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念安抹了抹湿润的眼角,惶恐地问:“奶奶说的……是真的吗?陆谨言……他真的那么坏?他要抢走我们的东西,把我们赶出去,让你丢掉工作?”
林晚的手不自觉地发力,指尖嵌在座椅扶手的皮革里。
“不是……”她下意识回答。
她不忍心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蒙上更深的失望和伤心。
昨天,她还亲口告诉陆念安,陆谨言是个坏人。
可今天得知那些贬低他的话从叶书澜嘴里说出来,她又无法在儿子面前认同。
“安安,奶奶说的话……不是假的,但很多事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人和事,都很复杂,我们无法用简单的好坏或对错去评判。有时候,一个人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不代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也可能……他有自己的原因。”
这些话说得很模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这种反复,和不清不楚的界限,让林晚纠结到疲惫。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说完之后,陆念安眼中的茫然更深了。
好在陆念安也不再执着于搞清楚这个问题了,又或者他也已经知道,妈妈给不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把小脸埋进自己的书包里,一言不发。
回程的车上,气氛格外低迷。
车子停在家门口,他才默默解开安全带爬下车。
跟在林晚身后的脚步异常沉重,连摇着尾巴迎上来的佑佑,他都只是蔫蔫地摸了摸狗头,便不再理会。
小家伙闷闷不乐的情绪笼罩了整个晚餐时间。
暮色渐沉,庭院里再次亮起了柔和的光晕。
陆念安又回到散落在地上的狗屋木板和零件旁,眼前摆着说明书,却捏着一枚螺丝发呆,眼神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连组装的兴奋劲儿都提不起来了。
院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
不一会儿,苏宸带着一身暖风走了进来。
“安安,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呢?”
陆念安抬起头,看到苏宸温和的笑容,说:“我在组装小狗屋。”
苏宸立刻捕捉到了陆念安兴致恹恹的状态。
“哟,我们的小工程师在研究给佑佑盖大别墅呢?”他声音更添轻快,走过去,在陆念安身边坐了下来,拿起一块底板看了看,“工程不小啊。怎么停下了?遇到难题了吗?让干爹看看,需不需要帮忙?”
“嗯,好啊,我们一起。”陆念安小声应着,慢吞吞地把说明书往苏宸那边推了推。
苏宸一边研究着说明书,一边看着狗屋目前的进程,随口问道:“之前装好的底层蛮牢固的,是安安和妈妈一起装的?”
陆念安刚抬起来递螺丝的小手瞬间沉了下去,脸上那点微光黯了又黯,只剩下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忧虑。
他想起的,是昨天傍晚,那个挽着袖子利落地帮他拧紧支架的身影。
陆谨言专注的侧脸,偶尔抬头看他时一闪而过的笑意,和答应有时间就来参加他生日派对的承诺。
那些画面像暖流一样涌上来,却又撞在奶奶满是恨意的唾骂声中,还有妈妈纠结的沉默。
他将螺丝攥回手心里,低下头,不说话了。
苏宸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担心地问:“怎么了?安安在想什么?”
陆念安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干爹,你说,如果有个人,大家都说他不好,很坏,可我觉得他很好……那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苏宸一愣,看到陆念安低垂的小脑袋,那纠结又困惑的模样,让他心头一软。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连成年人都未必能给出答案。
他放下说明书,靠近陆念安一些,声音放得更柔和:“安安,这么难的问题,恐怕连大人都很难回答呢。我想,人是有多面性的,或许,对于他伤害过的人来说,他是个坏人,但对于他帮过、照顾过和保护过的人来说,他就是个好人。不同人的感受,有时候也是不同的。”
这样的回答,和林晚的如出一辙,都不能解开陆念安心里的结。
他急切地抬头,继续追问:“那……那一个又好又坏的人,我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他声音发颤,仿佛连承认这份喜欢,本身就已经带着错误。
苏宸大约猜到陆念安指的是谁了。
他无法解答这个疑惑,就只能带着私心说:“安安,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很多都是值得喜欢的人。如果喜欢一个人,让你觉得这么为难,那不如试着慢慢放下他、忘记他,好不好?”
陆念安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眼中雾气晃了又晃,慢慢咬住了下嘴唇。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螺丝钉硌着掌心,那些尖锐细小的纹路也仿佛硌在他的心上。
终于得到了一个答案,可他为什么这么难过、这么不甘呢?
苏宸看着心疼极了,轻声问:“在想什么呢?告诉干爹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陆念安才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地问:“可是……可是他真的很好啊……为什么妈妈和奶奶都不喜欢他呢?为什么……他要去伤害妈妈和奶奶呢……”
苏宸无法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那些商业厮杀和家族恩怨。
他只能选择最温和的安慰,给他一个替代的承诺。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陆念安小小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坚实温暖的依靠。
“干爹知道你喜欢他,那种感觉很难一下子就丢掉。但是,以后让我来陪你好不好?我可能没有他那么会攀岩,没有他玩游戏那么厉害,也不如他拼狗屋那么稳,但只要是安安想做的事,干爹都愿意陪着你去做,也愿意慢慢去学。”
“我会一直陪着你,也会照顾好你和妈妈,以后,在你觉得寂寞和难过的时候,就来找干爹,干爹陪着你,好不好?”
陆念安依靠在苏宸的臂弯里,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关爱,似乎找到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他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