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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铁坨子山

作者:快乐的大饭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一早,汤稼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在燕京城的冬天,离太阳出来还得有好久。旁边床上王大勇睡得正沉,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坐起来。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院子。赵海平家那条土狗蜷在墙角,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汤稼炜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慢慢抽。


    来燕京,巩华城已经是第四天了:第一天碰见李强老婆,又去了个神乎其神的古庙遗址,第二天、第三天处理赵海平的井。三天三件事,每一件都和巩华城仿佛有关:他不知道自己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东西在找他,或者说,在等人来找它。


    他把烟掐灭,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冷风灌进脖子,他打了个寒颤。赵海平的屋还黑着,厨房也没动静。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正要往院门外走,忽然听见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一辆蓝色小货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货车在院门口停下,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


    “哟,小汤师傅,起这么早?”


    汤稼炜愣了一下,看着那张脸——有点眼熟。


    那人从车上跳下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上扣着顶棉帽子,脸上笑得像朵花。他走过来,在袖子里搓了搓手,哈着白气把手伸到汤稼炜眼前:


    “不记得我了?前天,李强老婆家,我就在门口看热闹来着。后来你们走了,我还跟张德胜说,那年轻人才是真高人。”


    汤稼炜想起来了。那天在张秀英家看热闹的人群里,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站在最边上,也没出声,就是看着。


    张德胜,就是先前赵海平这逞能结果送了医院的张师傅。


    他握了握那人的手:“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叫张德厚,就住前面那个村。”他指了指远处,“我给老赵送菜来的。他这农家院,菜都是我供,三天一趟,风雨无阻。”


    他叫张德厚,估摸着还是那个张德胜的亲戚。


    张德厚一边说着,从车上搬下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白菜萝卜大葱,还有一兜子鸡蛋。赵海平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张德厚,打了个招呼:“老张来了?这么早。”


    张德厚把菜搬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又凑到汤稼炜跟前,递了根烟。汤稼炜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


    “小汤师傅,你们是为巩华城那边来的吧?”


    汤稼炜看着他,没接话。


    张德厚笑了笑:“我猜的。这两天老赵这儿住了几个生人,还天天往那边跑,我就琢磨着,肯定是冲着那地方来的。那地方,不安生。”


    汤稼炜问:“怎么个不安生?”


    张德厚吸了口烟,往北边努了努嘴:“那一片,从我小时候就传,底下埋着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就是不能动。前几年考古队来挖,挖出事儿了。


    “有个人掉坑里了,很浅的坑,两米多一点,结果没救过来。”张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之后,他们呆了一个星期就走了。后来政府说要修公园,也来勘测过几回,但一直没动工。有人说,是怕再出事。”


    他看了看天色,又说:“今儿我看天气不错,您要是想看地形,我推荐您去铁坨子山。那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站在山顶上,巩华城、北沙河、南沙河,还有温榆河,全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这儿的风水先生,以前都上那儿看地。”


    汤稼炜心里一动:“远吗?”


    “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张德厚拍了拍他的小货车,“我送您去?正好我回去顺路。”


    汤稼炜想了想,点点头:“诶行,谢谢张大哥,有劳您了。”


    他回屋跟王大勇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王大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张德厚的小货车突突突开出土路,上了村道。车里一股烟味和柴油味,座椅上垫着块旧棉垫,弹簧都塌了。张德厚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嘴不停。


    “这铁坨子山,名字听着挺硬,其实不高。为啥叫这名?有人说以前山上有铁矿,炼过铁。也有人说,是山形像铁坨子,圆咕隆咚的。反正谁也说不清,几辈子都这么叫。”


    他指了指窗外:“您看这边,全是庄稼地,以前种玉米的多,现在都荒了。年轻人进城打工,没人种地了。再往前,就是沙河镇,归常平管。我们这边属于常平最南边。”


    车开了十来分钟,张德厚往右一拐,开上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树干刷着白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汤稼炜抓着扶手,身子跟着晃。


    “到了。”张德厚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指了指前面,“那就是铁坨子山。”


    汤稼炜下车看了一眼。山确实不高,顶多五六十米,圆咕隆咚地蹲在那儿,像一个大土包。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山脚下一片枯黄的荒草,风一吹,沙沙响。


    张德厚指着一条小路:“您顺着这条道往上走,十来分钟就到顶了。山顶上有几块大石头,站上去,巩华城那边全在眼里。”


    他说着,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汤稼炜:“拿着,渴了喝。我先回去送货,您慢慢看。完事儿您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


    汤稼炜接过水,道了谢。张德厚摆摆手,开着车突突突走了。


    汤稼炜站在山脚,往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爬山。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多,踩上去哗啦哗啦响。那些石头被风化得很厉害,边缘圆钝,表面长着黑褐色的苔藓,干枯卷曲,一碰就碎。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光秃秃的,但很密,不时勾住裤脚。他一边走一边拨开枝条,脚下得小心踩实,免得滑倒。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脚下是常平村,炊烟袅袅升起。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挤在一起,灰墙灰瓦,和灰蒙蒙的天色融成一片。村外是大片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还在地里,东一垛西一垛,像一个个蹲着的稻草人。


    他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灌木越稀疏,石头越多。快到山顶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地,长着稀疏的荒草,几块大石头散落其间,最大的一块立在正中央,比人还高,像一面屏风。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攀着石缝爬上去,站直了身子。


    整个巩华城尽收眼底。


    北边,巩华城的残墙在一片荒地里划出一个不规整的矩形。四座城门的位置隐约可辨——南边是扶京门,门洞还在,像一只张开的嘴;北边是展思门,只剩一堆夯土,荒草从土里长出来;东边镇辽门、西边威漠门,都只剩下残破的轮廓,蹲在荒草里。


    从山上看下去,四座城门正好对着四个方向。扶京门对着南边,那是燕京城的方向;展思门对着北边,那是十三陵的方向;镇辽门对着东边,远处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威漠门对着西边,那边是一片洼地,长满了芦苇。


    汤稼炜从怀里掏出那把文王尺,攥在手里,闭上眼。


    老叔教过他,看风水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山,看水,看气脉,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眼前这片地,现在是一片荒草和残墙,但几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完整的城。


    他在脑子里慢慢把那座城复原。


    城墙是方形的,四座城门,每座都是拐弯的。气从四个方向来,在门洞里拐个弯,慢慢汇向城中心。城中心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朗格画的那个“X”,就在那里。


    他又看水。


    北沙河从西边顺着北岸流过来,贴着巩华城的南城墙往东流,南沙河顺着南岸流下来,在巩华城东北边汇入温榆河,两条沙河在巩华城面前交汇,变成一条更宽的温榆河,继续往东流去。


    交汇的地方,就在巩华城东北角,威漠门附近。


    汤稼炜认出那片树林——那是滨河森林公园,张德厚路上提过一嘴,说是前几年修的,种了好多树,夏天来玩的人多,冬天就空了。


    他盯着那个交汇点看了很久。


    两条河,自西向东,一南一北,在巩华城面前汇成一条。水到这里流速变慢,泥沙沉积,气也沉积。老叔说过,这叫“双龙会水”,是风水上极好的格局。气从两个方向来,在这里交汇,然后一起往前流。


    但巩华城的位置,正好卡在交汇点后面。水从它面前流过,气也在它面前流过。有些东西,就会流进城里。


    他睁开眼,看向威漠门的方向。古庙遗址就在那边,在一片荒草里,只剩一堆乱石。从山上看下去,那片废墟像一块灰白色的疤,贴在大地上。


    张德厚说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那一片,从我小时候就传,底下埋着东西。”


    “前几年考古队来挖,挖出事儿了。”


    “有个人掉坑里了,没救过来。”


    还有昨天在沙河镇采购,那些镇民们说的:


    “巩华城那地方,自古以来就不太平。”


    “日本人来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一堆骨头。”


    “解放后修水利,也挖出过东西。”


    这些事,看起来是孤立的,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巩华城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它在等人来,或者说,它在等人下去。


    汤稼炜从石头上跳下来,在山顶又转了一圈。几块石头上都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有一块上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日,登此山望气,见双龙会水,真吉地也。”


    “望气”。看来以前也有人站在这儿,看这片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穿着黑棉袄,戴着棉帽子,手里拿着根鞭子,赶着十几只羊往上走。羊们低着头啃草,啃一口走一步,不紧不慢。


    老头看见汤稼炜,停下来,眯着眼打量他:“你这后生,外地的?”


    汤稼炜点点头:“嗯,外地的。”


    老头指了指山顶:“上去看了?”


    “看了。”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赶着羊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地方不安生,别陷太深。”


    汤稼炜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老头已经走远了。那群羊慢慢爬上山顶,消失在石头后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羊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些念头又冒出来。


    不安生。多少人说了这个词。


    赵海平说过,张德厚说过,沙河镇的老头们说过,现在这个放羊的老头也说过。他们都说那地方不安生,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安生。只知道不能动,不能挖,不能下去。


    山下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张德厚的小货车从远处开过来。汤稼炜加快脚步,下到山脚。


    张德厚从车上下来,笑着问:“看完了?”


    汤稼炜点点头:“看完了。”


    “怎么样?那地方,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汤稼炜想了想,说:“有点名堂,但还看不透。”


    张德厚点点头,没再问。他拉开车门:“上车吧,送您回老赵那儿。”


    回去的路上,张德厚又聊起来。


    “小汤师傅,我听老赵说,您把他那井的事儿办了?”


    汤稼炜点点头:“算是办了吧,压了几年。”


    张德厚啧了一声:“那井我熟,小时候还去挑过水。后来老赵不让挑了,说水浑了。没想到是那东西闹的。”


    他顿了顿,又说:“您说,巩华城那边,是不是也有这东西?”


    汤稼炜看着窗外,没接话。


    张德厚自顾自往下说:“我老丈人以前在沙河镇粮库上班,九几年的时候,粮库扩建,在巩华城边上挖地基。挖了没几天,就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骨头。”张德厚说,“一堆骨头,乱七八糟的,也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口的。工头说没事,继续挖。结果第二天,有个民工掉进基坑里,摔断了腿。”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后来就不挖了,把坑填上,换了地方。我老丈人说,那一片邪性,不能动。”


    汤稼炜听着,脑子里又想起沙河镇那些老头说的话。


    日本人挖出过骨头,解放后修水利出过事,九几年粮库扩建也出过事,前几年考古队还出过事。每一次有人动那片地,就会有事情发生。


    不是巧合。


    车开到赵海平家门口,张德厚停下车,回头看着汤稼炜。


    “小汤师傅,我知道您是能人。巩华城那边,您要是真要去,小心点。那地方,邪性。”


    汤稼炜点点头:“谢谢张大哥。”


    他下了车,看着小货车突突突开远,消失在土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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