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林烬和八千睁开眼。
他们已经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脚下是坚硬的地面,头顶是无尽的黑暗,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石台。
八千环顾四周:“这就是封印里面?”
林烬点头。他来过一次,知道这里的样子。九年前,他就是在这里和蚩尤达成契约,让他永封圣山。
但此刻,这里的气息和九年前不同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生铁,又像是血。远处那座石台周围,隐隐有红光闪烁。
两人向石台走去。
走了约一炷香时间,石台越来越近。那是座九丈高的石台,通体漆黑,表面刻满符文。九年前,蚩尤的残魂就蜷缩在石台之上。
此刻,石台上空无一人。
八千停下脚步:“他不在。”
林烬皱眉。他纵身跃上石台,环顾四周。石台顶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深深的凹痕,像是有人长年蜷缩留下的印记。
他蹲下来,伸手触摸那些凹痕。
凹痕冰凉,但隐隐有温热传来。那是残魂留下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烬跳下石台,对八千说:“他醒了。”
八千问:“去哪儿了?”
林烬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远处。
那里,黑暗中隐约有光点在移动。
两人向那个方向追去。
跑了约一刻钟,那些光点越来越近。不是光点,是萤火虫。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飞舞,形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光河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身高九尺,赤裸上身,肌肉虬结。他背对着林烬和八千,仰头看着头顶的黑暗,一动不动。
林烬停下脚步。
八千站在他身边。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威猛的脸,浓眉如刀,虎目含威。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深深的疲惫。
蚩尤。
九年前他蜷缩在石台上,身形半透明。此刻他凝实了许多,像一个真正的人。
他看着林烬,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你来了。”
林烬点头。
蚩尤又看向八千。
他盯着八千看了很久,目光从审视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某种复杂的东西。
“你……”他顿了顿,“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八千没有否认。
蚩尤走近两步,仔细打量他。
“你的气息……比我还老。”
八千说:“八千岁。”
蚩尤怔了怔,然后笑了。那笑容苦涩,带着几分自嘲。
“八千岁。我睡了八千年,以为自己够老了。结果你比我还老。”
八千问:“你为什么醒?”
蚩尤收起笑容,看向头顶的黑暗。
“因为有人在喊我。”
林烬眉头皱起。
蚩尤说:“睡了八千年,第一次做梦。梦见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很奇怪,不像人,不像神,像……”
他顿了顿。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八千问:“源界?”
蚩尤看向他。
八千说:“源界。人族的起源之地。八千年前,有东西从归墟里冲出来,毁了那里。”
蚩尤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什么源界。但那声音,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红光。红光中隐约有画面闪过——战场,厮杀,无数人倒下,有人在高处俯视。
“逐鹿之战的时候,我感觉到过同样的气息。那时候我以为是对手的阴谋,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不是。”
林烬问:“那是什么?”
蚩尤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召唤我。”
他看向林烬。
“你九年前让我睡,我睡了。但这次,可能睡不下去了。”
林烬沉默。
八千忽然开口:“你想出去?”
蚩尤看向他。
八千说:“如果你出去,外面的人会怕你。乌萨会怕,阿依娜会怕,那些九黎后裔都会怕。他们好不容易过了九年的安稳日子。”
蚩尤沉默。
八千继续说:“我知道被关着是什么滋味。八千年,我一个人在一间小屋里,看同一封信。想出去,想疯了。”
蚩尤看着他。
八千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出去不出去,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人等你。”
他看向林烬。
“我等到了他。”
蚩尤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说话。
蚩尤沉默了很久。
那些萤火虫在他们周围飞舞,照亮三人的脸。
最后蚩尤开口。
“你等到了。我没等到。”
他转身,背对着他们。
“八千年前,我的人全死了。一个不剩。就算我出去,也没有人等我。”
八千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林烬走上前,和蚩尤并肩站着。
“乌萨在等你。”
蚩尤侧头看他。
林烬说:“他是大祭司的后裔。九年前,他用自己血压制封印三天三夜,差点死掉。他女儿阿依娜,现在十九岁,天天念叨八千哥。”
蚩尤沉默。
林烬继续说:“他们不记得你。但他们流着你的血。”
蚩尤低下头。
很久之后,他问:“他们过得好吗?”
林烬说:“好。”
蚩尤又问:“那个叫阿依娜的,会嫁人吗?”
林烬说:“会。她在等八千。”
八千在旁边愣了愣。
蚩尤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风吹过沙地留下的痕迹。
“等八千。”他重复了一遍。
八千不知该说什么。
蚩尤转过身,面对两人。
“那声音还在喊我。但我暂时不会理它。”
林烬问:“为什么?”
蚩尤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有人告诉我,有人等我。”
他伸出手,拍了拍八千的肩。那动作很轻,像怕拍坏了他。
“谢谢你。”
八千怔住。
蚩尤又看向林烬。
“九年前你让我睡,我睡了。现在你让我等,我等。”
林烬点头。
蚩尤抬头看向头顶的黑暗。
“但我不能保证一直等。那声音越来越大,总有一天,我可能忍不住。”
林烬说:“那一天来的时候,告诉我们。”
蚩尤点头。
他转身向石台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向八千。
“那个叫阿依娜的,如果她真的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八千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回答。
蚩尤大步离去,消失在黑暗中。
那些萤火虫跟着他飞去,光河渐渐远去。
林烬和八千站在原地,周围重归黑暗。
光芒一闪,两人回到祖祠中。
乌萨还站在原地,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
“阁主,八千兄!怎么样?”
林烬说:“他醒了。”
乌萨脸色变了。
林烬又说:“但他暂时不会出来。”
乌萨愣住。
八千说:“他说有人在等他。所以他会等。”
乌萨眼眶红了。
阿依娜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抓住八千的胳膊。
“八千哥,你没事吧?”
八千低头看她,想起蚩尤说的话。
“没事。”
阿依娜松了口气,但还是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八千沉默了一会儿,问:“阿依娜,你在等谁?”
阿依娜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她松开手,低下头,小声说:“八千哥,你明知故问。”
八千看向林烬。
林烬没有说话。
八千又看向阿依娜。
月光从祖祠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睫毛轻轻颤动。
八千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十一岁的小姑娘,被图腾侵蚀,差点死掉。现在她十九岁了,站在他面前,等他说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阿依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抬起头。
“八千哥,你不用现在说。我可以等。”
她笑了笑,眼睛亮亮的。
“我等得起。”
八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