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去喂马。”
朱由检刚要上马,看着那个准备去牵缰绳的瘦小背影,眉头忽然皱了皱。
这孩子虽然机灵,但身板实在太单薄了。
才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跟着行军打仗,那一身几十斤的甲胄能把他压趴下。而且前面就是天津卫,到时候不管是打流寇还是以后面对建奴,那都是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慢着。”
朱由检叫住了少年。
少年回过头,一脸茫然:“恩公?咋了?”
“你岁数太小了。”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行军打仗不是儿戏,朕……我的队伍里不养闲人,也不养还没断奶的娃娃。”
“拿着这些银子,找个安稳的村子,讨个生活去吧。”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扔了过去。
少年下意识接住银子,却没像其他人那样千恩万谢,反而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
“我不走!”
少年把银子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逃难来的!没地方去!”
说着,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几步窜到朱由检马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沉稳语调说道:
“恩公,借一步说话。”
“我有件天大的事,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放肆!”
一旁的王承恩瞬间炸了毛,那双老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杀气腾腾:“哪里来的野孩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家主子也是你能随便私聊的?谁知道你怀里揣没揣着刀子!”
说着,王承恩就要招呼赵虎过来拿人。
“大伴,退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这眼神,这气度,哪怕穿着一身乞丐装,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绝不是一个乡野村夫能有的。
“有点意思。”
朱由检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王承恩:“你就在这等着。”
“爷!这……”
“朕手里有枪,还怕个娃娃不成?”朱由检冷哼一声,转身朝不远处的树林走去,“跟我来。”
少年二话不说,快步跟上。
树林幽静,寒鸦噪树。
确认四下无人,王承恩他们都在百步开外。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单衣,然后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极其繁琐的……
君臣大礼!
“草民……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拜,头磕在冻土上,声音沉闷而决绝。
朱由检瞳孔猛地一缩。
不仅是因为这声“陛下”,更是因为这少年行的礼——那是只有勋贵子弟在朝堂上才懂的规矩!
“起来。”
朱由检手按在腰间剑柄上,眼神玩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现在就毙了你。”
少年没起,依旧跪着,声音却很稳:
“第一,那老管家虽然极力掩饰,但他在您面前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奴性,只有宫里的大伴才有。”
“第二,您身上的龙袍虽破,但那云锦的料子,那是苏杭织造局的贡品,除了皇室,无人敢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少年抬起头,直视朱由检的眼睛:“您刚才杀座山雕的那股气势。视人命如草芥,却又把百姓当子民。除了天子,没人有这种生杀予夺的霸气!”
“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树林里回荡。
“好!好眼力!”
“不过……”
笑声骤停,朱由检眼神一冷:“这世上聪明人很多,但大多都死得快。光凭你这点小聪明,还不够资格跟着朕。朕要的是能杀敌的将,或者是能治国的才,你……太嫩了。”
“我不是想卖弄聪明!”
少年急了,他猛地直起腰杆,眼眶瞬间红了。
“草民本名不叫王二。”
“草民复姓张,名慈献。”
“先祖张国纪,乃是大明太康伯!”
轰!
朱由检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太康伯张国纪?
那是天启皇帝张皇后的父亲!是真正的大明外戚,国丈之家!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在不久前,李自成攻破北京,为了搜刮银两,对京城勋贵大肆拷掠。
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公侯伯爵,一个个膝盖软得像面条,争着抢着给闯贼送银子、送女人。
唯独这太康伯张国纪,誓死不降!
全家几百口人,被闯贼屠戮殆尽!
朱由检一直以为张家绝后了,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岭的土匪窝里,竟然还能见到张家的后人?!
“你是……张国纪的孙子?”
朱由检的声音有些颤抖。
“正是!”
张慈献泪流满面,从怀里那一层层破布包裹的最深处,掏出了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是他用命护着的东西。
书封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纪效新书》。
“这是戚少保当年赠予先祖的孤本,上面有先祖和戚帅的批注!”
张慈献双手捧书,高举过头顶:
“闯贼破城那天,爷爷把这本书交给我,让我带着两个姐姐从密道逃走。他说,张家的金银可以丢,宅子可以烧,但这身骨气,这本兵书,不能丢!”
“我们一路逃难,遇到流民,遇到溃兵。”
“到了这黑风寨地界,又碰上了座山雕。”
说到这,少年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狠戾。
“为了护住姐姐,我让家仆带着她们先走,我自己留下来当诱饵!”
“我把自己扮成富家少爷,故意露出点破绽,引那座山雕上钩。他以为我是肥羊,想留着我勒索家里赎金,这才没杀我!”
“我在那土匪窝里装疯卖傻,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一个能杀尽天下反贼,能为我张家满门报仇的人!”
咚!
张慈献再次重重磕头,额头鲜血淋漓。
“陛下!”
“慈献虽年幼,但读过兵书,懂韬略!更有一颗复仇的心!”
“求陛下收留!”
“哪怕是做个马前卒,只要能杀闯贼,慈献万死不辞!”
风,停了。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颤抖、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少年。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孤儿。
而是一颗在废墟中顽强生长出来的、带着血性的种子!
这就是大明的底蕴吗?
哪怕烂到了根子里,哪怕大厦将倾,依然有这样的忠良之后,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份骨气,在绝望中死死撑着!
“好……”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眼角竟有些湿润。
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张慈献,也不嫌他身上的脏污,重重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
“不愧是太康伯的孙子。”
“这书,你收好。”
“这仇,朕记下了。”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份温情。
“擦干眼泪,跟朕走。”
“从今天起,你不是没人要的孤儿。”
“你是朕的御前参赞,这大明的江山……有你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