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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咳血的笔记和没条件犯错

作者:灵台三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他猛地用袖子一抹脸,转身冲出车间。


    “广播室!”


    他嗓子都劈了,冲着厂区扯着喊:


    “去个人把大喇叭打开!!”


    “通知全厂所有职工!!”


    傅卫国站在院子里,胸膛剧烈起伏,吼出了五年来最响亮的一句话:


    “带着饭盒和网兜。”


    “回厂领钱!领年货!!”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炸开,惊起一片栖在破屋檐上的麻雀。


    整个厂区,像一台沉睡了五年的老机器。


    在这一刻,轰然启动。


    下午四点。


    津门无线电二厂的院子里排起了长龙。


    几百号职工穿着旧棉袄,从四面八方赶回来。


    有的骑着二八大杠,有的小跑着来的,棉鞋上还沾着泥。


    排到窗口前,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到手里。


    攥住的那一瞬间,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又哭又笑。


    还有人捏着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像是怕一松手,又是一场梦。


    直播间的弹幕,安安静静地飘过。


    【红星科技,牛逼。】


    【主播,干得漂亮。】


    【这厂子活了。】


    红星科技的名字。


    在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里。


    成了津门无线电二厂几百号人嘴里,最响亮、最滚烫的三个字。


    领完年货的人群还没散尽。


    林希已经拐进了厂区东侧的档案室。


    傅卫国在前头带路。


    赵四海跟在后面,手里那把木柄螺丝刀始终没撒开。


    江俊和沈浩一左一右。


    踩着院子里冻硬的泥地,脚下咯吱作响。


    档案室的门用一把黄铜挂锁封着。


    傅卫国从腰间掏钥匙,手指冻僵,拧了三次才打开。


    “造芯得先找根。”


    林希推门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把所有老图纸、老笔记,全搬出来。”


    屋里没生炉子,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四面靠墙的铁皮柜锈得厉害。


    柜门拉开,一股子霉味和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傅卫国喊了两个年轻工人进来帮忙。


    六七个人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摞摞往外搬。


    图纸。


    全是图纸。


    七十年代军工配套时期的模拟电路设计图。


    蓝色晒图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线条依然清晰。


    电源模块、电机驱动、信号放大、整流滤波等等。


    分门别类,用麻绳扎着,码放得整整齐齐。


    林希蹲下来,一卷一卷地翻。


    每卷图纸的右下角都盖着红色印章:


    “津门无线电二厂军工配套组”。


    有的图纸边缘磨毛了,有的被反复折叠过。


    折痕处补了透明胶带,胶带也发黄变脆。


    但所有图纸的技术标注栏都填写完整,签审流程一个不缺。


    傅卫国蹲在一旁。


    看着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最后一个铁皮柜的底层,压着一本笔记。


    牛皮封面,边角磨圆,用线绳装订。


    封面上没有标题。


    只在右下角写了两个字:


    “陈老根”。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一九七三年至一九七九年。


    傅卫国看见这本笔记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赵四海从林希身后挤过来。


    他蹲下去,双手捧起笔记。


    手在抖。


    “这是咱们老厂长陈师傅的笔记。”


    赵四海的声音哑了。


    他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目录,钢笔字写得方方正正。


    后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


    红笔批注的“强电磁抗干扰要点”。


    蓝笔画的“厚膜烧结温度曲线”。


    铅笔手绘的故障排查流程示意图。


    页边空白处还夹着计算草稿,数字和公式一行挨一行。


    赵四海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他的手停住了。


    笔记的边缘,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


    不是墨水,不是油渍。


    是血。


    傅卫国别过脸去。


    赵四海盯着那片暗褐色的印记,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开口:


    “七十年代试配银浆,没防护设备。”


    “陈师傅在车间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


    “铅蒸气吸多了。”


    他用拇指轻轻擦过血迹旁的字迹。


    那一页写的是银浆配比与烧结气氛的关系。


    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试验次数。


    最多的一组,标注“第37次”。


    三十七次。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浩凑过去,扶着眼镜看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


    “林总,这些设计……”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但还是说了实话:


    “说实在的,太原始了。”


    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


    “线宽粗得离谱,元件间距也大。”


    “靠这个做数控机床的控制芯片,行吗?”


    沈浩是电子工业部派来的协调员。


    中科院半导体所出身,看惯了国际文献上的最新制程参数。


    在他眼里,这些七十年代的设计图。


    确实像上个世纪的东西。


    赵四海猛地抬起头。


    他站起身,比沈浩矮半个头。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


    “小沈同志,你懂什么。”


    不是反问。


    是陈述。


    “这线宽是军工二级冗余设计。”


    赵四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结实,


    “七十年代,没有你们说的那些高精度设备。”


    “我们靠的就是这套设计。”


    “让芯片在导弹的强电磁环境下稳定工作。”


    他把笔记翻到其中一页。


    指着图纸上一个旁人看来完全多余的小方块。


    “看见没有?”


    “这叫旁路抗干扰电容。”


    赵四海的手指戳在纸面上。


    “你们搞半导体的觉得这是废料,是冗余。”


    “可在强电磁环境里。”


    “少了这个东西,芯片三分钟就会被干扰打死。”


    “信号全乱,逻辑翻转,整块板子报废。”


    他收回手,攥着那把螺丝刀。


    “戈壁滩上暴晒三个月,昼夜温差四十度。”


    “我们做的厚膜模块,没出过一次故障。”


    “陈师傅说,当年给军工做配套,没条件犯错。”


    “错一次,前线的战士就得拿命填!”


    沈浩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脸上的表情从质疑,变成了沉默,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林希看着笔记上那片磨得发亮的字迹。


    七年。


    陈老根在这本笔记上写了七年。


    从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九年。


    一个人。


    在没有任何外部技术支持的条件下。


    把厚膜工艺的核心参数一组一组地试出来。


    三十七次银浆配比实验。


    咳血。


    铅中毒。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没有人给他发过奖。


    他把命揉进了这本笔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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