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
破锣那刺耳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荒村上空炸响。
原本像鬼域一样的村子,竟窸窸窣窣钻出了几十号人。
他们衣不蔽体,手里拿着粪叉、锄头,甚至只有半截木棍,哆哆嗦嗦地聚在村口的晒谷场上。
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肋骨根根分明。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他浑浊的眼睛在全副武装的龙骧卫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几辆满载的大车上。
“各位好汉……”
老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认命的凄凉:“看你们这甲胄,不像是绺子里的土匪,倒像是……官军?”
“咳。”
王承恩驱马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和善的笑:
“老丈莫怕,我们是从京城逃难出来的……商队护卫,借贵宝地歇个脚,明儿一早就走。”
那是龙骧卫的甲胄,虽去了标识,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军伍。
王承恩没敢说实话,但这商队的借口,拙劣得连三岁小孩都不信。
老头惨笑一声。
“逃难的?呵呵……”
他没拆穿,只是缓缓丢掉了手里的拐杖。
“乡亲们,把家伙都放了吧。”
“村长!!”后面几个稍微壮实点的汉子急了,“跟他们拼了!咱家里的粮食……”
“拼?拿什么拼?”
老头回头,浑浊的老泪纵横:“人家那是铁甲,那是快马!你们手里那烧火棍,能戳破人家的皮吗?”
“只要各位军爷不杀人,不烧房……想拿什么,就拿吧。”
老头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黄土。
“只求军爷……给娃娃们留口保命的粮。”
“当啷——”
身后的村民们像被抽去了脊梁,手里的农具稀里哗啦掉了一地,齐刷刷跪倒一片,哭声压抑而沉闷。
朱由检骑在马上,看着这跪了一地的百姓,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这就是大明的百姓。
见到官军,比见到土匪还怕。
因为土匪或许只要钱,而在这乱世,有些兵,是要命的!
“我们不抢。”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虎!带人在村口扎营,埋锅造饭!任何人不得擅入民宅!违令者,斩!”
“是!”
龙骧卫迅速散开,动作利落,井然有序。
老头跪在地上,听着这声若洪钟的军令,有些发懵。
不抢?
这年头,还有不抢东西的兵?
不大一会儿,几口行军锅架了起来。
行军干粮煮开,切碎的马肉扔进去,再撒上一把从京城带出来的盐巴。
咕嘟咕嘟。
浓郁的肉香和谷物的香气,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咕咚。”
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喉咙里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老头咽了口唾沫,挣扎着爬起来。
他招了招手,身后两个汉子立刻捧着两个破布袋子走了过来。
“这位……将军。”
老头捧着袋子,佝偻着腰走到朱由检面前:“村里实在没什么好东西了。这是前些日子从耗子洞里扒出来的陈米,还有点糠……算是小老儿孝敬给军爷们的军粮。”
袋子打开。
黑乎乎的米粒,掺杂着大量的谷壳和砂石,甚至还有老鼠屎。
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朱由检看着那袋东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拿回去。”
朱由检转过身,不想让这老头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军爷?”老头吓得一哆嗦,以为是嫌少,“这……这真是全村最后的口粮了!要是嫌少,小老儿这就让人去挖野菜……”
“朕……我说拿回去!”
朱由检猛地回过头,语气有些急躁,却又强压着怒火:“听不懂话吗?我们自带了干粮!不要你们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是铁律!”
“滚回去!吃饭!”
老头彻底傻了。
他活了六十岁,见过流寇杀人如麻,见过官军刮地三尺,唯独没见过给粮食都不要的兵!
“哎!哎!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虽然不懂,但老头千恩万谢,带着那两个汉子连滚带爬地跑了回去。
营地里,饭好了。
龙骧卫和副军们捧着热乎乎的肉粥,大口吞咽。
为了防止扰民,朱由检特意让人把营地扎在了村口的空地上,和村民的破屋隔着一道篱笆。
篱笆那边。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
大人们还好,死死捂着自家孩子的嘴,生怕那吞咽口水的声音惹恼了这菩萨兵。
朱由检手里拿着个冷硬的馒头,刚要往嘴里送。
忽然,他感觉裤腿被人拽了一下。
低下头。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盯着他。
是之前那个喊土匪来了的小孩。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孩子竟然钻过了篱笆,像只小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摸到了朱由检脚边。
他身上脏得像刚从煤堆里滚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被饥饿逼到极致,却又充满了渴望的眼神。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手里的白面馒头,喉咙不停地耸动,小脏手紧紧抓着朱由检那满是尘土的龙袍下摆。
“叔……”
孩子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一样在朱由检耳边炸响。
“我也想吃……能不能给我一口?”
“哪怕一口……我想尝尝馒头是啥味的……”
静。
原本嘈杂的营地,瞬间安静下来。
“放肆!!!”
一声尖利的怒喝骤然响起。
王承恩手里的碗都吓掉了,他猛地跳起来,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赵虎!你是死人吗?!”
“这哪来的野种!怎么放进来的?!万一是个刺客伤了主子,咱家剐了你的皮!!”
老太监的反应是出于本能的护主,在他眼里,任何靠近皇帝三尺之内的陌生人,都是潜在的威胁!
刷刷刷!
周围的龙骧卫瞬间拔刀出鞘,寒光闪闪的刀锋对准了那个只有半人高的小孩。
孩子吓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讨口吃的,这些叔叔就要杀人。
“狗娃!!”
篱笆那边,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那个孩子的父亲,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汉子,疯了一样冲向篱笆,却被绊倒在地,只能绝望地把手伸向这边,哭得肝肠寸断:
“军爷!别杀他!别杀他啊!”
“他就是饿极了……他不懂事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娃儿!快回来!那是阎王爷,不是馒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