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温家，气氛比外面的天色还要沉。
长长的餐桌擦得一尘不染，灯光落在温宁誉身上，却照不进他和父亲之间那层早已结得厚实的隔阂。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就被标好了路线。读指定的专业，进指定的部门，走一条被无数人铺好的路。
而他和父亲温正宏的关系，从来都算不上好。
没有父子间的玩笑，没有谈心，没有理解。有的只是命令、要求，以及一层又一层的失望。
父亲总觉得他不够果断，不够狠厉，不够有掌权者的样子。
而在他眼里，父亲永远强势、冰冷，从不问他想不想要。
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直到今天，温宁誉决定，把堵在心里这么多年的话，一次性说清楚。
佣人上完菜轻轻退下，李音开口：“宁誉，你今天特意提早回来，是不是有话想跟我们说？”
温宁誉指尖微微收紧，抬眼先看向母亲，再缓缓转向那个与他始终隔着距离的男人。
温正宏连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却带着自上而下的压迫：“有话直说，我晚上还有安排。”
换做以前，温宁誉会把所有念头咽回去，继续做那个安静听话的温家少爷。
但今天，他不想再退了。
“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一下我今后的打算。”
温正宏这才抬眼，眼神锐利，不带半分温度：“你能有什么打算，不就是回来继承集团生意。”
“不是。”
温宁誉迎上他的目光，声音稳而坚定，“我不想立刻进集团，按部就班接手生意。”
空气瞬间一紧。
温正宏眉峰一压，脸色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想先做我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温宁誉没有闪躲，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然后呢？”
温正宏冷笑一声，“玩够了，闹够了，再回来接手？温宁誉，集团不是你玩腻了就可以回头的游乐场。”
“我没有把它当游乐场。”
温宁誉的声音微微提高，压抑多年的情绪终于翻了上来。
“我比谁都清楚温家的责任，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不管。正因为我知道它有多重要，我才不想以现在这个样子，稀里糊涂地接过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不是要逃离，也不是要放弃任何事。我只是想先出去闯一闯，做自己擅长、真正热爱的事，靠自己站稳脚跟，证明我有能力、有担当。等我真正成熟、有底气了，我会回来，名正言顺地接下我该承担的一切。”
这句话，他在心里练了无数遍。
不是叛逆，不是任性，不是不负责任。
而是，我想先成为我自己，再成为集团的继承人。
温正宏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
这么多年，温宁誉在他面前永远是沉默、顺从、不反抗的样子，他以为这孩子软弱、没主见、撑不起场面。
可此刻，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坚定，不是一时冲动和赌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决定。
“你以为外面那么好闯？”
温正宏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压制，“你从小到大，哪一样不是家里给你铺好的？你出去，能撑得住？”
“撑不住我也认。”温宁誉平静回答，“摔了，我就爬起来。至少我试过，我努力过，我不是活在您的影子里，一辈子只会照着您的剧本走。”
他顿了顿，“爸，我想让您以后提起我的时候，不说‘这是我儿子，温氏集团的继承人’，而是说，这是温宁誉，他有自己的本事。”
这句话，轻轻撞在了温正宏心上。
他沉默了。
这么多年，他安排好一切，不让他走弯路，不让他吃苦，不让他被人笑话。
可他从来没想过，儿子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条被安排好的坦途，而是一个能被认可、做自己的机会。
他和儿子关系冷淡，隔阂深重，可他终究是父亲。
李音看着父子俩僵持的样子，连忙轻声劝：“正宏，我觉得宁誉说得有道理。他不是不懂事，也不是不管家里，他只是想先证明自己。我们逼得太紧，他反而喘不过气。让他去试一试，就算真的难，他也能长大。”
温正宏依旧绷着脸，一言不发。
空气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温正宏缓缓挪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听说你和林总的女儿分手了？”
“嗯。”
温宁誉垂眸，他知道温正宏话里的意味。
其实，他是在暗示，你应该知道林家为温家带来多少利益。
李音劝道：“老公，那林家的女儿，也不见得有多好，还有很多女孩子都很优秀，别只盯着那一个了。”
温正宏闻言，沉默表示默认。
温宁誉还在琢磨那句“林家女儿不见得有多好”，这时温正宏开口了。
“你要闯，随便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外面没人会像家里一样让着你。摔疼了，碰壁了，别回来哭哭啼啼。你想证明你自己，那就去证。等你真的站稳了，有担当了，集团的事，我们再谈。”
温正宏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更没有什么鼓励，可温宁誉却清清楚楚地听懂了。
父亲，同意了。
压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他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哑：“我知道了。”
有些关系，不是一句话就能缓和。他和父亲之间的冷淡与隔阂，也不会因为这一次谈话就消失。
但至少，他争取到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一段可以先做温宁誉，再做温家继承人的时间。
李音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连忙打圆场，把话题转到轻松的地方：“好了好了，说开就好。工作的事你有打算，那感情上呢？怎么分手的我们就不多问了，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温宁誉耳尖微微一热，沉默了几秒，没有隐瞒：“……有。”
说来也奇怪，他们家这样敞开心扉的日子，可谓是屈指可数。
“真的？”她又惊又喜，一连串追问，“是谁呀？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
“现在还不是时候。”温宁誉轻轻摇头。
“说到这个，我还正想跟你说呢，前几天你大伯母想给你介绍个女生，我本来还想着抽个时间让你们见一见。”
李音语气里满是满意，“我听说那姑娘特别好，人长得文静，心灵手巧，自己有事业，做得还特别出色，性格又温柔懂事。”
“她人这么好啊，是哪位叔叔的女儿？”
“是和味楼老周家的孙女，叫周岐卉。”
周岐卉。
这三个字如雷贯耳。
砸进耳朵里，温宁誉整个人猛地一僵。
血液像是瞬间冲上头顶。
温宁誉原本也只是礼貌性地问一句，结果收获了意外惊喜。
终于，周岐卉重新回归到他相亲对象的行列了。
李音还在继续说：“也没关系，既然你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这相亲自然就不用去了。我等会儿就跟人说一声，把相亲推了。”
推了？不能推！
温宁誉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不行！”
他声音变了调，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急切，和刚才冷静沉稳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音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这么大反应！”
温正宏也稍稍皱眉，一脸不悦：“大惊小怪，像什么样子。”
温宁誉根本顾不上父亲的脸色，“相亲？和味楼的周岐卉？周文华爷爷的孙女？”
“是啊，周文华你也知道呢？可真是稀奇。”李音一头雾水，“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那相亲当然不用去了。”
“别推！”温宁誉脱口而出，“绝对不能推！”
这是他能名正言顺站在周岐卉面前的最好机会，一旦推掉，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找到一个自然不唐突的理由靠近她。
“啊？”
李音愣住了，这怎么就绝对不能推了？
“我去，不是为了相亲。”
温宁誉脑子飞速运转，找了一个合理体面的理由，“已经答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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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事，直接一条消息推掉，太不尊重人了。”
温正宏在一旁冷冷瞥了他一眼。
即便关系冷淡，他也一眼看穿了儿子那点藏不住的小心思，只是他没戳破。
李音满脸疑惑，“可我们也还没……”还没真正约呢。
“就这么定了。”温宁誉语气斩钉截铁。
李音被他这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弄得一头雾水，明明前一秒还说有喜欢的人，现在又说要去见相亲对象，这反应也太奇怪了。
可看着儿子这个样子，她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跟大伯母说，安排你们见一面。”
晚餐很快结束。
李音看着儿子坐在客厅的背影，越想越不对劲，转头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丈夫：“你有没有觉得宁誉怪怪的？明明有喜欢的人，一听是周岐卉，反应那么大，非要去……”
温正宏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喜欢的那个人，恐怕就是你要介绍的这个周岐卉。”
李音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宁誉喜欢的就是岐卉？！”
温正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紧绷了一整晚的唇角，却极不易察地松了一点。
“你说的对，我是应该多关心自己的儿子，搞好父子关系。”
李音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要不是延硕看到了那什么视频，把蔚蔚的事告诉我，我们还被蒙在鼓里呢！你说好好的一个女孩子，家境这么好，长得也标致，怎么就做那种事了？”
温正宏轻叹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当初还差点听信了她的话，觉得和味楼那姑娘不好呢！”李音越说越气，“现在看来，她才是心肠不好的人，这种姑娘以后要是进了咋们家，那还得了？要是宁誉喜欢周家那姑娘，我可是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有时候，我们也是该相信儿子的眼光……”
当晚，李音就去安排见面的事。可没过多久，她就拿着手机，神色有些尴尬地走了过来。
“宁誉……”
“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我托人问了周家那边，结果周家那女孩子，没答应赴约。她说她暂时没有相亲的打算，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认识别人，所以……这次见面，就不安排了。”
李音怕他心里不舒服，连忙补充：“我也没想到她会直接拒了，你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姑娘自己不想相亲……”
后面的话，温宁誉已经听不太清了。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嗡了一声，原本满心的期待，在这一刻，骤然落空。
从一开始，就没答应。
也就是说从最开始，她就拒绝了和他的交集。
“她知道自己要相亲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应该是知道的吧。”
温宁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表现出失态，只是轻轻垂下眼，掩去眼底那一层迅速漫上来的落寞。
像满心欢喜捧着什么，还没递出去，就已经被人轻轻挡了回来。
“我知道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清淡平静的模样，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事，不勉强。”
李音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要不我再跟人说说……”
“不用了，没必要强求，我先回房了。”
他转身走上楼梯，背影挺直，姿态从容，看不出丝毫异样。
直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线与声音，温宁誉才缓缓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失望，再也藏不住，一点点蔓延开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
温宁誉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周岐卉安静温和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拒绝的是相亲，不是他这个人。
她只是不想被安排，不是针对他。
可理智再清醒，也压不住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失落。
他转念又想，自己必须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就是现在的周岐卉，究竟还拥有哪些记忆。