不懂日语。 那帮日本特工准备做什么,闻衡也得通过他才能知道。 那么,如果闻振凯给闻衡提供错误的翻译,他的任务是不是就会失败了? 闻振凯当然已经清醒了,不会再做炸龙脉那种愚蠢的,遭报应的事情了。 但是闻衡一旦抓住炸龙脉的团伙,再把情况汇报上去,那必然是大功一件。 那么将来他很可能职位就会升的很高。 闻振凯当然不愿意,如果可能,他想闻衡做一辈子的小监察或者小公安。 帮助闻衡立功就更不可能了。 那么,闻振凯要不就胡说八道,胡乱翻译,然后把闻衡的任务给搞失败? 但闻振凯正胡思乱想想着,闻衡突然说:“一会儿我爱人,何婉如也会来的。” 再说:“她也懂日语,而且翻译工作大概率比你做的更好,所以闻总,如果不想半路下车,就请拿出你最好的翻译水平来!” 何婉如懂日语的是闻振凯当然知道。 但什么叫半路下车? 总不会,闻衡一边利用他做翻译,一边还想弄死他吧? 闻振凯提心吊胆,只怕这黑心又狠毒的大哥要把自己弄死,当然也不敢耍花招,认认真真给闻衡搞起了翻译。 转眼半夜12点。 闻衡全程一眼不眨的盯着,就见秦奋在办公楼的位置放了一把火,然后大喊了起来:“工友们,不好啦,着火啦!” 再冲进包工头的房间,大声说:“老板,不好啦,着火啦,快点找消防队!” 工地上堆了一大堆炸药,着火了可还行? 包工头裤子都没穿,就跑出去找消防队了,而被秦奋灌醉的那帮农民工摇摇晃晃的,也爬起来忙着救火。 趁着这个机会,秦奋把炸药转移出来,然后跳上黄大发,逃之夭夭了。 临走前再看一眼忙着救火的工友们,他用日语骂了一句八嘎,得意洋洋的离开了。 要说炸龙脉,他怕报应吗,他还真不怕。 因为随着拿到绿卡,他已经是美国人了,而且他早就随着他的日本妻子改信上帝了,他坚信上帝会保佑他的。 再说了,人各有命。 闻海曾经差点杀了闻衡,如今还是那么有钱的老板。 而秦奋那些大院出身的知青队友们,也在各行各业努力的卖国求荣,各个赚的盆满钵满,就证明世上根本没有报应一说。 这么一想,他就不说愧疚和心虚了,他反而理直气壮,雄心勃勃,誓言把龙脉一举炸掉,好一次性赚到几百万美金。 但当然,闻衡紧随其后,默默跟着他! …… 第85章 秦奋所在的黄大发上,除他之外还有四个人,都是清一色,三十出头的中年人。 因为是保密任务,他们彼此都不知底细。 其中一个是台湾来的,自称中校,秦奋就喊他叫中校。 还有个戴眼镜的是搞技术的,自称是博士,秦奋也就喊他叫博士。 另有两个出身日本自卫队,秦奋就喊他们大佐和小佐。 他们都很尊重秦奋,称呼他为先生。 而因为一人负责一摊,所以秦奋只管搞炸药,别的事他也不清楚。 本来他以为拿到炸药,直接进山炸龙脉就好,但在铝厂附近,一个大广告牌下停车片刻,大佐和小佐拎上来两只大编织袋。 秦奋摸了一把编织袋,说:“这是枪,为什么要带枪?” 大佐笑的斯文,却说:“秦先生您曾经说过,在终南山里,有一副非常好的针灸针,我们想借它一用,还请秦先生多多费心,报酬方面,我们也不会亏待您的。” 枪是之前他们就在秦岭山下买好的。然后拆成零件,找了个公路广告牌,把零件塞进了下面的水泥管子里。 现在路过,把枪拿回来再组装,带着进山就好了。 但秦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带枪。 而且当初讲好只炸龙脉。 可是这帮人怎么又想要针灸针了? 车继续前行,小佐在装枪上子弹,秦奋跟大佐解释,说:“终南山里不但有非常好的针灸针,而且在非常珍稀的中药材,比如龙骨,飞狐,五灵脂,但得借。” 再摊手说:“借那些东西需要缘份,但是我没有缘份,我借不到。” 秦奋他爸能借到,他女儿秦玺也能借到,但是就秦奋借不到。 用道士们的话说,他没那个缘分。 这时小佐装好了一把手枪,大佐接过来,笑问:“秦先生,您看它有缘份吗?” 他话音才落,戴眼镜的博士和小佐俩人同时笑了起来。 秦奋也瞬间明白,这帮人不仅想炸龙脉,而且还想带走陨针。 借不到就枪杀道士,抢针。 但是秦奋并不想杀人,因为龙脉是死的,只是石头,但道士是活生生的人。 炸石头倒没什么,可是枪杀道士,那可就成杀人犯了。 他不想当杀人犯,也想劝劝大佐和小佐,叫他们收心,不要杀人抢针。 但这时台湾来的中校说:“不好,有人在跟踪我们。” 大佐和小佐,博士同时转身看后面,就发现后面还真有一台黄大发跟着他们。 难道是国安,难道国安已经发现他们了? 秦奋他们此举只要能干成,每个人都能拿到几百万美金,这辈子都将衣食无忧。 可如果被国安发现,那就是你死我活了,尤其大佐小佐,绝对不能被抓到。 他们也准备来场恶战了。 但万幸那辆黄大发半途拐弯,进铝厂了。 秦奋忙催促开车的中校:“咱们还要爬一整天的山呢,开快一点。” 他再劝大佐:“渭安的国安队伍目前人虽然不算多,可是闻衡有十年的战场经验,也迟早会追到我们,以我看,咱们应该速战速决,炸完龙脉就撤。” 小佐装一把枪,大佐就会填弹上膛。 转眼已经装好三把枪了,大佐举起一把枪来,才说:“但是秦先生您专门说过,那副针在中医,针灸领域属于珍品,拜托您了,帮我们拿下它吧。” 秦奋恨不能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因为几年前,关于陨针,他在日本写过一篇论文,专门讲过它的神奇之处。 因为那篇论文,大佐就盯上陨针了,还准备杀人造命案,这可怎么办? 与此同时闻衡带着闻振凯上了周跃的车。 这一台是糖酒厂的车,外面贴的花花绿绿的,贴满了广告,也更便于伪装。 周跃加速开了会儿,就又赶上秦奋他们的车了,相距大概300米左右。 再靠近点就会被发现,但是如果再离远点,无线电就收不到信号了。 这会儿无线电还没收到信号,只有杂音。 抽空,闻振凯得跟何婉如讲一件事。 他说:“他们不但要炸龙脉,好像还想要那副陨石针,何小姐你知道的,就是治疗过我父亲的那副针。” 原来还是何婉如给指的路,秦玺用陨针给闻海做过针灸。 虽然只做了三次,但是效果特别好。 如果秦奋他们拿走了针,那以后闻海需要治疗,不就没针可用了? 闻衡正在调电台,何婉如略一思索,说:“他们借不到针的。怕是要抢针吧?” 事实证明,板子打到谁身上谁才会疼。 闻振凯回不了台湾,振凯集团的生意就全靠闻海撑着。 万一哪天闻海心脏再出问题,需要针呢? 所以他看闻衡,焦急的说:“闻队,那副针非常重要,可不能让他们抢走。” 闻衡反问:“那龙脉呢,难道你仍然觉得,龙脉就是可以被随意炸的?” 其实不是说闻振凯赞同炸龙脉。 而是,他原来一直在南方,像炸龙脉一样的事情他见多了。 闻衡或者没法理解,但何婉如是商人,她应该能理解。 闻振凯看何婉如,先说:“何小姐你应该知道,在南方,有大量的二手医疗垃圾被倾销到各个县城,在沿海,甚至还有大量被倾销进来的核废料。” 再说:“那每一件事情,如果认真追究,都比炸龙脉的情形更加恶劣,可是很多人都在哪么做,他们也没被判刑,不是吗?” 说白了,这个国家很大,而且每天都有人在突破底线。 闻振凯当时协助炸龙脉,也是想为振凯集团攒点政治资本。 他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但是,不止他一个人在做坏事。 而当所有人都突破底线,底线也就不存在了,法不责众嘛。 不过闻振凯会这样想,是因为他以为整个大陆就只有闻衡一个硬骨头,闻衡一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何婉如是重生的,她见过将来。 她知道,针对医疗器械的倾销,政府会出台法案,禁止进口医疗垃圾。 至于倾销核废料的事,所有参与过的人都会被判刑,甚至有人还会被判死刑。 只是那一切还没有发生,闻振凯也还没有看到而已。 想了片刻,何婉如问闻振凯:“闻总,您被国安逮捕的事,您认为只是偶然发生的,还是必然会发生的?” 闻振凯看闻衡,轻嗤一笑:“当然是偶然,是因为某个人处心积虑,一直在盯着我。” 在他看来,如果没有闻衡他就不会被抓。 但何婉如却说:“恰恰相反,就算没有闻衡,也会有别人来抓你的。” 估计他不服,她又问:“国家发给能源业的生产牌照要不是东北就是西北,但给南方沿海城市一张都不发,除了环境污染,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您猜那是什么?” 闻振凯既在南方待过,也来了西部,民生方面他最有发言权了,但是他没吭声。 何婉如了然一笑,说:“偏远的人更有原则,也更爱国,对不对?” 确实,越穷的地方人们越爱国。 西北的煤老板们横行霸道目中无人,但你想他们当汉奸出卖国家,那不可能。 普通老百姓就更是了。 闻振凯派到西北的间谍们就是被老百姓发现,然后被举报的。 最后煤老板把间谍们逮了,拉去挖煤了。 而在偏远地区,像闻衡一样只爱原则不爱钱的领导干部也更多。 就比如渭安,闻振凯用了很久,很多钱,最终也只搞定了吴处长和郭通两个人。 而从政府层面来讲,其实就是因为,上层知道,偏远地区的干部更有原则,所以才把能源化工放到了这些区域。 一是带动经济,二就是干部们经得住考验,那么闻振凯被抓,也就不是偶然了。 何婉如说:“闻总,水至清则无鱼,更何况刚刚改革开放,政府也没有经验,还在摸着石头过河,但是只要损害了国家利益,该罚罚该判判,政府不会姑息的。” 顿了顿再说:“要不然,钻政策的漏洞,出卖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我这个本地人,地头蛇可比你会玩得多。但为什么我不敢,因为我知道,那早晚得坐牢!” 她洋洋洒洒的说着,周跃爱听嘛,时不时回头就要笑一下。 闻衡提醒周跃:“好好开车,注意前方。” 但他话音才落,电台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是秦奋。他用日语说:“大佐先生,我只愿意炸龙脉,不愿意去伤害道士们,您要不同意,我可就不进山了。” 周跃一听,立刻说:“那边好像内讧了。” 接近着那边响起一阵哐啷啷的声音,还有人在吼八嘎,周跃又说:“营长,他们好像打起来了,怎么办?” 闻衡只说:“闭嘴!” 紧接着,无线电里响起声音,但是中文,一个男人说:“秦先生,你就答应他们呗,不就几个臭道士嘛,咱们炸完龙脉,顺带把针拿走不就行了,你干嘛非不肯?” 听起来是产生分歧了,但他们会打吗? 很快又是另外一个人,语气特别温柔的用日语说了一段话,大概意思还是,让秦奋再考虑考虑针灸针的事,当然,他们的首要目标还是炸龙脉,所以要继续进山。 因为闻衡听不懂,何婉如帮他搞翻译。 完了说:“以我看这些人只是在迂回,哄着秦奋去炸龙脉,针灸针他们不会放弃的。” 闻衡虽然听不懂,但是感觉得出来。 那边车上有两个讲日语的,看外形就是军人出身的,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但目标一致,不但炸龙脉,还要针灸针。 他们还没跟秦奋翻脸,只是因为,还要秦奋的帮助才能炸掉龙脉的缘故。 车继续往前开,可见路标,前方就是秦岭,已经要进山了。 闻衡掏了把手枪出来,递给了周跃,说:“拿着它,等进了自然保护区就动手。” 闻振凯一听急了,忙对闻衡说:“闻队,把我和何小姐放在半路吧,免得拖累你们。” 他怕万一打起来要伤到他,但是又怕闻衡不肯放了他,所以要拉扯上何婉如。 何婉如却说:“闻衡,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顾忌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 黄大发是七座的,空间大。 何婉如也怕万一自己被子弹打中,所以钻到了后排座椅的中间。 但旁边还有几箱子酒,闻振凯就折腾着搬酒,也想挤进去。 可他才起身,闻衡突然说:“蹲下!” 再说:“婉如,还有半个小时到药王庙,你在那儿下车,在庙里等着我们即可。” 何婉如爽快答应:“好。” 药王庙是佛家寺庙,香火很旺盛的,而且寺庙基本是四点钟开门,诵经吃早饭。 现在差不多也快四点了。 那么等何婉如去了,还能混一顿斋饭。 但闻振凯觉得不对。 因为闻衡这意思岂不是,何婉如可以下车,但是他还要跟着进山里去? 而他们互射子弹,万一打到他了呢? 据他所知,其中有两个自卫队队员,那必然是神枪手,打到他,他不就得死? 闻振凯跟他老爹一样滑头,眼看闻衡自己搞不定,就在想,自己要不要趁着何婉如下车时悄悄溜下车,逃跑算了。 …… 车一路爬山,转眼到了药王庙。 寺庙嘛,三更半夜就开门了,再加上今天是十五,供香油的日子,一片灯火。 闻衡其实也想在这儿放下何婉如的。 子弹不长眼,他怕流弹会打到他媳妇。 闻振凯溜到了车门旁,打算只要周跃一停车,他下了车,撒丫子就往庙里跑的。 但周跃刚要停车,突然,只听无线电里响起砰的一声,紧接着一声怒吼:“八嘎!” 因为窃听器被装在车门边,所以紧接着次啦一声刹车声,听起来分外刺耳。 那台车在他们前方300米,因为是在山里头,看不清情况,闻衡就说:“快上山!” 周跃一脚油门,车继续上山。 在往里走,路标竖着一块块的警示牌,这就已经是自然保护区了。 不一会儿周跃就追到前车了。 车倒是在正常行驶,但是无线电里头,秦奋正在用国语说:“这帮杂怂就是骗子!” 再用日语吼问:“小佐先生,你为什么要拿我的护照,立刻把他还给我!” 讲国语的就是从绿营来的中校,他也是国人,和秦奋是同胞,天然的偏向他,也说:“诸位,把护照还给秦先生吧。” 但是,大佐他们不但要炸龙脉,还想要针灸针,而且整个动线在他们看来是合理的。 炸完龙脉,立刻去拿针灸针,然后他们就可以分开,各自出国了。 大佐他们也必须拿到针灸针。 因为随着他们炸了龙脉,国安会调查,他们也会成通缉犯。 从今往后他们都没可能再入境大陆,所以错过这次,他们再没机会拿针了。 而且大佐劝了一路,但秦奋软硬不吃,不偷他的护照,万一炸完龙脉他就跑了呢? 可是秦奋也是很滑头的。刚才悄悄翻包,他就发现自己的护照不见了。 他那可是美国护照,证明他是美国公民。 而万一他在国内被抓,只要有护照,他就可能被引渡,他又怎么可能让人偷走? 而且大佐他们想要针灸针,就势必要杀道士,而杀了道士,他们很可能一个都跑不出去,秦奋又怎么可能同意? 眼看大佐和小佐,博士几个日本来的非但不听劝,而且不给他护照,秦奋索性也撕破脸了,一把拉开车门就要跳车。 中校紧急刹车,大佐还在温声相劝,但是小佐突然举起枪,大吼一声:“八嘎!” 再一把撕上秦奋的头发,抓着他的脑袋在车门上狠狠几撞,撞到秦奋额头流血,还是大佐劝了两句,他才松手。 大佐把秦奋拉进车里,关上门,示意中校继续开车,一边帮秦奋擦着额头上的血,一边继续劝他,但就一个目的,要抢针。 车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了,天都快亮了。 而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截子,是振凯集团捐的公路,是才用推土机推出来的土路。 等这一截子路走完之后就没有路了,大家都得下车,然后徒步爬山。 这沿路没有人烟,所以秦奋想要找人求救没可能的,但是他计划逃跑。 因为他比谁都了解终南山里头的道士们,他们大多都能飞檐走壁,而且身手不凡。 要杀一个,就等于惹了所有的道士。 就不说大佐小佐,当年他们的老祖宗,鬼子们可是带着大炮来的,不也被打跑了? 秦奋特别遗憾,因为炸不了龙脉,他就拿不到钱,可如果现在不跑,他命都得丢。 说来也是可笑,他这辈人没有见过日本鬼子,而虽然他爹总在讲鬼子有多狡猾,多可恨,秦奋小时候也相信。 但是长大之后,了解了一下日本的情况,发现人家那么富裕,再加上到日本之后,看了一些当地作家写的,关于二战时期的书,他就不相信老爹那一套了。 十几年了,他在日本也一直生活的很好,有了妻子孩子,还有了很多朋友。 甚至于,他现在还成了美国公民。 可是直到今天,他突然发现老爹说的很可能是对的,因为大佐和小佐,博士,都是他朋友介绍给他的可信之人。 可现在这几个家伙图穷匕见,要杀他。 幸好中校是同胞,关键时刻可以信任,所以秦奋揩着额头上的血,一边悄悄在后视镜里给中校使眼色,让对方帮自己。 现在是凌晨五点,天最黑的时候。 秦奋假装配合,拿着地图凑到大佐旁边,假装跟他商量,炸完龙脉后要怎么走,才能尽快赶到道观,拿到针灸针。 大佐以为他终于同意了,小佐呢,黎明时分也比较困,恰好在打盹,秦奋瞅准时机,抢的却是博士手里的手枪。 他夺到枪的刹那一把拉开车门。 中校也随即踩了一脚刹车,秦奋咬着牙纵身一跃再就地一滚,人已经在路上了。 他再连着几个翻滚就进草丛了。 大佐发现不妙,抓起手枪砰砰砰的连番射击,博士也在开枪,小佐也举起了枪。 随后100米就是周跃开的车了。 从无线电里听到不对劲他就一脚油门加速,闻衡手里只有一把手枪,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枪就射击。 子弹的流火划开黎明的黑暗。 随着他扣动扳机,只听砰的一声,前面开车的中校尖叫了起来。 因为他回头的瞬间就看到博士的鬓角钻进去一颗子弹,继而,另一边啪的爆开。 这时大佐和小佐才意识到后方有人跟踪,于是立刻趴到找掩护,射击。 但是黑暗中,大佐才冒头,立刻砰的一声,子弹从他耳侧划过。 他不敢再冒头,就只架着枪虚空扫射。 小佐的位置比较好,是两个座椅的中间位置,而且虽然周跃没有开车灯,但此时天已经蒙蒙亮,可以看到车的轮廓了。 小佐拿座椅做掩体,对着后车疯狂扫射。 何婉如当然躲在角落里,闻振凯也想躲,但是躲不了,而虽然子弹没打中人,但是打在铁皮上叮叮哐哐的,前挡风玻璃也被打裂了,就够闻振凯心惊肉跳的了。 不过突然,无线电里传来哎呀一声惨叫。 小佐在喊:“糟糕,我被打中了!” 闻振凯听到敌人受伤当然开心,但是他记得闻衡好像就只开过两枪。 那么黑的天色,两台车都还一直在跑。 总不可能闻衡的枪法就那么好,一枪就能打中一个人吧? 但其实不仅闻衡枪法好,此时此刻,秦岭里头,枪法跟他一样好的还有两个人。 因为天色太暗,闻振凯没看到。 但是前车的司机中校看到了,因为在小佐被击中后,大佐发现后车上有个神枪手,于是立刻转移到了副驾驶。 而他拿的是一把猎枪,拉上枪栓,他就准备朝后瞄准,再继续开枪。 但随着砰的一声响,前挡风玻璃被打穿,随即如雨的砂弹向着大佐疯狂倾泻。 中校一脚踩死了刹车,包头趴上方向盘。 但依然是砂弹,还有拉枪栓的声音,随着砰的一声,再一声,大佐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砂弹。 但是谁在开枪,枪法怎么那么牛逼? 中校悄悄抬头,就见车前方站着一个人,而且不可思议的是,瞧那人走路的姿势,他应该是个瘸子。 所以一个瘸子把大佐给杀啦? 话说,那瘸子当然就是马健了,他曾经可是尖刀营的神枪手,开枪不在话下。 他再拉枪栓,就准备直接一枪轰掉司机的,还是闻衡喊了一声,他才停手的。 以为日本特工就牛逼? 但其实前后总共不过三分钟。 博士是被闻衡一枪就解决掉的,小佐也只躲过了两分钟,而大佐已经是筛子了。 至于司机,闻衡之所以喊停马健,是因为司机是绿营的人,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此时闻衡已经下车了。 周跃也下车了,往前车去了。 何婉如听到枪声停了,就想出来看热闹,但是闻振凯堵着她,让她出不去。 何婉如遂说:“不是已经完了吗,你躲在这儿干嘛,赶紧让开。” 闻振凯被迫观看了全程,摆手说:“还有个非常重要的人,跑掉了。” 再说:“就是秦奋!” 真正上过战场的人就懂,在战斗中没有个人英雄,而是团队协作。 何婉如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闻衡他们就是一群穷丘八,比如马健,性格太耿直。 再比如辛超,脑子缺根弦,是个笨蛋。 周跃稍微好一点,但是完全不懂人情世故,所以只能当个小公安,当不了领导。 而因为枪声虽然多,但是闻衡和周跃总共就开了两枪,以及,秦奋还跑掉了,她跟闻振凯一样,就以为闻衡他们虽然赢了,把特工干掉了,但属于险胜。 她和闻振凯也算是死里逃生,侥幸才能活下来的。 因为闻振凯说危险还没有解除,她也不敢下车,依然缩在角落里。 但是闻衡和周跃戴上手套,已经在转移前车里面的炸药,清查枪支了。 炸药必须转移出去。 因为虽然是民用炸药,除非引线来引燃,它不会爆炸,但是万一有人点燃引线,总共六箱子炸药,能直接给山劈个口子的。 而随着周跃一把把往外扔枪,何婉如才知道对方的实力有多强。 因为猎枪就有四把,除此之外,还有五把手枪,以及一旅行包的子弹。 也就是说,闻衡虽然只开了两枪,但是因为他一枪就解决了一个抢手,所以对方虽然子弹多,可是都没能打出来。 也就一点事情他做的不够干净,那就是,他居然让秦奋跑掉了。 而那家伙只要活着,再带一帮人,不依然还是能来炸龙脉? 但是何婉如和闻衡结婚一年多,虽然知道他本性凶狠,可是并没有见过他做狠事。 闻振凯怕闻衡,也知道他做事,从不给人留余地,但今天也是头回见识他的手段。 那不,闻衡他们刚清点完武器,周跃拿来相机准备拍照,随着一阵摩托车声,他们同时回头,何婉如也回头看。 还是帮手,因为来的是辛超。 他骑的是闻衡的摩托车,而就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是被反捆着双手的秦奋。 停下摩托,辛超把秦奋拽了下来。再踹一脚,他说:“营长,这老东西特别没劲儿,我一拳头就给捶晕了。” 秦奋本来就被小佐打了一顿,再加上年龄大了,体力不行,又被辛超踹了一顿,此刻是晕死过去的。 但他有美国护照,拿东西比绿卡还牛逼,而即便被抓起来,估计也就坐几年牢。 那么,闻衡是要把他拷起来吗? 何婉如觉得应该是,因为涉及美国公民,案子就会比较难办,让秦奋活着,闻衡就会少点麻烦。 闻振凯也觉得是,因为不管哪个国家的执法人员,都会给美国人面子的。 但是闻衡并没有。 他吩咐马健:“弄醒他。” 马健行动比较慢,还没走过去了,辛超已经弯腰了,朝着秦奋就是几个大耳光。 何婉如看到了,闻振凯也看到了。 或者说,闻衡就是故意让闻振凯看到的。 地上有好几把手枪,而闻衡轻轻抬脚,就把一把手枪踢到了秦奋的手边。 随着辛超几大巴掌,秦奋睁开了眼睛。 看到一群人,他下意识就往后退,正好摸到一把手枪,他当然立刻抓了起来,试图拿手枪自卫。 但就在他举枪的瞬间,咔嚓一声,是周跃摁下了相机快门,旋即又砰的一声枪响。 紧接着,闻振凯双手抱头一声嚎叫。 对了,从台湾,绿营来的那位中校,被马健用膝盖跪摁在地上,脑袋朝向另一边。 直到闻衡收了枪他才松手。 中校颤抖着扭过头来,语带哭腔的说:“求求诸位了,饶了我吧,求求你们了。” 而此刻,闻衡他们所有的,就是出生入死过的,军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周跃上前,掏出自己的证件来,给中校看完,这才说:“刚才那位不但拘捕,而且还试图射杀公安同志,不得已,我们才击毙了他,但是您……” 中校双手抱头:“我招,我全都招。” 加上他,总共是五个人。 大佐和小佐还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 他们本来以为可以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的,但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中校一个人了? 他魂都吓飞了,还敢不招? 闻振凯也双手包头,忍不住再一声嚎叫。 秦奋可是渭安当地人,他父亲还是何婉如的合作伙伴,他女儿还曾给闻海做过针灸。 就算不看他们的面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闻衡总该看看秦奋的美国护照吧? 可是他和他的手下们配合默契,一颗子弹,就把秦奋送去见阎王了。 而如果闻振凯昏了头,配合日本特工和绿营的人来炸龙脉,那么他也得死吧。 对别人都那么狠,对他呢? 闻衡会毫不犹豫举枪,一枪把他爆头吧! 第86章 山里的清晨,先是升腾起浓浓的白雾。 待到白雾散尽,远眺关中平原,可见一轮红日跃起在地平线上。 现场有点惨烈的。 4具尸体,何婉如都不敢看。 也准备先跨个火盆再回家,除除晦气。 闻衡和周跃依然在忙碌。 法治社会没有滥杀无辜,军警开的每一枪,射出去的每一颗子弹,上级部门都要反复核验,重重审查,以保证它是必要的,保证每一枪都是不得不开的。 所以开枪一时爽,但写报告要写断肠的。 闻衡总共开了三枪,三枚弹壳三发子弹,他都要和周跃反复核对。 何婉如又渴又饿还找不到水喝。 突然,辛超在头顶喊:“嫂子,接着!” 却原来有颗野杏子树上挂了黄澄澄的,满树的杏子。 辛超直接折断树枝送下来,何婉如接过来,摘了几颗杏子便吃。 马健更是席地而坐,就着树枝,大口的吃着杏子。 从台湾来的中校被反拷在车旁。 看他嘴唇焦裂,何婉如遂也喂了他一枚杏子。 再给闻振凯一枚杏子,她问:“你们俩认识吧,应该是熟人。” 听她这样问,马健和辛超也放下了杏子。 中校在绿营也算青年才俊,其实闻振凯不但认识他,闻衡那枚军功章,他就准备带回台湾并送给中校的。 那时的闻振凯打心眼里认为中校比闻衡优秀,中校战场都没上过,但是莫名自信,觉得闻衡必然会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是他们头回交锋,但也是最后一次。 而闻衡从始至终,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过中校,交锋就结束了。 和闻振凯对视一眼,中校眼里饱含着埋怨。 因为如果不是当初闻振凯把闻衡形容的那么弱,他又哪里敢跑来炸龙脉的? 现在倒好,他一个前途大好的军官,要在大陆把牢底坐穿了。 但当然,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为了利益,中校还是会最大限度的撇清闻振凯。 所以他果断说:“小姐,我虽然认识闻总,但只限于新闻,从来没有跟他有过私人会晤,所以我们算是陌生人,我做的所有事情也均代表我自己,跟任何人无关。” 他必须撇清闻振凯,因为只要他那么做,振凯集团就会照顾他的家人。 那是独属于闻振凯的能力,也就是传说中的钞能力了。 它能叫闻振凯像郭通,贾达,吴处长等人一样犯了法,却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也是因为有闻振凯这种人的存在,魏永良那种基层干部就会觉得贪赃枉法不算犯罪,李谨年那种中层领导也蠢蠢欲动,差一点就要踏进钱权财色的陷阱里。 而那其实也是何婉如哪怕赚了钱,也不想磊磊去继承它的原因。 钱是免死金牌,像闻振凯一样的人把社会搞的一团糟,却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而本来马健和辛超都以为中校会坦白从宽,会供出闻振凯。 听他跟闻振凯撇清关系,俩人都懵了。 辛超都要被判刑的,至少得蹲两三年的大狱,秦奋甚至被一枪爆头了。 但作为参与者,就因为有钱,闻振凯就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吗? 那也太不公平了吧! 辛超觉得这不对,就凑过去,悄悄对闻衡说:“营长,反正一个是杀一堆也是杀,咱们干脆也搞死闻振凯算了。” 马健一瘸一拐走过去,也说:“营长,这不合适吧?” 闻衡看马健:“你的手在干嘛?” 马健因为腿不好,手喜欢到处扶,刚才把指纹留到了黄大发上,那当然得擦掉,因为今天这么大的案子,国安总部要派人下来复查的。 查到他的指纹,他就得被定性成间谍。 周跃掏出手绢来:“马哥,我们收拾半天了,别乱留指纹好不好?” 马健连忙收回了手,但再看闻振凯,低声对闻衡说:“营长,机会难得啊。” 这深山里,又是断头路,除了他们再没别人,而闻振凯个狗垃圾,炸龙脉团伙就是他引来的,凭什么让他活着出去? 辛超和马健不但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都是杀人的行家。 此刻再看闻振凯,俩人眼里满是杀机,只待闻衡一声令下就要动手了。 但当然,闻衡不是刽子手,也不可能随意杀人的。 他低声说:“你俩先开车把你嫂子和闻振凯送出去,他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 见俩人犟着不肯走,再声厉:“快去!” 闻振凯当然也害怕,主要是怕闻衡要杀他,担心的连颗杏子都没敢吃。 他目光直勾勾盯着闻衡,见马健和辛超骂骂咧咧的回来,就知道自己不必死了。 摘了几枚杏子,挑了颗又黄又大的咬了一口,他招呼何婉如:“回家咯,上车!” 辛超负责开车,经过闻振凯,突然问:“杏子好吃吗?” 闻振凯还真没吃过那么甜的杏子,软嫩多汁,浓甜如蜜。 他大口嚼着,说:“好吃!” 辛超指他手里的半枚杏子,却说:“里面有虫,当然好吃。” 闻振凯举起杏子一看,立刻呸呸呸的往外吐,因为杏肉里有半截蛆虫。 那不意味着他吃掉了一半蛆虫? 上了车,闻振凯越想越恶心,就一路就开着窗户,不停的呕吐。 他吐也就算了,一会儿骂渭安是个鬼地方,一会儿又骂秦岭,说秦岭也是个鬼地方,而他越骂,马健和辛超就越生气。 好容易到了铝厂,他准备去找宋山,却听马健喊了一声:“闻总。” 闻振凯止步,回头问:“有事?” 马健握着两手软黄的杏子,巴掌呼上闻振凯的脸,说:“狗日的!” 辛超也握着两把杏子,拍到了闻振凯屁股上:“杂怂!” 闻衡不许他们杀人他们也不敢妄动,但实在太生气,就要欺负一下闻振凯。 他们还要回山里的,跟何婉如说了声再见,扭头走了。 闻振凯脸上,屁股上全是杏子,黄不拉叽的,糊的跟屎一样。 他气的脸都扭曲了,对何婉如说:“只要能离开大陆,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又说:“何小姐,金钱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所以,马健和辛超只敢小小的侮辱我一下,但政府不可能判我的刑,我也必然很快就能离开,我也将永远不再回来!” 他的手下冯秘书已经离开人世了,中校也会帮他撇清罪名。 金钱是通往自由的通行证,在何婉如看来,闻振凯大概率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但事实并非那样,而且能让闻振凯认怂并胆寒的,依然是他最严厉的大哥,闻衡! …… 回到渭安,何婉如就又忙自己的了。 虽说盼人死有点丧良心,但她得说,秦奋之死实在是件大好事。 因为他如果活着,秦爷爷和秦玺都要被拘留,配合调查。 而秦爷爷一生行医,儿子却带着鬼子来炸龙脉,他知道了,万一当场气死了呢? 但因为秦奋死了,一切麻烦就不存在了。 秦爷爷和秦玺甚至不会知道秦奋来过的事,只当他早就死了,继续过安稳日子。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了,能源公司的旧厂房已经拆掉了,诊所正式开始装修。 秦爷爷当初一口回绝,说不想干,但现在整天泡在工地上。 他以为儿子早就死了嘛,看到报纸新闻上讲有人炸龙脉,气的骂了好半天。 但当然,他并不知道炸龙脉的是他儿子。 何婉如也专门叮嘱过马健和辛超,让对老爷子保密,永远都不要告诉他。 转眼又过了一个多月,何婉如收到一个叫她意外又惊讶的好消息。 那就是,林建英和李谨年要结婚了。 还是未婚先孕,奉子成婚。 何婉如听到消息,半天没反应过来。 因为据大夫说,林建英因为流产,已经怀不上孩子了。 但她和李谨年俩也够强的,这才几个月,就不但在一起了,而且娃都有了? 话说,这段时间闻衡依然特别忙。 当然了,他开了三枪,死了四个人,他必须让上级相信人都是非杀不可的。 所以他总是匆匆忙忙回家一趟,又赶紧回去上班,这两天都没回家。 何婉如有他的电话,又因为实在意外李谨年和林建英的事,就准备给他打个电话。 但她才拿起电话,却听唰的一声帘子响,回头看,居然是西装革履的宋山。 何婉如看门外,喊了一声:“磊磊?” 磊磊本来在院子里玩鹅卵石的,但这会儿突然不见了,孩子去哪了? 而且院门从里面锁着,宋山怎么进来的? 看出她的疑惑,宋山说:“何小姐,您儿子很安全,但是,您得跟我走一趟。” 何婉如问:“你绑架我儿子吧,为什么?” 宋山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电话线已经剪掉了,放下它,然后跟我走一趟吧。” 国安工作都是保密的,所以闻衡偶尔回家,何婉如也不会主动问。 可是好端端的磊磊就不见了,宋山也一脸郑重,莫不是闻振凯那边有什么变故? 当然,何婉如不仅仅是个妈妈,更是一个公司老总,她沉得住气。 既然电话线被剪掉,她就没法通知闻衡了,下炕出门,她跟着宋山绕过院子,去的是闻家大院。 而闻家大院在上个月终于办妥了捐赠手续,现在正式归政府所有了。 住户王大娘也搬走,政府把锁都换掉了。 宋山应该是从政府领导那儿拿来的钥匙,开门进院子,到后厢的东厢房,指着打开盖的地板对何婉如说:“董事长在下面,等着要见您。” 见何婉如不肯下,他手抚胸脯,认真说:“我用人格保证,您儿子是安全的。” 再伸手:“请!” 要知道,现在拐孩子的恶性事件比较多。 所以何婉如经常叮嘱磊磊,一定不能跟陌生人走,她还特地指过,要他防着振凯集团的保镖和宋山,闻振凯等人,但是孩子在院子里,怎么一声没吭的就被带走了? 而且虽然宋山一再做保证。 但闻海可是连亲生儿子都敢杀的。 而一旦闻振凯在大陆被判刑,就意味着他没可能再做振凯集团的董事长了。 所以应该是闻振凯被判刑了,闻海也终于沉不住气了吧。 想到这儿,何婉如摸了一下肚子,说:“我得先上个厕所,宋秘书您稍微等会儿?” 这院里的厕所围墙矮,她可以从厕所爬出去,然后给闻衡打电话求救。 但她想到的,宋山当然也能想到。 他一招手,三个保镖堵在门外面,他再伸手:“何小姐,请!” 闻海带来了总共四个保镖,其中一个兼职闻振凯的司机,而那个保镖今天不在,那么应该就是那个保镖了,磊磊在他手里。 也罢,先下地窖,看看是个啥情况吧。 也不知道儿子现在啥情况,何婉如下楼梯时,腿一直在打颤。 而闻海给闻衡唯一的尊重就是,这大院属于闻衡时,他没有踏足过一步。 渭安最后一个地主,阔别他的家已经整整28年了,但今天,他终于光明正大的回来了。 而此刻他待的地方,曾经是属于他的粮仓。 他14岁继任地主一职,他抽人的鞭子,架驴用的履带笼头,耕地用的犁,以及斗子,簸箕和笸,所有的农具,依旧照原样挂着,将来还会作为文物展出。 听到脚步声,他指着空旷的地窖说:“每年秋收,粮食都能填满这整座粮仓。” 再说:“我最喜欢听的,就是粮食入仓时,那簌簌的声响。” 何婉如说:“您是个勤劳的地主。” 闻海点头,但再说:“振凯母亲一直身体不好,最近因为想儿子,更是病的厉害。” 何婉如说:“她是您的妻子,想必您也会妥当照料的。” 闻海未置可否,改了话题,一声嗤:“奚娟和李钦山,我真是没想到。” 他知道李钦山是个粗人,既没钱也不会哄女人开心。 而本来他以为他让宋山捣点鬼,奚娟就会和李钦山离婚的。 但哪知人家两口子和和气气,虽然只是普通日子,可是过得有声有色。 那叫闻海只要看到就心里不舒服,可又无法发作。 他也无数次的后悔,悔不该当初意气用事,把生意投到渭安来。 而当初明明他是想让奚娟看看他的成功,再看看她的理想如何破灭的。 现在可好,商场上的战争还没分出胜负,可只要看到李钦山每天下班,雷打不动跑到铝厂陪奚娟加班,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一把年纪的人了,他的愤怒甚至无法说出口。 现在他又回来了,回到他的故宅了。 他想起了更多的回忆,想起豆丁大的闻衡向他伸手,求着要抱抱。 想起奚娟抱着儿子,反复问他儿子可不可爱,那些回忆,他越想越难过。 他恨不能回到过去,抱抱豆丁大的闻衡,在离开时,把他和奚娟一起带走。 但往事不可追,那些终成过去,他也没可能再到回去了。 甚至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可怕想法,在跟奚娟的斗争中,他算是失败方。 毕竟奚娟重新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彼此相伴,而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但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否掉了。 他还没有输,他也不会轻易认输。 他在地窖里转了一圈儿又止步,看何婉如,问:“你怎么能确定闻衡是真的视如己出,爱你的儿子,而不是因为你赚钱的能力,和你的外貌,在跟你虚与尾蛇的?” 他想说的是,闻衡对她的爱很可能是伪装的,对磊磊当然也是,概率还很大,毕竟她不但长得漂亮,她还有钱。 换言之,闻衡很可能既图色又图钱,但就是不爱何婉如本身。 但闻海并不了解何婉如,他也不懂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何婉如先说:“我长得漂亮,我还会赚钱,那是我的优点,如果闻衡喜欢,并欣赏我的优点,我会很开心,因为我对他的感情也是有附加条件的,那就是,他必须爱我儿子,他心里怎么想的我没所谓,我只要看到他的行动就好。” 立刻又说:“闻董事长,我生孩子那天赶上秋收,火红的太阳当头照着,麦子被晒的脱了壳,啪啪的往土里落,我心疼我照料了一整年的麦子,舍不得回家,差点把娃生在田里,娃出生第三天,我就背着他去割麦子,结果就晒成了个小黑皮。奚娟应该也不止一回跟你讲过,儿子是她的命,我也一样,我儿子就是我的命,所以……” 所以闻海伤害了闻衡,奚娟就永远不会原谅他。 而他如果再敢伤害磊磊,何婉如宁可坐牢,也要亲手弄死他。 说起磊磊,闻海语气有点轻蔑:“你那儿子智商不算高,而且遗传来讲……” 他想说磊磊的亲爹是个人渣,磊磊必然也不会有多大出息。 所以他瞧不起魏永良,也瞧不起磊磊。 但何婉如打断了他,反问:“闻董事长,您觉得是生恩大,还是养恩大?” 不等他回答,立刻又说:“当然是养恩更大,因为教育的意义远远大于生父贡献的那一颗精子,也是因此,闻衡才会长成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不是吗?” 因为魏永良,闻海瞧不起磊磊。 但如果那么论,何婉如就不可能嫁给闻衡,因为他爹闻海就是个人渣。 不过她这样说,可就触怒闻海了。 他甩袖子,怒吼:“闻衡是傻,是被政府教育坏了,被部队给洗脑了。” 何婉如跟他对吼:“我就喜欢他被洗脑的样子,我也愿意他用他做人的准则来教育我儿子,他也是真的爱我儿子,你敢伤我儿子一根毫毛,他就能弄死你!” 这是地窖,俩人接连响吼,搞得里面回声嗡嗡。 等回声安静下来,何婉如放低声音问:“你把我儿子带哪去了?” 再伸手:“趁着闻衡还不知道,你把孩子送回来,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她当然怕,怕的发抖,因为闻海这种人,表面道貌岸然,可关键时刻下得了狠手。 他还极为狡猾,喊何婉如来,是为了拉她做同盟。 条件也挺诱人的,那就是,假设磊磊处于生命危险中,闻衡愿不愿意让步。 但何婉如不会上他的当,更不会逼着闻衡,让他在工作和磊磊之间做选择的。 见说服不了她,闻海再踱步子,半晌又停下来,先拍自己的胸脯:“我为铝厂带来了几个超级大单,它们甚至能影响世界电子元件供货市场的配比额。” 再说:“婉如,振凯写了一篇非常漂亮的党史论文,甚至登上了《大公报》。” 然后又摊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也只是犯了个小小的错误而已,而且公安,检察机关都认可律师的请求,愿意只给他一个警告,只有闻衡不同意,甚至于,为了促成振凯被判刑,闻衡一封封的往检察机关写信,还阻挠开庭!” 秦岭的事情已经是差不多两个月前了。 闻振凯这段时间确实花招频出,又是跑到大学上课,又是跑到陕北做慈善,甚至,他找教授们写的论文还登上了主流媒体。 就闻海带来的生意和他的态度来说,监察机关是愿意网开一面的。 毕竟海峡两岸皆同胞,闻振凯的态度于两岸关系,也有着正向的推动作用。 但是闻衡居然那么狠,怕闻振凯会被判无罪,甚至会阻挠开庭? 那就不是公检法的态度,而是他的个人意志了。 闻振凯当然活该,因为‘炸龙脉团伙’就是他引进来的,而且他没有反省自己的错误,只是被闻衡的狠辣给吓到了而已。 就连论文他都是找的枪手做做样子。 闻衡本来跟他有私怨,不放过他也正常。 但如今是两岸关系的蜜月期,也是因为这段时间,双方都能从国际市上抢到生意,赚到大钱,而一旦闻振凯被判刑,他所能起到的正向作用也就消失了。 闻衡不应该不懂,那他为什么那么决绝。 正所谓和气生财,他搞得那么极端,且不说闻海要逆反,也会影响后续的招商的,毕竟闻振凯挂名的文章都发出去了,算是公开站队了,再让他坐牢,别的商人看了兔死狐悲,就会寒心的呀。 何婉如正想着,却听木楼梯上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下来个瘦巴巴,胡子拉茬的男人,粗声说:“爸,不好了,孩子不见了!” 他叫了声爸何婉如才认出来是闻振凯。 但当时在秦岭时他还好好的,两个月不见,他马瘦毛长还胡子拉碴的,怎么就变得跟个鬼似的了? 既然说孩子不见了,那必然就是磊磊。 所以是闻振凯和他的司机俩抓的磊磊吧。 但现在他们又把孩子给丢了? 何婉如冲过去问:“孩子怎么丢的,在哪丢的,你们是怎么绑走的他,又怎么丢的?” 闻海也很生气:“豆丁大的孩子你们都看不住?” 再吼:“还不赶紧派人去找?” 闻振凯其实是这样,很早之前,他就让人悄悄跑到闻衡家,在院子外面偷偷录过闻衡喊磊磊的声音,刚才去绑磊磊,就是先在院子外头放的录音。 磊磊听到爸爸在喊自己,于是就出院子了,结果一出去就被保镖捂了嘴巴了。 但是绑孩子容易,可是冷不丁的孩子就不见了,他跑哪里去了? 而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闻振凯可就真的成绑架犯了。 所以本来绑架磊磊是为了变被动为主动,现在倒好,他们更加被动了,怎么办? 闻海吼闻振凯。 闻振凯吼手下们:“还不快去?” 而其实要说磊磊跑掉,何婉如反倒就不着急了,因为磊磊在这地方生活,他还经常自己走路上学。 而只要他能逃出去,不就能去找闻衡。 还别说,闻振凯的保镖们急匆匆出门去找孩子,闻海和何婉如也出了地窖,孩子不能丢,他们也打算去找孩子的。 而闻海心里其实知道的,闻衡因为从小被他抛弃,同情心理嘛,他是真爱磊磊。 闻海又一把年纪了,当然也就只是想吓唬一下闻衡,没想对磊磊动真格。 可万一孩子出事,且不说他和闻衡的关系将没可能再缓和。 那闻振凯,恐怕也是非坐牢不可了吧? 磊磊再被别人绑架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万一他受了惊吓,乱跑,然后被车撞了呢。 闻海怕这个,何婉如也怕,所以俩人都是急匆匆的往外跑。 但是刚到闻家大院的大门口,何婉如才一把拉开门,看到个小黑脑袋,磊磊已经撞进她怀里了。 有孩子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恐惧。 何婉如怕磊磊被闻海的人伤到,更怕他万一被车撞,看不到孩子心就悬提着。 孩子猛得扑进她怀里,她的心落进了胸膛,但是腿也软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闻海父子也随之松了一口气。 他们既不怕何婉如,也不怕政府的领导干部,公检法,但是,他们怕闻衡。 而怕什么就来什么。 所以闻海深吸了一口气,才打算缓一缓,但是立刻,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闻衡穿着青色的制服,一手摁着腰侧的枪套进门来了。 他拍了拍宋山,把他推出门去,然后抓起门闩,就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 闻海心说,所以磊磊不但成功逃跑了,而且还第一时间就联络闻衡了吧。 不管何婉如信不信。 但闻海相信闻衡是爱磊磊的,甚至可以说是当成继承人在培养的。 因为他自己曾经被绑架过,他就教给了磊磊教科书式的逃脱方案。 而父于子最深的爱,就是经验的传承。 闻衡把他人生中所有用苦难积攒的经验全部交给了磊磊,并教会孩子如何应对风险,那就是爱! 第87章 何婉如先摸孩子的小脸蛋,再看他的手脚。 就见孩子两只手碗都有被捆绑过的痕迹,右手手肘处好大一块破皮。 她再掀起孩子的裤子,好家伙,两个膝盖全都蹭破了皮。 她问:“你是从车上跳下来的?” 磊磊吐舌头,笑着说:“他们把我关在后备箱,我咬开绳子,照我爸爸说的那样,捅开后备箱,就从里面翻出来啦。” 上回何婉如生病,闻衡一个没注意,把磊磊锁车里了。 那回之后,他专门教过孩子,一旦不小心被锁在车里,有几种方式可以逃生。 磊磊现学现用,等到闻振凯和保镖发现时,他已经跳车逃跑了。 但从高速行驶的车上跳下来,孩子的手腕脚腕就全被擦伤了,但孩子还算幸运,没有被后面的车碾到,如果碾到了,他这辈子岂不还得早死? 磊磊不是小天才,只是个普通小孩儿。 但他也是何婉如唯一的儿子,保护他,照顾他安全长大是她的责任。 他也是她在这个世间最爱的人。 何婉如松开孩子冲向闻振凯,扬起手来,结结实实抽了他俩耳光。 她还想继续抽,闻振凯的司机抓住了她的手。 她立刻转手,又狠抽了司机俩巴掌,她还想打,直到宋山拦住了她。 司机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和下巴,手上全是牙印,看那小小的牙印就可知,那全是磊磊咬的,但他当然没敢吭声,低着头,任由何婉如抽他。 直到闻衡拉开何婉如,司机这才低着头,一溜烟出门了。 闻衡递给何婉如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看闻海:“快三十年了,您还就那点出息!” 三十年前他就是靠伤害孩子换生路,到现在依然是,只会欺负小孩儿。 闻海身板比两个儿子还要笔挺,但紧锁着眉头一声不吭。 不过原本趾高气昂,因为有几个臭钱就目中无人的闻振凯一脸恓惶,惶惶不安,他先说:“哥,这是大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真就只是开个玩笑。” 再看闻海:“爸,命令是您下的,您跟他解释解释啊。” 可闻海依旧不吭声。 闻振凯于是走向何婉如,又说:“何小姐,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儿子,是闻衡一直不肯放过我,反复给检察机关发请求,要求判我刑在先,而且绑你儿子的提议也不是我出的,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啊。” 何婉如说:“坐牢也太便宜你了,以我看,你就该被枪毙!” 磊磊是被闻振凯和司机俩抱走,捆起来塞到车上的,而他是公安的儿子,爸爸经常给他普法,他懂法的,他大声说:“你是绑架犯,你会被枪毙。” 孩子再看闻衡:“爸爸,你带手铐了吗,拷他!” …… 其实直到从秦岭回来,闻振凯都没觉得炸龙脉是多大一件事。 论文由教授代谢,到陕北扶贫,他也只在该拍照时才会下车,跟贫困户拍个照,优哉游哉,他以为只要上诉到检察机关,他出庭认个错事情就算完了。 但是这两个多月来,三次排好的庭审因为闻衡的阻挠而没能开庭,闻振凯终于害怕了,因为就像辛超说的,真要去坐牢,闻振凯会被犯人们欺负死的。 更何况有了案底,他就没可能做振凯集团的董事长了。 长达两个多月的相互角力叫闻振凯终于意识到,金钱不是万能的了。 他想过自己偷渡出境,悄悄跑掉。 但是他的照片已经被闻衡发给南方的国安了。 大陆的蛇头都不敢接他的生意,他于是又派人去找港台或者日韩的蛇头。 当然是背着闻海悄悄找的,因为那种都是间谍,闻海不允许他找。 而虽然他是悄悄找的,但事情依然被闻海发现了。 绑孩子的主意是闻海出的。 闻海说只要绑了磊磊,就能解决目前的难题。 天知道磊磊有多凶,小狼狗一样到处乱咬不说,屁大点孩子,他居然能找到宝马750后备箱的隐藏开关,自己打开后备箱,就从里面逃出去了。 而这整整两个多月,怕坐牢的恐惧,再加上今天被磊磊吓到,闻振凯现在就仿如一只惊弓之鸟,而闻海应该是他最坚实的靠山,可他怎么就不说话呢? 他如果再不澄清,闻振凯就真要成绑架犯了,怎么办? 他急的仿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催促:“爸,你说句话呀,爸!” 终于闻海开口了,但是问闻衡:“说吧,什么条件?” 何婉如再用碘伏给磊磊擦拭伤口,闻衡在用手绢给孩子擦汗。 他手一停顿:“我敢出条件,您敢答应吗?” 闻振凯非但不傻,而且还很聪明,也立刻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他先看闻海,大声说:“爸,他一直都是伪装的,他想要的其实是钱!” 再看闻衡:“钱是可以谈的,你早说嘛,折腾我那么久。” 其实不止他,何婉如也是直到此刻才明白,闻衡并不是想破坏两岸关系,破坏两岸的合作大局,他紧追着闻振凯不放,是为了提高筹码跟闻海谈条件。 可是他做国安的前提是,他永远不能认闻海这个亲爹。 一旦认了,拥有海外关系,他的工作就没了。 而在不是亲属的前提下,他和何婉如都不能接受闻海的,任何一种形式的资产和财产,包括股权,因为只要拿了就算收受贿赂,那么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像闻振凯猜想的,他也不能免俗,闹到最终也只是为了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而他提的要求也完美印证了一点,养恩大于生恩。 孩子,不论他出身在什么样的家庭,有什么样血统的父母,生长环境和教育才是最重要的。 闻衡走向闻海,说:“因为您愿意投资,政府出让了大量商业用地,您有强大的律师和咨询团队,所以在签合同时,保证了那些地皮只属于振凯集团,但是原则上,它应该属于渭安铝业,由铝厂和振凯集团共同持有,共享分红。” 闻振凯一听急了:“爸,他是政府派来的,这等于抢劫!” 再说:“我们带来了投资,还带来了销售渠道,地皮就是政府给我们的让利,归到渭安铝业,凭什么?” 懂得都懂,商用地皮,商业是最赚钱的。 而只要渭安铝业把经济带动起来,渭安的商业地皮就会水涨船高。 那所有的地皮都在闻振凯名下,正在蛰伏,等待着涨价。 何婉如也眼红,因为地皮属于坐等升值白赚钱,但她没那个命,只能赚辛苦钱。 政府也没办法,想要发展就必然得有牺牲,所以政府不得不出让。 闻衡现在的行为确实算抢劫,但闻振凯也是活该,谁叫他被捉住了把柄呢? 他当然舍不得,也终于后悔了,后悔自己当初太猖狂。 他也恨闻衡太心黑,捏着七寸,要夺走他的金娃娃。 他当然不甘心,看闻海,他哀求:“爸您想想办法呀,咱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可闻海依然不说话,双眸里只有无边的阴霾,仿如酝酿着风暴。 商用地皮,娱乐度假产业,他舍得划归铝厂吗? 闻海了解闻衡的用意,他还是为了政府,为了可能发生的武统。 渭安是军备大本营,而在整体政策只求发展时,他依然牢牢盯着军备。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死了的林老总,目前还在职的李钦山,他们拥有同样的动机。 但别人那样警惕也就罢了,为什么会是闻衡。 他分明被政府,被老百姓那样虐待过,他为什么还会那么忠诚? 闻海盯着儿子,却怎么都想不通。 闻衡不容他多想,很干脆的敬了个礼,说:“那就公事公办,您儿子的罪行又多了一条,绑架国安人员家属并致受伤,这回他必然能被判刑!” 而要说之前检察院还会犹豫,不好给闻振凯量刑期的话,现在不得不判了。 绑架国安家属,那个性质可太恶劣了。 但听闻衡这样说,闻振凯愈发无语了,大声说:“爸,是你教我干的。” 再看宋山:“老爷子这是糊涂了吧,他这不坑我吗?” 他不是他老爹,没有那么狠辣的手腕,也没想过绑架孩子。 但因为绑架一事他要被判刑了,不就是老爹坑了他? 闻振凯不明白,为什么! 闻海突然一声怒吼:“因为你是个蠢材!” 再吼:“难道你还没发现吗,如果让闻衡经商,他会比你优秀太多。” 父子俩离得太近,闻海声音又大,闻振凯被他的怒吼吵到耳鸣,脑瓜子嗡嗡的。 顿了顿,闻海再说:“去办手续吧,合并所有股份。” 闻振凯不可置信,踉跄后退,犹豫着唤了一声:“爸?” 他浑身颤抖,颤了片刻,意识到什么,吼了起来:“爸,是您在坑我,您明知道政府不会判我的刑,所以叫唆我去绑架那个小兔崽子,您在坑害我?” 思索片刻,他再吼:“是怕我不出让股份吧,对不对?” 闻海说:“是因为你是个蠢材!” 闻振凯大吼:“不是的,是因为你偏心,你只爱闻衡。” 他又歇斯底里的笑了起来:“你受他又如何,他这辈子都不会认你,更不会给你养老,你把真心捧给他,他也只当那是狼心狗肺!” 他终于明白了,全明白了。 奚娟是闻海的发妻,何婉如是闻海的儿媳妇,那对他来说都是亲人。 而虽然闻海一开始把地产放在闻振凯名下,但现在,他要分给奚娟和何婉如。 教唆闻振凯绑架磊磊,就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交出地皮。 整整27年,从出生,闻振凯就是被老父亲托举着的,但现在,恰恰是他最爱,最崇拜,也最信任的老父亲背刺了他。 闻振凯接受不了,还越想越生气,突然一声嘶吼,冲过去就想打闻海。 但当然,宋山拦住了他,并劝说:“总裁,董事长是为你好。” 闻振凯哈哈大笑:“为我好?你放狗屁!” 再指闻海,他呲牙咧嘴:“不就是坐牢嘛,我去坐,你休想我出让地皮!” 看他扭头往外走,宋山追上来,还欲劝阻。 闻振凯一声大吼:“滚开,狗都不如的家伙。” 再远远指闻海:“冯秘书他想杀就杀,我,他想卖就卖,你呀,自求多福吧!” 扬长出门,他还狠狠踹了一脚大门,这才离开了。 但真像他说的,闻海是为了前妻奚娟和儿媳妇何婉如而在坑他吗,当然不是。 宋山跟了闻海很多年,是下属,但也是知己。 他的目光落在黑黢黢的,小磊磊的脸上,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一开始绑架那小家伙,闻海是想威胁闻衡的。 但变数在磊磊,也是闻振凯太蠢,那么大个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是他没看住,导致磊磊逃跑,也叫闻海没了谈判的筹码。 认赌就要服输,闻海也只能让步,否则的话,闻振凯就真得坐牢了。 但今天的事也让闻海清晰的认识到一点,一直以来,他所托举的小儿子,论手腕,城府和智慧,无一样比肩闻衡。 闻衡也才是遗传了他性格中所有优点的那个孩子。 闻衡要是愿意经商,愿意配合闻海,振凯集团就还能做得更大。闻衡如愿尊敬闻海这个父亲,愿意跟他一起打拼,那么他们闻家,依然能成渭安最大的地主。 可惜没有如果,在磊磊跳车的那一刻,闻海就只能让步。 而且他越来越发现,他耗费了毕生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实则是个蠢化。 那比杀了闻海还让他难受,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都六十岁了,上天还能不能再给他时间,让他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而虽然小儿子愚蠢,可是他惯出来的,咬着牙,他也得帮忙擦屁股。 深吸一口气,他对闻衡说:“振凯不过耍脾气而已,我要的,他会给你的。” 说完,他回看闻家大院,仔细打量半晌,又说:“闻衡,我总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会是你,难道说,这是我的报应?” 他才说完,突然踉跄后退,宋山赶忙上前搀扶,并劝说:“董事长,不聊了吧,您都失眠好几天了,您的心脏也不舒服吧,您需要休息。” 其实从刚才何婉如就看到,闻海的印堂是青色的。 这会儿青气弥漫了他整张脸。 他也没了在地窖里面对何婉如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怕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何婉如也劝说:“闻董事长,您还是回去休息吧。” 但闻海摆手,盯着闻衡,只问:“为什么?” 再摊手:“这几年我见了太多人,有贾达和魏永良一样的,还有李谨年,郭通之流,更多的是秦奋那种,但为什么会是你?” 贾达和魏永良,郭通都是陕北穷苦出身,李谨年是高干子弟,秦奋也算又红又专,可他们对于国家,政府,人民,都没有闻衡那样的执著。 而闻衡的出身是地主啊,他是地主狗崽子。 自从在台湾听说他参军,直到现在,闻海心里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会是闻衡。 为什么偏偏是他,还在坚持所谓的‘延安精神’,闻海今天必须问个明白。 磊磊被惊吓过嘛,处理完伤口就扑了过来,抱着闻衡的大腿。 闻衡于是把孩子抱了起来,心平气和说:“很简单,因为我也是个平头老百姓。” 闻海烦他这样说,摆手:“你不是。” 但闻衡打断了他,并说:“我是,因为我穷过,饿过,所以我是。” 李钦山还有革命的风骨,但到李谨年就没了,他只是个俗人。 秦奋曾经又红又专,可红和专其实依然是特权。 所以他和那些和他一起插队的伙伴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特权阶层。 但闻衡不是,因为他穷过,饿过,所以他知道贫穷和饥饿有多可怕。 他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平头老百姓,只会站老百姓的立场。 而老百姓最痛恨的,除了特权,就是地主! 那也是为什么,闻衡会毫不犹豫的把整座闻家大院捐出去。 还要把大小斗,鞭子和戥子,一切物什上缴,作为文物来展出。 闻海是地主,只看到地主的苦。 但闻衡是老百姓,他能看到老百姓的痛苦,比地主苦一万倍! …… 闻海最后再打量一遍自己曾经的家,点头说:“我明白了。” 他朝何婉如伸手,她犹豫片刻,把手递了过去。 闻海的手是冰凉的,但是格外有力,用力捏了何婉如一把,他说:“振凯徒有其表,也担不得大事。而到我这个年龄你就会明白孩子和教育的重要性,所以,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吧,不论男女,毕竟女孩如果像你,像奚娟……再生一个吧。” 要说闻海自己再生,毕竟过了年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当然,像他这个年龄的老头子更想要的是孙子。 之前他希望何婉如能给闻家生个男孙,但现在不那样想了。 是因为奚娟,也是因为何婉如,叫他意识到了,女孩只要足够优秀,也不差男孩什么。 闻海依然是疼爱闻振凯的,所以愿意出让所有的商业地皮,跟奚娟,何婉如,以及整个渭安铝业共享,所谓的只是闻振凯不服刑,不坐牢,安安生生回台湾,那也是他只会为小儿子而做的让步。 可是接二连三的事情叫他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小儿子是个蠢材。 他现在寄希望于何婉如,希望她能尽早生一个。 毕竟振凯集团的产业只会越做越大,它也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而培养继承人,也需要花费很多的心血和时间。 不过何婉如其实依然不想再生孩子。 一个孩子是一份牵挂,两个就是两份,今天闻振凯绑架了磊磊,吓掉了她半条命。 如果有两个孩子,再被绑架,她岂不得被吓死? 但闻海言辞恳切,几乎可以说是在哀求,何婉如怕万一刺激到他倒下,就没敢把话说得太死。 她只说:“我和闻衡都还年轻,过几年再说吧。” 但她话说得软,闻衡的态度很坚决,他说:“那是我们的事,跟您无关,慢走,不送!” 闻海松开何婉如的手,肘上宋山,喃喃的说:“走吧,咱们也该走了。” 边走又边摇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贪心了。” 他终于意识到大儿子有多优秀了,但那么优秀的儿子不是因为他的教育和培养,而是因为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穷苦人,老百姓,那些不管政策如何变幻,始终坚守着土地的普通人。 闻衡不会原谅他,就像长工永远不会原谅地主,普通人不会原谅特权阶层。 他想强压闻衡低头也是错的,是他太贪婪了。 他后悔,难过,不甘心,可也无能为力,只能独自承受曾经自己种下的恶果。 所以还是报应,因果报应! …… 目送闻海离开,闻衡就又把闻家大院的大门给锁上了。 他当然又羞愧又惭愧,毕竟何婉如于难中嫁给他,他要连她的儿子都保护不了,也太对不起她了。 他想道歉,但斟酌半天,却觉得不管怎么说,言语都太轻飘飘。 他抱着磊磊,看着走在他身旁,忧心忡忡的妻子,蓦的想起一件能叫她开心的事,喜事儿。 但他正要说,她突然抬头,说:“李谨年和林建英要结婚了,奚阿姨不想见李谨年,所以她不去。我打算带着磊磊去一趟,你呢,要不要去?” 奚娟虽然还跟李钦山是夫妻,但非公事场合,她不跟李谨年见面,更是明确表示,拒绝参加他的婚礼。 何婉如当然得去,她得去给林建英撑场子,那么闻衡呢,他要去吗?【..top】 【全文完结】 第88章 听何婉如说林建英和李谨年要结婚,闻衡果然很意外。 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更加叫他意外。 何婉如问他:“你应该知道吧,秦玺和周跃也计划要结婚。” 林建英都说不孕不育了,但居然又怀孕了,还要跟李谨年奉子成婚,闻衡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呢,但周跃是他下属,怎么就要跟秦玺结婚了? 他脱口而出:“周跃就不喜欢秦玺,谁给他们做得媒?” 何婉如有点生气:“你以为像咱俩,盲婚哑嫁啊,人家是自己谈的,恋爱结婚。” 周跃是个退伍老兵,都快三十岁了,但秦玺今年才二十出头,他属于老牛吃嫩草。 要说自由恋爱,闻衡就更觉得不对了。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周跃心里喜欢的,一直是他媳妇。 而且相比他,他媳妇也更喜欢周跃。 那也是为什么她会刻意说一句,人家是自己谈的,是恋爱结婚。 他们俩属于稀里糊涂走到一起的,没有谈过恋爱。 她一句话说得他泄了气。 半晌,闻衡才发现,自己有好久没有仔仔细细看过他的媳妇儿了。 她今天不出门,穿一件自己用缝纫机衲的,雪青色的棉麻小汗衫,同色,也是棉麻的阔腿裤子,头发依然是烫过的,花苞一般的模样。 乍一看,她就是温婉娇俏的小媳妇儿。 可偏偏就是她,现在虽然还不是,但将来必然会是渭安最有钱的人。 因为虽然目前她还没太多现金,但是她的名下有大批产业。 那些产业也会随着经济发展而水涨船高,送她上青云,让她变成有钱人的。 但说起恋爱结婚,她眉头轻蹙,嘴角压抑着委屈。 闻衡懂,毕竟当初他们仓促结婚,他也算得上是趁人之危,她心里意难平也正常。 但既然周跃和秦玺恋爱了,那么…… 闻衡一直抱着磊磊的,正好到了家门口,他放下磊磊,丢给孩子钥匙,说:“去,给咱们开大门去。” 他家是铁栅栏门,栓着琏锁,磊磊的小飞毛腿,跑着去开门了。 闻衡止步,认真对妻子说:“今天的事情错全在我,因为我的工作性质,以后很可能还会发生那样的事,但是婉如,我会持续教育磊磊,让他学会如何自救。” 再说:“很对不起,但是我会努力,做磊磊最合格的爸爸。” 今天发生的事虽然错不在他,但责任在他。 因为如果不是他紧咬着闻振凯痛打落水狗,闻振凯也不会狗急跳墙的。 关于这一点,何婉如特别生气。 在闻海拿孩子威胁她时,她甚至考虑过跟闻衡离婚,自己单过算了。 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注定,做他的家属会很危险。 但何婉如几番想开口跟闻衡谈离婚,又都自己否决了,最终没有开口。 因为俗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虽然是闻衡把磊磊带入了危险之中,可孩子逃生的经验和技能也是他教的。 真要离了婚自己教育,何婉如怕她教不好孩子。 还是那句话,她想过好生活很容易,但是给磊磊找个好爸爸可不容易。 而既然不打算离婚,她也就接受闻衡的道歉。 所以她说:“我不怪你,磊磊爱你,就更不会怪你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听闻衡问:“秦玺有没有跟你讲过,她怎么就会喜欢周跃的?” 再说:“我一个男同志,不好问她本人,但我想知道。” 何婉如觉得很奇怪,回眸笑问:“你好奇那个干嘛?” 又说:“喜欢就是喜欢,俩个人的缘份嘛,哪里能说得那么具体?” 闻衡见她要走,快跑两步又把她拦住了。 他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又舔了舔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来:“能被女同志喜欢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你跟秦玺性格也比较像,总有共通之处的。” 再说:“我很善于学习的,婉如,我可以学的。” 他显得特别紧张,话又说得莫名其妙的。 好半天何婉如才反应过来,因为他一直以为她喜欢周跃,而秦玺又跟周跃谈上了,拐弯抹角的,他其实是想知道,她和秦玺到底喜欢周跃身上的什么特质。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大概是,他想她能爱上他? 其实何婉如对周跃只有单纯的欣赏。 至于秦玺爱他什么她也不知道。 而且学人就好比东施效颦,闻衡又哪能学得了周跃? 再说了,老夫老妻过日子,各司其职就好,谈爱情岂不搞笑? 想到这儿,她挽过闻衡的胳膊,说:“谈这些无聊的干嘛,赶紧回家吧,家里攒了一堆活儿,我没时间干,还等着你来干呢。” 但闻衡并不动,沉吟半晌,郑重其事说:“婉如,我会努力的。” 再说:“不是为了生孩子,而是,是……” 是他想努力变成像周跃一样优秀的,能被他媳妇所爱的男人。 但其实他外貌生的俊俏,看了叫人赏心阅目,何婉如很喜欢他的外貌的。 不过那跟爱情无关,何婉如也依然觉得,老夫老妻谈爱很滑稽。 因为闻衡工作忙的不行,动不动十天半月不着家。 她的工作就更忙了,中医诊所正在装修,能源公司在建厂,渭河大曲和铝合金也销售的如火如荼,毕竟赚钱更重要,日子嘛,就还稀里糊涂的过着呗。 何婉如多活了一辈子,心早凉了,不求体贴入微,相知相伴的爱情。 只要闻衡做个合格的爸爸,她也就会做他合格的妻子。 她改了话题,边走边说:“李谨年的婚礼红包就由我来吧,毕竟林建英给我放了那么多款,我得包两个红包,一个一万块,私下给她,另一个五百块,拿去记账。” 又说:“这不叫行贿,只是很简单的人情往来。” 想要李谨年一直帮铝厂,就得给他股份。 林建英放贷款,放的是公家的钱,但是也得找机会给她点好处。 那不叫行贿,而是如今正常的人情往来。 闻衡也不好再纠结之前的话题,点头说:“好。” 他能出淤泥而不染,但没法强求别人,也就只能装糊涂了。 何婉如又说:“等周跃和秦玺结婚,也得包个大红包,做生意虽然讲亲兄弟明算账,但人和人要长久合作,还是要讲感情的。” 闻衡也答应了:“好。” 但又说:“他们的红包我来包就好,你就不用管了。” 他在公安局的档案直接被撤销了。 但在国安,他一月可以拿到两千块。 那份钱如果要养家也算紧巴巴。 但他家跟别人家不一样的是,何婉如从来不问他要钱。 一个月两千块,他根本花不完。 周跃是他下属,又一直陪他出生入死,结婚的红包当然也该由他来掏才好。 说话间到家了,大热天的,磊磊举着几根冰棍儿。 给爸爸一支,再给妈妈一支,今天受了伤嘛,小家伙就要提额外的要求,要玩电脑,何婉如当然答应了,让他去小卧室打游戏了。 而虽然何婉如因为磊磊而生闻衡的气,但又止不住的唇角上扬。 因为在渭安铝业,她和奚娟是深度捆绑的,她的股份占比也仅次于奚娟。 而现在是,只要闻振凯愿意把地产合并过来,她的身价就会水涨船高的。 房地产虽然只是短期利润,但它也是暴利。 振凯集团在老城区圈了几个商业地块,也已经在拆迁中,马上就要修建了。 何婉如之前还需要买房子,但等闻振凯名下的地皮并过来,那些地产也将有她一分子,那么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了,又何须再买房子? 这样想想再看闻衡,她就又觉得他顺眼了不少。 毕竟以她的能力,是没可能从闻海父子手中抢到那么一大笔资产的。 也就闻衡的狠辣手腕,能逼得闻海父子吐出财产。 房产也是最稳妥的,以后万一能源公司或者铝合金出了问题,只要有房产的资金做缓冲,就能实现软着陆,何婉如也就不必担心因资金周转不良而破产了。 想到这些她心情很不错,吃雪糕吃的美滋滋。 闻衡好几天没回家,回来先理衣服。 因为何婉如经常买衣服,有太多衣服,但大多都是只穿一两回就堆叠起来。 她自己没耐心收拾,也就闻衡偶尔回家时帮忙整理。 看他一件件的整理着衣服,叠的又工整又好,何婉如看他就又顺眼了不少。 有一瞬间她都觉得,闻衡不需要再努力什么,就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但当然,爱情是奢侈的,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且以何婉如看,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拥有爱情。 就比如她的前夫魏永良,他对她没有爱,只是觉得她好欺负,是个难得的壮劳力,想用孩子把她栓住,替他孝敬父母。 他对李雪也没有,只是想靠她升官发财。 贾达也没有爱,娶老姐姐龚庆红,也只是为了钱。 他也许爱李雪,但那并不妨碍他随时把她送给别人,以换取利益。 而诸如龚庆红,闻霞,韩欣,绝大多数女性,婚姻都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何婉如两回婚姻也都是,跟魏永良是因为被强奸了又耻于声张,只好妥协。 跟闻衡,则仅仅是为了一个落脚点,换个房子住而已。 当然,底层人挣扎于温饱,而爱情是奢侈品。 而且仔细思索,何婉如就发现,其实她都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她上辈子既没有爱情,亲情都很少的。 她到日本不两年母亲苏青就因为干不动了,打包行李回上海了。 她唯一的儿子,磊磊死了很多年她甚至都不知道。 但不是因为他们感情不好,不爱彼此,而是因为生存。 苏青是个单身女性,无依无靠,她就需要赚钱买房,攒养老金。 她太忙了,忙到没时间跟女儿谈感情。 何婉如上辈子拼命打工,这辈子拼了命的赚钱,也是为了攒一份够花的钱。 而在婚姻里,只要男人愿意跟她协作,共同进退就足够了。 爱情太奢侈,她这种普通人要不起的。 但她正吃着雪糕胡思乱想着,闻衡突然说:“对了,你母亲,苏青女士已经吐口了,初步考虑,她下个月就会回来的,而且一回来就会来渭安,看望你和磊磊。” 何婉如下意识说:“不可能!” 但立刻又问:“你跟她通电话了,而且你说服她了,怎么说服的?” 闻衡一勾唇,颊侧酒窝深深:“你猜?” …… 苏青是从在陕北离婚后,就决意不再结婚,要单身到老的。 用她的话说,天下男人一个样,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但那个决定不易做,想要做到更难。 她在日本省吃俭用,非必要时,甚至不会跟何婉如通电话。 拼命打工攒钱,只为将来能安享晚年。 现在也还没到她干不动的时候,她如果回来,可就赚不到那么高的工资了。 所以就算何婉如说她赚了很多钱,能赡养她,她也不会动心。 因为就算何婉如上辈子给她补贴钱款,她都没收过。 但她居然会被闻衡说服,他怎么做到的? 闻衡叠了一堆衣服,把厚的扔进洗衣机,薄的捡出来手洗。 回头看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媳妇,他没再卖关子,而是说:“因为秦奋的事情,经过日本那边,相关人士的周旋和搭线,我和她通过几回电话。” 苏青让秦奋帮忙带过东西,也算间谍案的一环。 也是因为那个,是由官方出面,闻稳点才能联络丈母娘,有机会能交流的。 否则的话,因为怕话费太高,苏青跟任何人在电话里都不会聊太多。 顿了顿,闻衡再说:“我跟她说了你,也说了磊磊。” 听他这样说,何婉如连忙嘘声,并推他进了洗手间,然后才说:“她很讨厌磊磊的,应该也还是要求我把磊磊送回陕北吧?” 再说:“小声点,别让磊磊听到。” 闻衡依然在笑,轻声问:“你着急什么?” 又戏谑的问:“何老板手下几百职工,难道还怕妈妈?” 还别说,何婉如还真挺怕苏青的。 因为用苏青的话说,如果何婉如是男孩,她就撂下不管,从此也不再相认了。 因为她跟何父之间就不说爱情了,她讨厌,厌憎那个男人。 但因为何婉如是女孩,怕她走了自己的老路,所以苏青才会一直照料她。 而本来何婉如读完高中就应该出国的,苏青会支持她继续读书。 可她居然也嫁在陕北,还生了个孩子。 没有母亲愿意女儿走她走过的老路,所以苏青一度都准备和何婉如断绝关系的。 当初愿意寄飞机票的钱,她也就一个要求,要何婉如抛弃磊磊。 而现在她愿意回来了,但是很可能,她会要求何婉如把磊磊再送回陕北的。 但是何婉如当然不会答应。 她愿意回报苏青的母爱,可她已经抛弃过磊磊一回了,不会再抛弃她第二回的。 她也还没想好怎么叫苏青接受磊磊,但也不想磊磊听到外婆对他的嫌弃。 而且在何婉如想来,苏青也不会喜欢闻衡这种做事一板一言,既不风趣也不幽默,虽然生得俊吧,但永远一副苦大愁深的样子的男人的。 但闻衡把脏衣服放进洗衣盆,却说:“婉如,苏青女士很好说话的。” 再说:“我跟她讲,磊磊在渭河上打水漂,一次能漂十几个点,百米之内,用鹅卵石打东西百发百中,她说她不太相信,但是,她愿意来看一看。” 何婉如觉得不可思议:“她都不喜欢磊磊,怎么会愿意听他的事情?” 闻衡却说:“我倒觉得,你很不了解苏青女士。” 拿来搓衣板,他再来一句:“而且你也并不了解我,不是吗?” 他这样说,何婉如可就不服气了。 她刚吃完冰棍儿,唆了一下棍子,说:“我要想了解你呀,轻而易举。” 闻衡坐在小板凳上搓衣服,突然抬眸,并说:“确实,你要想揣摩某个人的心思很容易,但是不管我还是苏青女士,你并不愿意花心思云揣摩,对不对?” 何婉如张嘴半天,也只说:“我懒得跟你争,我去做饭。” 走到厕所门口,回头见闻衡依然在搓衣服,她又折了回来,试着问:“你是觉得我不够关心你,对你不好,你现在是在抱怨,埋怨我吧?” 立刻再说:“你要觉得在婚姻里受了委屈,想离婚你尽管提,我立刻答应你。” 闻衡抬眸,睫毛长长的,眸子晶亮,他说:“在婚姻里委屈的人是你。” 再说:“你也没必要揣摩我的心思,因为我的心思很简单,支持你创业,也支持你赚钱,无条件支持,毕竟人活着,有钱没钱,日子是孑然不同的。” 他这话说的,何婉如本来想跟他吵架,但是被他堵了嘴,就吵不起来了。 其实虽然他能干点家务,但是家务而已,雇个保姆也能干。 孩子需要个好爸爸,可就算没有,就像何婉如,也照样能长大成人。 所以何婉如对于婚姻很坦然的,闻衡想过就过,不想过了,她立刻就能跟他离婚。 但有件事他说得也很对,就是关于苏青。 何婉如没想过了解她,到日本后她俩也是分开打工的,很少见面。 因为何婉如虽然能理解苏青当初的离开,但是没被妈妈扶养过,彼此之间就有隔阂,而人的爱都是向下流动的,她更爱被她抛弃的儿子,而非抛弃她的母亲。 至于闻衡,何婉如单纯只是懒得去揣摩他的心思。 因为她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赚钱上。 她在马健和几个黄毛身上费的心思,都比在闻衡身上费得更多。 她是商人,也只追逐利益,而闻衡身上,没有她想要的利益。 也正如他所言,人人都活着,但有钱和没钱,日子是两模两样的。 闻衡对何婉如必然是真心的。 毕竟他又盲又瞎时她不离不弃,把他拉出了疼痛和痛苦的地狱。 他虽然说得不多,但对她的事业却全力支持。 这样一想,何婉如就又觉得,闻衡是值得她交付真心去爱的。 但当然,在这方面她不会花太多心思。 立刻她就又回到工作中,琢磨着要如何搞事业,赚大钱了。 现在已经是八月末,马上快九月份了。 去年何婉如花了大量的心血组织铝厂投入生产,又塑造奚娟的形象,再派她的业务员前往全国拓展建材市场。 而现在,铝厂正处于爆发式的销售中。 这个周末,两天时间铝厂竟然卖了二十多万的货,一周卖了九十万。 刨开成本,一周的利润就有二十万。 那么赶在今年年底就可以还掉一笔200万的贷款,赎回酒厂的地皮了。 而只要挑选好经销商,做好打假再持续塑造品牌,到明年,另外500万就能还清。 后年则可以轻轻松松,还掉剩下的七百万。 届时何婉如将真正意义上拥有酒厂和铝厂,而且是没有负债的净资产。 但她的商业地图不会再只局限于渭安本地的。 等到欠债还清,销路捋顺,她就要去港台,去国际市场拓展业务了。 因为在赚钱方面她和闻海一样贪心。 她要去抢夺他的电子元件市场,他的利润和他的客户。 等拿到销售链,她就不必再受制于闻海了。 而关于闻衡所讲的爱情,何婉如觉得挺可笑,笑一笑也就抛诸脑后了。 但就好比她说她喜欢周跃是在开玩笑,闻衡却是当真的,他希望她能爱上他,也是认真的,只不过闻衡的观念跟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关于两岸关系,他坚持早晚有一天会有武统的发生,所以他一直处于备战中。 而对于情感,他认为只要自己争取了,就能办得到。 还别说,两岸统一依旧遥遥无期。 但是经过闻衡不懈的努力,他最终还是让媳妇爱上了自己。 …… 转眼就该李谨年的婚礼了。 奚娟是早表明了的,不去,李谨年也不好强求。 但正所谓穷在闹市无人知,富在深山有远亲。 闻衡和何婉如夫妇,他打了好几个电话,要求他们务必出席。 当然了,李谨年的婚礼会去很多国企和政府的领导。 而何婉如是如今渭安政商两界的明星,她去,能为李谨年的婚礼增光添彩的。 …… 这又是一个周末,但何婉如早起还得先去趟能源公司。 因为负责监工的辛超刑期已经判下来了,马上要进监狱服刑。 她新安排了袁澈做监工,要盯着他俩交接工作。 忙完工作再匆匆回家,磊磊和闻衡俩在小卧室里,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何婉如打开衣柜翻衣服,边翻边念叨:“穿什么好呢?” 磊磊出来说:“妈妈穿裙子吧,裙子好看。” 何婉如摇头,说:“妈妈不是新娘子,不可以打扮得太漂亮。” 说话间闻衡也来了,从衣柜里取出一条藏青色,一字肩的短裙,说:“穿这个吧。” 林建英不但是新娘子,而且还是个孕妇,不能用太多的化妆品。 但奉子成婚于她又是人生大喜,何婉如就不能抢她的风头。 这藏青色的裙子既含蓄也庄重,确实不错。 接过裙子何婉如就往洗手间跑,但偶然回眸,她愣了一下。 因为磊磊竟然穿着小礼服,闻衡穿的也是西裤。 何婉如怀疑自己是眼花了,看错了。 毕竟闻衡就连她买的那块天梭表都不怎么戴的,一直穿的也都是旧衣服。 她给他买了很多成套的衣服,其中就有西服,而且还是很昂贵的那种,但是闻衡虽然会说谢谢,可是从来只穿一件青夹克,西服,他碰都没碰过。 他会穿西服,莫非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还别说,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何婉如换好裙子从厕所出来,就看到磊磊西服革履,闻衡正在打领带。 领带当然也是何婉如买的。 她喜欢逛街,也喜欢购物,而她拼命赚钱,就是为的购物自由。 但她很惊讶,因为闻衡居然会打领带。 不过他只会照猫画虎打领带,并不知道,打了领带还要别领带夹。 俗话说得好,丈夫的容貌,妻子的骄傲。 闻衡愿意倒饬自己,把他自己打扮得帅气一点何婉如很开心。 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又怕问了闻衡会不好意思,遂把磊磊捉进洗手间,边画口红边问:“你爸爸有没有跟你讲过,他今天是怎么啦?” 磊磊说得话让何婉如愈发惊讶了。 因为孩子说:“妈妈,爸爸说他辞职啦,以后就不去单位上班啦。” 直到昨天闻衡还在加班,昨晚也是半夜回来的。 但今天他就辞职了? 何婉如再问儿子:“你爸爸怕不是在逗你玩?” 磊磊使劲摇头:“他认真说的。” 其实之前闻衡就谈过,说他可能会辞职,他甚至还特别正式的跟何婉如谈过,关于他专职给她当保镖,她能不能永远不再给磊磊改姓,让孩子只姓闻。 但当时她以为他是开玩笑的。 可既然他都对磊磊说他辞职了,莫非他是真的不干国安了? 怕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触怒到上层某些亲台分子的利益,就把他给辞退了? 何婉如化好妆出来,闻衡正在擦车。 他后来又专门修了大门,车可以直接开进院子,停在院子里的。 昂贵的名车漆面本身就亮,再由闻衡擦过,太阳光洒上去,车漆亮的晃人眼。 何婉如给磊磊系好安全带,让他坐在后排,自己上了副驾驶。 等到闻衡上来开车,她问:“你辞职了?” 闻衡先看磊磊,小家伙倒是很懂,说:“没关系的,爸爸可以去妈妈公司上班,可以当保安,也可以当司机!” 再说:“老师说的,工作没有高低贵贱,劳动最光荣,妈妈,让爸爸当司机吧。” 何婉如当然愿意聘用闻衡,他这种属于国家筛选出来的人才。 以后她要去港台谈生意,带着他就会省很多心。 而且如果他真的辞职,有他带娃,她岂不要省很多心? 但让闻衡主动辞掉国安一职,在何婉如看来没可能的,他太喜欢他的工作了。 那难道真是因为触怒了上面某些人,就被排挤出来了? 何婉如看着闻衡,欲要个答案,但闻衡发动了车,话却说的模棱两可。 他只说:“过两天我就可以去你公司报道了,别人要问,你也说我辞职了就好。” 何婉如思索片刻,又问:“但你是不是还得忙那方面的工作?” 那方面,当然就是国安方面了。 闻衡点头:“会,而且阶段性的,忙起来应该会很忙。” 好吧何婉如明白了,准确来说,从现在开始,闻衡他们的工作就正式保密化了。 上辈子因为没她,他公开的档案就在城管队。 而现在因为有了她,他就不占城管队的编制,直接就说自己辞职了。 那也是国安工作的性质所决定的。 因为面对的都是敌特分子,一旦被识破任务就无法继续,敌特也很容易针对国安队伍的家人,所以他们的身份除了直属上级,对外是不公开身份的。 但何婉如想了想,又问闻衡:“那你说要给我当保镖,岂不是在耍我?” 又说:“你这样的,永远不能出国吧?” 闻衡在回答问题之前先回头看了眼儿子。 小家伙最近迷上了看军事杂志,正在专注的看一本《兵器大全》。 闻衡再回头,这才对何婉如说:“如果你出国的时候能带着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说:“我的费用会由单位报销的。” 何婉如沉默了许久,无声反问:“所以你出国,也是为了搞情报?” 闻衡重重点头,但是怕孩子听到,立刻又说:“晚上吧,回家再慢慢说。” 综合上辈子的了解,何婉如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闻衡的工作不但转移到了地下,而且以后还会有很多出国的任务。 但他如果是公职,出国就会有诸多不便。 而如果他是在她的公司,为她工作,那么他出国就会变得很容易。 要这样说,他就还是在耍何婉如。 因为他给她当保镖只是兼职,真正的目的,是好借她的路子出国搞情报。 他只是拿她做幌子而已。 而且他应该在很久之前就决定好那么做了,但是他跟她玩心眼,拿当保镖做筹码,却要求她永远不给磊磊改姓。这狗男人,外表老实,但其实滑头极了。 明白了这些,何婉如心里未免又有点不爽。 但她才想找个理由发作,闻衡却说:“看到拖鞋了吧,把它换上吧。” 何婉如低头,脚边还真有拖鞋,而且还是软底的棉拖。 她不习惯穿高跟鞋,但在如今,庄重的场合,女性穿高跟鞋是对客人的尊重。 而除了闻衡,别人当司机时,可意识不到她需要换拖鞋这种小事。 换上拖鞋,天热嘛,何婉如遂翻包找杯子,准备喝口水,但一摸包才发现糟了,她把水杯忘拿了,而现在市面上还没有瓶装水,看来她得忍到酒店再喝水了。 但她目光一转间,却见她的杯子就在中控台的杯架上搁着。 那必然也是闻衡干的,只有他有那样的细心。 其实那也是为什么,何婉如一心要他专职服务于她,给她当保镖。 夫妻在于互帮互助,互相协作。 而只要他能永远保持今天这样的服务水准,何婉如就愿意帮他的情报工作打掩护。 但她又好奇一件事,那就是,关于他的工作,他要怎么跟熟人解释? 要知道,在陕省,一个男人如果没了公职,就等于是掉到鄙视琏的最末端了。 而陕省男人又都好面子,今天婚礼现场熟人又多。 闻衡真能当着大家的面说他已经辞职,以后要给媳妇打工了? 别人听了岂不得笑掉大牙? 而且闻衡之前还很有大男子主义的,从不愿意在公开场合显得比何婉如更弱。 今天是个婚礼现场,他要公开说从此给媳妇打工,岂不更丢面子? 转眼就到婚礼现场了,渭安国际大酒店。 李谨年和林建英办的是西式婚礼。 俩夫妻一个西服革履,一个穿着婚纱,站在门口迎宾。 看到何婉如的豪车,不管看热闹的还是来随礼的,甚至新人,就都被吸引目光了。 她是横空出世的美女老板,人人都以能见她一面为荣。 但今天最吸晴的是闻衡。 他也穿的西服革履,一下车就把新郎官的风头给抢了。 毕竟李谨年不管再怎么节食健身,那个微凸的小肚皮都除不掉。 但是闻衡宽肩窄腰,身姿矫健,他的西服也更昂贵,衬托的他简直仿如天人。 林建英都看傻了,李谨年气的想掀桌子。 但今天大喜的日子,而且李谨年专门跟林建英找关系打过B超,大概率是个儿子,为了马上出生的儿子,李谨年不敢发作,只能憋着。 他跟闻衡握手:“稀客稀客!” 立刻又问:“闻营长怎么也赶时髦,都穿西服了?” 还故意揶揄:“你不是最左最保守的嘛,这是准备叛变组织,拥抱我们右派了?” 说来很丢脸的事,但闻衡说的很坦然。 他说:“我下岗了,以后就给……我爱人专职打工了。” 李谨年总觉得哪里不对,反问:“你也能下岗?” 闻衡点头:“组织要精减人员,我被精减掉了。” 林建英一听着急了,大声问:“你是退伍军人,怎么会被下岗的,凭啥?” 这是九十年代,主旋律就是下岗,人们最关心的也是下岗。 听到下岗二字,更多的人围过来了。 有几个离退休的老领导说:“这是闻衡呀,你真被下岗啦?” 还有人说:“你不是退伍军人嘛,啥单位啊,退伍军人都能被下岗?” 马健也在,在酒桌上跟人聊天打屁,看到闻衡也出来了。 在人群外围一听,他头都麻了,挤进来问:“闻营,不是吧,你真被下岗啦?” 见闻衡不语,又说:“你这种都能下岗,也太操蛋了吧?” 几家欢喜几家愁,听说闻衡下岗,李谨年反而挺开心。 因为他的招商工作,要没了闻衡这种拦路虎,就会好搞很多。 再说了,曾经那么牛逼,威风凛凛的尖刀营营长混到去给媳妇当司机,反而李谨年因为渭安新区搞得好,升迁在即,他心里当然暗爽。 他都不迎宾了,喊几个下属去帮自己招呼客人,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了餐厅。 李钦山也在,和一众客人在包厢里。 李谨年带着闻衡和何婉如进门,也不管人多嘴杂,大声对他老爹说:“爸,闻衡下岗啦,以后只能打工了,给何小姐打工。” 在坐的都是李钦山的老朋友,同时愣住。 当然,他们不知道闻衡原来具体是啥工作,而部队军人退伍,安排到企业又被下岗,虽然叫人气愤,但也很普遍,所以大家都没说什么。 李钦山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也觉得李谨年有点过分,就语气很不好的说:“你不要大声嚷嚷,去,招待客人去。” 李谨年人逢喜事精神爽,还有点飘,再说了,给媳妇打工的还真不多见。 他本来还想嘲闻衡两句,开开玩笑的,但是李钦山按压着愤怒催促:“快去!” 李钦山站了起来,仔细打量闻衡身上的西服,终于说:“很好看,也很适合你。” 再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都是为了社会主义添砖加瓦,好好干吧!” 包厢里坐的基本都是李钦山同期的老军人们,也都退伍多年了。 他们倒不会鄙夷闻衡,也纷纷站起来安慰,叫他别多想,放宽心,认真工作。 大家还聊起别的退伍军人们,比如有的回乡养猪,结果遭遇猪瘟。 还有的带着乡党们承包工程,结果老板跑了工程烂尾,欠一屁股债啦。 更有的下岗后创业,裤衩子都赔掉,只好去当农民工啦。 总之人生嘛,下岗不可怕,关关难过关关过,大不了重头再来之类的话。 何婉如愈发觉得诧异了,因为对于陕省男人来说,比被人轻视更叫他们难受的,就是被人所怜悯,大丈夫顶天立地梆梆硬,又哪愿意被人可怜。 那简直是,羞死个人咧! 但闻衡却显得格外坦然,不管大家说什么,他一律点头,答好或者是。 曾经他身上那股子浓浓的戾气突然就消失了。 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刺头了,他身上的愤怒消失了,他的眉眼因温柔而分外好看。 但今天他是全场的焦点,围绕他的热闹也还远远没有完。 当他从包厢出来,更多的人围过来看他,握着他的手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闻衡向来不喜欢跟人废话的,可是今天他显得极有耐心。 不管谁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 有人推他搡他,他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目露凶光,用眼神吓唬人。 而当他愿意跟人聊天,人们就愈发对他感兴趣了。 毕竟他可是唯一被公开批斗过的地主。 但曾经的地主狗崽子,他手里还握着何婉如的水杯,他轻蹙着眉头,勾起的唇角有酒窝,他在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有耐心。 何婉如和磊磊都被挤到了外面。 磊磊不懂,只觉得爸爸很受人欢迎,他特别为爸爸骄傲。 但何婉如知道的,知道对于闻衡这样的,从小在西部浓厚的大男子主义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男性,在公开场合主动歘掉自己的面子,又被人怜悯,于他来说有多难。 当然,他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是为了他的事业。 从今往后,除了直属上级和最亲密的家属,再没人会知道他的具体工作。 那对磊磊,对何婉如也好,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可是他将永远失去他的社会地位,面子和光环,何婉如不禁要问,值得吗? 但也是在此刻,是因为钦佩闻衡愿意坚持的理想,也是因为怜悯他为工作做出的牺牲,何婉如突然就觉得,他还是很可爱的。 她也蓦然发现,他是值得她去爱的。 或者应该说,从当初把他搀扶到闻家大院西厢房那张臭炕上时,她其实就已经喜欢他了。 爱情并非都是惊天动地的,轰轰烈烈的,怜悯是爱,钦佩也是爱。 何婉如怜悯闻衡受过的苦,也钦佩他坚定不移的理想。 他身上没有她最爱的东西,金钱,但她依然欣赏他,而那种情愫其实就是爱。 只不过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她也跟所有世俗的人一样,对他抱着偏见罢了。 …… 今天是李谨年大喜的日子,他交游广阔,足足摆了三十桌。 礼金当然也收到手软,青砖色的百元大钞在记账台上摞了一沓又一沓。 但今天所有来的宾客最关注的却是闻衡,都要围过来敬一蛊酒。 李谨年一点都不嫉妒,还要专门敬闻衡一杯。 他不在公检法工作,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当然,他是个俗人,只专心搞政绩,升官,再迎接他的大胖儿子的到来,这会儿他也有点醉了,酒后吐真言,他揽着闻衡说:“不止我错了,我们大家都错了,闻衡,你才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 再找来话筒,他高声对所有人说:“闻衡是陕省最硬的汉子,我敬他!” 闻衡因为要开车,不喝酒,喝的白开水。 他的耐心也快用完了,看李谨年还想借酒耍疯,突然伸手,狠捏他的手。 而要闻衡不捏一下,李谨年都要忘记了,他的小腿被闻衡一脚踹断过,所以他一直以来走路都有点瘸,他的手还曾经差点被闻衡捏断过骨头。 闻衡真要发狠,他也就不敢耍酒疯了,饮尽杯中酒,他又去敬别人了。 看闻衡坐下来,何婉如握他的手,轻声问:“你不开心吧?” 闻衡摇头:“没有。而且我很开心。” 何婉如又问:“要不要早点走,回家休息算了?” 闻衡沉默了片刻,反攥上媳妇的手,很诚恳的说:“我今天很开心,真心的。” 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费点心了解我,你就会发现,我的心思很简单,我想要的一切也都已经得到了,而当得到,面子什么的,就都不重要了。” 他想要的确实很简单,就比如说,曾经他被李谨年之流,自诩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们欺负,他就只有一个目标,身体力行,证明他才是站在群众中的那个。 他也确实是,因为群众是穷人,是无产阶级,他也是。 而且他是真的能矢志不移,坚持到老的,因为上辈子何婉如知道他时,已经是很多年后了,而他的身份,是当时风评最烂,最被人们痛恨的,城管队长。 而他这样的人,哪怕稀少,甚至绝无仅有。 但哪怕只有一个,这世界就不会变得太坏,也就还有希望。 磊磊也不爱吃酒席,在专心看他的杂志。 何婉如摸了摸儿子的小脑瓜,突然凑近闻衡,低声说:“其实我也很开心。” 闻衡喔了一声,却问:“今天铝厂销量又创新高了?” 见她摇头,又问:“有老板请你去传授销售之道吧,我可以给你当司机的。” 铝合金从横空出世到月销将近百万,是爆炸式增长的,也是一场优秀的实体销售战,就闻衡所知,有很多南方的大企业提着钱跑到铝厂找奚娟,想要取经,借鉴铝厂的销售模式,实体行业嘛,一直都是销售为王的。 而销售是属地草根,草莽,普通老百姓的行业。 但也正是它,正在颠覆传统的经济格局,让财富流向普通老百姓。 因为能干好销售的,恰恰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们。 何婉如不但要自己做企业,还会去全国各地,给各个厂家的销售团队授课,有人愿意出高价请她,她当然值得开心,能赚到钱嘛。 而就在昨天,闻振凯最终松开,以合并股权的方式,把地产并到铝厂了。 闻衡的工作也正式告一段落,他可以开着媳妇的豪车,带着她去全国各地讲课了。 他当然很乐意,因为所谓的销售人员,都是像五个黄毛,日化厂的那些女孩一样的,没知识没文化,处在社会底层的可怜孩子们。 但闻衡以为媳妇是为了销量和讲课的事而开心,却见她依旧在摇头。 那她笑得那么开心,到底是为什么? 而她虽然没有刻意打扮,但比新娘子美了一万倍。 她再凑近,摇摇头又眨眨亮晶晶的眼睛,然后说:“是因为我爱人说,我出差的时候他会陪着我,他还会给我当司机,我吧……好开心的!” 嘈杂的大厅里,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在划拳喝酒,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但在刹那间,那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闻衡长久的盯着媳妇,等终于明白她的意思,就见她唇角嫣然,与他会心一笑。 …… 《全文完》【..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