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过午后嘈杂的街道。
姜枝躺在担架床上,肚子一阵一阵的发紧,那种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一寸一寸的割她的腰。
小腹处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着她的五脏六腑,狠狠拉扯。
怀孕到现在,其实断断续续也疼过很多次。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到无法呼吸。
一开始疼痛还能咬牙忍耐,可越到后面,疼得她指尖泛白。
姜枝死死地扣着宋宴声的手掌,像是要汲取他身上的力量。
宋宴声整个人都蹦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从上车到现在就没有松开过姜枝的手。
姜枝掌心沁出的冷汗混着他的,黏腻的贴在一起,宋宴声能清晰的感受到姜枝身体细微的颤抖,每一次宫缩,她都会下意识的收紧手指,宋宴声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她的痛。
可宋宴声却没办法替她分担丝毫。
“疼你就掐我,不要硬抗,怎么舒服怎么来。”宋宴声的声音哑的厉害,眼底爬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疼过一阵之后,又稍微缓了一些。
姜枝看着宋宴声紧张到额头都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汗珠。
强撑着对宋宴声笑了笑,“你别……你别这副表情,我还没什么事儿呢。”
宋宴声想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可又担心自己力道过大勒疼她,只能放轻力度,眼眶泛着红,喉结上下攒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觉得肚子也没之前那么疼了。
宋宴声这个人,对谁都很冷漠,不近人情,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一切都在他自个的掌控中,平时遇到个什么事稳得像座山,可每次一到姜枝这,什么冷静理智全没了,有时候手足无措,就像个傻子。
“宋宴声。”姜枝轻声唤他。
“嗯?”宋宴声对上了她的眼睛。
姜枝脸色苍白,像白纸似的,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却勾着笑容,“别担心,我没事。”
宋宴声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贴在自己的脸上。
宋宴声的手在抖,姜枝能感受到。
“你别抖,抖的我都跟着紧张了。”
一旁的医生看着小夫妻都很年轻,也知道这肯定是第一胎,安慰道,“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我们医生随时都在身边,不会出事的,都放松一些,这样更利于生产。”
姜枝用指尖勾了勾宋宴声的手心,“医生都这样说了,没事的。”
救护车缓缓停在医院门口,大门前早已等候多时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担架平稳地抬下来,一路往产房方向推去。
宋宴声寸步不离的跟在旁边,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着,目光也死死的黏在姜枝的脸上,他推着担架床一路跑着。
早前就已经预约好了,宋宴声会跟着一起进产房。
此时他被护士带着去换无菌服。
趁着这个时间通知了姜枝的父母和自己爷爷。
姜枝躺在担架床上,她一直盯着天花板看着。
肚子还在一阵一阵的抽疼,她紧紧的抓着身下的床单。
她知道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也很漫长。
这样的疼痛还要持续很久。
可此时没来由的却觉得心慌,因为宋宴声不在身边。
明明从前不管做什么姜枝都是靠自己。
可现在早就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人陪着,此时此刻她自己没办法一个人去面对。
姜枝逐渐有些焦虑,好在宋宴声并没有让她等多久。
宋宴声陪在她身边像之前一样双手紧握着她的手,包裹在中间。
宋宴声戴着口罩,只能看到露出的那双眼睛。
“我会一直陪着你,该准备的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别害怕,一切都有我呢。”
宋宴声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他这一路上紧张的呼吸都困难。
竟然还要姜枝来安慰他,如今姜枝生产,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宋宴声必须是她的依靠。
就算是强迫自己冷静,也得冷静下来。
姜枝想转移一点注意力,毕竟后面生产还需要力气,甚至还想着自己此时此刻,需不需要先去洗个头。
听说后面坐月子的时候少沾水比较好。
姜枝主动找话题和宋宴声聊天,不过还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疼得压根没力气开口说话。
“要不要吃点东西?”
姜枝点了点头。
待产包里有准备的小零食,还有补充体力的巧克力和脉动。
宋宴声给她喂了一些零食,吃了几口姜枝就不想再吃了。
“你给阿礼发信息了吗?”
“发了,不过还没回我,她那边是凌晨,这个点肯定在睡觉。”
“也不知道她醒了之后,我能不能就生下来了,不过肯定也没这么快。”
“等生下来之后,我肯定第一时间就给他发信息。”
姜枝侧着头,“宋宴声我们猜一猜,肚子里面这个是男孩还是女孩好不好?之前体检一次,也没问过医生,就等着今天开盲盒呢。”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的宝贝。”
“不行,你得猜一猜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那我猜男孩。”
姜枝瘪了瘪嘴,“为什么是男孩子?”
“猜的,感觉就是个男孩子,调皮捣蛋,在肚子里面总是折腾你,不让你好过。”
姜枝刚准备笑,但是一笑自己的肚子就疼得厉害,之后收敛下来。
“你这是刻板印象,谁说只有男孩子就调皮捣蛋了?你可别忘了,我小时候也特别调皮捣蛋啊,可我不是你孩子吗?”
宋宴声摸了摸她的脸,“是嘛,你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的,说给我听一听?”
“那可就多了,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还把同村的小男孩给揍哭,实在是太多太多我都不记得了,不过你要是想听,等等以后再给你说吧,现在说话费力。”
“好,那就不说。”
“不行,不说话的多无聊啊,宋宴声你跟我多说说话吧,我想转移注意力。”
“好,那我说,其实我小时候也很叛逆,那个时候谁说的话都不愿意听,你知道爷爷一向宠溺我,很多时候也管不着我,那个时候许莘带着许沉舟刚住进家里,那个时候我也知道了真相,所以特别排斥他们母子俩,折腾过很多办法,想把两人给赶出去,可是我越闹,许莘也表现出一副贤良淑德的大方模样,我特别厌恶她这个样子,每次看见她假惺惺向宋泽商和爷爷求情时,我都想吐,那个时候被关了很多次禁闭,关在房间里,哪里也出不去,吃了几次亏之后,我放聪明了,既然许莘可以假模假样的跟我演戏,我同样也可以,我不再做那些针对他们母子的事儿,变着法的挤兑他们,每次看到许莘脸上表情绷不住,五颜六色的脸色时,心里特别爽。”
“哎呀,宋宴声!你不能说这些逗我笑,我现在一笑,肚子好疼啊,说点其他的。”
宋宴声眼神温柔,继续道,“再后来,宋晴湘就生下来了,我一直都很讨厌小孩子的,更何况还是许莘的孩子,从她怀孕开始整个家里的气氛好像都变了,从前很多佣人也只是表面恭维她,背地里都在说她上不得台面是个小丑,可自从怀孕后,佣人照顾她更加小心,私下里也换了一种态度,或许他们觉得她如今确实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了,我其实想过让她流产的,尽管自从怀孕之后许莘就一直躲着我,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清楚她心里有数,害怕我让她流产,她肚子里面的孩子是她的筹码,绝对不能出任何事。”
“我有很多种方法让她流产,我这个人做事一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正大光明的更合我意,就算让她流产,我也不屑栽赃给别人,可那一天,我看到她扶着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低着头,表情温和地抚摸着肚子,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许莘不再像之前那样讨厌了,她的样子好像也变了。
她像是一个真正的妈妈,我突然下不去手了,还有几个月孩子就会出生,这个孩子兴许也会和许沉舟一样抢夺所有属于我的一切,兴许还会危害到我继承人的身份,可就是那一下子,我突然就不想做那些事了,孩子是无辜的,更何况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在肚子里面只算得上一个胚胎,这样的小孩子能做错什么事,一切都是大人的恩怨罢了,我不该只恨许莘,从始至终都是另一个男人的错!”
姜枝从未听宋宴声说过这些,此时此刻都忘了肚子的痛感,看着宋宴声满眼心疼。
“后来呢?”
“再后来,湘湘就出生了,那个院子很热闹,每天来来往往很多人,家里的佣人逐渐开始讨好他们,慢慢忽略我,不过这些我都不在意,不恨许莘之后,好像一下子就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我每天活的浑浑噩噩的,叛逆的要命,不想和任何人接触,甚至不愿意去学校,心想着就这样算了。
但有一次逃课被爷爷给抓到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生了那么大的气,狠狠的打了我一顿,骂了我很久,说我如果再这样浑浑噩噩下去,他会把我送出国,让我一辈子都别回来,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还说我再也不是宋家的孩子,更不是他的孙子,那段时间我又被关在家里,爷爷打的很重,躺在床上几乎不能下床。
养伤期间很是无聊,路鸣西那小子倒是偷偷摸摸的找过我很多次,他从小就话多,絮絮叨叨的很烦,一个人能自言自语很久,听得我耳朵都能起茧,但好像慢慢的也听习惯了,以前我以为全世界话最多的人就是路鸣西,但后来发现宋晴湘话也很多,从她出生我其实见过几次,小小的一团,总是在哭,不讨人喜欢,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候她会抱着小娃娃,走路蹒跚一摇一摆的跑进我的院子,一双眼睛黑亮亮的,一直盯着我看。
我也这样盯着她,心想许莘一直把她看得很严,生怕我对她做些什么,没想到这次竟然放纵她跑出来,还跑来我的院子,被关了几天,心情不好,对她也没什么好脾气,我凶巴巴的想把她给吓走,结果那小孩像是听不懂话似的还走到我面前,从兜里掏了个糖给我,声音软乎乎的,喊我哥哥,问我吃不吃糖?”
宋宴声就算再冷漠无情,此时也没办法把人给赶走。
那个时候的宋晴湘眼神实在是干净。
让宋宴声没了任何脾气。
“那你吃糖了吗?”
“我要什么没有?稀罕那一颗破糖吗?”
宋宴声这话说的傲娇,可姜枝知道他吃了。
宋宴声一辈子也忘不了那颗糖的味道,所以尽管从前宋晴湘做了很多事,宋宴声也不愿追究,如今依旧把她当成亲妹妹。
姜枝突然道,“你说,我肚子里面的要是个女儿该多好,软乎乎的长得还特别可爱,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美好。”
姜枝现在很想生女儿。
宋宴声笑了,“怎么?盲盒还没开呢就开始有期待了,要是生个长得像我的男孩子,以后跟我一起照顾你这个妈妈不好吗?”
姜枝也开始心动了,“这个也好。”
宋宴声摸了摸她的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姜枝的痛感也越来越强烈。
医生断断续续的来了很多次,只不过宫口还没全开。
如今的疼痛程度姜枝感觉自己还能再坚持,也不用剖腹产。
可渐渐的意志力也没办法压下那些痛感,宫缩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身体仿佛被深深刺痛的痛感一阵阵的袭来。
生产的过程很煎熬。
姜枝咬着唇,唇瓣几乎要被她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突然宋宴声的手指塞了进来,免得让姜枝咬到自己的舌头。
姜枝根本来不及说些别的,也注意不到那些,狠狠地咬了下去。
宋宴声脸色丝毫未变,只是低头查看她的情况,给她擦着额上的汗珠。
每一次用力,姜枝都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