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浔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少爷刚睡醒,脑子不清醒。
但当看到对方眼神中少见的认真情绪时,裴知浔才意识到:
邬宸睢疯了。
“虞家不是很反对监察局插手这件事?”裴知浔尽量保持心平气和,试图把少爷飞到外太空的神经拉回来。
“我们‘狼烟’又不归虞家管。”邬宸睢依旧傲气随性。
“可是……为什么?”
“反正现在也没有更加明确的方向,不如借力打力。监察局好歹也占了个官方的头衔,总不至于拿到信息还什么都查不到吧?”
裴知浔的心情很微妙,邬宸睢的这个提议虽然听起来挺无厘头,但如果能够前往监察局,那确实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共享信息。
在一定程度上来讲,确实能够提高效率,也省去了他自己费心费力把“狼烟”的人往正确道路上引的力气。
只是,贸然和监察局的人会面,可能会增加他自己的暴露风险。虽然监察局内部认识他的人也有限,但毕竟没有提前交代好,万一出现什么突发情况,未必能顺利瞒过“狼烟”的人。
少爷和背心倒还好说,只是那位眼镜明显是有脑子的,属实有些难办。
况且,这个提议还是让裴知浔发自心底地,感知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思索几秒,斟酌回道:
“那他们两个,同意这个行动计划了吗?”
“嗯哼。”
这个时候提出不去,多少显得有些不符合人设了。裴知浔点点头:“行,那走吧。”
邬宸睢眼底闪过一丝审视,浅而快,没让对面的人发觉,开口的声音并无任何异样:“那走吧。”
……
监察局在不同城市的分局,各有其办案特色。
南湾是典型的水乡,但时代前进,经济发展,再搭配上异能的加持,除了部分景点暴露了水乡特色,其余地区的现代化程度都很高,显得有些割裂。
南湾分局就建在这样一种割裂的分界处,一面是小桥流水,乌篷船载着梅子酒,一面是高楼大厦,商场里卖着话梅糖。
监察官受到这种割裂的氛围影响,呈现出两极分化的态势。一半雷厉风行,步履匆匆追赶现代化浪潮,一半不疾不徐,慢慢悠悠守着水乡古韵。
以至于当两个长相出众的家伙出现在分局门口,个子高一点的那位张口就是一句“虞家那位独生女失踪了”,分局监察官的反应也分成了两派。
一派拍案而起立即就要带人往虞家赶,另一派捧着茶杯沉默片段真诚发问:“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针对这样的场面,四人各施所长,安抚了众监察官。背心拦住将要往外冲的雷厉风行派,眼镜用话术和不疾不徐派周旋,少爷捏着身边人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充分彰显出撒手掌柜的气质,裴知浔借势靠在邬宸睢身侧,降低存在感。
这一通下来,监察局搞清了两点:
一是“狼烟”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诸多疑点,于是改变主意来找监察局合作,当然,也可能只是为了套情报的利用心理;
二是来了四个人,两个办正事的,两个秀恩爱的。
“狼烟”少爷声名在外,监察官们多少也知道这位花花公子是什么德行。对于身边带着的一幅弱不禁风样的家伙,自然归结为哄人开心的小花瓶。
当然,也有部分监察官,因为花瓶过于好看,实在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裴知浔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屋子内的几位监察官。所幸他来南湾的次数不多,而且打交道的几乎是忙得不在局内的高层,目前没有见到到相熟的人。
“如果贵局有得到相关信息的话,我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共享。异形伤人案目前引起的舆情已经很大,如果这起案件得不到妥善处理的话,很有可能会变成第二起0517。”
0517是【魅影】引发的恶性伤人案的时间代号,眼镜的谈判能力确实很强,提出这一点,就相当于抓住了监察局的痛处,增大了合作成功的可能。
东区负责人接手这起案件后,层次不够高的下属们对于相关信息不是很了解,但也都隐隐知道虞家确实发生了麻烦。
其实合作不是不能谈,毕竟面对的只是一个民间组织,又不是禁区这种和监察局关系剑拔弩张的存在。只是——
“这件事,我们得请示上级。”
四人中,只有裴知浔明白,这个“上级”指的是谁。
裴知浔不是没有想过提前给尤冬发消息透信。可是邬宸睢敲开他的房门后,两个人就黏在了一起,裴知浔实在找不到单独行动的时间。
最离谱的是,少爷不知道发什么疯,在他提出要去趟洗手间的要求后,竟然丧心病狂地回了句“我在旁边陪着你”。
在被裴知浔以一种“你绝对是在开玩笑吧”的复杂眼神盯住后,少爷十分不要脸地凑到他耳边,恶魔低语:“又不是没看过。”
洗手间通信的机会就这么没了,最后裴知浔忍住了骂人的冲动,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直接走吧”,目不斜视地冲出房门把人甩到身后。
只是也没甩多远就被拉住手轻拽回了怀里。
这一幕恰好被出房门的背心和眼镜撞上,眼镜已经能够进化到目不斜视,顺带着把戴上痛苦面具的背心嘴捂住。
“都怪柳婳和乔延,我现在一会儿看不见你,就觉得浑身难受,刚刚睡不好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浔浔,我可能患上分离焦虑了。”
裴知浔不知道一个午觉睡出来,少爷的脑袋被床挤压出了什么新问题,他有口不能骂,有手不能打,只能僵硬地扬着嘴角回道:
“哥哥,不会的。”
于是现在,裴知浔只能寄希望于,尤冬的回复不出差错。
“我会尽快和我们的负责人沟通,几位如果没有问题的话,留个联系方式就可以先离开了,稍后我会……”
“就在这里等。”
正在进行官方回答的监察官被打断,他一怔,视线循着声音方向,锁定了还在低着头和小花瓶腻乎的邬宸睢。
监察官皱了皱眉,理论上来讲,他不太想和这种空有身份、不务正业的家伙有过多接触,更别提迎合对方提出的不合理意见了。
他刚想反驳,没想到一直没出声的小花瓶先他一步开了口:
“哥哥,我左脚好像扭到了,好疼。”
声音不大不小,但却让在场的人都能够清楚地听到。
裴知浔的右手还被邬宸睢捏在掌心中,少爷闻言掀了下眼皮。
短促的对视中,裴知浔的手指在裹住他的掌心里轻轻一蹭。
细密的痒意让邬宸睢的手掌倏然收紧,他眼中有很细微的一丝情绪闪过,但未显露出来,只是顺着裴知浔的话说道:
“我看看。”
言毕,不等对方回应,就蹲下身子,轻掀起一截裤脚。
裴知浔:——!
周围人都在看,下意识的躲避动作被裴知浔忍下。自己编的剧本,怎么着也得演完。
在其他人的视线落过来之前,邬宸睢就侧过身子,把那一块露出的皮肤挡住。扭伤自然是假的,少爷自然也懂此番是要做戏。
只是白皙的皮肤勾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回忆,邬宸睢的手到底没忍住,覆上去一握。
用了点力,掌心裹住的骨肉明显应激般一僵,手掌撤下时,就看到一抹白上浮起薄薄的一层红。
邬宸睢眼里带了点落到实处的笑:“啧,怎么扭得这么厉害,都红了。”
一旁的监察官一幅吃了臭鳜鱼的样子:“……”
从进来后你俩就黏在一起没动过!是被空气绊了一跤扭到了吗!
眼镜对于这略显浮夸又隐隐夹带私货的演技,表示扶额叹息,但是也明白两个人意欲何为,于是接话道:
“既然扭伤了脚不方便行走,那麻烦贵局提供一间休息室,我们在这里等就好。”
原先那位监察官估计是不疾不徐派,还想张口说什么,旁边另一位雷厉风行派监察官就开了口:
“行了,安排间休息室而已,就这样吧。当务之急是赶紧和上级核对信息。”
邬宸睢已经站起了身,看着裴知浔有些不正常的失神表情,有些意外,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下:
“浔浔?”
等到裴知浔惊醒一般回神,邬宸睢把人拉回到怀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怎么了?你想要演戏,我不得配合一点?”
“……没事。”裴知浔别过头,闭了闭眼。
岂止是好,从昨晚到现在,裴知浔都没再想起那一夜荒唐的记忆,以至于都淡忘掉了【魅影】的副作用。可是刚刚邬宸睢手掌覆上来的一瞬间,陌生又熟悉的动作和触感,一下子让他又陷入了记忆旋涡,陷入那种无法摆脱的灼热中。
裴知浔主动出声,故意演这样一出,说白了,确实带着些骗取“狼烟”信任的成分在。
裴知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不管是对于他个人的试探,还是对于监察局态度的确认,“狼烟”确实是有着着不能明说的目的。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让“狼烟”做出了这样突兀的一个决定。裴知浔不觉得在“萱逢杜”后门时,邬宸睢的直白里没有一点真诚。
他愿意相信,“狼烟”在先前确实给了他信任,只是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新情报,导致本就不够牢靠的信任,在此时产生了裂痕。
对于裴知浔来说,此时缺少信息的是他,所以贸然试探只会适得其反。最稳妥的做法,就是“表忠心”,并且主动增加和监察局多接触的机会,以打消他们的怀疑。
虽然发展方向和预期有所违背,但是对于某人的不要脸程度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所以从那种难言的状态里被拉回后,裴知浔倒也没什么不乐意。
演戏自然要演全套,监察官答应了提供休息室,邬宸睢就半搂半扶地带着人移动。
监察局的人自然看不得这种场面,但碍于“狼烟”惯小少爷惯得紧,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腹诽一二。
只是没想到,走到一半,方才想要拒绝邬宸睢的监察官摆弄了下手机,突然出了声:
“等等!我们尤监察好像——”
“来人把这家伙带进审讯室!虞家的案子有了新进展,在岗的马上到会议室开个紧急——”
尤冬的声音戛然而止。
隔着一个办公室的距离,尤冬看到了,不久前刚刚和自己分别的自家首席,被一个从穿着到表情动作,都透露着薄情纨绔不正经的家伙,环腰搂住的一幕。
在丧失语言能力的几秒钟内,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现在自毁双目,还来得及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