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市电视机厂。
二楼,王光伟家的主卧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伴着两人均匀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王光伟和妻子并排躺在床上,忽然,身旁的陈淑芳猛地挥舞了一下双手,指尖在半空里抓挠着,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呢喃,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恳求:“婷婷,不要赶我走,妈妈让你出国是为了你的前途,不要怪妈妈……真的不要怪妈-……”
王光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睡意瞬间消散。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妻子眉头紧锁,胡言乱语,像是陷在什么可怕的幻境里。他连忙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妻子胳膊:“淑芳,淑芳,你咋了?醒醒!”
陈淑芳浑身一震,像是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猛地睁开眼睛。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微微收缩,茫然地扫视着周围的墙壁、挂在墙上的年画,还有身旁熟悉的丈夫,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声音发颤地问:“我……我在哪?这是……咱家?”
“你在床上睡觉呢。”王光伟安慰道,“是不是做噩梦了?看把你吓的,浑身都冒冷汗。”“噩梦……”陈淑芳低声嘀咕了一句,右手下意识地擡起来,拍了拍自己发胀的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原来是梦……还好是梦。”
王光伟往她身边凑了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你到底做啥梦了?把自己吓成这样,还胡言乱语的,一个劲喊婷婷的名字。”
“我……”
陈淑芳张了张嘴,想说梦里的场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和难堪。
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梦到自己老了以后的事了。
梦里,淑萍一家发达了,振国跟着李哲挣了好多钱,搬进了宽敞明亮的大房子里。
可我却搬进了他们现在住的筒子楼里。婷婷一家也住在那间筒子楼的卧室,让我在狭小的客厅打地铺。我嫌地板硬,酪得骨头疼,让她给我买个小床,她却指着我的鼻子骂,骂我老不死的,累赘,还要把我推出门,让我去睡大街。”
她顿了顿,眼眶慢慢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拉住她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她亲妈啊。
她说,是我把她害了,当初要不是我逼着她报名出国留学,李哲也不会跟她分手。
她早就跟着李哲住四合院、坐小轿车,做人人羡慕的阔太太,也不会落到住筒子楼的地步。她说着说着就更生气,一把把我推出了门外,关上门的时候,我还听见她在哭……”
说到最后,陈淑芳再也忍不住,肩膀微微颤抖着,哽咽着哭出了声。
王光伟看着妻子哭得伤心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好笑,觉得她就是最近太闲了,想太多钻了牛角尖。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你这是瞎琢磨啥呢?净做些不着边际的梦。
你放心,就算我哪天不在了,这套房也是你的,怎么可能让你去住筒子楼?再说,婷婷那么孝顺,怎么可能赶你走?”
陈淑芳吸了吸鼻子,抹了抹眼泪,语气依旧带着不安:“你说的算个啥?咱儿子退伍回来,不得找媳妇成家?
我梦里还梦到,这套房子最后给了咱儿子,他媳妇也嫌我累赘,让我去住筒子楼,咱儿子就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拦着……”
王光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他知道,妻子一旦钻了牛角尖,说再多也没用。
陈淑芳缓缓擡起头,眼神里满是认真和担忧,直直地看着王光伟,轻声问道:“光伟,你说,婷婷要是真的和李哲分开了,她以后会不会真的怪我?”
不等王光伟回答,她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又带着一丝绝望,“她肯定会怪我,一定会的。”王光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你别想太多了,赶紧睡吧。
两个孩子现在不是还没分开嘛,再说婷婷现在也不出国了,没准过段时间,他俩就和好了。”“你别骗我了。”陈淑芳无奈地叹息着,眼神里满是失落,“自打我怂恿婷婷报名出国留学,李哲就没再主动找过婷婷一次。
这都好几个月了,两人连面都没露过,也没通过电话,怎么可能说和好就和好?
我看啊,这事儿悬了。”
“前两天家庭聚餐,我听振国说,李哲的四季青公司每月的销售额都超过了五百万。
他的企业做得这么大,肯定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还有罐头厂、超市那些生意要打理,估计是没时间花心思谈恋爱,不是故意冷落婷婷。”王光伟耐心地劝说着。
“可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他们的关系不就更疏远了吗?”陈淑芳依旧满心担忧,“李哲去年还来咱们家拜年,今年连个面都没露过……”
王光伟沉默了片刻:“感情的事,谁也说不好,只能看缘分。
再说了,你让婷婷出国留学,也是为了她的前途着想,想让她多学点东西,以后有出息,咱们做父母的出发点没错,也没对不起她。”
陈淑芳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地说:“我并不后悔让婷婷出国,我只是怕婷婷不理解,以后长大了,真的过得不好,会一直埋怨我和你,埋怨我们毁了她的感情,毁了她的生活。”
王光伟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想了想,提议道:“婷婷还小,年纪轻,有些事确实想不明白,也转不过弯来。
要不,你明天早上跟她好好谈谈,把你的心思跟她说清楚,也问问她的想法,娘俩好好沟通沟通,说不定就好了。”
陈淑芳没有回话,只是缓缓低下头,坐在床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一圈一圈地回荡。
王光伟看着她疲惫又落寞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好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说道:“好了,别想了,先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天塌不下来。”
陈淑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躺下,背对着王光伟,睁大眼睛望着漆黑的墙壁,一夜无眠。翌日早上,天刚蒙蒙亮,窗外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家属院里渐渐有了动静,自行车的叮铃声、邻里间的问候声、家家户户开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深夜的寂静。
陈淑芳一大早就起了床,顶着一双浓重的熊猫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熟练地生起火,厨房里很快就冒出了袅袅炊烟。
简单的早餐很快就做好了: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几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锅熬得浓稠软糯的玉米粥。
夫妻俩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太多的话语。
吃完饭,王光伟站起身,对陈淑芳说道:“我去厂里了,今天是我第一天复工,不能迟到,得早点过去。你在家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知道了。”陈淑芳点了点头,起身送他到门口。
送走王光伟,陈淑芳转身回到屋里,屋里依旧安安静静的。
她走到女儿王婷的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咚咚咚”,可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陈淑芳拧开门锁走进屋里,只见王婷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上盖着被褥,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皮肤白皙细腻,就算没有化妆底子也极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陈淑芳心里清楚,女儿根本就没睡,只是醒了在装睡。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推了推王婷:“婷婷,起来吃早饭了。”
王婷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刚“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妈,你先去吃吧,我现在不饿,一会再吃。”
陈淑芳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里有些心疼,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轻声问道:“婷婷,是不是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妈给你留着早饭,等你醒了再热。”
“没有,我就是没胃口。”王婷语气依旧淡淡的,说完,又轻轻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陈淑芳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琢磨着,得想个办法让她开心点,也让她能主动去联系李哲。她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提议道:“婷婷,我听你小姨说,李哲新开了一家餐厅,不光增加了好多新菜品,还有正宗的京城烤鸭,味道做得特别地道。要不,咱们今天去尝尝?”
王婷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她直直地看着陈淑芳,问道:“妈,您怎么想起去李哲的餐厅吃饭了?”
陈淑芳笑了笑,掩饰住自己的心思:“你不是没胃口吗?想着让你换个口味,说不定就想吃了。”王婷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妈,我已经去过李哲新开的餐厅了。”
陈淑芳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连忙追问道:“啥时候去的?我咋没听说过?是李哲带你去的吗?”
“不是。”王婷轻轻摇了摇头,“萧萧不是马上要出国了吗?年前,我陪她去西单买衣服,正好路过李哲新开的餐厅。
萧萧闻到烤鸭的香味,说特别香,我们俩当时也正好饿了,就进去吃了。我也是进去之后,才知道那家餐厅是李哲开的。”
“那你见到李哲了吗?”陈淑芳的眼神里依旧带着期待,连忙追问道。
“没有。”王婷垂下眼睑,轻声说道,“服务员说,李哲很少去餐厅,估计是在忙其他的事。”“那这么长时间了,李哲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你?”陈淑芳又问。
王婷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
陈淑芳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婷婷,妈觉得,李哲心里还是有你的。
他之所以对你这么冷淡,多半是因为你之前申请出国留学,让他觉得,在你心里学业和前途比他更重要,他在这段感情里受到了忽视。
这时候你应该主动一些,他不找你,你就去找他,好好跟他说说,尽量弥补你们之间的关系。”王婷擡起头,眼圈微微泛红,轻声说道:“其实……我找过他一次,也跟他说过,我只是想出国学习,并不会影响我们两个人的感情。”
“那他是什么态度?”陈淑芳连忙问道。
“那时候,他的365超市马上就要开业了,特别忙。”王婷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带我去超市逛了一圈,看了看超市的布局和装修,跟我说了说超市的情况,并没有私下跟我谈太多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不知道他是还在生气,还是已经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陈淑芳看着女儿,认真地追问:“婷婷,那你实话跟妈说,你心里现在还有李哲吗?”
王婷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陈淑芳见状,连忙说道:“这就对了。李哲手上的生意多,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用你爸的话说,他就算想谈恋爱,也没那个时间和精力。
你以后主动一些,多去找找他,陪他说说话、聊聊天,相处的时间多了,你们之间的隔阂自然就解开了,关系也就能恢复到以前那样了。”
王婷还是有些担忧:“可我现在也不清楚他心里怎么想的,我要是主动找他,他还是对我态度冷淡,甚至不愿意理我,那怎么办?”
陈淑芳咬了咬牙:“只要他没明确跟你说分手,没把你往外赶,那你就还是他的女朋友,该去找他就去找他,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妈相信,只要你用心对他,拿出你的诚意,时间久了,就算是块冰,也能被你悟化。”
“那我不成倒贴了吗?”王婷大惊失色,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她惊讶于母亲的变化之大,“妈,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一直跟我说,女孩子要矜持,不能太主动,不能让男孩子看不起,可你现在怎么让我主动去找他,还要我去讨好他?你怎么突然变了?”
陈淑芳无奈地叹了口气:“人总是会变的。李哲现在生意做得越来越大,钱也越来越多,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你现在不抓紧他,不主动一些,指不定哪天就被别的女人抢走了。到时候,你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妈是过来人,不想让你错过这么好的人,不想让你以后埋怨我。”
“就因为李哲越来越有钱,所以您觉得,我和他分手就一定会后悔?”王婷皱起柳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她不喜欢母亲这种过于势利的想法。
“婷婷,妈不是那个意思。”陈淑芳连忙解释道,“妈知道你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孩,正因为知道,妈才让你主动一些。
你要是真的嫌贫爱富,妈也就不这么替你操心了。
妈只是不想让你错过一个真心对你、又有能力的人,怕你以后想起这段感情,会因为自己的固执和骄傲而后悔。”
王婷沉默着,没有说话。
陈淑芳继续说道:“婷婷,妈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也见过太多的遗憾。
有句老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你跟李哲在一起这么久,跟着他能住几百平米的四合院,出门坐小轿车,吃饭去涉外酒店,用的是几百块钱一瓶的香水。
你姐嫁得也算不错了,可她们家的房子还没有李哲家的一个房间大;你姐夫一个月的工资甚至还买不了你一瓶香水。
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那你和我爸,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你们不也一直过着平淡的日子?”王婷忍不住反问。
“我和你爸,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陈淑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活了半辈子,也没住过四合院,没去涉外酒店吃过饭,更用不起几百块钱一瓶的香水。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命,也认了这份平淡。
可你不一样,你跟着李哲体验过有钱人的生活,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再让你回到以前那种平淡的“苦日子’,你是绝对适应不了的。”
王婷轻轻叹了口气,问道:“那您之前还一个劲地让我出国,那时候您就不怕李哲跟我分手,不怕我错过他吗?”
“妈让你出国,是为了让你长本事,让你变得更优秀。”陈淑芳的语气依旧坚定,
“你要真能出国留学,学成归来,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样能过上有钱人的生活。
那时候,你和李哲就是强强联合,他优秀,你也优秀,你们的感情也会更加稳固,他也会更加珍惜你。妈从来不后悔让你出国的这个决定。”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道:“可现在看来,你的能力确实比不上李哲。
不管是恋爱,还是以后的婚姻,总有一方强势,一方弱势。
现在你确实不如他强,想要维持好这段感情,就只能适当示弱,学会主动付出。”
王婷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褥,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所有的骄傲和矜持,也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好。
陈淑芳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知道她心里在挣扎,也不催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婷婷,妈再跟你说一句,这男女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弹簧,他强你就弱。
要是两个人都不肯低头,都那么强势,这根弹簧迟早会断。
妈不想让你们的感情就这么断了,不想让你以后留下遗憾。你好好想想,妈不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