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江柔可以听见傅辞渊的心跳声,咚咚咚,几乎要震耳欲聋。
傅辞渊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似乎只倒映着江柔一个人。
他看着江柔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扬了起来,像是一朵花在他眼前绽放,迷得他像是丢了魂魄。
江柔点了点头,“好。”
“辞渊,喝醒酒茶吗?”
听着江柔唤他名字,傅辞渊心中的迷雾慢慢地飘散,他也跟着嘴角扬了起来,“喝。”
江柔端着醒酒茶递给傅辞渊。
傅辞渊接过,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柔,一边喝着醒酒茶。
从头到尾,傅辞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江柔倒是好奇,“苦吗?”
傅辞渊点了点头,说了实话,“苦。”
他舌根到喉咙都是苦的。
“特别苦吗?”
“嗯。”
江柔有些半信半疑。
如果真的苦,傅辞渊怎么喝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所以江柔决定亲自试一试。
江柔抢过傅辞渊手里的醒酒茶,双手捧着碗就要低头尝。
傅辞渊赶紧把手按在碗上,拦下江柔。
江柔茫然抬头,恰好对上一双写满担忧的眼眸,像是禁锢的程序崩塌,藏匿深处的真情便无处可躲。
傅辞渊不厌其烦地轻声提醒江柔,“别尝。”
“真的苦。”
大概是怕江柔不信,傅辞渊又往江柔身上再靠了靠,“你闻闻,我身上都是苦味。”
这下子贴得更近了。
肩擦着肩,交缠着气息,一时之间,难以分得清楚是谁的呼吸声。
傅辞渊微微侧脸,再缓缓撩起眼皮去看江柔,睫毛长而密,眼眸清澈透亮。
江柔闻到了一股几乎淡不可闻的清苦味,当然,还有缠在傅辞渊身上的甜米酒味。
江柔轻笑一声,“真是苦的。”
傅辞渊见江柔没躲开,便鼓起勇气,就着这个角度低头小心翼翼地闻了闻江柔的发丝,如同冰雪初融,他的嘴角弧度很小地往上扬,“你身上就很甜。”
江柔笑了笑,解释,“我贴了草莓味的防虫贴。”
“你要吗?”
那温柔像清泉的女声落在傅辞渊耳边,挠得傅辞渊耳边痒痒的。
傅辞渊喉结上下滚动,定定地看着江柔,张了张嘴唇,痴痴地吐出两个字,“要。”
“但不是防虫贴。”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了,你就给吗?”
江柔垂眸,视线停留在傅辞渊那松垮的衣领间,看着那冷白的皮肤慢慢地爬上一抹薄红,卷翘长睫上下轻扇,红润的唇翕动,“说不定呢?”
那声音随着江柔身上的栀子花香和草莓甜味打着转,轻旋着,慢慢沉进傅辞渊心间。
傅辞渊呼吸都乱了,脑子完全停止了运转,本能使他往江柔那边贴。
想近一点……
再近一点……
不想有一点距离。
想要亲密无间。
想要亲亲那红润漂亮看起来就很柔软的嘴唇。
这样想了,傅辞渊就这样做了。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吻上的时候,一根细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戳在傅辞渊胸膛上,没有用力,但傅辞渊理智回笼,瞬间刹住车,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大块。
“你好像还醉着。”江柔道。
傅辞渊失落又委屈地抬头,薄薄眼镜片下的那双眸子似蒙了淡淡的一层雾气,看起来竟有些难过。
“有点。”
“清醒着的时候我应该不会这么逾越。”
“酒精影响了我的神经中枢系统,让我变得难以自控,冲动又矫情。”
江柔听着笑了笑,“喝醉的傅辞渊比清醒的傅辞渊要可爱点。”
傅辞渊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这时候,门外似乎传来一阵吵闹声。
那吵闹声正是从楼下飘上来的。
江柔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傅辞渊道,“喝了醒酒茶就再睡会,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傅辞渊点了点头。
江柔起身走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傅辞渊也跟着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桌子前,拿出他的笔记电脑,然后上网搜女生说男人可爱是什么意思。
刚输入按下搜索键,网页就开始转圈圈。
傅辞渊一看,没网。
破解网络很简单,但这里连信号都没有。
傅辞渊,“……”
江柔走出房间,声音近了。
她站在楼上,低头朝楼下望去。
只瞧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苗族服饰的少年正跟向导吵架。
少年看起来大概十八开头,生的唇红齿白,留着长发,脖戴月牙银项圈,手腕脚踝都配着银铃,动作间,身上银铃清脆作响。
“不是说好了吗?寨子里不接待外来人,你们怎么能把外来人领进寨子里住?”
少年对着向导大声质问,或许太过生气,所以憋得脸红脖子粗。
少年的声音竟比身上的银铃还要清亮。
江柔慢悠悠地将手放到栏杆上,也不出声,懒洋洋地围观这场吵架。
向导满脸焦急,连忙伸手去拦少年,“阿仰,你别在这大呼小叫,这是寨老答应的。”
那位被称为阿仰的少年压着眉板着脸回答,“我爷爷答应有什么用?我不答应!”
“无论如何,我都不许外来人住寨子里!”
“他们现在住在楼上是吧?我这就把他们给赶出去。”
说着,少年就要绕开向导往楼上冲。
江柔正看着戏呢,发丝被风吹乱了,她伸手去撩头发,指尖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眼角余光就瞥到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掉了下去。
江柔下意识摸了一下耳朵。
果不其然。
她耳机掉下去了。
江柔没忍住,轻叹了一声,“哎。”
就是这一声,楼下的少年停下脚步,身形一顿,片刻之后,缓缓抬起头朝楼上望去。
清风习习。
屋檐下,一个穿着明黄色冲锋衣,女孩扎着个马尾,看起来年轻又利索,皮肤雪白,站在那,浑身上下似乎在发光,风一吹,发丝扬起,如同她本人一般张扬又耀眼夺目。
少年竟看得出了神。
江柔客气地朝着楼下喊了声,“抱歉,我的耳机掉下去了,可以帮我捡一下吗?”
被称为阿仰的少年怔了半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没好气地冲江柔道,“外来客,谁要帮你捡?”
江柔一下子笑了,笑得明媚而不艳俗。
阿仰看得眨了眨眼。
江柔解释道,“小弟弟,我是跟老蛮说话。”
老蛮就是向导的汉名。
闻言,阿仰意识到自己会错情了,白净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然后气鼓鼓地转身就走了。
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江柔挑了挑眉,“小屁孩。”
江柔下了楼去找耳机了,老蛮人很热心肠,也帮着江柔一起找。
老蛮大概是担心江柔多想,所以趁着找的时候就跟江柔解释了起来,“刚才那个男孩叫阿仰,阿仰是我们寨老的孙子,也是寨子里的巴代,就是汉语说的祭司,他年纪轻轻就被祖灵选中守护寨子,再加上对外来人有所误解,所以很反感外来人,江小姐你别介意。”
江柔有些惊讶。
这么个小屁孩竟然是巴代?
本来江柔是不好奇的,但老蛮提了,她就变得有些好奇了,“他为什么这么讨厌外来人?”
提起这个,老蛮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也没什么,这个寨子因为地势偏远,再加上寨民思想守旧,不愿意接受外界的先进知识,所以经济发展一直跟不上,从寨子里走出去的年轻人并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不想寨民一直过贫苦的生活,就牵桥搭线跟当地旅游业合作,也有外地游客来参观,但每个地方商业化的都是有利有弊的,虽然寨子有了收入,也富裕起来了,但久了弊端就出来了,有外地游客拿弹弓打伤了阿仰养的狗,踩坏了农作物,还有黑心商家借着寨子的名义向游客兜售高价的假银,阿仰大发一通脾气,之后就关了寨门,不许外来人来寨子了。”
听完,江柔恍然大悟。
看来这个寨子缺个会管理的。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寨子里的事情,江柔也不方便开口,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找她耳机。
江柔和老蛮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耳机,想拿手机连接耳机查看定位,山里又没有信号。
江柔只能放弃。
江柔就跟刘琉到处拍照采风。
当然,她没让沈宴山他们跟着,打发他们去帮寨民干活去了。
要不然沈宴山四个大男人乌泱泱地跟着,把刘琉吓得灵感枯竭怎么办?
等拍完照,江柔和刘琉就往回走。
路上,她们一边走一边看着照片。
看到不错的画面还会商量着剧情安排。
正走到一半,江柔和刘琉的去路突然被人挡住了。
江柔纳闷地抬起头一看。
前面本来就不宽敞的路上正抱着胳膊站着个男孩。
就着月光,江柔看清楚了男孩那张唇红齿白的脸。
原来是白天那个叫阿仰的少年。
江柔好奇地问,“小弟弟,有什么事吗?”
听到“小弟弟”三个字,阿仰脸立马拉了下去,“你才多大?就叫我小弟弟。”
他怎么看这个外来客最多也就二十开头,说不定还比他还小呢。
怎么好意思喊他小弟弟?
江柔笑了笑,说了实话,“二十七。”
闻言,阿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面前年轻漂亮的江柔,“二十七?”
阿仰立马嘴里念念有词地数了起来,“二十七减十八……等于九……”
数完,阿仰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你大我九岁?”
江柔点了点头,“嗯哼。”
“怎么看不出来二十七了……”阿仰小声嘟囔,“我还以为就十八呢……”
江柔没听清楚,“什么?”
阿仰一下子想起正事来,迅速进入主题,“没什么,我有话要跟你们说,钱我会让老蛮退给你们的,你们现在就回去,不许留在寨子里。”
刘琉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凭什么?我们就不走!”
阿仰冷哼一声,“你不走可以啊,反正回头我就让人把你们的行李丢出去,有本事你们睡山上。”
“你这个人简直是野蛮!”
刘琉一听,气得撸起袖子要动手。
江柔淡定地伸出一只手,轻轻落在刘琉肩膀上,按住了刘琉。
刘琉退到江柔身后,朝阿仰做了个鬼脸。
阿仰也不服输地做了个鬼脸回去。
江柔淡淡开口。
“你知道违约金吗?”
鬼脸一下子僵在阿仰那张清秀的脸上,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江柔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不知道。
江柔便解释,“我跟老蛮是签了合同的,合同上还有寨老,也就是你爷爷的签名,如果你非得赶我们走,那也不是不行,但这叫你们单方面违约,按照合同上的条款,你们得赔偿我们十倍金额,这就是违约金。”
阿仰再度眨眼,“十……十倍?”
正当阿仰思考着十倍是多少的时候,有个寨民神色紧张地跑了过来,用着苗语叽里呱啦地跟阿仰说了一通。
阿仰一听脸色大变,立马就跟着寨民走了。
江柔也跟着走。
刘琉听不懂苗语,追了上去,一头雾水地问江柔,“江总,发生什么了?”
江柔解释,“寨民说有小孩卡食惊魂了,让巴代过去喊魂。”
刘琉听完还是一头雾水,“啥意思?”
“就是噎着了。”
刘琉一听,脸也吓得白了,赶紧加快了脚步。
等穿过弯弯绕绕的小路,江柔、刘琉二人跟着前面的阿仰一路来到一户人家。
古朴的吊脚楼里炊烟袅袅升起,充斥着简单但温馨的烟火气息。
暖黄的白炽灯泡微微闪烁了几下。
而屋子里,一个穿着苗服,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正歪歪地坐在小板凳上,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流。
身后一个妇人正心急如焚地一手拿着个空碗扣在小女孩头顶,一手拿着筷子在碗底敲啊敲。
一边敲,妇人嘴里一边用苗语念念有词。
“姒玛乖,魂儿快回来。”
但小女孩依旧憋得满脸青紫,妇人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哭喊着女儿的名字,“姒玛。姒玛。”
阿仰刚要过去,身后突然一道清瘦的身影先他一步冲了过去。
他立马伸手拉住了那道身影。
江柔脚步一顿,回过头冷冷地瞪了阿仰一眼。
“松手。”
那个眼神像刀子一样飞过来,阿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外来客能救姒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